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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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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26
Words:
2,8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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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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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6

【周荣/胡建仁】蛇果

Summary:

万福玛利亚,我一切的痛苦与罪孽,宽恕我,我一切的荣耀与权柄,赐予我,使我免于沉沦,使我免于悲哀。

Work Text:

从出生开始,我就拥有我今天拥有的一切,凡我所目见的一切都属于我,我所听见的一切都赞美我,说起来很难相信,就是这样的日子把我变成了一个暴君,一个神经病。

五岁,卧室正对的房间住进一个巨大的耶稣造像,彼时我尚且幼小,不知道一个男人为了敷衍一个女人究竟可以容忍多么离奇的要求,扶着门框和它对视的时候,只觉得好惊奇,有那么多人挤破脑袋想要成为我的邻居,它竟然如此轻易就做到了。

我母亲是一个信教的人。所有人都说,好像她从最初的时候就是在主的脚下诞生,所以她要回到主的世界,所以她虔诚、柔和,和所有把信仰高举过头顶的人一样,用善良之心包容这个世界,哪怕是我父亲的诸多情人。可她的宽容唯独不会降落在我的身上,因为我不是所有人中任何一个,我是她的骨血,我必须要遵从她的旨意,才能从生命的痛楚中得到救赎。

我的生活从此被彻底撕裂了。踏出那扇门,有求于我的人像苍蝇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四周盘旋,我可以记不清他们的脸,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没有人敢小瞧我,因为我是周荣,他们看到我,就几乎看到荣成集团的大厦。走进这幢屋,形上的庇佑在此处不作任何用处,我只是一个孩子,身体和精神分外脆弱,我的造物主必可将我的生命随意处置,因为一切来自于她。常常被用来引诱失心的丈夫回家,这个家庭中有一个人的身影长久缺失,尖长的指甲掐住我,插进皮肤里,她形容枯槁的脸上有一双让人惊悚的眼睛,声音太轻太柔,像场梦,她问我,荣荣,你愿意帮妈妈把一切重新拉回正轨的,对吗?浸在浴缸里的时候,水在耳边呼啸,我闭上眼,听不到她歇斯底里的尖叫,也感知不到对生命的渴求。

我想,真是可笑,她想用我近死的状态去逼迫一个不知道有多少个私生子的男人重新回到她的身边。他有那么多情人,数不胜数,我每见他一次,他身边的女人都会换一个,燕瘦环肥,她们站在他的身边,衬得他像真正的皇帝,皇帝的孩子太多,今天死了太子周荣,明天还会有一个新的太子顶替上来。而我的母妃,你太愚蠢了,连孩子都能看清楚的道理,你竟然一无所知。你拥有的钱和权柄,可使你去做任何在世间你想做的事情,可你终日跪在房间里祈祷重新获得已失去的一切,眼睁睁看着自己自取灭亡,我看着你,一根燃尽的蜡烛,突然感到好悲哀。

童年,我常常遍布伤痕,身体上每丝每缕的疼痛,让我夜不能寐,那个时候,我就已常常感到头痛欲裂,站在太阳下面,听到谁提及我母亲的名字,就立即产生几乎要倒地的晕厥感,但我是周荣。我是周荣,意味着没有人可以见到我的伤痕,没有人能够看到我的窘迫,这一切促使我越来越暴躁,躯体与精神上越不适,在我手上被毁坏的物品就越多,身边留下的朋友越来越少,陆一波被我打过,鼻血横流,朗博文和我互殴,叶剑把我绑起来,他看我的眼睛那么怜悯,让我的五脏肺腑都疼得像拧在一起。

我感觉自己就是条已死的蓝鲸,庞大的身躯搁浅,内里急剧腐烂,等待着某天突然爆炸,把我的内脏均匀涂抹在世界上。

后来,我已经完全忘记我是怎么活到那个后来的,无穷无尽的折磨在那一天戛然而止,那个皇帝终于想起来赏赐给被遗忘的女人一张对她无异于砒霜的离婚协议。

一瞬间怦然心动。

那个场面太美好了,我无数次梦中见过,空气中,一种铁的味道若隐若现,她骨瘦嶙峋,静静躺在地上,暗红色血液在地板上流动着,了无声息。

一瞬间跌入谷底。

她的葬礼,几百辆车浩浩荡荡把她送到墓地,整个三江口的人都看到了,她的死凄艳,盛大,她虽死而仍在爱中。但没有人看到周荣,因为我正躲在角落里,无尽的呕吐,所有液体从我的胃里倾泻而出,她死了,在梦寐以求的爱里幸福的死了,我长久以来疼痛的根源死了,我的疼痛会跟着死吗?没有,好恶心,怎么会没有呢?

那年,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很稀奇的事情,我的暴力倾向在一夜之间消散,耶和华收走他的信徒,令我再无理由去愤怒了。我终于安静下来,和正常人一样活着,学习,日用三餐。只是深夜里,月光从窗口泼洒进来,照着我躯体的剧痛,我剧烈切换的情绪,我彻夜不眠的眼睛,照着我这么多没有理由的症结,而我无处倾吐,多少个夜晚,睁着眼睛,看到一片黑暗,伸出手,摸到无边无际的黑暗,好像我的愁绪,不知道尽头在何方,这让我悲哀了许多年。

破除这种悲哀的人,叫胡建仁。

我见到胡建仁的第一眼,看到他在人世间赤条条穿梭,看到他的卑劣,看到我的麻木,就对命运的编排产生恐惧。

叶剑说,我的病不是在胡建仁来之后得的,但是在胡建仁来之后开始发作的。

我开怀大笑,我想告诉他,可惜,你看到没人看到的真相,但你却没有看清,你看不穿我愚蠢的伪装,所以你不是胡建仁。

创世纪中,亚当惟有食了恶果,才能得以体会人的情知,人的悲怒,人的廉耻,人的疼痛,自此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自此子孙万代,如得永生。胡建仁就是这个恶果,我容忍了他的贪婪和市侩,他于是还赠给我愤怒的因由,就如同对我有再造之恩。在这个世上,凡人行走百年,必有所顾忌,了无牵挂者,不能称之为人。我就变成这个牵挂,他抚平了我无边的愤怒与恐惧,我于是还赠给他活下去的理由,就如同让他再世为人。

我和他注定会纠缠,因为他生来一无所有,两手空空,因为我早已百病缠身,苟延残喘。

无数个午夜梦回,看到我的躯壳站在海边,无边的巨浪扑袭而来,转瞬间变成长发缠绕在我脸上,那触感黏腻,湿滑,切断我呼吸的路径,朦胧中一双素手,指甲尖尖,牵住我的手,将我引向死亡的路上。胡建仁常常在走上那条路之前把我掐醒,手指印在我的脖子上,掌心的温度那么低,把红色的血液凝结成青紫的淤痕。我睁开眼睛,镇静药的副作用让我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而胡建仁站在我的床边,双手颤抖,他眼底有种畏惧,不是对我的,这种畏惧让我心安,如此,我把性命交付给他。

向来对吵闹的环境感到厌烦,音乐声震动我的五脏,让人产生失重感,我渐渐看到眼前的物品开始跳跃,幻觉愈演愈烈,这种状态中,分不清昼与夜的区别,虚幻和现实的交界模糊不清,而偶遇的冷眼与嘲讽,只令我感到稀奇,毕竟,在我的生命中,这样的事情太少见了。从未幻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在那扇门外,有人试图使我陷入窘境,而彼时,我已习惯让自己落入平静之中,更何况仍在幻觉里浮沉。胡建仁却不肯,荣成是他泥潭中来之不易的身份,他对此有荒谬的归属感,使他几乎将我的生命叠加在他的身上,将我的尊严视为他自身的尊严,甚至愿意用牢狱之灾来捍卫他的尊严,人头马xo,无知无畏地砸下去,这样的愚忠让我动容,如此,我把权柄让渡给他。

我的病不是在胡建仁来之后得的,但是在胡建仁来之后开始缓和的,不过,这种利好,只有他在我身边时才做效。

业内传闻,我继承皇帝的多情,有四个女朋友,还有数不清记不住的情人,她们每个都那么青春美丽,皮肤像玉一样细腻,我给她们享用不尽的金钱,梦寐以求的生活,我让她们在世界的百花园中尽情徜徉,我让她们活得像胡建仁一样。数不清的多少个女人们,环绕在我身边,顶替半个胡建仁的作用。

细雨潸潸,三江口的雨季到来了,湿润的味道缠绵,我的脑中总是想起一个人。每月一次探望时间,他无处追寻的家属被我顶替了,监牢中,一面玻璃正如天堑,隔绝世界的这头和那头。我看着他,十二个月,十二次会面,加起来不过六小时,六小时飞驰而过,在这时期内,愈发憔悴了,不知道在形容谁,植物要活在适宜的环境中才能生存,庄园内落叶遍地,映衬着我们。他离开钱与名利,离开时时刻刻对我的观察,想必无法心安,我按时吃药,不管是什么,甚至去做电休克,但失了他,精神还是无比疲惫,脑海里有根弦绷得太紧了,没有断,是知道总有结束时,只是一切都太漫长了,长夜难明。我问他,有没有尝到后悔的辛辣,胡建仁微笑,他说,士为知己者死啊,荣哥。

士为知己者死啊,胡建仁。

所以,在他死后,他死,我并不知情,只是某一天,我忽然病发,感觉世界向我崩塌,一千种一万种疼痛侵蚀我,像蚂蚁在啮咬我的尸体,我意识到,胡建仁的死期已至。终于,那头死去的蓝鲸终于要爆炸了,因为我已是这世上行走的亡魂,因为我失去了胡建仁,失去了肋骨,失去了心,失去了生命的生命,失去了一切的一切。我已不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