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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当多托雷拿着没有通过审批的经费申请表去找潘塔罗涅时,他会想起多年之前在至冬的地下实验室里看见的那双紫色眼睛。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以普通人类的标准来算的话正值壮年,而费奥潘比他更年轻,二十岁,几乎可以说还是个孩子。一个不幸的年轻人,赞迪克在心里如是评价道,也许他才刚离开家庭出来工作,又或者还在念书。他不关心他是如何沦落到这般境地,一场突如其来的绑架或是蓄意报复,又或者仅仅是想用一个年轻人的大好人生换几个钱。不论如何他的生命大概是要彻底终结在这一天,从他踏入这间实验室的那一刻起,死亡的沙漏就已倒置。
简单来说,他快要死了。
就算放着不管,这个瘦削的年轻人也会很快死去,虽然他现在还清醒着,眼珠转动——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颜色让人想起霜降后的葡萄。赞迪克注意到他结膜下充盈的红血丝,像宝石上的纹裂,他莫名这样想到。他的身上也有许多外伤,一道一道,钝器与锐器都有,在那本就苍白的皮肤上留下青紫或暗红的痕迹。
他将蜷缩在角落的年轻人拉了出来,注意到他双手紧紧按压着自己的腹部,冷汗浸透了混合着血水的衬衫。他想了想,掀起他衬衫的下摆,取出一支细长的空针管,从嶙峋的肋骨下方刺入他的腹腔,拉动活塞,殷红的血液立刻涌入玻璃针管内。
哦,还有腹腔内出血。
一万摩拉,这是一个实验体的价格,放在至冬黑市里可谓是相当便宜。赞迪克喜欢这种划算的买卖,交易双方各取所需,他们需要有人处理掉一些不识时务的家伙,而他恰好擅长物尽其用。只要是活着的,无论是缺胳膊断腿还是昏迷不醒,但凡还有口气的都能用来进行研究。死了的不行,尸体对他来说毫无用处,再漂亮的尸体也不会产生任何生理反应,那种实验在他还没被逐出教令院的时候就已经研究到了尽头。
真麻烦,赞迪克微微皱起眉头,实验出现了干扰变量,他不希望自己的实验体死于实验之外的其他因素,他是个非常严谨的科研人员,更不喜欢做无用功,谁知道三分钟后他会先死于药物反应还是死于脏器大出血?出于此等迫不得已的原因,他决定先稳定住对方的生命体征——他可以死,但不是现在。
很久以后,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刚成为执行官的潘塔罗涅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当初为何要救他,多托雷回答说他当时还没想好要如何处理他的眼睛:那对如晚霞般紫雾迷蒙的眼球,若是在生命体征消失前摘下瞳孔就不会放大,但后续的保存工作比较麻烦,泡在福尔马林罐里不能时刻取出把玩,制成标本则会失去光泽,所以只能先暂时寄存在他的眼眶里。
“哦,好吧,”潘塔罗涅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赞迪克先生,你现在可以亲吻我的眼睛。”
他们的合作便是从那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实验室开始,赞迪克新建了一个档案,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一个很长的名字,像所有至冬人那样。他认识的至冬人不算多,费奥潘算是其中一个,他希望他们之间能保持长久关系,像两块性状稳定的金属、两瓶互不反应的溶液,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些比喻不太恰当。
噢,他明白了,应该是像生理盐水。
他拿出一瓶生理盐水,倒在费奥潘的左上臂——现在应该叫潘塔罗涅了。子弹贯穿后留下狰狞的弹孔,血肉中的泥沙血污被一点点冲刷殆尽,依稀可见白色的骨骼。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子弹终究是偏了一些,否则他这条手臂大概是废了。那样一来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劝他装一条新的:不要机械的,那不符合博士的美学。
缝合到了一半他才想起自己似乎应该用麻药:肌肉绷得太紧导致针头无法顺利穿过,抬起头恰好对上那双镜片背后的眼睛——他记得上次为他看诊的时候他还没有戴上眼镜。看来银行职员的确是份辛苦且危险的工作,通过透支自己生命来换取报酬,非常公平的交易,符合富人的人生理念。潘塔罗涅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笑了笑,笑容温和,但额角淌下的冷汗与微微抽搐的嘴角出卖了他。这副样子倒是有几分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因难以抑制的痛楚蜷缩在角落的青年。
他还是喜欢他坦率些的样子,向医生隐瞒病情不是什么好习惯。
很久以后,潘塔罗涅偶然发现了多托雷没有收起的档案记录册,他抽出写有自己名字的那一本,翻开,一直翻到最新的一页,发现日期正是今天。
他想了想,顺手拿过对方桌上的钢笔,在后面留下一句:“怎么没给我看过?”
他的字很好看,笔锋明快流畅,恰如行云流水,末尾打着卷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鸟类的尾翼。多托雷喜欢他的字,无论是出现在经费申报批复上还是档案册上,虽然放由病人在病历本上胡乱图写不是什么好医生的作派,但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好医生。相应的,潘塔罗涅也不是个好病人,他总是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尤其是当上执行官之后更是染上了吸烟的恶习,没多久就从一天一根发展到了一天二十根,弄得所过之处烟雾缭绕,恍若幻境。
他的实验体真的很会作弄自己,赞迪克这样想到,这时候他已经开始着手研究切片技术,将不同时期的自己以永恒不老不死的方式保存下来。只是当下一次他拿起解刨刀,想要从血肉中分离某条跳动的血管,刀尖落下却是溅了自己一手的鲜血。他冷静地褪下手套,看向镜中的自己:伊斯塔露的诅咒已经悄悄爬上他的眼角,他意识到衰老和死亡皆是人类无可避免的结局,他会死去,而那些更加年轻的他或许也会死——这便是凡人的局限性。
研发长生不老药的计划书第二天便摆在了潘塔罗涅的案头,执行官第九席戴上眼镜细细翻开了很久,然后派人去将多托雷请了过来。他们聊了很多,办公室的灯一夜未熄,绝大部分时候是多托雷一个人阐述着自己的想法与计划的可能性,潘塔罗涅静静地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他不停地抽着烟,一根燃尽之后马上又点着一根,直至天边微微泛白,烟灰缸再也塞不下新的烟头。
“你想让我加入你的计划,”他终于开口说道,“超越时间甚至超越死亡……你是在惧怕吗?”
“怎么会呢,我亲爱的朋友,”多托雷如是回答,“我这是为了你,也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
“比起终结的到来,我更惧怕在自己在尚未完成时死去,那将是世界上最大的遗憾。为此我需要一个支持者,一名同行者,一位亵渎命运的共犯。”
“博士大人真是志向远大,”潘塔罗涅的回答依旧暧昧不明,“还是该说你执着呢?我这副身体可经不起你那些折腾。”
“既然有现成的实验体,我为什么要花心思去寻觅下一个?”多托雷反问,“承认吧,你无法拒绝我给出的条件:你需要时间,而与我合作几乎不需要你付出更多额外代价。”
很久以后,当第一支药效稳定的长生不死药被35送到潘塔罗涅手里,试管中美妙清澈的天蓝色像极了对方在病历本上随手写下的字迹。35不知道本体当初在计算代价时是否将自己也算入其中,他承认自己是个优秀的科研工作者,不会遗漏任何一丝可能变量,但这未免也太可悲了。他看着潘塔罗涅服下那支由解刨本体得来的数据所改进的长生不死药,心中升起莫名的愉悦。
唯一的副作用是效果并不稳定,若需继续保持必须长期坚持服用。这样很好,他永远也不能离开他。
赞迪克是个自私的人,唯有这一品质毫无保留地贯穿了他的整个人生。35岁的多托雷对自己本体的死亡非常满意,他此生唯一可以称得上是治病救人的发明建立在他本人的死亡上,这样的结局与他可谓是相当般配。在这场荒谬而血腥的葬礼之中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事物,包括潘塔罗涅。他从他的眼底看出一丝极细的悲伤,像紫水晶内部多出了一道裂纹。看来下一阶段的研究目标是抗抑郁药物,开个玩笑,他不觉得潘塔罗涅会需要那种东西,时间会抚去一切伤痛,而恰巧他们现在拥有很多时间。
长生不死药的研制成功并未对他们的生活造成太大变化,这世上拥有漫长生命的非人之物实在太多,无非是两个凡人获取了超越界线的寿命而已,尚不足以引起太多关注。潘塔罗涅依旧不注重自己的身体,或者说是肆无忌惮。在他103岁那年因为急性上消化道出血再次进了多托雷的实验室,或许这里可以改名叫潘塔罗涅的私人医务室,负责接诊的45这样调侃道。
戴着手套的手伸进外套,轻轻按压着腹部,这些年的养尊处优还是让潘塔罗涅长了些肉,摸上去不再那么硌手。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45心想疼就对了,没有什么比疼痛更让一个人印象深刻,他问过了其他切片,近半年来就没怎么准点在食堂遇见过他。
“你要是想换个胃的话,我随时可以给你安排。”他合上手中的病历,抬头看向患者本人,语气大概是在征求意见。
“那还是算了吧,”潘塔罗涅拒绝了这一建议,“随便给我开点药就行,你知道我很忙。”
“我可以给你开营养液,每日一袋,覆盖人体所需所有物质元素,”45岁的多托雷此刻显得十分通情达理,“要我亲自来给你输吗?”
“大可不必。”
最终胃还是没能换成,不过潘塔罗涅的肺还是先一步离他而去。他的身体终究还是凡人,在一场冬日的寒流之后便咳嗽不断,随后是呼吸困难,胸口似乎压着千钧巨石。65在纸上记录下他的症状,立刻为他安排了手术。他看出对方之所以拖到现在,大概是的确不想来的,互相扮演了这么久的医生和患者,他要说什么估计在对方决定踏进这间实验室之前就猜到了。
“你得戒烟了。”他淡淡说道。
“不是普通肺炎吗?”潘塔罗涅挑了挑眉毛。
“普通肺炎可不会造成肺部大面积坏死,”65岁的多托雷用手指轻敲着他的肺部影像,“你的肺现在就像一块千疮百孔的海绵,明白吗?”
潘塔罗涅张了张嘴,在65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没能为自己狡辩几句。
至于手术之后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迫不及待地找主刀大夫索要香烟,多托雷则认为是对自己技术的认可——外加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小叛逆。戒烟的建议他还是写进了档案,虽然他知道潘塔罗涅多半会无视这一条,且一定无法做到,但好歹证明他曾经为此付出过努力不是吗?
很久以后,潘塔罗涅看到18在建议那一栏写的“少出外勤”几个字,才意识到年长的切片有多么靠谱。他用左手提笔在旁边写下一句“身不由己啊”,正在替他包扎右臂的18看到他这番留言,颇觉自己受到了冒犯,手上动作加快又给他多裹了几圈纱布,直到整个前臂被裹得好似圆筒这才罢手。
这不能怪他,18岁的多托雷还是个学生,医学方面的造诣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他在实验室内研究了足足半年,最终才拿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案,他不清楚自己的经费审批没有通过是否与上次他没能彻底解决潘塔罗涅的遇袭后遗症有关,总之为了他的经费,他还是将这位大忙人从北国银行请到了实验室,花费了大约两个小时修复好了他的免疫系统。
“这个你拿着,”他递给潘塔罗涅一条围巾,驮绒的,“摸吧,想摸多久摸多久。”
这次他的病历本上多出了“谢谢”这个词。
他想这本病历兼档案上大概不会出现更偏离轨道的记录,只是显然他忘记了8岁的自己。很久以后,当潘塔罗涅起床寻找眼镜的时候不慎被床脚绊倒,蓄谋已久的8终于有机会拿到这本多托雷们共享的档案,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字迹。对于这个年龄的多托雷,潘塔罗涅显然更富有耐心一些,乖乖坐在原地等着身高不到自己腰的小孩为自己清理创口,然后在鼻梁上贴上一小块纱布。
好吧,现在的问题不是他能不能找到眼镜,是根本戴不上眼镜,对此8岁的多托雷建议他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工作完全可以交给其他人处理不是吗?潘塔罗涅只是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8的脑袋,他又不是不会再来,每个多托雷都知道,他迟早会再次回到这里,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只是等到下一次人却不是走进来的,而是被抬进来的。手术台上的潘塔罗涅脸色异常难看,那样子简直比他们的初遇还要糟糕,好消息是他中的不是他们初遇时赞迪克正在研制的那款毒药,要不然他绝无可能坚持到被送到他的实验室。
这算什么,情景再现吗?25拿起手术刀,这时候他看见潘塔罗涅睁开了眼睛,漂亮的紫色虹膜中间瞳孔微微放大,目光涣散迷离,他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潘塔罗涅发出虚弱的呻吟,嘴唇嗫嚅,似乎是在叫他的名字,看来意识还算清醒。他试着询问对方是否知晓自己中的是哪一种毒药,但他很快又陷入了昏迷。没有办法,手术只能先继续。
锋利的刀刃划开对方多灾多难的腹部,这次他没有忘记先上麻醉,很快他就看到了那块异常肿大的肝脏,此刻已经完全成了紫黑色。不知为何,25岁的多托雷感觉自己不是在治疗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在解刨一具已经死去的遗体——他没有他们初遇时的记忆,他所知的全部细节都是从潘塔罗涅以及更为年长的切片转述而来,但此刻的他望着正被他开膛破肚的人,一个恐怖的念头却悄然浮上他的心头:
也许这才是他们本来的命运。
大概是他愣得实在太久,解刨台上的尸体居然动了动手指,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赶紧又补上一针麻药——希望刚才他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疼痛,直到看着潘塔罗涅再次沉沉睡去,他方才松了口气,这时才发现握着手术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手套里全是汗,掌心一片黏腻湿冷。
幸好……
很久以后,当六个切片一同围着手术台上的潘塔罗涅时,他们非常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个话题。长生不老药的效果好得出乎想象,潘塔罗涅的时间经由多托雷之手被就此定格。毫无疑问,这样的成就前人没有,今后大概也不会有人再达成:赞迪克死了,费奥潘怎么办?用一个人的性命将另一个人的性命延长直至不可见的未来,35想,这也许才是本体最初的目的。
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讽刺:一个如此自私的人怎会留有这样的后手?是了,人有时就是无法理解自己,18岁的多托雷会扔掉8岁多托雷的记录本,45岁的多托雷会斥责25岁的多托雷异想天开,那么35岁的他无法与85岁的自己和解自然也在情理之中。他觉得自己需要一场盛大的和解,抑或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葬礼。
他选择了后者。
手指在琴键上跃动,潘塔罗涅惊讶于他居然还会演奏这个,其实并不难,他只需要背下琴谱,确保手指落在每一个正确的黑白琴键上。自从他销毁其余切片之后,他们之间就鲜少有这样悠闲的独处时间。他也不确定是他在避着潘塔罗涅还是潘塔罗涅在避着他,但他们总是恰好错开——一切都刚刚好,好得不像是刻意安排的巧合。
他回过头,在签字的一瞬间,他看见潘塔罗涅眼底的裂痕更多了——像是要碎掉一样。明明他应当为他感到高兴才对,35岁的赞迪克看着对费奥潘一如当年般年轻的面容,就像当初那样,你把命交给我,我把命交给你。
你应当为这伟大的亵渎之举而喜悦,我的朋友,我的共犯。
很久以后,当潘塔罗涅望着世界树在熊熊烈火中燃烧,他会回想起35岁的赞迪克将一半灵魂交到自己手中的那个午后。
他就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地弹奏着钢琴,轻描淡写地讲述着自己的一生,而在那时若娜瓦的手掌就已经抚上了他的额头,只是当时的他们都没有注意,或者毫不在乎。他在合同上签下的字与很久以前他每次在病历末尾签下的一模一样,是了,很久以前,那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以前,当他在手术台上醒来,看到的是25岁的多托雷茫然无措的脸,他的眼角微微泛红,像是要落下泪来。他想对年轻的切片说些什么,但很快又昏睡了过去,醒来之后也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只当是在麻醉生效之际做了一场梦。
很久以前,8岁的多托雷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了实验室,他看得出这孩子很高兴,虽然说因为他受伤而感到高兴这逻辑听上去很奇怪,但谁让他是多托雷呢?于是他低着头,小心地配合着他用蘸了酒精的棉球清理鼻梁上的伤口。
很久以前,他看着自己被裹成筒的右前臂有些哭笑不得,他猜这大概是自己没有通过对方的经费申请所招致的小小报复,18岁的多托雷就是这样的性子,高傲而又年轻。
很久以前,他躺在病床上点燃一根烟,颇为愉悦地看着65岁的多托雷摇着头走出病房,大概的确是被他这个不听劝的病患气得头疼。他笑了,让烟在手中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按灭在了床头。
很久以前,45岁的多托雷带着从食堂打包好的餐食不由分说地闯进了他的办公室,亲自守着他把饭吃完才允许他继续处理公务。
很久以前……
他想起自己56岁那年,由于连续操劳,短短三个月内视力严重衰退,几乎到了瞎眼的地步。轻微的光照刺激下都会感到剧烈疼痛,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由于他看不见路,是赞迪克将他扶进了手术室,扶着他在手术台上躺下。
那时候他已经老了,做不了这样精细的手术,只能在一旁指挥25代他完成。他抱怨着他仗着自己医术高明,丝毫不注重自己的健康,反正再怎么作弄也有赞迪克给他兜底。
“你可以把它们取走,”他躺在手术台上,在麻醉生效前,他迷迷糊糊地说道,“我的眼睛,你不是一直很想要吗?”
麻醉药效逐渐上来,赞迪克后面说了什么,他没能听清。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这世上没有两对一模一样的眼睛,哪怕是赞迪克也无法将其完美复刻,他也问过赞迪克为什么,对方只是笑笑,于你而言,红色终究是没有紫色好看。
他想起很久以前,赞迪克替26岁的费奥潘包扎好手臂上的伤口,然后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制的戒指,迎着他诧异的目光,万分珍重地套在他右手无名指上。
这是送给你的,他轻声说道,祝贺你成为执行官。
他想起在很久以前,在那间充盈着血腥味的昏暗地下室中,他被腹部的剧痛折磨得狼狈不堪,嘴里弥漫着浓郁的铁锈味,他想自己大概是要死了,就在今天,也许五分钟后,也许三分钟后。
然后有一个人出现了,那个人答应了他提出的交易,然后奇迹般治愈了他身上的伤痛。他只记得那时候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几乎要从胸腔中蹦出。在那一瞬间,他想,自己也许大概真的爱上了对方。
至于这究竟是不是爱,过去的费奥潘不知道,现在的潘塔罗涅不想知道。
他有些想抽烟了,可惜他的烟都放在至冬的家里,而从这里到至冬真的好远。
于是他闭上眼。
尾声:
很久以前,20岁的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走出家门,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和煦暖阳悬在青色的高天上。他呼出一口白气,这是他第一次外出经商,他很聪明,而且年轻,出门前他特意点了根蜡烛,融化滴落的蜡油显示今日不宜出门,但没有关系,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青蓝色的天空,心想命运一定会眷顾他。
于是他抬脚,一步步朝命运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