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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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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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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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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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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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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6

【潘博】握不住的月光

Summary:

·潘塔罗涅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月亮的温度烫伤

 

*潘叔叔家不同风味妻子大赏
小头大头激烈互搏中
大概是92在挪德卡莱主线之前几百年间的故事

Notes:

熬了几个大夜写出来的东西,可能对应剧情上会有漏洞/错误,请读者们见谅,也可以当做是作者私设吧
很多地方是写嗨的恶俗产物,如有不适请一定不要勉强自己!立刻退出!请别骂俺o(╥﹏╥)o

Work Text:

01
近视实在是一桩麻烦事。虽说平日里还可借用镜片辅助,但总有些时候,眼镜会显得累赘。

费奥潘眯起双眸,眼前模糊的色块律动着,本应鲜亮的轮廓影影绰绰,与洁白的被单融在一起,倒叫人有种抓不住的意味,就如同窗外斜射进来的几束月光,飘渺轻浮。

他并非是一个乐于顺其自然的大度之人,心中自我主动性的天秤正逐渐歪倾。他的掌控欲在作祟,不断诱惑着叫他靠近禁果,催化着他不管不顾将其全整吞吃入腹。如此这般,才能暂且抵消因失去部分视力而带来的不安。

他全然明白,但也更清楚地知道这有多么艰难。

毕竟,躺在他身下的人,是他名义上的直属长官。就算两人早已滚上床,有些事情还是得注意分寸。他是一位精明的投机者,自然懂得该如何摆正自己的姿态。

他的长官冰冷自私,是一台血肉伪装的精密仪器,为达成目的利益不择手段,而他恰好是一件称心应手的工具。这是他从那森寒手术刀之下保住性命的代价。

“阈值刺激测试……正常。”

说话者全身泛红,眼尾堆积着一层层的媚态。他冰蓝的头发如蛛丝般散落于枕头表面,在朦胧月色中镀上点淡淡的光泽。他原本平直的语调被费奥潘的动作搅乱得一塌糊涂,但仍固执地在喘息之余吐出一连串极为煞风景的实验术语,一只手哆哆嗦嗦地在纸上勾画着什么。

被当作性爱工具人无疑是件令人难堪的事,这位外界风评狼藉的疯狂科学家把这只当作是一场普通的实验。

费奥潘暗自咬住下唇,他直起身子的姿势让他看不清那人的具体表情,这份无助与窘迫在他心中成倍数发酵,最终酝酿出几分缠绵的愤恨。他猛地攥紧身下人精瘦腰肢,开始重重往里捣,不知道擦过哪个位置,手中的躯体激烈地颤抖了一下,那人手中的笔和纸终于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费奥潘刹那回过神,直直对上一双锐利又猩红的眼睛。明明面容早已旖旎不堪,唯独那双眼睛,却透露着与往常并无二致的理性,那寒凉的凝视让他动作瞬间僵硬。

“继续。”良久,赞迪克面无表情地说道。

看吧,这就是他那残忍的长官。

 

02
不过事情也并非绝对,至少在几年前费奥潘还不敢相信他能抱着他的长官做爱。

噢,不对,如今已不用再叫他长官。

新晋的执行官满意地抓着同僚的臀肉上下抽动,身上人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在他颈窝里不断喘息,将那块窝巢弄得湿漉漉的。

他伸出一只手捏着赞迪克的下巴接吻,后者几乎是乖顺地任他动作,甚至主动张开嘴唇邀请他。「博士」大人极致聪明,唯独在情爱上始终是一块冰,冷冷木木。他可以为了实验躺在费奥潘身下,却对潘塔罗涅的次次暗示无动于衷。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折辱了费奥潘的自尊,赞迪克在之后的情爱上表现得温柔体贴,他不吝于给自己优秀的部下奖励,由其是部下成长为了掌管财政大权的执行官,那么适当示弱对他而言,百利无害。

于是,潘塔罗涅即使不戴眼镜,也能看清赞迪克的表情了。

他怜惜着吻过他蹙起的眉,拂过轻颤的睫羽,与他呼吸交融,与他唇齿相依。看见他苍白的皮肤星星点点遍布嫣红,引导紊乱占领他的瞳孔,将那深处的所有清明都化成水雾从眼角滑落,最终由贪婪的商人卷入腹中。

他爱极了「博士」大人这副极致反差。

原来他这种人,在床上也会有如同迷途羔羊般的神情。在科学领域战绩辉煌的领路人,却在肉与欲的迷宫回廊中撞了南墙。

赞迪克的身体紧绷起来尤为漂亮,他生得纤细,脖颈不受控往后仰的同时蝴蝶骨也会发力,那两块骨头用力得像是要挣脱皮肉。再往下,脊柱沟也会显形,当潘塔罗涅的手指顺着沟壑往下滑时,他会忍不住瑟缩和颤抖,连同咬紧的穴肉也会更用力几分。直到高潮席卷,他受不住那么强烈的刺激,才会伸出痉挛的手拍开潘塔罗涅使坏的手臂。

潘塔罗涅重新戴上眼镜,视野恢复成安心的清晰度。

“我的资金,两倍。”不忘初心的科学家疲倦地拖长尾音提醒。他像只餍足的薄荷色大猫缩在凌乱的被窝里,安心等待金主将他拖进盥洗室洗刷。

潘塔罗涅轻声笑了笑,说即便你不肉偿,我也会批给你的,你明明清楚不是吗?

“哼。”

潘塔罗涅想,或许他能够握得住月光。

 

03
赞迪克给潘塔罗涅换过多次角膜,但过不了多久,此人又会重新戴上眼镜。就如同他染上的烟瘾,无论多少次劝戒,总是无功而返。

在肺功能日益衰减的情况下,潘塔罗涅没几年可活了,但是他并不担心,谁叫他拥有一位厉害的专属医生呢。

这个肺不中用了,那换一个就行了。

给他换肺的是赞迪克和一位他年轻时的切片。

当潘塔罗涅术后苏醒,雾蒙蒙的视界里第一眼看到的依旧是那令人安心的冰蓝色身影。可随着那人影逐步靠近,他才突然发觉这是多托雷,是赞迪克的灵魂切片,是永远保持年轻面孔的赞迪克。

他这才意识到,他们都老了,皮肤干皱,两鬓斑白。

赞迪克是个倔强不服输的人,他同样不会向时光与衰老低头。他私底下进行着亵渎生命与伦理的实验,将自己的灵魂分割成不同年龄段的切片,同时一头扎进实验室研究长生药。

潘塔罗涅与赞迪克见面次数减少了很多,但他的切片们又填补了这份空缺。最喜欢往他这里跑的是8岁的小切片,因为其他切片们嫌弃小孩子派不上什么用场,便把他打发到潘塔罗涅这儿来。

很多平凡的日子就在他审批的一页页财务报告中溜走,小切片在他办公室读完的书都已摞成一座小山。

赞迪克更年老了,他用自己的身体试药,却仍旧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时光追赶他的步伐太快,饶是天才也无法与残酷的世界规则抗衡。可越是这样越叫他不甘,难道普通人的一生真的始终如蜉蝣生命般短浅吗?

赞迪克迫切想知道这个答案,潘塔罗涅也想。

一切变故皆发生于那个普通的早上。

潘塔罗涅事后想,如果那天没有推开那扇门会怎样,他是不是就可以暂且逃避那个不可挽回的结果。可惜,早已是大银行家的他深知这不过是另一种会延长的痛苦。

我的爱人被爱人们解剖得七零八落,盛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瞳孔一如往日中的美丽;托盘中的手指是无比熟悉的形状,在回忆里它们总是带着淡淡的凉意;而那颗被35岁切片握在手心里的心脏曾多少个日夜与他的心脏奏响同一段韵律……

原来即便是他,拆解也如玩具般容易。

我该流泪吗?不,泪腺已然枯竭。

我该呕吐吗?不,我不应该扫他们的兴致。

我该逃跑吗?对,我现在只能这么做。

在6双平淡的血眸注视下,潘塔罗涅不发一言地合上了门。

潘塔罗涅掌心刺痛,他张开手,发现月光破碎在他手中,细小的碎块扎进了血肉。

 

04
他吃掉了赞迪克血肉换来的长生药,他又重新变得年轻。

“给,这是你今日的用药。”35岁的多托雷将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片倒在潘塔罗涅手心,同时又塞给他一杯温水。

他麻木地吞下药片,直到将满满一杯水喝完,仍有如鲠在喉的异样感。

多托雷坐在他身边,唰唰唰往笔记上记录着什么。

潘塔罗涅安静地看着他写完,“你写了什么?”

多托雷将笔记本递给他。

潘塔罗涅一眼便看见了墨迹未干的抗抑郁药一行。

“把这个停了吧。”

多托雷习惯戴着鸟嘴面具,潘塔罗涅只能看见他的嘴巴和下颚。发展超出了他的料想,时隔多年,无法掌控事物的恐惧又一次挟住他,即便他戴着眼镜。赞迪克为他改良过的镜片比普通的质量要好上许多,他可以清晰看见眼前多托雷脸上被光透亮的绒毛,但真正想见的却被掩藏在锋利又沉重的面具之下。

“你知道为什么所有切片都喜欢你吗?”多托雷转了转笔,在潘塔罗涅眼皮底下将抗抑郁药划去。

“是本体给你们设置的吧。”潘塔罗涅挂起惯常的微笑,他似乎对这件事不感兴趣。

多托雷弯弯唇,好整以暇地支起一只手撑住下巴,脑袋歪斜,引得那一边的耳坠与发丝在空中微微晃动。面具虽然遮挡了他大部分表情,但那底下的双眸想必正荡漾着讥讽的意味。

潘塔罗涅叹口气,本想不予理会就此离开,多托雷却不想轻易放过他。

“表里不一的家伙,你知道原因。”他凑得更近了,近得潘塔罗涅可以嗅见他唇齿间闷湿的气息。潘塔罗涅无可奈何睁开眼,紫色的瞳孔渗入了漆黑墨汁,逐渐酝酿出某些深沉的令人有些压抑的磅礴情感。

“哈。”多托雷嘴角高高勾起,一只手摘下面具,尘封的亮红色瞳孔重见天日。

“我们都是他的灵魂,而他的灵魂本就爱你,我们又怎么能不爱你呢?”他攀附在他身上,垂下眸,将唇完整贴在另一人的唇上。

潘塔罗涅木头似的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静静注视着眼前之人如蝴蝶蹁跹的淡蓝睫羽,沉甸甸的某种东西自他瞳孔深处一圈一圈泛着涟漪。

银行家沉默良久,手指缓慢插入那人蓬松的发间,将他狠狠按向自己。

 

05
多托雷在情事中很容易全身发红,苍白冰冷的科学家也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展露出几分艳丽。

舒服的话他眉头会皱成一个特定的角度,眼尾也会轻轻闭合上挑。他不羞于喘息,但却不会高声泣鸣,刮蹭过敏感点也只会用力咬住下唇,严肃精密得连这也要限定在某个范围。床事上他很少会拒绝潘塔罗涅,过往岁月中潘塔罗涅想玩某些花样他也会配合,他们熟悉彼此的身体,也默契合拍。或许可以质疑此人人品,但床品可谓是模范生级别。

但即便这样,多托雷也有些吃不消这次由他引起的、堪称粗暴的情事。

潘塔罗涅从未如此粗暴狠戾地对待过他,每一次抽动都极其用力抵至最深处,扣在大腿腰间的手指甲陷入肉中,但这边疼痛还没来得及消化,另一边更折磨人的痛痒又让他理智暂时蒸发。脖颈锁骨时不时向神经中枢传递来牙齿刺破皮肉的触感,叠加的痛楚与快感让他一直在安全阈值与超标阈值之间沉浮。

“潘塔罗涅,够了……”他实在有些撑不住,尾椎堆积的酸麻稍一被床单触碰,就又额外升腾起令他四肢无力的酸软。这些酸软像病毒般侵蚀他的关节,他无法直起身体,连手臂也仿若不是自己的。事到如此,快感已非享受,反而异变成一种不堪重负的磨难。

潘塔罗涅俯下身,堵住他的唇舌,在呼吸的空隙中轻柔扯动音带:“你会陪我到最后的,对吗?”多托雷发出的音节被交缠的水声所覆盖。

他的额发早已湿润,胡乱粘在脸上。潘塔罗涅好心地替他别到耳后,上翻的红眼珠艰难地回到原本的位置,多托雷哑着嗓子终于从一片混沌的思绪中理明白了:

“你在责怪我,责怪我们。”

潘塔罗涅一愣,旋即捂住嘴笑起来,笑得眼角不知是汗还是泪滚落下来。

他温柔地将多托雷从被单泥沼中拉起来,手指梳理着凌乱的发丝,“怎么会呢,你知道的,我一直尊重你、你们的意愿。”

“哪怕知道我永远比不上实验在你们心中的分量,我也这么相信着。”

多托雷侧过脸,视线被潘塔罗涅的头发挡住。察觉到他的动作,后者体贴地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提溜到眼前。

触及那双深紫色眼眸的霎那,多托雷罕见地有些愣怔,并再次错失逃离的机会。

潘塔罗涅将他转了个身,抱着他重新摔入被单泥沼 。他恼怒地张嘴,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捂住。

“费奥……唔!”

“毕竟,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们呀。”

他毫不留情地从身后再次贯穿他。

 

06
35岁的多托雷有一段时间不想见他。

但没关系,卡一卡经费,他总会自己来他办公室的。

8岁的切片被赶出实验室后依旧喜欢赖在他这里,小小的薄荷色团子坐在他大腿上,手里捧着板砖厚的书一页页翻看。潘塔罗涅看不懂那些专业书籍,但呈到他办公桌上的财务报表他总看得懂。

“听说「35」那家伙被你操得哭鼻子了。”小孩看累了,就喜欢雷霆发言。

潘塔罗涅的微笑差点破功,他太阳穴直跳,“小孩子不要关注这些。”

“你真把我当小孩子啦?”怀中的男孩眉头挑起,“如果你想要,我也是可以的哦。”

“我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要去和一个8岁孩子的身体上床。”潘塔罗涅向来脾气稳健。

小切片从他怀里跳下来,不满地嘁了声,“那好吧,看在你收拾了那个讨厌的自私家伙的份上。”

潘塔罗涅放心了,重新捏起钢笔审批文件。

“你要不把「18」也操哭吧,就是他一直把我扔出实验室。”

墨水渍猛地滴落在文件上。

小切片在吵吵闹闹中也被潘塔罗涅丢出了办公室。

 

07
18岁的切片是最热衷于探索新实验的存在,年轻人兴致总是很高昂,相对的,脾气也是最臭的一个。

“给我发资金。”短发的青年大喇喇坐在他办公桌上,翘着二郎腿眯起眼睛盯着他。

“可你的实验没有通过审批。”潘塔罗涅无辜地摊开手。

“该死!那群蠢货完全不理解这个实验的奥妙所在!”青年恼怒地抓抓头发,不甘心地再次争取:“不能给我开小灶吗?你明明都给「25」、「45」和「65」开小灶了!甚至连「8」你都给他零花钱买糖吃!”

“可他们的实验都过了审批,至于「8」,如果你也想吃糖我可以给你买一点。”潘塔罗涅好笑地靠在背椅上,十指交错,边摩挲右手的戒指,边好整以暇地看这位年轻的切片会再挤出什么理由。

青年牙齿咬得咯咯响。

“说吧,除了审批,你怎么样才肯给我钱。”

“你能给我什么呢?”

青年咬着手指头纠结了半天,最终心一沉,扯开衣领闭着眼睛喊道:“不就是肉偿吗?我也可以!”

「18」岁刚成年的切片身体单薄,胸膛上只有薄薄的一层肉,肋骨的形状还清晰可见。

赞迪克曾短暂提起过他年少时漂泊无依的生活,即便后来来到至冬把身体养好了,但成长期缺乏的营养还是影响了他的某些身体指标。

潘塔罗涅沉默片刻,在青年没听到回复疑惑地睁开眼的同时,他重新挂起了微笑,“可我不想和乳臭未干的小孩做。”

眼看着他脸颊涨红,马上就要爆炸,潘塔罗涅又平静地开口:“那你亲我一下吧。”

“只是亲你一口就给我批资金?”他怀疑地重复了一遍。

“对。”

青年遂果断跳下桌,粗鲁地拎起他的衣领,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潘塔罗涅轻笑了声,揉了揉他薄荷蓝的头发,“嗯,这样就可以了,晚饭前你应该就能领到钱了。”

青年切片高高兴兴地走了。

 

08
“真是幸运的小鬼。”「18」离开后,头戴礼帽和全覆面鸟嘴面具的身影从房间的阴影处现身。

那是最年长的切片,性格也最为沉稳。

“那给幸运小鬼一点糖吃不正好吗?”潘塔罗涅撑着下巴笑道。

他轻哼一声表达不满,握着手杖站立于落地窗前。冰雪之国的景色永恒单调,但还是能让人感到平静。或许是女皇的赐福,或许是雪本身就能覆盖所有。

“说正事,晚上去一趟实验室,「45」会给你改良药剂,顺便检查一下你的视力。”他的声音平稳空远,如雪般轻飘,亦如它般沉重。

“我明白了。”潘塔罗涅也走到窗前,与他并肩而立,“话说,这种事一般不是你指使其他切片来吗,怎么突然舍得离开你那宝贵的实验室了?”

“「25」被外派,那两个小鬼头也找不到人影,剩下的「35」……哼。”潘塔罗涅如芒在背,他能够想象得到那面具之下是什么神情。

“只有「45」令人省心。”年长切片感叹。

“毕竟你四五十多岁后才明白沉默可贵……”

“不,我指的范围里也包括你,潘塔罗涅。”他强硬打断他的话,“重回年轻也会让你的心态改变吗?”

潘塔罗涅一时失语,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眼镜链随他动作轻轻晃动。

“再见,潘塔罗涅。”他熟稔地伸出手,潘塔罗涅下意识弯腰接住,放在唇边轻吻手背:“再见,多托雷。”

 

09
45岁的多托雷将研究重心倾向了生物医学,相比较称为「博士」,他更适合「医生」。

不论是换肺还是换角膜,主刀医生都是他。

相应的,他平日里的工作量也大,通常与「65」一样,将大部分时间花在实验室里。

如果说多托雷们的神情普遍锐利,那么「45」倒是其中一个异类。他内向沉默,总是耷拉着眼皮,似乎世上没有什么事物能撬动他的情绪。他没有选择戴面具,鼻梁上唯有一架款式简洁的眼镜。这倒是与潘塔罗涅有了共同的锚点,尽管前者眼睛完好,戴眼镜仅仅是减少眼部疲劳。

「45」多托雷与他上过几次床,收敛了年轻时脾气的他乐于像只慵懒的大猫躺在潘塔罗涅身下。不过缱绻夜色一过,他便会恢复那幅性冷淡的模样,继续将全部精力投入手术与实验。如果说其他年龄段的多托雷是家养的猫,那么这位多托雷倒像是定期投喂的漂泊猫,丢弃了年轻时张扬的依赖,转而将羁绊融进平淡的日常。

潘塔罗涅到实验室时,多托雷刚好结束手头上的任务。他拉下口罩,将潘塔罗涅按在椅子上。

“这是新一代的药,以前的不必再使用了。”他将几个瓶子放在桌边,瓶身上细致标注了各种注意事项。

“另外……”他取下潘塔罗涅的眼镜,俯下身平视那双眼睛。多托雷略凉带有薄茧的手指按在他眉弓上,稍一施力,带动他的一只眼睛睁大。而医生漂亮的红眼珠像精密探测仪,不带任何杂质,逐一扫视。

“你最近又在熬夜了。”他笃定地说道。

确实,潘塔罗涅最近一直在失眠,与其说是入睡困难,倒不如说是他不愿入睡,他有在彻底的黑暗里不愿面对的事。

银行家当然不会直白说出来,他说谎信手拈来。多托雷默默听完,深深看了他一眼。

“额外给我些安眠药吧。”

“我更建议你继续服用抗抑郁药。”

 

10
靠药物入眠会让人失去很大程度的警惕性,面对突发情况也会变得迟钝。

被动静吵醒的潘塔罗涅艰难睁开眼,模糊暗淡的视野中,那一抹冰蓝显得格外亮眼。

“原来是吃了安眠药,差点以为你死了。”深夜不请自来的人毫不客气地跨坐在他身上,身体前倾:“你还睡前抽烟,味道好难闻。”说罢他伸出一只手象征性地挥挥空气。

“你怎么来了。”潘塔罗涅睡眼惺忪,揉揉眼睛,视线更花了。药物让他不能立刻清醒,残存的倦意随时都可席卷上来。

“出外勤回来,顺便来看看你。”

噢,25岁的切片。

“怎么不去睡觉,你不是最重视早睡早起的吗?”多托雷研制的安眠药药效极强,尽管潘塔罗涅有在抵抗,却依旧不可抗地尾音越来越轻。

多托雷沉默片刻,撑起身体。潘塔罗涅以为他是要回去了,却没想到下一秒被窝中就缩进来个人。

潘塔罗涅睁开眼皮与他大眼对小眼。

“你再过去一些。”他命令道。

潘塔罗涅认命般往边上靠了靠。那人随之贴了过来,“睡吧。”他说。

潘塔罗涅轻笑一声,顺其自然接受了一个投怀入抱的抱枕。他下意识顺了顺他背,轻飘飘开口:“没想到这么快你就来见我了。”黑夜里多托雷睁开猩红的眼眸,“你说什么?”

“你怎么会认为我分不清你们呢?”他慢条斯理地顺着怀中人的头发,清新的薄荷香气丝丝蔓延。

“也对,这世间,除了我自己能分辨我们,还得加个你。”多托雷浅笑,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睡着的潘塔罗涅,他也少有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11
「25」和「35」是所有切片中外形和气质最相似的两个,连「公鸡」也分不清他们谁是谁。但他们也并不是完全一样,相差10岁,即便是同一人也会有不小的差异。

潘塔罗涅来到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就有人气势汹汹地来找说法了。

25岁的多托雷相较18岁成熟不少,但仍然有种年轻人特有的张扬和固执。他不喜欢被命令着做事,也不喜欢其他切片仗着年龄压他一头,因此得罪年长切片的下场便是经常被迫出外勤。

所有多托雷都有严重的先天晕动症,药物也只能减轻一定程度的不适。每当他们出外勤回来,极大概率会无精打采,除非此趟的收获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看来是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突发情况,才能让这位刚回来的多托雷不顾身体难受也要来讨个说法。

“潘塔罗涅!你为什么允许「35」挪用我的资金!我的实验因此中止了!”

“这可就太冤枉我了,给他授权的并不是我呢。”他笑眯眯地回复。

“但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知道的,我每天要处理那么多文件,差点熬坏眼睛,实在对其他事心有余而力不足,发生点疏忽在所难免。”

银行家的油嘴滑舌让年轻切片更恼怒,但他又注意到某个细节:“眼睛?不是前段日子刚换了角膜?难道是适应不良?”说着,就要上手去摘他眼镜。

潘塔罗涅顺势抓住他的手,十指滑入指缝与他相扣。

“没事,只是最近睡眠质量不好,「45」给我开了安眠药。”

多托雷想收回手,但却被那人牢牢抓住不放,原有的火气被这些小插曲一打断,倒停在了一种不上不下的境况里。莫名很憋屈。

“行了,还是说回正事上,我需要补偿方案。”

“你的损失会从拨给「35」的预算里扣,另外给你下次实验申请加快审批速度,如何?”

“哼,勉强合理。”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两人相顾无言,办公室内唯有时钟滴滴答答的响声。

“远途回来,身体可还有不适?”

“本来很累,但是知道我的实验泡汤后……呵。”他面具下的表情想必不会太好。

潘塔罗涅从抽屉中抓出一把薄荷糖放在他手心,“那就回去休息吧,小「8」的糖,也分你一些。”

多托雷终于收回手,熟悉的品牌,是那小切片平时喜欢嚼的东西,当然,他也挺喜欢这个味道。

 

12
潘塔罗涅的生活循规蹈矩,掌握一国资金流通的大银行家不需要也不允许有跳脱的生活。他计算得失、谈判利益,不惜以身犯险,为谋取更大收益在刀尖行进。如若他身后没有一位靠谱的医生,他可能早就死于某次枪弹或是毒杀了。不巧,他正好有几乎能医死人肉白骨的医生,而且还有很多个。

潘塔罗涅乐得这几位不同年龄段的多托雷填满他工作外的生活。

原本作为一位普通人,他也完全没想过自己能活几百岁。手下的得力干将在这漫长的时光中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亲眼见证着这个国家发生的改变,也亲身参与了金融体系网的构建与迭代。

他的性格愈发稳健内沉,与他相反,多托雷们则一如既往,从同一个灵魂被按阶段切割出的个体从一开始就有局限。他们的技术与时俱进,但灵魂始终保持着赞迪克人生不同阶段时的固有特征,也算是一种纯粹吧。

只是,商人的敏锐直觉历经百年淬炼,他心中总隐隐约约有种说不出的预感。他并不怕大厦倾倒,唯独牵肠挂肚一个变量,他早已将这个变量融入骨血,若有朝一日被连根拔出,他也会丧失所有生机。

“喂,你怎么又走神了?”

他被孩童脆生生的声音唤回意识。坐在他身边的小切片整理着实验报告记录,发觉潘塔罗涅出神地盯着窗外,他有些疑惑地叫了他几声。

潘塔罗涅将视线移到他脸上,替他擦拭掉嘴角的糖屑,“没什么,可能是没休息好吧。”

“需要给你开安眠药吗?”

潘塔罗涅摇摇头。

窗外几只乌鸦嘶鸣着掠过,它们的影子投射到室内,在小切片稚嫩的脸上飞速滑动。小切片晶亮的瞳孔浮现出不解,但潘塔罗涅不想说他也不会逼他。

“话说最近出现了个在多国名声大噪的旅行者。”他看出来他是在转移话题,但还是接住他的话:“「35」之前传回来的讯息说他在须弥见到了这人。”

“想必这位旅行者终有一天也会踏上至冬的土地吧。”潘塔罗涅思量着什么,漫不经心提起:“「35」被派去须弥有一段时间了吧。”

“哼,居然这么久都没完成任务,真没用。”

潘塔罗涅失笑,多托雷一向效率至上,想必是发生了什么变故,罢了,待他回来就能搞清楚是什么情况了。他还有个重要的物资正计划着卖给须弥的商人。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吃晚饭吧。”

小切片熟练地将资料合在一起,等待潘塔罗涅擦拭完镜片。

模糊的视线中,那孩子双手撑在桌上,催促着他动作快点。

小孩子就是心急,就连多托雷也不能免俗。他的心情轻松了些,将擦镜布叠好放进盒子,“好了好了,我们走吧。”起身的同时,他将眼镜重新戴在鼻梁上。

“———”

……

他转了转头,室内空荡荡的,像是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人自说自话。

但是多托雷的资料还整整齐齐码在桌边,证明几个呼吸前还有第二个人在他身边。

“多托雷?”

“你到哪儿去了?”

他提高声音喊道。

回应他的唯有回音和窗外乌鸦飞过的嘶鸣。

斑驳的光影打在他身上,他缓缓睁大了双眼。

 

13
没有——

没有——

哪里都没有!

潘塔罗涅一路找过多托雷们常出没的地方,却没有见到哪怕一抹薄荷蓝。

他久居高位,优雅仪态早已刻入习惯,此时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在一众属下惊异的目光中,他失态地粗暴推开试验所的大门,快步跑向深处的房间。

“碰——”

大门被用力撞开,潘塔罗涅好似听到了多托雷不满的数落。

但那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实验设备是开启状态,摊在桌上的报告还没写完……

潘塔罗涅有些恍惚,他脱力地顺着冰冷的墙壁瘫坐在地。这里明明到处都有他们的气息,但他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就像……就像,他回到了那个早晨。

迟来400年的崩溃终于击倒了他。

所有自欺欺人的安逸都加倍扭曲成利刃,顺着他们的气息,从各个方向刺穿他的心脏。

 

14
「35」回来了,唯一的多托雷回来了。

在他的述职大会上,潘塔罗涅少见的沉默,包括之后他们在实验室爆发的口角一并成为他不想再提起的回忆。

他骂他自私,但他真的能狠下心责怪他吗?看着那双平静的红眸,他失去了一切辩驳的欲望,生意场上无往不利的「富人」老爷在他一生的羁绊前卡壳卡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该拿你怎么办?

想帮助你实现理想。

不想让你也离我而去。

可为何,偏偏这两个愿望无法分割,偏偏你如告死鸟般撞向理想的铁墙,偏偏你就是握不住的月光。

回避无法自欺欺人,狂傲的二席从始至终心肠都是强硬的。固执偏执、刚愎自用!潘塔罗涅一直都知道多托雷是什么人,却逃避了几百年,如今与这份强硬有了正面冲突,他才后悔自己毫无防备。

他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记不清拆了几包,也数不清烟头堆积了多少。

最后,还是那个人给予他施舍。

昏黄的光晕将这间休息室染上一层冰凉的橘调。他推开门时,多托雷正背着他弹钢琴,悠扬的旋律倒让人有种残忍的恍惚感。

潘塔罗涅拼尽全力压下瞳孔深处翻涌的苦潮,他的皮囊还是在笑,接受了令那人九死一生的方案。他耐心等待着他签下自己的本名,优秀的商人将那张承载着许多的薄薄纸张放进保险箱,连同之后的一半灵魂一起封藏进北国银行库的深处。

“潘塔罗涅,其实有些时候你不用在我面前伪装。”多托雷抱着手靠在钢琴边,夕阳光掩盖了几分他面具的肃杀。

潘塔罗涅轻轻放下咖啡杯,苦涩几乎麻痹他舌尖。

 

15
近视真的很麻烦,没有眼镜的世界仿佛是灵魂置身于孤岛,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以前潘塔罗涅会觉得虚无,会因看不清长官的脸而心生迷惘。漫长的时间本已疗愈好他这个远古的小毛病,却没想到会有再次复发的时刻。

他贪恋那人肌肤的温度,喜欢他骨骼的走向,更心仪于他自愿向他张开怀抱的偏爱。可如今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痛苦。

月悬高空,他眼前的一切都模糊飘渺,但那人的颜色是如此明亮,压过了月光,在黑夜中也会发光。

潘塔罗涅情愿他不要那么刺眼,不要高悬于天上。但他也做不到让他只能站在地面仰望月亮。

我矛盾的缪斯啊,你甘甜的味道为何不能消除我心间的酸涩,为何又让我早已被烟草熏苦的舌尖品尝出你眸中回荡的醇甜?我需要向你告解吗?我需要向你祈愿吗?可你明明那么清楚,我如此憎恶神明。

察觉到那人冰凉的指尖划过眼睑,潘塔罗涅一惊,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

多托雷专注地看着他,再一次放任这个人在他身上刻下甜蜜与苦痛的痕迹。即便情感上再漠不关心,他也能体会到那些痕迹中饱含潘塔罗涅无法直言的倾诉。是什么呢?天生的科学家总是想要弄清楚所有,但它还没来得及思考明白,便被那人拖进新一轮高热地狱,那里的温度足以短暂融化他的大脑。

鼓动的蝴蝶骨再次出现在潘塔罗涅眼中,他残忍地按住他们,迫使身下这具身体在极端快感中颤抖着舒展。薄薄皮肉下的骨头坚硬硌手,他固执地想要按平它们。肩膀上骤然爆发的剧痛却让他卸了力气,那两块骨头得以再次突起。不过潘塔罗涅想,那里可能诞生不出蝴蝶的翅膀。

多托雷尖尖的牙齿埋在他肩膀中,铁锈的味道隐隐约约。

潘塔罗涅有些惊讶,这人从未如此狠戾咬过他。他将他脑袋掰正,两根手指强硬地塞进他嘴巴里,透亮的唾液中带着几丝红色,瞬间就沿着手指流下。多托雷双眼失神,嫣红迤逦的眼尾映得红眸更像无底的深渊,泪腺崩坏似的不断分泌出液体,将整张脸和两鬓的发丝浸得湿滑。

“多托雷?”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后者毫无反应,良久才像断掉线的木偶生涩地动弹了下,缓慢开阖的眼睛终于渐渐对焦。

潘塔罗涅这才将他紧紧抱在怀中,熟稔地帮他顺气。

“跟你做爱真累……”他说得艰涩,眉头复又紧紧皱起,“你明明对其他切片都那么体贴,为什么……”

潘塔罗涅闷闷地笑起来,多托雷跟他紧贴的胸膛也能感受到他笑起来的颤动。

“算是我一点小小的反抗吧,赞迪克。”

算是给我这个被长久的别离所笼罩的可怜人一点好处吧。

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被月亮的温度所烫伤。

温热的液体从他脸上坠落,在多托雷的脊背上碎裂。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