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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雨光回来的时候,李明磊窝在客厅沙发毯上浅寐,手机还挂在胸前自动播放着短视频平台正流行的BGM。他半梦半醒间依稀感受到杨雨光的动线:脱鞋、洗手、把猫粮放回厨房。杨雨光坐到沙发上,关掉手机,揽起李明磊,轻轻问,这么困?李明磊嗯了一声,闻到了杨雨光手背上蜂蜜杏仁的香味,满意地睁开眼。杨雨光告诉李明磊,楼下的三花猫又怀孕了,他把猫粮倒在老地方了。
李明磊在杨雨光晚上回家前,重新把那堆草纸塞回那个积灰的角落。抽屉滑动不畅,在房间里落下尖锐的声音,昭告全世界这里有些事情。窥伺是一件可大可小的犯罪,信纸边缘因为反复揭开又合上,变得软塌塌,和里面那些一半言说情爱的宏大一半咀嚼生活的细腻的内容并不相称。李明磊读完所有诗,终于发现那堆信纸上那些诗共同的主题是杨雨光要求婚,对象是自己。李明磊讳莫如深,心沉了沉。其实只是想用一下他送给杨雨光的那只都彭的钢笔。钢笔在这个不用书写的时代像古典主义的降落,被别在A4纸装订成册的人物剧本上,陪杨雨光做了无数个或轻或浅的注脚,乃至求婚的告白。在看到这些诗之前,李明磊明明觉得这份礼物轻缓而熨贴。
说不出看到那些诗之后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和前夫不同,杨雨光是会在洗衣机里洗完衣服忘记取出晾晒的人。几多次李明磊掀开滚筒,都看到里面躺着长得一模一样、纠缠了一夜依旧难舍难分的棉质T恤们。他重新按下启动键。洗衣机振铃后又把它们一件件抖开、抻平。挂在衣架上还有点湿,风飘过也沉重的没了悬浮的气力,沉默的像没被原谅的躯体。哦,婚姻是粘稠到发臭的衣服,李明磊才又回忆起来。杨雨光就倚在阳台门框上,才意识到,说抱歉我又忘了,顺手点了放在阳台储物柜上的烟。李明磊说我也要,但他不会说他有点闷。杨雨光问你要什么,就把夹了烟的两根指头塞到李明磊的嘴巴里。鼻子顶到指节的时候李明磊嗅到了烟味,已经不好闻。从上吮到下,忽然松了口,李明磊说还好我们还有一件能共享的坏习惯。杨雨光把烟放进伏在他身前的人的嘴里,烟雾散尽后把下面又顶过去,说明明不止一个啊。
杨雨光看过李明磊结婚的朋友圈,杨雨光认识他早在他第一段自掘坟墓并一脚踏进之前。阳光沙滩和金色海滨,两个人牵着手一起转身看镜头。一张照片排练过几遍,摄影师又在喊三二一之前调动了幸福者多少次感受幸福情绪,杨雨光全部能想到。其实一辈子也就是那一次才够得上神圣,直至死亡把我们分开。
故地重游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感受,其实也并非故地,更谈不上重游,只是和杨雨光记忆里照片上的那个沙滩重合。两个人的项目接踵而至,把各自的工作提前或推后,才短暂拥有了些共同消耗的日头。沙滩细软,晚上海风很凉,把两个人吹透。李明磊短袖衬衫竖排的扣子间露出其中的一点白色,像绽放的花,但是不可采撷。他的脚趾因为人字拖磨出了血,但仍要踏浪而去,杨雨光踩在泥沙的冲界面,李明磊告诉杨雨光海水可以消毒,这样一会就好。李明磊松开他的手接着打浪走。杨雨光想起来以前怕痛到有些好笑的明磊,在众人的嘲弄声中叫痛的钻进另一个人的臂弯,瘦削的脸从胳膊里冒出来,嘴上还念念有词。但是此刻李明磊脚趾间的痛感已经随着血浸到海里,飘向地球的另一端,无迹可循,杨雨光却仍站在泥地,担心着曾经那个怕痛的明磊。李明磊回头朝岸边喊,哥你等啥呢。杨雨光忽然意识到太平洋上有无数个共享一片光线的海岛,但他爱着的并非一个已经死去的李明磊。
第一次提到结婚还是李明磊先开的口。杨雨光接李明磊回家,一个不熟悉的地方。杨雨光跟着导航绕了三圈,最后靠微信的共享位置才到地,晚了快半小时。车门打开的时候李明磊敏锐地意识到局促的氛围,杨雨光烦躁地上下敲着方向盘,车子在李明磊坐稳后立刻急驰而出。旁边的人开口第一句就是,我发现我这人干什么都差点意思。李明磊转过头看着驾驶座因为皱着眉而显得好凶的杨雨光,说那没办法你和我结婚吧。
杨雨光一脚猛刹,前面是红灯。两个人都被惯性带出了猛烈向前的动势,李明磊嗔怪,干啥呀哥,跟你开个玩笑。杨雨光转过来看李明磊,脸红的可以做交通信号灯。李明磊说看路,别看我。杨雨光把车里的空调又打低了几度,李明磊又摇头晃脑重新在他耳边絮叨起那些工作上琐碎的操劳。嗯,直至死亡把我们分开。
结婚这件事本来就是充满冲动的勇气,对吧?杨雨光满脑子都是这句话,计划这件事要先求婚,显得正式又浪漫些,并且要争得另一方的同意,因为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步骤太多,日子太长,念头越强烈反而越不得法,又有些感伤,杨雨光把求婚的诗写了无数个版本塞进书桌抽屉,好像失去攒在心里的勇气,于是冷了身,变得异常平静,连诗也是。可是我们还要在这样的年月里度过更久更久。小时候看痴男怨女的泡沫剧,每句潸然泪下的台词都熟稔到要在电视前演几遍。杂志上漫天的情爱故事里总要摘几段出来誊誊写写。长大了演话剧,难言的爱和永恒被放大成为感官与声势,生生印在了心里。怎么到了自己这里,薄薄一张纸上作诗都不顺,更何谈故事,原来值得称道的无非是传奇么。那只谈论我们呢。和李明磊的爱情纪实在全球也都上演了千百遍,直到终于一天谁也不再想起。直至死亡把我们分开。
“磊磊,你真的想好了吗。”母亲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以一种忧心忡忡的眼神看着他。对方是一个年长自己两岁但几乎没什么经营长期关系经验的男人,空白到像有所隐瞒。而自己也曾经信誓旦旦许诺给别人终生的幸福,最后日子散落一地,心如死灰。母亲悉破了婚姻的本质,轻轻问他你怎么敢再来一次。李明磊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指纹,其实自己也不够确定婚姻的意义,幸福是转瞬即逝的瞬间,而爱是奢侈的短期消耗品,总是太过于贪婪地被吃干抹净。同意结婚是思考良久的结果,和一个人步调是否一致讲求天时地利人和的缘分,李明磊想起餐桌花瓶上一周换一次的蓝目菊,故作轻巧地觉得缘分翩然而至,无非是做一天爱人撞一天钟。
厨房的油烟机的声音掩盖了通话,杨雨光端出一盘有些焦的油焖大虾放到餐桌上,不好意思地对着李明磊笑了笑,像一个把四十分考卷递到家长面前签字的孩子。阿姨,你好。杨雨光整理了一下围裙,立正对准李明磊转过来的手机。母亲没有回应,李明磊挂了电话,说吃吧哥,夹起一只虾,剥出完整的虾肉放在杨雨光的碗里。
李明磊想起小时候爸妈总是带她去吃好吃的,妈妈说自己开晌了,磊磊想吃点啥就吃点啥。磊磊喜欢锅包肉、血肠、炸实蛋。妈妈笑了,没有说话,给磊磊夹菜。磊磊在回忆里还是流下泪来。锅包肉、血肠、炸实蛋在嘴里的口感全不一样,五感相通,都渐渐在嘴巴里被补全,爱是从口欲到心的餍足。他在渐暗的房子想念。但想念的家已经不在,他的忧惧无人知晓。睁开眼把被子捋顺给自己和杨雨光掖好,杨雨光呓语模糊,好像是在叫明磊。李明磊想起那些纸张,如果是真的,他也同样拥有在自己焚毁的尘埃里和此人重建温室的决心,一个小小的家。直至死亡把我们分开。
杨雨光和李明磊并肩坐在江边,看着往来的人,夜色渐沉,李明磊咬着咖啡的吸管,他是那种会和认识的小狗打招呼的人,你好呀盼盼,又见面了。杨雨光把橘子剥开分两瓣,李明磊说哥,带水果出门是件特别老派的事情,但还是接过另一瓣吃下,白丝挂在牙上。丝绒盒子放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杨雨光揣了好几天,迟迟找不到合适又轻巧的落点,后果就是那个位置永远保持突兀,站起坐下的每个瞬间里都在提醒他那件悬而未决的事情。放在这个位置的话明磊也会觉得老派吧,杨雨光已经有知觉。结婚这件事本来就是充满冲动的勇气,对吧?直至死亡把我们分开。
回到车里坐下,杨雨光突然握住李明磊的手。说我们结婚吧,明磊。李明磊一紧张,没想到是在这个时刻,原来这样的情景再度重逢,脑子里依然还是会变得空白。在记忆里搜寻一些抓手默念,恰好也是软塌塌信纸上的那些诗。会是哪一句?杨雨光把李明磊的手小心捧起,在这种时刻他是不能直视对方眼睛的那类人,呼吸打在李明磊的手背上。
但是告白的诗早就被杨雨光抛到九霄云外了,他渐来意识到,浮美的文字,赋比兴的韵律不过是伪饰的巧言令色,企图把那些潦倒残忍的真相掩埋,以此来获得心灵上的抚慰,这并非面对生活的态度。杨雨抬头挺胸,决定以一种赤身裸体、心灵干净的婴儿姿态,去面对婚姻和自己,虔诚地如同去教堂接受施洗。于是那些诗里的偏旁部首掉在锅里被油融煎了,不过也像炒糖露出点调味的香,落在杨雨光的菜里成了生活的真谛。李明磊爱吃甜口,杨雨光因此沾沾自喜。杨雨光说,我不知道婚姻是什么,我们约会、做爱,把岁月肢解,然后在无所事事的空白里一起慢慢死掉,听起来相当无聊吧。
这几句都不记得了。李明磊其实在全部读完那些草稿纸的当下的就挑中了是哪句,如果杨雨光用他自己写的诗又恰好是李明磊自己钟意的那句来求婚的话,是世上最好的事。
他说,明磊,你知道我们要面对的事情有很多。理性的李明磊写下再度失败的预演,以及世俗的口舌,多不相衬。用笔把纸划烂到看不出原样,他想他们一起在一张干净规整的白纸上缔造新的痕迹。感性的杨雨光把妒忌的鬼魂日晒雨淋,终于变成无需多言的心意。直至死亡把我们分开。
看着我,哥。李明磊说。杨雨光看向李明磊的眼睛,因为过分紧张嘴巴一张一合,他最后一次问出这个问题:所以,即便是这样,你也愿意和我结婚吗?李明磊点了点头,再度首肯杨雨光亲手为他套上量身定制象征婚姻的项圈,落在无名指,尺寸契合,款式也算有风格,两个人的生命生活就此被庸俗地套牢。杨雨光和李明磊像携手准备超生转世的一双狗,等待电梯停在天堂或地狱门口。
但是好在杨雨光说的是我们,李明磊想,他抚摸着无名指上重新长出的铂金项圈,直至死亡把我们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