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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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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27
Words:
12,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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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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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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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

不是你的救世主

Summary:

481 两个会杀人的精神病

奥斯卡皮亚斯特里和兰多诺里斯有一百种方法让自己错过对方,那么他们将仍然拥有平和的心情,自由的生活,偶尔袭来但可以完美掩盖的错乱。
很可惜,他们太相信事在人为,于是就要面对以上所有情况的反面。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奥斯卡皮亚斯特里本来只想路过,直到他的余光瞥到一位熟人。

他脚步先是顿了一下,思考时仍然面向前方,犹豫着那人是否值得他转身,最终,他放弃挣扎,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站在巷口外,奥斯卡在思考如何现身不显得突兀,屋檐的水落在肩膀上,给人以各种很脏的联想,逼迫他继续往里走。

两个本地人正靠在狭小的店门前交谈,还特意往里靠了些,为了给奥斯卡让路,但没想到他停了下来,看起来有话想说。

此时只有无生命的事物在发出声音,让这一片空间变得有些紧绷,还是其中一个人先开了口:“要换零件,还是想改造?”

“进来说吧。”他抓了抓乱蓬蓬的卷毛,然后示意刚刚闲聊的朋友此刻告别。

金属大门被打开时显示屏亮起,滚动着无比张扬的荧光色,还有引人注目的规整符号。

里面空空荡荡的,连杂乱都无法下定义,光线暗沉,让没有窗的客厅显得更破败。

店主把奥斯卡带到沙发前坐下,介绍了自己:兰多诺里斯,这片街区的“医生”。然后用真挚的绿眼睛看着他,以求社交里最基本的礼貌相待。

还是兰多诺里斯,奥斯卡回答时在想,他竟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这就是那个熟人,但现在看来,只是奥斯卡单方面的想法。不过目前他还有更要紧的事需要思考,该用个什么缘由来解释自己走进兰多的店里。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呃……我看到有招聘的信息。”

“所以你是来应聘的,”兰多挑眉,坦荡地上下打量他,“可你看着不像会做义体改造的黑医。”

“我辞职了。”虽然奥斯卡原来的工作根本不是医生,但也差不多。

“我这里赚得不一定有你的正经工作多,而且有可能坐牢。”兰多继续解释,他要怎么才好开口自己早就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刊登过的广告,他现在的工作量根本不需要人手。
“没关系。”

奥斯卡没等兰多接着想出借口就打断他,然后他咳嗽了两下,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急促:“无所谓工资,我只是想学习一下这方面的技术,提供住处就行。”

兰多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你想好了?”

“是的,只要你答应。”

或许奥斯卡真应该给自己思考的时间,他从不脑子一热就说出不到十秒钟里已经开始后悔的话,这是第一次。一定有比现在更加稳妥的方法解决好奇心,但既然已经开口,他便决心遵守,反正什么也不会失去,他只是一个即将淘汰的,觉醒自我意志的安卓而已。

兰多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不加掩饰,然后才从身上各处的口袋里到处摸,终于找到一把孤零零的金属钥匙,抛给奥斯卡:“后面最左边的那间,我就不帮你收拾了,晚上有约,行李……你行李在哪?”

“旅店。没事,我东西不多,”奥斯卡耸耸肩,“玩得开心。”

“有机会带你去,虽然你看着不像是会喜欢的人,老派……不过某些方面也很大胆。”兰多挑眉,对他吹了声口哨。

奥斯卡没懂他的意思,但就算是褒奖也不太想说谢谢,所以只是勉强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随即就要出发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如此迅速就解决了下一个落脚的地点,奥斯卡回到客房时甚至有些迷茫。他动作不快,本来也无事可做,拖长节奏会让自己显得忙碌,但也不知道忙给谁看。

看着面前孤零零的背包,奥斯卡缓缓拎起来感受着重量,所有对他来说包含特殊意义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其实什么用都没有,都不过是程序里设计好的一部分,要像人类,要赋予身边事物不一样的含义,但他已经离开市中心,离开了那份工作,这些都该被丢掉。

可他还是带在身上,感受着意义消逝后仍然不变的重量。

回到兰多的店铺时天空彻底熄灭,比几个小时前的阴天还要黑得多。站在铁门前,奥斯卡尝试推开,大片花纹不出意料地把门包裹,屋子里是像天空一样的黑。

真是个神经大条的家伙,就这样放任奥斯卡进来了,没有任何考核,不知道他的医术如何,不知道他的真实目的,不知道会不会行凶作恶,凭着寥寥几句话就放人,真不知道他们谁是更冲动的那个。

兰多不认识他,奥斯卡并不意外。之前仅有一次的接触,也是奥斯卡单方面的行为,未来或许有合适的时机让他说出事实,也有可能等他的好奇心平息,他会带着这个变得无聊的秘密悄无声息地离开。

凌晨一点或者两点,兰多没有回来,或许他有别的住处,这不是奥斯卡该操心的事。他躺在寂静的房间里,双手放在腹部,想着是该让自己进入休眠状态的时间了。

嘈杂的声音就是这样不请自来的,奥斯卡睁开眼睛,听着外面的响动,目光从一块粘稠的黑暗滑向另一处粘稠的黑暗,门的方向。

兰多大概率喝多了酒,却似乎没选择让朋友留下搀扶他,只是一个人回来,站也站不稳地撞到各个地方,如此狼狈,本来不会有人知道的,除了可能被他忘掉的,今天新入职的房客。

奥斯卡坐起来一些,但没有下床,想着什么时候能回到安分的夜晚,是兰多完好无损地躺在床上,还是明天他会在大门口看到一具睡在地上的冰凉人形。

奥斯卡已经见过一次类似的场景,他不太想看第二次。

于是他起身走到门边,决定去看一看外边的情况。

没有来得及伸手,意外是在瞬间发生的。门被掀开,奥斯卡几乎在下一秒就警戒到浑身紧绷,然后他就被一个脑袋撞到了下巴,闷响也可以如此大声,他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确实有浓重的酒精味,以及酒精的作用下急促的呼吸声,兰多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旧玩具,动来动去,把奥斯卡往角落的床上推,醉鬼的力气比清醒的人大,奥斯卡被迫挪动脚步。

终于,他们倒在床上,奥斯卡忍无可忍,捏住兰多的肩膀迫使他把脑袋支撑住,没有开灯,只有兰多模糊的脸庞,以及荧荧鬼火一样的绿眼睛能被看见。

“到底怎么了,给不出一个满意的理由我会把你丢出去。”哪怕这是你的地盘,奥斯卡决定不拐弯抹角。

“你……不应该在夜店提出这种事吗,居然就这样跑到我家里。”兰多说话有些口齿不清,奥斯卡几乎要觉得听不懂这种语言,在说什么,他甚至顾不上自己的困惑,因为面前的兰多表情开始变得比他更为难,还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委屈,容易让人自我反思。

“我现在回来了,本来我不该回来的,”兰多又在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了,“虽然不是为了帮你收拾东西,抱歉。”

奥斯卡希望自己是真的不懂,如果他没有想到一个难以置信的可能性的话。而兰多俯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指放在他的脸颊与下颌处,皮革的触感发凉,没有用力,只为了引导他的嘴唇贴近奥斯卡的皮肤。

兰多以为他是来上床的。奥斯卡没有忍住勾起嘴角嗤笑,兰多摸到了,他也跟着笑,痕迹比奥斯卡要明显得多。

“我那时候看起来很想跟你睡吗?”奥斯卡这么问,却没有把兰多甩开,只是顺着他的手套往上延伸,从夹克袖口的内部摸到了一截无法被捂热的金属臂,兰多顿了一下,但没有躲。

“不是吗?如果不是的话,是我把你猜得太坏了,我再道一次歉。”兰多的脸似乎皱起来,奥斯卡看不太清。

“其实我是个……算了,”奥斯卡叹了口气,决定不说扫兴的话,“那时好像没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没关系,现在也不晚。”

要继续下去也还是没有开灯,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他们两个也模糊不清,层叠得像是已经胶溶在一起。

兰多俯下身结结实实地亲到他,伸出舌头后连试探都没用上,奥斯卡张开嘴接纳他接下来的纠缠挑逗,他不太会迎合,但十分顺从。

兰多的夹克被脱下,露出他左侧从肩膀处开始连接的金属臂,今天暴露这一事实的时刻比以往要早得多,略过太多湿淋淋的戏码,都不知道他们谁是更急切的那个。

奥斯卡的睡衣轻易就被丢到地上,皮革与润滑液都冷到像冰,游走在他整个下身,完全黏腻地包裹住他的大腿与阴茎兰多才算玩尽兴,终于将手指捅进奥斯卡的后面。

带了手套后放进两根指头已经很勉强,奥斯卡对自我的感受从来没有这么鲜明过,身体里鼓鼓胀胀的,像是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两颗兔子样的尖锐门牙已经把嘴唇咬出很久都不会复原的深深印记,奥斯卡还是会偶尔发出闷哼,兰多倒是大方很多,抽出手来就把水痕擦在他肚子上,委屈地抱怨夹得好紧,他头一次用这只手察觉到如此明显的感知回馈。

兰多故意不用原生人体的那只手,故意说这些,如愿看到奥斯卡难以忽略这些恶劣的手段,咬牙切齿地告诉他快点继续,这下胜负已定,耐不住寂寞的原来是奥斯卡。

兰多眨眨眼睛,两点幽幽的绿跟着忽明忽暗,最终他的手用上全部力气压住奥斯卡的大腿,毫不留情地操了进来,洋洋得意。

奥斯卡不再掩藏的部分情绪体现在他从虐待自己的嘴唇变成虐待兰多的肩膀,阴茎捅得深一些,他下嘴就更用力一些,以此作为报复,兰多因为肉洞太紧被夹得本来就不舒服,身上又多出钝刀割伤一般的痛感,呻吟都变成了小声的痛呼。

兰多的脑袋逐渐伏低,直到卷曲的发丝可以搔刮到奥斯卡的脸颊,他的动作同样逐渐放缓,让奥斯卡以为他也愿意停下这场对两人的折磨,他根本没硬,性器软趴趴地躺在自己的小腹上,两人都没有照顾它的意识。

“出去。”奥斯卡拍拍兰多的后背,还压在他身上实在有些影响呼吸系统,不止从他的屁股里出去,最好立刻推门走人。

但兰多没有回应,过度安静的空白后,他给出的回应是听不清的几句呓语,或者说是梦话。他睡着了,哪怕他根本没有射出来,还留在一个人的身体里。

奥斯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表情扭曲地竭力忍耐着什么,抬手把这个无比烦人却毫无自知的家伙随意掀到旁边。身体上的每一处黏腻都让奥斯卡无法忽视,但他太过疲惫,连想象等会要如何清理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最终,他只是把全部的被子拢到自己身上,不想去管旁边某个正散发热量难以忽视的身体会如何。

奥斯卡以为这晚的事情必然需要被装糊涂糊弄过去,他们可以学着像从未见过对方生殖器的两个人一样相处,但他低估了兰多无理取闹的程度。

第二天,他睁眼就看到兰多撑着脸颊趴在床的另一边,看到他醒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而惊喜地瞪大眼睛,让奥斯卡开始提高警戒程度。

但兰多并没有直接开口,反而皱起眉像在纠结什么,能让他如此思虑的或许事关很严重的道德底线,奥斯卡只希望他大脑里的人类意识形态占上风一次。

但在这些他格外虔诚祈求命运的时刻,偏偏就是不会如他所愿,而只顾着看热闹。

“你晨勃了吗,昨晚……我们可以互相帮忙。”

奥斯卡微笑到五官都拧在一起的程度:“滚出去。”

 

这个地方真是工作地点,而不是兰多用来约炮的安全屋之一,奥斯卡确认这件事之后稍微松了口气。

但几乎没有什么人上门,工作量大概要按月来计数,大片时间被用来无所事事,奥斯卡有些茫然,但兰多却很适应这种生活,现在这个据点一星期都难见一次真正主人的身影,总是奥斯卡留守在这里。

在那天后他们再也没有任何亲密接触,也算是满足奥斯卡的预言,不过不是因为那会让两人有多尴尬,而是他们两个都没那么在乎,仅此而已。

奥斯卡也只是对比之下才显得勤勉,他通常待上半天,确定又没事可做后就会出门转转,这两个月来他已经摸清附近的地形构造,为突发情况做足准备。

如果那天没下雨,那么在霓虹灯没亮起来前就可以在红灯区里看到兰多的身影,他们偶尔会对上目光。

兰多一直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才不踏足这片乱街的,他劝说奥斯卡的理由已经有七八条之多,今天的是:穿连帽衫的男生拥有独特的蓝海市场,你只需要坐在吧台把你最无知无助的一面展现出来就好。

“你还真是喜欢热闹啊,”奥斯卡听完撇嘴想了一会,斟酌着开口,“不会觉得慢慢变无聊了吗?”

“不可以喜欢吗?”兰多反而愣了一下,似乎从没想过。

奥斯卡没有回答,而是在问题上又叠一层问题:“难道没有失手过吗?”

像是打游戏,总会遇到难度大于兴致勃勃的某些时刻,那时候不就是该放弃的时候吗。

兰多从皱着鼻子思索到托手摩挲自己的下巴思索,然后突然靠近他:“你差点让我失手了,算不算。”

奥斯卡差点跳起来,这让他不得不猛得稳住自己,只是稍显克制地向后退了半步。

虽然奥斯卡很不想承认,但这或许已经成为一场较量,而在这过程中他落了下风。最终他被兰多拉着来到经常光顾的一家夜店,特意把连帽衫换成一件圆领短袖,拒绝掉所有的搭讪,默默地喝完了三杯酒。

领他进来的那位熟客没尽地主之谊,不知道畅游在哪个角落,奥斯卡也不再继续享受提兰多名字能打折的福利待遇,再喝一杯他就没法竖着走出这个地方,酒精在慢慢侵蚀他的整个身体。

奥斯卡估算着自己大概要多久能完全消化并排出,那个他以为消失的家伙又回到他身边,调笑他是不是醉到需要四肢着地。

真是意外,奥斯卡摸了摸自己的脸,兰多的手指戳过来时说他热到现在被拉去检测可以直接认定为出厂就不合格的残次品。

在此之前他都没有意识到。

兰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左顾右盼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到,才凑到他耳边拢起手,看起来在传递一个如此重要的机密。

“明天会有客户上门。”

奥斯卡以为是自己不够专注而听错了:“什么?”

“下午两点左右,你来主刀吧,皮亚斯特里医生。”

兰多拍拍他的肩,像是在委以重任,说完他就跳下高脚凳,消失在昏暗的人流里。

耳廓上仍然残留着一种怪异的感知,他不确定那是兰多指甲还是牙齿用力造成的,又或许只是奥斯卡的错觉,刚刚发生的所有事都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在真正休息前他还思考要不要做什么提前准备,询问客户的偏好之类的,但因为兰多给出消息的方式如此轻佻,会显得认真规划的奥斯卡很呆板,他最终决定放任自流,第二天视情况随机应变就好。

这是最正确的选择吗,后来的奥斯卡数次对此持怀疑态度。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袒露他们两个人身上所有的秘密,并仍然愿意共存下去,至少这是一条有未来可言的道路。

客人躺在手术床上,放眼望去身体里早就没有由血肉构成的部分,每一个器官都特意定制成规整的立体图形,像放在架子上的容器一般。兰多就靠在角落,大半身体被黑暗包裹,看着奥斯卡在托盘上摆出一样样用具,不像是要帮忙的样子,甚至不愿提供教学。

奥斯卡只好先给他打麻醉针,男人上一秒还在感谢他,下一秒就失去意识。

“我开始了?”奥斯卡试探着开口,他觉得兰多今天有些过度沉默。

“不,我先开始吧,不要浪费那些零件了。”他指的似乎是那些还没用上的新器官,奥斯卡不算愉快地皱眉。

他摊开手,请他自便。于是在奥斯卡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里,兰多抄起角落里握柄有他大腿那么高的锤子,朝病床上的人脑袋上砸去。

两个月过去,奥斯卡终于知道了这把锤子的作用,代价是他浑身上下被粘稠的红色浸满,避无可避。那些金属脏器破裂时声音清脆,与血液一同飞溅,为了不划伤面部,奥斯卡只好抬起手臂遮挡。

兰多又抡了四五下,才把锤子扔开,床上的东西已经零碎得不成人形,而凶手气喘吁吁,他离尸体更近,大半张脸血红一片,额头的卷发还有粘稠物滴落,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操,把上衣脱下来用力擦脸也还是没法弄干净,操!

兰多开始干呕,吐到最后他整个人跪在床角,蜷缩成一团,拳头抵在胃部,看起来很可怜,奥斯卡环视了一圈屋里的景象,又觉得还是死人更可怜。

他应该感到恐怖的,但现在心底只剩下对后续的厌烦。如果可以,奥斯卡只希望尸体现在能凭空消失,哪怕要他来再捶一遍也可以,只要肉泥更方便处理。

在幻想里,他成了一名共犯,又或者在奥斯卡意识到自己居然从来没有想过要开门逃走的那一瞬间,就注定他要承受更多更多。

呕吐声终于停止了,兰多直起身体时还在擦嘴角,脸色阴郁,他确实应该解释一下,为这所有的一切,但因为奥斯卡是个看上去以前就与杀人绝缘的安卓,他得先做出安抚,哪怕只是假象。

但在与奥斯卡目光相接时,那种再次想呕吐的欲望压过了他想说出口的话。

“所以这个该怎么办?”奥斯卡反而先开口,语气无奈。

那些苍白虚假的谎话消散在沉默里,兰多甚至有些疑惑,他们是同一类人,他们居然是同一类人。

“会有清道夫来处理的。”

奥斯卡更想知道他们来这里要花多长时间,他不是多么爱干净的人,只是任谁都难以忍受与浓郁的腥锈气息共度太长时间,但兰多看上去实在有些疲惫,他背靠墙角慢慢滑落在地,连回答一个问题的力气都不剩。

索性那帮人来的很快,大概就几分钟的时间。

奥斯卡去开门,惊讶地发现领头的甚至算是熟人——阿历克斯阿尔本,隔壁街区一家仿生宠物店的老板。

他一进来就对屋里的景象啧啧称奇,然后嫌弃地开口:“兰多,你又吐了一地。”

被指责的当事人脸还埋在膝盖里,声音模糊不清:“别烦我!”

两位“清道夫”手下已经尽职尽责地在地上铺开高分子塑料,把一块块尸体装进去。直到丁点血液都被彻底擦拭干净,阿历克斯自然与奥斯卡做结束的交接,有更靠谱的人在,他也不至于压榨今天格外失落的兰多。

“这次只能付你以前价格的一半,因为尸体不够完整。”

奥斯卡听到这里有些惊讶,他以为这种程度的清理要反过来给对方钱,于是他点点头成交。

“你主业是开宠物店的话,怎么还要做这份累人的工作?”奥斯卡更好奇这个,而面前这位拥有亚洲血统的老板只是神秘一笑:“你确定要了解这个吗。”

奥斯卡突然有了许多不好的联想,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阿历克斯被逗笑,拍拍他的肩膀:“如果你下次来有想带回家的小动物,我会给你打折。”

他似乎故意要印证奥斯卡的猜想而说这些话,奥斯卡只能报之以几声干笑,这才送客。

密闭空间内再度安静下来,只剩空气清新剂的气味弥漫,告诉他们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想,奥斯卡走到兰多的身前,决定处理最后一件事。

他可以面对突如其来的尸体,也可以善后,但前提是知道原因。

“所以,那个人有什么问题吗?”他的需求,他的身份,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某句话某个动作戳到兰多的痛点,要他今天必须丧命。

兰多先是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金属光泽的手指在发丝间若隐若现,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才好,最终他放弃了,抬眼与奥斯卡对视。

“他是个变态,会拿身体里的义体器官装药进行诱拐。”兰多几乎是在嗤笑,但比起嘲弄什么都不知道的奥斯卡,他更像在嘲弄自己。

“他亲口跟你说的?”奥斯卡更加疑惑,“我以为这只是你昨天才在酒吧认识的新顾客。”

没想到你喜欢做义警,奥斯卡最终没有加上这句。

“他什么都没说,我也确实是昨天才认识他的。”兰多吐字艰难,抓自己头发的力气也越来越重,最终他深深吸一口气,才不至于失态。

“我就是知道了,自从变成这副样子,我一直能听见那些人的声音,他们哪怕没有用嘴说,也在用身体的一部分说。”

“我不想放过他们。”

 

兰多决定逃走是临时起意,那时他几近崩溃,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过去所有的一切,什么都没准备,只是走到精疲力尽,连转动眼球都困难的程度。

在这之前,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兰多其实从未有过任何关于生活的残酷想象,但因为出生于自然人党议员的家庭,哪怕不需要涉政,他生活环境里有很多以保持人类原生组织为荣的狂热信徒。

兰多并不歧视义体,或者说,这跟他没什么关系,他没有一颗叛逆的心一定要立刻就尝试世界暗面的禁忌,他只需要纵情声色地老去,然后再偷偷换上更强韧的义体器官就好,他知道的很多长辈都这么做。

而不该是某个凌晨,他发现自己从某个不知名的巷口醒来,浑身血污,整条左手已经变成机理分明的金属臂。

那时他恐惧的嚎叫引来了巡逻警察的注意,而兰多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绝对不能被更多人发现。某个瞬间,他觉得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许多双窥探渴望的眼睛,兰多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秘密,又或许仅仅是想看他出丑。

连这里都不安全的话,究竟哪里可以藏起来不被发现。

他逃跑了,忘记到底经过几个城镇,或许是刻意没有去数,不吃不喝,像是故意放逐自己,直到又一次失去意识。

解脱没有如约而至,睁眼时不在天堂也不在地狱,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奇形怪状的人包围了兰多,并非夸张,有些已经无法称之为人,更像是一个魔方或一堆勉强拼凑的零件,他们啧啧称赞那条暗色金属构成的手臂,好几只手看起来甚至想伸过来抚摸观察,把男孩吓得缩成一团。

见兰多醒来,有问他叫什么,有好奇这只手臂握力如何,还有关心他饿不饿渴不渴。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没有人会对义体改造鄙夷,这里或许是个与自然人派截然相反的组织群体,对义体改造出奇地欣赏与崇拜之类的。

兰多没有更好的去处了,他只想做一个不用流浪不被排斥的人,于是他决定在这里暂住。

在过去的另一个世界里,与兰多相处过的人都愿与他成为朋友,他很擅长合群,还有讨人欢心,而在这里,他发现自己好像依旧拥有这样的能力。

人们为兰多研制了多款新型手臂供他挑选,普通的人形关节与五指,十几根绳结拧成的金属电缆,又或者是兽爪,再是不可名状到不像地球可以出现的节肢。

那种更换是会上瘾的,不论是恐怖的力量,还是众人的欢呼,兰多越来越觉得获得这样的手臂说不定是一种恩赐,他现在的快乐比过去的快乐更甚。

直到有一天,那条义肢学会了说话。

它问,你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吗?

兰多一开始以为这是梦里的场景。周围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事里,而他的手臂在说只有他能听见的低语,见他不回答,顶端突触自己动了一下,往某个方向延展。

去那里,你会知道一切的,他们就想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

你说什么呢,不对,你是怎么说话的,我得跟他们说,这条义肢没有之前的好操纵……

“兰多,你在跟谁说话?”

被喊到名字的男孩瞬间颤抖了一下,他这才恍然,刚刚那些在幻觉中的感受外溢而出,甚至变成语言从他的口中溜走。
“没什么,我在想事情。”兰多笑着想再解释几句,但那条义肢仍然不受控地膨胀收缩着,如同呼吸,他剩下的话在恐惧中被吞掉了。

他必须去那个地方一趟,为了不用想太多地继续生活,为了光明正大地换掉这根义肢,并把刚刚经历的事一个当成劫后余生的笑话讲给其他人,兰多必须去义肢指向的地方。

最终,他杀掉了几乎所有的人。

或许有几个逃跑了,兰多不太确定,那时他与失去意识没有区别,是那根义肢带着强烈的恨意借助兰多的身体在动手,他在成堆的尸体旁醒来,心底的寂寞却远大于惊惧。

这些人只把他当做一个无比好用的实验体,去售卖这些通过检验的异形器官,等兰多再更信任他们一些,还会被劝说更换身体内外的其他部件。

兰多走之前换回原来的普通金属臂,将那根巨型义肢丢进尸堆里,一把火点燃。

他又一次逃走,在另一座城里定居,但不知从何而来的喃喃自语却没有放过他,义肢仍然在以自己的方式侵入兰多,从身体的断口处,从感受里,又或者是某段记忆里。

那是对恶意的过分敏锐,还是单纯已经精神失常,兰多被困扰了很久,最终他抵不过怂恿,又一次动手杀掉一位贩卖器官的黑医。

“就在这里,从他的地方变成我的地方,”一滴泪水从眼眶里满溢而出,滴落在手背,兰多皱了皱鼻子,“明明我不伤心,为什么会哭。”

“你可以当我编故事骗你,可以现在就走去报警,随便你,很可笑的是,我杀的人比我更害怕被官方发现。”

兰多仰躺在墙上丧失最后一点力气,等待奥斯卡的决断。

奥斯卡没有任何反应地站在原地,那是在思考吗,放在平时他思考过程中五官肯定会被挤成不同形状,但现在却没有任何变化,看上去像是兰多说的话把他冻住了。

“所以……刚刚在我快要做手术前,你就在忍受那些声音吗?”

兰多没有想到奥斯卡第一个会想知道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愣了一下才缓缓点头。

“如果知道那堆肉酱家的地址,你愿意带我去看看吗,”奥斯卡叹气,缓缓朝兰多伸出手,“那之后或许我还不想离开。”

“只要你不介意,说不定我能帮你什么,义警先生。”

奥斯卡的反应不在任何一种预设里,兰多的表情几乎只剩下困惑,他久久地凝望奥斯卡溅上血污的脸,直到对方的表情也变成同样的不解。他实在太累了,不再想思考多余的事,既然暴露给他之后并不会再暴露给更多无关人等,那就算是他的胜利。

兰多伸出手,握住或许可以称之为同伴的安卓的手掌。

这是他期待已久的事。兰多终于确定,他让奥斯卡看到杀人的过程,告诉奥斯卡所有的一切,只是想拉他下水,有人陪着,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兰多想让奥斯卡为他更换新的金属臂已经有一段时间,从刚有这个念头产生,到突然变成执念一般软磨硬泡,奥斯卡的心态也已经从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很好的征兆到随便吧做就做了。

直到最新的一次猎杀,兰多的小臂抵挡住了一次贯穿伤后彻底报废,这下不换也得换了。

奥斯卡加入之后,他们不再只谨慎地诱捕猎物上门,偶尔会试着进行围猎,兰多很喜欢主动出击的感觉,奥斯卡虽然没有表露过,但不否认那更刺激,同样让他会兴奋很长时间。

但刺激也意味着风险上升,偶尔就会像现在这样在某个环节差点失手一次,才警告他们这真的是在玩命,而不仅仅是什么电视剧里永远有主角光环的暗夜英雄。

奥斯卡拆卸肩膀那里的固定器手法粗糙,痛得兰多大叫一声,散发幽怨气息地斜眼看他。

“你不是个冷酷理智的安卓吗,谁知道你根本没法让我的生活冷静下来,反而搞得一团糟。”

奥斯卡听完只想冷笑一声,觉得第一个表达出来就有优先控诉的权利实在太不公平了,毕竟他产生这个想法比兰多早太多太多。那时没有真正了解兰多诺里斯是个怎样的人就选择凭好奇本能接近,是奥斯卡做出的最大错误。

但现在他已经深深地嵌入这种生活,没有退路,也因为对这种一团糟的生活食髓知味,并不急着寻求所谓退路。

没装上手臂的兰多看起来比平时要更瘦小一些,像残疾后本能蜷缩起来的小动物,如果奥斯卡说出这种想法必然会遭到报复,所以他只是默默地对准接口,直到指示灯亮起,末端手掌也开始可以正常转动。

奥斯卡松了口气,想起身离开,却被完全环起的手指圈住了。兰多捏紧他的手仰头,绿眼睛里充满奥斯卡并不陌生的渴求,他直到现在仍然十分亢奋,想要更多的亲密接触。

他们或许已经成为某种意义上真正的变态,不只是兰多,奥斯卡也是,因为他连这种事也不会拒绝做共犯。他俯下身,两人唇舌交缠,直到双手在对方身体上抚摸着,金属手指也因为沾染到的温度,给奥斯卡的刺激越来越小。

每一次都这样,挑起开端的主谋任由自己被欲望牵引,总是顾不上更多,似乎也是故意的,奥斯卡说自己是安卓,他就觉得做更过分一些也没事。

兰多最喜欢的是让奥斯卡窒息一小段时间,所有尝试里最安全无害的一种,奥斯卡在他身下挣扎的力度从渐强到渐弱。等兰多松开手,会得到一个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潮红的奥斯卡,他格外喜欢在这个时候顺着他脸颊上那些痣舔吻,舌头上尝到发咸的味道会保留一段时间,直到他们寻找到彼此的口腔。

偶尔兰多会觉得奥斯卡像个真人而不是安卓,这是基于兰多知道他不是性爱专用款后的感受,但因为像面对其他安卓一样,兰多从未在奥斯卡身边听到过那些耳语,他知道他不是。

兰多并不怀疑安卓觉醒自我意识的这个事实,时不时就有相关报道提醒公众早已证明不再是阴谋论,但面对奥斯卡,兰多也像是沉浸在一种错觉里,如此温顺,予取予求,像是没有觉醒,像是从一开始就在他身边,他想在起伏的柔软腹部开膛破肚,看看里面到底是血肉脏器,还是丛生的零件。

错觉里的一切都如此逼真,简直像是那股残留的恶意又一次作祟。

兰多不该对奥斯卡做出这种事,他可以任性地对付其他潜藏的恶棍,但不该对奥斯卡做更过分的试探,除了已经毫无保留地分享关于血与性的欲望,他留给奥斯卡的应该是更熨帖,更澄净的东西。

“你想和我去一个地方吗?”兰多紧贴在奥斯卡身上,附在他耳边悄悄问,像是有些害羞于被其他人听见。

奥斯卡扭动身体,往枕头里躺得更深:“哪里,又有新目标吗。”

“不是,这种事我才没必要在床上说,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兰多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一点也没有烘托出那种神秘氛围,但奥斯卡只是抿着嘴点头,当做答应。

辐射区没有封锁,甚至没有拉警戒线,那片区域太大了,为此拉警戒线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于是官方只是口头警告不得入内,据说里面有前文明丰厚的遗留,但人类哪怕穿着精度最高的防护服也无法隔绝那些辐射,唯有安卓们才能被派来探索。

兰多与奥斯卡坐在飞行器的驾驶舱里,窗外是时不时刮起磁暴后拍打而来的沙尘,连两三米之外是什么都无法看清。

兰多盯着这副自己已经不知道看过几百又或者几千个小时的场景,他说,每一次他就这么坐在车里,随机选择一片废墟,连音乐也不播放,待到再也不会有任何语言在耳边响起,他才会有勇气离开。

奥斯卡沉默几秒才开口:“你每一次都会和副驾驶的人说一遍这个故事吗?”

“不要破坏氛围,这本来是我独处的时间,”兰多笑着瞪了他一眼,故作恼火,“只是想说,和你一起做那些事后,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来过这里了。”

“陪我再看一会吧,不知道下一次来会是什么时候。”

兰多说到最后,声音轻到近乎自言自语,他有点不好意思偏头看奥斯卡是什么反应,沉默就够了,这本来该是如此静谧的时刻。

但奥斯卡朝他转过身,抓住兰多的肩膀,力度大到像在发颤,牵连他整个身体,让兰多甚至想躲掉。

“你,你不想的话也不至于……”

“兰多,我也要告诉你一些事,”奥斯卡打断他,表情里的凝重缓缓褪去,那意味着做好了最终决定,“因为你很诚实,我觉得我应该回馈同样的诚实。”

一瞬间,风沙刮过的声音如同尖啸般炸开,兰多几乎分辨不出奥斯卡在说什么。好一会他才确定,那不是自己的叫声,跗骨之蛆般熟悉的低语从潜藏的暗处涌来,把兰多彻底淹没前,最终只有一句话如此清晰地盘旋着。

如果你现在不毁掉这一切,那么就等待奥斯卡动手吧。

 

按照科技伦理来说,每一个安卓都需要被植入完整的记忆,关于亲人,关于童年,关于如何做出选择才走到这一步,哪怕全部都是虚假的,但却足够他们做完一生都不会醒的梦。

奥斯卡的脑中没有这些,或许觉醒的安卓都没有,他不确定,至今为止也没有另一个觉醒的安卓出现在他面前供他确认,甚至连他自己都是通过看新闻报道恐怖事件时,才意识到始作俑者是同类。

奥斯卡从事的工作是制造芯片,制造更多他的同类,好像奥斯卡只用专注于这一件事,其他的所有通通都不用在意,这就是接近造物主的代价。

同事的态度比趋于保守的社会氛围要好太多太多,奥斯卡观察过他们,不确定是真人还是安卓,他们只是习以为常地和奥斯卡相处,聊工作外的琐事,关于爱好,家庭,为了不辜负这样的态度,奥斯卡也做起这些事,哪怕他不需要。

结束工作的夜晚,他选择步行回家,路线里会经过一片闹市区,他并没有多喜欢那里,也从不光顾任何门店。

但在抄近路进入一条大部分行人都无意经过的小巷时,奥斯卡会有一瞬间感到快乐。所有眼见为实的动荡虚浮都被他主动摒弃在身后,连霓虹灯都照不到这里,但吵闹又切实存在,让这一刻并不显得多么恐怖寂寞。

奥斯卡偶尔会在闹市区里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很难不在意到他,毕竟是名字会在百科里与大人物有关联词条的人,从一个欢场到另一个欢场时总被众人簇拥着,奥斯卡是背景里默默经过的角色,他希望自己偶尔投去的目光没有被在意到,这样很好,他们都在这里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就够了。

一切的开头在某个深夜,不,应该说是他们的故事里属于奥斯卡的开头。不在那个漏水的小巷,而是在这里,这个曾让他抓到些许快乐的小巷。

在奥斯卡又一次要抄近路时,一个人跑了出来撞到他,神情慌张,并未道歉就跑远,他拍拍自己被蹭到的地方,却发现那里沾染了一片湿濡的深红。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里面一定有很大的麻烦。

但如果不是他去蹚浑水,那么可能得等明天早上睡足的值班警察才会发现出了什么问题,奥斯卡又想叹气,最终只是深呼吸几下,便走进黑暗里。

地上横着模糊的人影,大概是两具,但只有一道急促的呼吸声,奥斯卡蹲下身也看不清具体状况,却能闻到越来越浓重的腥气,他做足心理准备才伸手,砂土,人的身体,然后被突然用力抓住,奥斯卡吓了一跳。

“他是不是要死了……不,他已经被我杀死了,”那声音几乎在哭,“帮帮我,是他先动的手。”

奥斯卡没有回应,只是选择把他搀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这人有一只胳膊几乎扭成了一个不可能达成的角度,大部分血都是从那半边身体涌出的。

走了一半这人就失去意识,要全靠奥斯卡撑着才不至于倒下。说真的,他很想扔下一走了之,奥斯卡甚至不敢直接把病号送去医院,未觉醒的安卓们遇到突发状况内置程序只允许立刻原地报警,但现在的情况哪怕粗略判断,耽搁半小时就会变成两具尸体。

在小巷里穿行时,借着月光,奥斯卡终于看清这人的脸孔,无声地叫出他的名字,兰多诺里斯。

没想到这位少爷也会落得如此地步,奥斯卡把他丢在一位地下医生的门口时总算松了口气,他重重地敲了三下门,然后转身离开。

有报答也无所谓,奥斯卡什么都不想要,都给这位医生吧,他们就只保持在人潮里偶尔对视一眼的关系是最好的,希望兰多复原如初摆平一切后,奥斯卡仍然能在这片区域见到他肆意玩乐,但最有可能的是他已经因为治安问题另寻去处。

几个星期,直到几个月过去,奥斯卡果然再也没有见到兰多的身影,并不在意料之外,安卓仍然有很多工作要忙,比以往更甚。

连走过那条巷口也不再能带来更多的感受,反而始终萦绕着一股残忍的腥锈气味。

直到有一天,上层下达的指令要求他们编写可以操作逮捕异常安卓的芯片,奥斯卡意识到这就是他逃走的时候了。

他走了很多地方,直到那一刻,他因为侧头而瞥到一张绝不算陌生的脸。

奥斯卡想再问几个问题,但刚一张嘴,风沙就迫不及待地灌满五官,他整个人陷在滚烫的沙地里,头晕目眩。

兰多再度进入到那个恐怖的状态里,一次又一次,在开端的开端之前他就有置人于死地的能力,无论是防卫与狩猎,现在是一个新的循环。

压在奥斯卡身上紧紧抓住领口时,兰多淅沥的眼泪砸在他脸上,因为皮肤温度太高,显得那几滴水珠很凉。

暴露在这样的辐射下,兰多迟早会死,或许他想同归于尽,但奥斯卡可不想,他现在很难受,浑身上下都在被灼烧,不应该这么难受的,奥斯卡试图反抗。

“回车上再说,咳,我们不值得为这件事死掉,你在流血。”

视线里,背光的兰多表情扭曲,五官在慢慢渗出血液,与脸上的汗水交织成一条条小河。

兰多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看着那淡红的痕迹,他突然对着奥斯卡勾起嘴角,河水也顺着笑容的痕迹流下来。兰多松开手,转而去擦奥斯卡的眼角与嘴唇,越擦溢出的红色就越把他的手指包裹。

“奥斯卡,为什么也在流血,”兰多几乎笑得停不下来,他居然仍然不是最彻底的输家,“你真的是一个安卓吗?”

“又或许你是一个比我还要像人类的人类,还有比我更严重的认知错乱问题。”

奥斯卡的身体因为兰多的话而感受到一种熟悉的疼痛,不,不是因为语言,而是早就存在的疼痛,在这时终于被从感知里强制剜出。

究竟是什么时候把自己当成安卓的,如果没有遇上兰多,奥斯卡就快要成为世界上最成功的催眠师。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太过高尚的情结,假装与自己亲手完成的造物过着相似的生活那么久,久到奥斯卡已经记不清他对生命伦理的痛苦纠结。

他居然绕开过这样的议题,却因为一次心软,一次好奇,阴差阳错地被兰多连根拔起这些秘密。

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奥斯卡忘记挣扎,也不想那么做,只是象征性地握在兰多的手上,将控制自己呼吸的权力拱手相让。

兰多却不再用力,起身时把奥斯卡也拉起来,双臂环住他的肩膀靠在颈侧,精疲力尽,姿态却更像是两人中的胜利者。

“你说得对,回去吧,我们还有很多问题需要答案,不应该死掉。”

这是出于怜惜吗,还是又一次该死的好奇心,对自己,也对对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到了这一刻没道理不因为同样的缘由放过彼此。

奥斯卡没有忍住咳嗽的欲望,喉咙里萦绕着腥甜的血味,抛去假象后,人类的身体如此脆弱,兰多看起来同样糟糕。连接天地的风沙快要把两道渺小的人影淹没,几秒后,他们挣扎着起身,朝远处的驾驶室走去。

没有结果,一团乱麻,所有秘密被铺平后迎来的居然不是一个句号。他们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行为是在拯救对方的假象,那只是一种近乎快乐的侵害,仅仅因为谎言造成的缺口而恰好形成补完,现在谎言消逝,兰多与奥斯卡依旧选择生长在一起。

保持坦诚,这是新的开始里他们为数不多能做到的事。

 

Fin.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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