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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喝的是黄酒。
黄酒是徐元的家里人带来的。他老家是广东,小时候就跟着家里人来了津港。虽然不如老关那么传奇,也算是顺顺当当,一路当上了长丰支队的二把手,资历和刘长永不分上下。
出事儿的时候,老队长正要退休,不出意外的话,徐元就升上去了。
除了他在津港这边儿的亲朋,早就回老家养老的徐父也赶了过来。那瓶黄酒,是他亲手交到老关手里的。
入葬之后,徐元的家人留队里的人一起吃饭,我们自然是不去。跟老关马不停蹄地跑了俩外勤现场,回支队的时候天都黑了。
刘长永先开的口,说让大家今天早点儿回去,还算这老小子有点儿良心。
等我找到老关的时候,他还是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这张桌子,从我认识他,一直到他当上支队长都没换。
我把那瓶酒拿起来看了看,或许是自家酿的缘故,酒液没有市面上卖的那么清澈,颜色更接近枣红,厚重,深邃。
我把他杯子里昨天剩的茶叶倒了,手一哆嗦,满满斟上一杯。
老关假模假样地看着他桌子上那几张纸,意思是没注意到我推到他跟前儿的茶杯。就这点儿东西,用他这跟计算机似的大脑,三分钟能看五个来回了。
见我把纸拿走,他竟站起来要抢。我随手往旁边一放,拎起桌子上的酒瓶,冲他比了一下。
喝酒不解决问题。
我知道,解决问题有您这天才就够了,我现在只想解决这瓶好酒。
关宏峰这人,执行能力强,效率又高。说要解决这瓶酒,还真就一杯接一杯,喝起来没完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喝醉,还不知道这人喝多了也不吵不闹,以为他没事儿呢。毕竟这酒顶天了也就20度,再往前几年,我喝这玩意儿跟喝水似的。
等我意识到他不对劲,酒已经下去大半瓶了。我眼疾手快,一下把瓶子捞了过来。我是最明白人不能和醉鬼讲道理的,赶紧放远了些。这老黄酒可是徐元他爹自己酿的,喝一瓶少一瓶,哪有这么糟践的。我前脚刚把酒放好,后脚老关就一个没站稳,直接趴我身上了。
这喝醉了的人身上使不上劲,每块肌肉都和我对着干。这下我是推也推不开,扶也扶不住,干脆往后一仰,连带着他一起倒在沙发上。这回可更是结结实实压我身上了。一百好几十斤不是闹着玩的,我只能晓之以理,想办法把这醉鬼弄走。
我说,峰哥,有什么事儿你先起来再说。
他也不说话,把头埋下去,一副拒绝交流的态度。这人的酒品说不上坏,但也好不到哪里去。酒品好的人,自己难受也就罢了,不招惹别人。老关呢,倒是没影响别人,可给我压得快呼吸困难了。
我还是比较民主的,当即决定,管他是什么关宏峰还是峰宏关的,这口气我得先喘匀了。于是趁他不备,一个翻身,跟着擒拿手就用上了,给老关在沙发上按得严实。
对不住啊,条件反射了。
我从沙发上爬起身,他依然没什么动静,脸贴在皮质的坐垫上,蹭出一道不轻不重的红印。
我心里突然不是滋味,捡起地上的酒瓶子,仰头就要往嘴里灌。果不其然,那醉鬼其实没完全不省人事,这下好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上的黄酒。
我伸手把瓶子递给他,就见他晃晃悠悠爬起来,挺了两下背试图坐直,其实身子已经靠了一大半在沙发上。然后才接过酒瓶,就着瓶口灌下一大口。
我抢过瓶子,也喝了一口。
酒是好酒,可不知道是不是我太久没喝过了,嘴里满满的苦味。
从百叶窗缝隙钻进屋子的一缕阳光照在空瓶子上,瓶底上的花纹折射出耀眼的光。
我把洗干净的瓶子拿回办公室的时候,老关正坐在沙发上发愣。见我进屋,他理理衣领的褶皱,清清嗓子,虽然都是无用功。
瓶子被我放在了他的那堆奖杯旁边的角落里,清净又安全,不会有不长眼睛的给碰到地上。
第二次,喝的是啤酒。
我说把他扶上车吧,他偏偏要挣开我自己走。在后面看着老关画龙也挺有意思的,这人平日里把自己武装到毫无破绽,即使喝多了也不说胡话。难得不走直线的那几步,恐怕是在外人看来他为数不多称得上是“可爱”的时刻了。
还好没让外人看见。
果然,一上车他就仰头靠着椅背,也不管坐得直不直了。眼睛半眯半睁的,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似乎还有了一丝笑模样。
我问他笑什么呢,他说周巡你提防着点儿,新领导不简单,能不招惹就别招惹。
新来的领导一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平了,看着是老好人,灌起酒来就能看出是笑面虎了。老关这些年太显眼了,那老头有意想试探他深浅。要说也怪,平时这些人情世故拉帮结派的,他一概不理。今天破天荒地跟着去吃饭了不说,酒也是来者不拒。我知道他量不行,要给他挡着,这人还不领情,说我还得开车呢,让我坐小孩那桌去。
想想就来气。
那我偏要招惹呢?我有意逗他。
有几秒的真空。
难得他有语塞的时候,我也不开车了,把身子转过去。老关闭着的眼睛不安分地转动,他摇摇头,缓缓开口。
周巡,我不能一直看着你。
我的脸一下子就垮下来了,什么意思?没了他关宏峰的庇护,我就只剩惹事生非了吗?
可同时,眼眶也莫名地发酸。
其实不是莫名。
峰哥,我好歹也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关宏峰的本事,我不敢说学了个十成十吧,多少还是有点儿心得体会的。
我偷偷看他,他依然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放心。我声音突然尖起来了,我顶烦自己这点,平时一把烟嗓可能唬人了,一激动,说话就尖细得跟没变声的小屁孩似的,这谁能服我啊。
我清清嗓,试图把声音压下去。
甭管你以后去了哪儿,任谁提到我周巡,都不会让人说是孬的。
我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干脆坐正了身子,系上安全带,也不管副驾驶上还有个坐都坐不住的人,就启动车子开了出去。
路灯不断向后闪过,我摇下车窗,细碎的雨声混着尾气味儿一同钻进来,反而让我的心没那么乱了。
想……
……嘟囔什么呢?喝多了就好好歇着。
车里又只剩下了雨声,刚才那半句话就像是我的错觉。
风有点儿大,不知道是不是有沙子吹进我眼睛里了。我手忙脚乱地把玻璃摇了上去。
其实我听清了。
只要你想。
他这么说的。
第三次,喝的是白酒。
咳咳……
我冲着话筒清清嗓子。
今天真谢谢大家捧场了。
上次人到这么齐,还是老刘……不对,老徐牺牲那次?
关宏宇坐在第一排,苹果肌一抽一抽的,快哭出来了。就他现在这表情,哪还算得上窗户纸啊,跟他哥分明就是两模两样。
他收敛表情,扬起手里的杯子冲我喊,周巡,今天这日子都不喝一杯,这么不给面子啊?
我手里端的是茶杯。
哎哎,先说好了啊,今天大家尽管喝,多少钱算我的。我就不喝了。
下面一阵嘀咕,领导讲话的时候不能交头接耳,多少年了,就学不会呢。
也不是没有过每天买醉的时候,那会儿无非是觉得醉了比醒着好。后来就明白了,醒着啊,比醉了更有盼头。
打那时候起,我就不喝酒了。也多亏了不喝酒,眼更亮了,心也就更明了。我这一身本事,都是从那时候开始学起来的。
还算是正规队伍,我一说话,一对对眼睛都朝我看过来了,也包括他。
周巡。
他叫得很轻,我几乎没反应过来那是我的名字,只是下意识看向那个方向。
醉了也没事儿,醉了还有我呢。
下面一阵哄笑。
周队,关队都下指示了,你不听话,回家是不是得跪搓衣板啊?
你信不信,我让你回队里跪搓衣板去?
我佯装要把话筒扔到小汪那边去,这小子乐呵呵地往周舒桐身后躲,连那小丫头也跟着帮腔。
就是就是,您跟关老师大喜的日子,哪儿能不喝两口啊?您不跟我们喝,也不跟关老师喝——交杯酒啊!
最后几个字是他们异口同声喊出来的,我这老脸都烫了。
我看向老关,他也跟着一起笑。
得得得,你们啊,今天就可劲儿造反,明天上班,不把那没指纹没DNA没目击证人没监控的失踪案给我破了,谁都不许回家。
我到最后都没喝酒。老关倒是没少喝,我俩要是都大了,谁开车回家啊。
还说我喝多了有你,我看今天要是我也喝了,咱俩非得让他们扔饭馆,那丢人可就丢大了,那帮小子都等着看笑话呢。
我把老关扔沙发上,准备去厨房沏杯茶给他醒醒酒。喝多了,难受的终究还是自己。
老周。
感觉衣服被拽住,我回过头,这老先生正闭着眼说梦话呢。
老周给你倒水去啊,你先跟梦里的老周玩会儿。
我知道不能跟醉鬼讲道理,只能顺着他说。
他没撒手,就这么闭着眼睛,好像原地睡着了。
算了,我想着先安顿好他,轻手轻脚地给他脱了衣服,拿沙发靠垫垫在他头下,前段时间刚修的毛寸扎得我手心痒痒的。
等我端着茶回来,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手里拿着个二锅头瓶子。
这是我让宏宇托人买的。
这酒我熟。津二,津港二锅头厂产的,52度。过去没有勾兑的酒,纯粮食酿的,便宜劲儿大,我年轻时候没少喝。
我把空茶杯递过去,老关倒上满满两杯。
过去的都过去了。
嗯。
往后我一直在。
嗯。
老周啊。
嗯。
还真是甜的。
或许是太久没喝酒的缘故,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但确实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