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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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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27
Updated:
2026-06-03
Words:
24,216
Chapters:
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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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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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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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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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0

【all穆】利己美学

Summary:

一切发生皆要有利于穆祉丞。

 

豪丞/朱穆/极穆/余穆/童穆,可能还有其他

Chapter Text

  六月底的正午,日头最烈。放眼望去,空中仿佛翻滚着扭曲的热浪。

蝉声都喑哑了,鸭子躲在芦苇根荫里,狗也伸着舌头,瘫在堂屋被晒得发烫的砖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风是烫的,懒洋洋地刮过稻田,掀起一层又一层灰绿色的浪,也吹动菜地边几只白粉蝶薄得透明的翅膀。

村里安静得只剩一片属于盛夏午后的空洞鸣响。

小时候村里信号差,穆祉丞想给外出打工的爸妈打电话,就得握着奶奶的按键老人机,爬到屋后的山坎上来找那缥缈的信号格。

信号时断时续,爸妈的说话声,连同后来小小的穆祉丞在他们葬礼上的哭声,便也都断断续续、连不成句。

近些年,村里路修了,信号塔也立起来了。但穆祉丞给人打电话的时候,还是习惯爬到山坎上去,站得高高的,能看见坡下自家那方小小的菜地,能看见坎底安静的屋院,也能看见某些被层叠山峦阻隔的,关于远方与未来的模糊影子。

拨下号码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很乱。

一会儿想,他跟顺哥……不,跟张峻豪,其实已经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现在自己有事了才找过去,会不会太唐突,太不识趣?

一会儿又想,中午吃剩的菜好像没收进碗柜。可别又让那只总爱溜达的鸡跑进屋里,把东西扒拉得到处都是。

当然,更多的是刚才和叔婶的对话一直在脑中不断闪回。

叔叔说:“丞娃子,你勒三年,读书是吃了苦,下了狠功夫,叔晓得。但你考勒个学校……我听别个讲了,也就恁个,算不得啥子好学校,出来一样难找事做。勒个世道,不一样了噻。”

婶婶说:“你弟弟今年没考好,要复读,开销大。我们养你勒三年,你看……屋头实在是艰难。你奶奶在勒阵,最疼你,也最盼到你有出息,可勒个出息,也不止读书一条路……”

两张老实巴交的面孔,目光闪烁,齐齐盯着他。

他看见叔叔不安地搓着的手上结满了大茧,看见婶婶脚上那双明显是堂弟穿旧了的球鞋。

明明坐在四面通风的堂屋,明明盛夏的热浪一阵阵扑进来,他却忽然有一种溺水的窒息感,肺部沉甸甸地压着,透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我……我可以一边读,一边打工,挣生活费……”

“对头!就是打工!”

叔叔像是终于等到他这句话,立刻截断,声音也高了些,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与急迫:“我们爷俩一起到外头打工!现在勒个世道,读书还不如早点学门实在手艺!好多大学生读出来,不照样蹲到屋头?你王叔叔那个厂子,正到招学徒,就勒,还要托关系才进得去……”

婶婶在一旁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就是就是,学门手艺,踏实!我们丞娃子恁个灵光,肯定学得快。将来当个大工师傅,不比坐办公室差!”

电话里的忙音,一声接一声。

脸上痒痒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穆祉丞没去细想。他只是张着嘴,像离了水的鱼,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真正能缓解窒闷的空气。

打不通。

一直打不通。

最初那股灼烧般的焦急和慌乱,在这重复的忙音里,一点点冷却、凝固,最后沉甸甸地坠在胃里,变成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是啊,打通了又能怎么样呢?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可能根本不在一个世界的生活,他的困境,连他自己都束手无策,张峻豪又能有什么办法?难道指望对方对着电话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就能让叔婶改变主意吗?

可他还是想打,疯狂地想。

那股想要听见对方声音的渴望,几乎要冲破胸腔。这件事,这座压得他脊梁发弯、喘不过气的大山,除了张峻豪,他竟不知道还能对谁说。

为什么不接电话?

以前就算在忙,打过去第三遍,怎么也该接了。

张峻豪……不会出什么事吧?这个念头荒谬地冒出来。

他想起张峻豪离开时,张峻豪亲哥哥留给自己的联系方式,三年来第一次尝试着把这个号码拨出去。

电话只响了几声便被接通。

“喂,恩仔?”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隐约带着点笑意,“是这样叫你,我没记错吧?”

这个称呼一下将他的记忆拉回到三年前,同样是夏天,六月,空气中漂浮着阵阵粽香。

中考刚刚结束,他和顺哥像是两只终于被放出笼的野猴子,上山下河,摸鱼爬树,简直玩疯了。

穆祉丞晒黑了不止一个度,皮肤是山野和阳光共同酿出的蜜色,裹在刚刚开始抽条拔节的少年身躯上。头发好久没剪,汗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修长的后颈。

奶奶笑着骂他像个野人,他却只觉得畅快,一种原始蓬勃的生命力在他每一寸肌肤下自在奔流。

他从小就和村里其他灰扑扑的孩子不太一样。是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看。或许,这闭塞山村百年沉淀的钟灵毓秀,无意间都落在了他一人身上。

爸妈疼他疼到骨子里,觉得这孩子是天赐的恩典,是苦日子里透进来的一束光。于是“恩仔”成了他的小名,在至亲至近的人口中唤了十五年。

顺哥叫他,总是短促清脆,带着山里少年的爽朗和亲昵。

“恩仔,端午镇上办龙舟赛,去看不?”

穆祉丞想去,但又有点犹豫:“啷个去?走路去?恁个远。”

顺哥看破他的心思,笑嘻嘻地勾着他肩膀,挑明道:“你还是怕你奶奶嘛。等下我帮你跟奶奶讲就是了。而且我听我妈讲,那天她们一群人要一起包粽子,哪个管得到你去干啥子。我俩偷偷去也行,我借摩托车搭你。”

被猜中了,穆祉丞还嘴硬:“你搭我?那还是算了,我还想多活两年。我明天到屋看漫画,懒求得动。”

“你勒几本漫画都要翻烂老,还看漫画。”不等穆祉丞生气,顺哥又说,“等我有钱了给你买一屋漫画,喊你天天看,从清早看到黑,看个安逸。”

穆祉丞那些宝贝漫画,都是他妈妈还在的时候,牵着他的手,一趟趟去镇上的书店挑回来的。妈妈走了以后,再也没人带他去过书店。

所以尽管顺哥语气欠欠的,但穆祉丞还是很乖地说:“好嘛,不要搞忘了哈。我等到你发财。”

然后拿他那双水水的大眼睛水水地望着顺哥。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再怎样的玩笑话也不由认真了几分,于是顺哥也安静下来,有了点沉稳样子。

两人沿着被日头晒得发白的泥路往穆祉丞家走,路边的草叶都蔫蔫地卷着边。远处深翠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斑鸠的叫声,“咕咕——咕咕——”。

顺哥像是被这叫声惊醒了,猛地停下脚步。

“要得。”他隔了这么久,才应了刚才那句话。

“要得啥子呀要得!没得头没得尾嘞。”穆祉丞笑着快跑几步,推开院门,往屋里去了。

到了端午那天,顺哥果真弄了辆摩托车来。到镇上时,河边已经是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就连临河而建的吊脚楼上也挤满了人,窗户全敞着,黑压压探出无数脑袋,想往楼上去也无处落脚。

穆祉丞老远就听见了,人群的呐喊山呼海啸,混着尖锐的哨音,还有那“砰!砰!砰!”的急促鼓声。他急得直跳,拉着顺哥就往人缝里钻。

两人侧着身,两只游鱼般穿梭在人群中,嘴里勤勤恳恳地道歉,“对不起”、“不好意思”胡乱地往外抛,但都被周遭巨大的声浪吞没。

好不容易挤到前头,视野豁然开朗。

数条细窄的龙舟,彩漆鲜亮,如一支支离弦的长箭,劈开豆绿色的河面。水花在船舷两侧激溅出雪白的弧线,又被船尾拖成一道道长长的水痕。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穆祉丞看入了神,激动得脸颊泛起酡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映着粼粼水光和飞驰的舟影。他像只活泼的小雀儿般惹人喜欢,只是他自己全然不觉。

待一条龙舟以几乎肉眼难辨的微弱优势率先触线,岸边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穆祉丞下意识地想跟着鼓掌,手臂一动,才骤然发觉,自己的手,竟一直被紧紧攥在另一只更大、更热、掌心汗湿的手里。

他愕然转头,正对上顺哥专注的视线。

“砰砰砰——”最后一支龙舟的鼓声也停了,但仍有鼓声在两人之间雷动。

比完龙舟,照例是捉鸭子的环节。被赶到河里的鸭子扑腾着翅膀,引得会水的青壮年们纷纷跳下水,热闹非凡。

穆祉丞看得心痒,跃跃欲试。顺哥却一把拉住他,眉头拧着:“不准去。水头恁个多人,乱麻麻嘞,危险得很。”

去时还好好的两个人,回来时又因为这事儿怄气——主要是穆祉丞单方面抿着嘴,不太乐意搭理人。

隔天一早,顺哥来穆祉丞家找他,跟奶奶打过招呼,熟门熟路地进了屋。

穆祉丞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偏不抬头,只盯着手里的粽叶,手指用力,慢吞吞地剥着,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需要专注的活儿。

顺哥在他身后站了两秒,目光落在那段随着低头动作而显露的修长后颈上,随即又转身出去了。

什么呀,进来转一圈,话也不说一句。

穆祉丞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黏在上面的糯米,眼神却有些发怔地飘向空荡荡的门口。怄气的对象不在眼前,他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冷淡便挂不住了,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埋怨。

没一会儿,顺哥的身影忽然又出现在门口。穆祉丞来不及收回视线,只能顺势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你到我屋头进进出出嘞搞啥子?逛菜园子唛!”

顺哥没接话,径直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拿着根筷子,就着穆祉丞的手,稳稳地插进那只剥了一半的粽子里。

拍拍他手背,带着点哄他的意思,讨好地笑着说:“去把手洗干净,吃完早饭带你去耍。”

“哪个稀罕。”

说是这么说,穆祉丞还是起身去院里洗手。顺哥替他拿着粽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清晨的阳光还算温和,奶奶坐在藤架下的竹椅上,摇着蒲扇,看着两个半大少年这般模样,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慈和的笑。

村里有条从山上引下来的浅溪,一路叮咚着穿过村子。溪床用平整的青石板铺着,年深日久,被水流磨得光滑。

这里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常有大人在此浣衣洗菜。到了夏天,孩子也爱在这儿戏水,或是眼巴巴守着家里大人湃在溪水里的西瓜。

靠近村外,下游一处水缓的石滩边,几个半大孩子早就等在那儿了,每人脚边都跟着一只小鸭子。一见穆祉丞和顺哥的身影,孩子们立刻雀跃起来,七嘴八舌地喊:“丞哥!顺哥!勒边!”

“你们勒是搞啥子名堂?”穆祉丞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

他给每个孩子手心放了一颗,自己也剥开一颗含进嘴里,腮边立刻鼓起一个小包,含糊地问:“组了个赶鸭大队唛?”

孩子们爱惨了他,呼啦啦全围拢过来,仰着晒得黑红的小脸,叽叽喳喳,争着跟他说话。

“不晓得呀,是顺哥喊我们来嘞!”

“对头!昨晚上顺哥来说,清早领到鸭子到勒点集合!”

“丞哥,还有糖没得?再给我一颗要得不嘛?我想留到妹妹……”

天气太热,兜里的糖有些化了,黏在糖纸上。穆祉丞小心地剥开,将变得软塌塌的糖球含进嘴里,又意犹未尽地把糖纸也抿了抿,吮着上面残留的甜葡萄味儿。

阳光透过溪边树叶的缝隙,又经过糖纸折射,在他精致的眉梢眼角投下几点明灭的碎金。

“你不是要捉鸭子吗?喏,捉吧。”顺哥让孩子们把鸭子放进水里,他自己则在穆祉丞兜里掏。

“哎呀,都给你都给你。”穆祉丞笑开了,索性把兜里剩下的糖全都抓出来,一股脑塞进顺哥手里。

“我要葡萄味嘞。”顺哥没看手里的糖,却盯着他被糖渍染得水润润的嘴唇,声音低了些。

穆祉丞低下头,认真地在顺哥手心里那堆五彩缤纷的糖里拨了拨,然后抬起脸,眉眼弯弯,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般的语气遗憾道:“没得了!最后一颗葡萄嘞,刚刚进我肚子头去了!”

说完也不管顺哥了,转身在溪边折了根细长的枝条,走到一处平坦的大石坎上坐下,嘻嘻哈哈地指挥鸭子排队跳水。孩子们也有样学样,跟着坐了一排。

“顺娃儿!”顺哥家大伯在上游叫他,“莫耍了,屋头拌水泥,回来搭把手!”

“晓得了,马上来。”顺哥扬声应了。穆祉丞也起身,要跟着去帮忙。

顺哥拦住他,“你去做啥子?拌水泥灰重。而且我大伯屋里修灶屋,还有的忙,你个人耍嘛。”

“那我也帮忙修灶屋啊。”穆祉丞不服,绷起手臂,薄薄的皮肤下那层少年人初具轮廓的肌肉微微隆起,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我力气未必小嘛。”

“你实在闲不住,回去帮你奶奶择菜、烧火,哪个不好?”顺哥的口气不容商量。

眼瞅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气氛有点僵,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孩子捂着嘴“噗嗤”笑出声,眼睛滴溜溜转,扯着嗓子起哄:“顺哥舍不得丞哥干活!怕丞哥累到喽!”

“就你话多!”顺哥作势要拍那孩子的头,孩子嬉笑着躲开。

他又看了穆祉丞一眼,见他抿着嘴,虽然没再坚持,但脸上那点被驳回的不乐意还挂着,缓和了语气,像哄那些讨糖的孩子:“真莫去,晒得很。我走了。”

日头渐渐爬高,溪边的石板被晒得滚烫。孩子们也被家里人陆续喊回去吃午饭了。方才还热闹的石滩边,很快只剩下穆祉丞一个人。

出门前,他眼角余光就瞥见奶奶从藤架上摘了两根嫩生生的丝瓜。不用猜,中午的饭桌上,肯定又是一碟清炒丝瓜。

一到夏天,天天就是吃丝瓜、茄子、豇豆……吃得人嘴里能淡出鸟来。他意兴阑珊地踢着脚边的石子,磨磨蹭蹭,就是不想挪动步子往家走。

不远处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犬吠。穆祉丞循声望去,只见两辆与这灰扑扑的村道格格不入的汽车,正试图驶进村口。顾不得烦恼那些茄子豆角的问题,他连忙跑过去,把车拦住。

打头那辆车的车窗降下,带出一小股短暂的凉意。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用普通话问他:“小兄弟,怎么了?”

穆祉丞指指前方的碎石路,用带着点乡音的普通话向他解释:“老师,村里头路窄,梯坎又多。你们车开不进去,要堵住的,到时候调头都麻烦。”

他说得认真,脸颊因为小跑和日晒泛着红,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胸膛微微起伏,汗水顺着脖颈滑下,没入领口下蜜色的肌肤之中。

他在山窝窝里长大,喝山泉水,吹山野风,大概从未被人用“漂亮”形容过。

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尤其是那双眼睛。他常拿这双眼望山,眼里便熏染了山的青翠与生机;他常拿这双眼望水,眼里便浸润了水的清澈与灵动。

此刻这双眼因焦急和认真而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粹与鲜活。

他只顾着跟司机解释,没有注意到,当他说话的时候,后座上,一个神情原本有些淡漠阴郁的少年,自车窗降下一条缝隙起,目光便穿透额前过长的刘海,一瞬不瞬地,死死钉在了他的身上。

少年的呼吸,在穆祉丞清亮又带着糯软乡音的语调里,在阳光下那截汗湿发亮的脖颈线条映入眼帘时,兀自变得粗重、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