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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公斤？
手机屏幕亮起，新消息跳出来。正好是B回家补给的读条时间，朴到贤下意识瞄过去，微妙地挑了下眉。
严格来说，是68公斤。最近稍微瘦回去，大概是往返奔波治疗的日程太辛苦。挂在孙施尤直播间听见数字时朴到贤本能想反驳，可与此同时他的安蓓萨打野正在抱头鼠窜，忙着和空气走位，实在腾不出手来。
但没关系，有此等可以嘲笑他的机会，孙施尤不太可能放过。
悠然垂着鱼竿的朴到贤果然等到了愿意上钩的孙施尤。
可惜此时他依然忙着打游戏，三件套的皮城女警开始有伤害，雄赳赳气昂昂奔赴小龙坑，没办法立刻回复。另一头的孙施尤却不甘寂寞，消息不断跳出来。等今天的排位终于以胜利收尾时，朴到贤解锁手机，发现对话框已经被他自己的脸填满。
比赛时BP的镜头、FM上营业的笑脸、机场偶遇的照片、俱乐部Vlog的截图……
无一例外全都定格在很丑的模样。
朴到贤：？
都是公众人物，想找几张孙施尤胖的时候的照片还不简单吗？他搜索Lehends，存图，发给孙施尤，一气呵成，无声传递出“来啊互相伤害啊”的气势。
对面沉寂中，不知道是在琢磨新的反击手段，还是暂时没看手机。朴到贤也不急，关电脑拔充电器又接了杯温水，慢慢喝完后跟训练室里还在练习的野辅点头示意，开始往宿舍而去。
凌晨的基地总是冷而空的，玻璃门倒映出他伶仃的影子。影子缓缓随拉开的门消融，朴到贤陡然一惊——蓝牙耳机里舒缓轻柔的音乐戛然而止，被极其响亮的、视频通话的请求声取代。
果然是孙施尤。
四下无人，朴到贤紧急调低音量，踩着轻快的步伐稍微举高手机，选择了接受。
一张看起来刚洗过的脸瞬间占满了屏幕。孙施尤嘴里还叼着牙刷，说话含糊不清，脸上下左右转了转，卖家秀一样跟他展示：“阿尼，都是哪里来的照片？这才是施尤现在的样子。”
现在什么样？还能变成陌生人吗？朴到贤定定盯着屏幕里的脸看。孙施尤将额发撩了起来，发丝和脸都还在滴水，白炽灯灯光漫漫，顺着清减的下颌线往下落，像一种精妙的魔术手法。舞台白雾蒸腾，随着一个无声的响指，错觉般所有从孙施尤身上流经的时光都被抹除，只剩一张从前的鲜嫩的脸。
都说身体一旦开始出现各种小毛病，人就会觉得自己变老，老了就会忍不住反复追忆过往。无数人实践过的真理令朴到贤犯了大错。就在他出神的几秒钟，孙施尤丢开牙刷，来不及吐掉满嘴泡沫就按下截图键，紧接着新鲜出炉的朴到贤丑照被发了过来。
“倒是到贤，中餐这么好吃吗？这个角度能看见你的双下巴啊。”孙施尤叽里咕噜地笑，像快要断气的猴子。
朴到贤不想看。见识过越来越多镜头光影后期都完美的Viper选手后，他开始有偶像包袱，是会认真拜托粉丝帮忙P图的人设，实在没有勇气面对奶油般融化的下颌线跟劳累奔波后没刮胡子的脸。
“哥有点过分了吧。”他回击般切换成后置摄像头，对准回宿舍的道路，声音在暗色中漂浮，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嗯？”孙施尤将手机反扣，弯下腰去开始漱口，好半天才接着说，“……可是双下巴真的长在你身上啊。”
“这种角度得多瘦才会看不见下巴肉啊。”朴到贤跟他说话，语气很容易就像带上点儿埋怨。
“我就没有。”孙施尤早习惯，没有异样地凑过来，食指在湿漉漉的下颌刮来刮去，仰起脸给他看绝对称不上圆润的下巴。
姿势不对啊，得低头才容易显出两层肉，完全是耍无赖。朴到贤是想反驳的，可看着屏幕里的脸，他脱口而出的话遵循了另外的本能：“哥确实瘦了。”
比起年初，孙施尤像被生生削去一层丰腴的皮肉，好消息是气色居然不如何难看，应该是最近没太喝酒。
“我又不像到贤，吃得好睡得好，赢得又多，瘦了也很正常。”又来了，孙施尤自怨自艾般往外走，手机被抓着乱晃，镜头也跟着晃，想从声音或者神色判断出任何他的真实心情都被宣判为不可能。
哪怕面对面，朴到贤也常常读不懂孙施尤，后来反而发现假装若无其事才是最好的办法：“太瘦的话抱起来会硌得很难受的。”
“这就是到贤长胖的原因？在替谁考虑呢？但是变成小胖墩的话，还有人喜欢吗？”
“施尤不喜欢吗？”
“最近我很喜欢大根的脸颊肉，年轻真好啊，就连圆圆的脸也如此可爱，根本没人舍得说他胖。”
……又来了。
通话中不方便回宿舍，朴到贤正站在阳台上。五月底的天气燥热，夜风却微凉，霓虹灯网远远地漂浮在庞大的寂静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算冷，但也绝对不温和：“就不能少说这种话吗？”
非要说是哪种话，朴到贤也没办法给出确切的形容——大概是伪装成糖液的威士忌？孙施尤愿意主动给予身边人很多蜜糖似的关切，可如果你习以为常，伸手向他索求，他又会非常恶劣地将苦涩的酒液喂给你。微醺般的朦胧中，朴到贤没办法笃信他在孙施尤心中占据格外特殊的一隅，因而非常不愿意听见他这么说话。
传来的声音像是孙施尤踹掉拖鞋爬上了床。估计室友还没回来，因为他没挂断电话，也没对朴到贤带刺的话作出反应，而是突兀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手没事吧？”
“…………职业病而已，都有的，没什么大事。”朴到贤沉默良久，咽下像被猫尾巴扫过、微弱的瘙痒、微弱的不适、反手去捉它却失败后微弱的愤怒，觉得他就不该跟孙施尤认真计较。
“我就很健康。”孙施尤强调。
“不打排位的人怎么会有职业病？不知道的人点进直播间，估计以为Lehends是聊天主播。”无论如何，朴到贤暂时不想斩断蛛丝般的通讯。他泄露出他今天在直播间的情报，留给孙施尤另外可以作威作福的把柄。
孙施尤却只微妙地啧了声。是他招惹朴到贤，是他给朴到贤拨来电话，也是他在挑衅后率先流露出些许不耐烦：“你多少分了？”
排位？朴到贤回想了下：“两千多吧，两千四吗。”每天都在变化的Rank分数，他是真的记不太清。
“真好啊。”孙施尤没什么情绪地感慨，他眼睫往下垂，一瞬间嘴角动了动，分明想将喉咙边的话咽下去，可音节还是一个个蹦了出来，“不像我，排位再怎么打、再怎么赢，都是不利的啊。”
他的声音不比耳边的风更重，话音刚消散，寂静就接踵而至。朴到贤一时跟着沉默下来。
第二赛段中穿插了EWC选拔赛，手伤又复发，他回韩国治疗都是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实在是很辛苦。
孙施尤却好像过得更辛苦。LCK的风波顺着网络远渡重洋，一连串追着NS的失败鲜红地铺上战绩面板。可相隔两地，一切语言都显得太贫瘠，他们断断续续的联系中，谁也没主动提过对方的事情。
其实很多时候，只有躺在同一张床上时，因为足够赤裸足够坦诚，足够愉悦又足够疲惫，他们才会告悔般吐露出一些很脆弱的话。愈合后的疤痕固然可怖，却又酷似一种勋章，安全的黑暗中，他们触摸到彼此不服输的反骨，对视的眼睛明亮，分明都闪着顺利从灾难中幸存的炫耀。
于是又交换一个缠绵的吻，话题变成下次比赛如何如何，亲密的肢体动作也添上厮打的意味，榨出彼此的快感，好将偷来般的一点儿幸福继续往下延长。
正在流血的淋漓伤口却不便示人。会发炎、会感染、会受到二次伤害。视而不见是他们彼此间仁慈的默契。所以朴到贤不会在孙施尤被下放时问他你还好吗，孙施尤也不会在朴到贤治疗过程中发来嘘寒问暖。
等痛苦不再淋漓时再相见吧，比如此刻，隔着屏幕看向彼此的眼底。沉默的眸光舔舐上伤口，温热却不温柔，反而像带着倒刺，带来滚过全身的战栗。
安静中响起一声人体砸落在床上的动静，通讯画面再次车祸般翻滚，最终定格彻底对准天花板。朴到贤盯着日心般耀眼的白炽灯，眼睛刚被晃出视物不清的黑斑，孙施尤就冷不丁出声：“挂了。”
“施尤哥。”朴到贤立刻下意识叫住他，甚至没想好接下来要说什么。
“干什么？”孙施尤依然没入镜，也猜不出他的手指是不是已经悬在挂断键上。
“……好好吃饭吧，哥又不是idol，瘦下来干什么？”奇怪，朴到贤只犹豫一瞬，话就自然而然从嘴里冒出来。
“这就是Viper选手胖到70公斤的心得？”听起来孙施尤并不如何领情。
“是68公斤。”朴到贤终于能纠正他。
对面含糊不清地笑了声：“有什么区别吗，我看见弹幕说，V-i-p-e-r变成了U-i-p-e-r，哇粉丝们真的是天才吧！”
“没有这么夸张啊，不信你看。”
“嗯？”
“你看看嘛。”
朴到贤不喜欢孙施尤说些不负责任轻浮的话，相应地，孙施尤应该也不太乐意听朴到贤撒娇。可惜善恶终有报，方才痛击朴到贤的手段暂时进入冷却，没办法再用，孙施尤应该不怎么情愿地又举起手机。
因为躺着的缘故，他脸颊下方也挤出软肉，看起来确实不如未成年可口。更别提紧接着孙施尤慢慢眯起眼睛，冷笑：“你被绑架了吗？什么都看不清。”
“对，赎金三个亿，哥要救我吗？”朴到贤顺畅地接话。
显然熟悉的数字让孙施尤想起来新AD开玩笑般找他要三个亿零花钱的故事。故事被他活灵活现讲述出来，巧妙地展露出新队友之间关系十分融洽，又趁机开启话题，能不着边际地跟弹幕聊下去。孙施尤确实应该去做闲聊主播，非常能提供情绪价值。
下播后的主播却冲他翻白眼：“什么啊。不行，我真的要挂电话。昨天只睡了两个小时，莫名其妙格外清醒，但现在看着你的脸我就开始犯困。”
为什么？朴到贤瞬间联想起在中文环境中，他有个称呼是一种主食，碳水含量非常高，绝对会被判定为比赛前的禁品。莫非盯着他的脸也能晕碳？也没什么冒犯的，朴到贤反而挺高兴：“那得感谢我吧？”
“嗯嗯有空请你吃饭。”孙施尤懒得弄清楚朴到贤晴雨不定的心情，又开始胡乱地许下一些根本没过脑子的承诺。
“别挂。”朴到贤一而再、再而三地制止了孙施尤的动作，在他骂人前抢先说，“就这样放着吧，我不会说话打扰哥的。”
孙施尤微弱地拧眉，下半张脸被举起来的手挡住，说不好是什么表情。
“……我手机要没电了，本来要去充电的。”过了会儿他说。
“正好没电了就能自动挂断了”
“没有闹钟明天迟到怎么办？”
“我让汭燦哥来叫你。”
“……阿西。”
随着朴到贤搬出他们队伍的中单，孙施尤终于还是骂他，并不咬牙切齿。他跳下床，很快回来，人影在镜头边缘反复晃动，镜头又在床沿边反复晃动。然后，啪地一声，房间陷入一片黑暗。手机屏幕跟着暗下来，远处大河般流淌的霓虹像星子攀升，开始一颗颗亮在朴到贤漆黑的眼底。
没人再说什么，孙施尤应该真的极困，昨天只睡了两小时大概是他们的通讯中最真心的一句话，当然，得排除掉骂人的脏话。
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响在耳侧，如同一双手捂住朴到贤的双耳。合盖的平静中，像他依然拥着孙施尤，在共享一小块枕头的香甜睡眠。
接下来大概会有一段平和相处的时间，朴到贤决定暂时不将孙施尤躺在床上挤出下巴肉的截图发给他。留作秘密武器吧，等下一次，下一次舔舐般互相伤害的时候，他就甩出照片，像甩出百发百中的暗器，令大洋另一侧的孙施尤跳起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