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凌晨一点多。
你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堆在肚子上，手机举过头顶，漫无目的地刷着短视频。
快抖首页给你推了变装视频、一个教人用电饭锅做蛋糕的教程，以及一只柯基坐在扫地机器人上巡视客厅的视频，没什么好看的，你随手一划，界面切到了“附近”。
附近的人都在干什么呢。一个女生在宿舍唱歌，评论区全是音乐辅导班在打广告，一个博主拍流浪猫，镜头太近，只看到猫屁股。再划，一家烧烤店的老板在直播烤串，油烟太大拍得镜头雾蒙蒙的。
然后你刷到了一个直播间。
观众人数显示为47，主播头像是一只兔子，圆滚滚地蹲着，耳朵软塌塌地垂下来，眼睛黑亮，ID写的是「柏源」，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符号和后缀。
直播间的背景是一面白墙，墙上贴了一张A4纸，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
“今日目标：1个棒棒糖，达成即下播。”
直播间里有人在说话，一个男生的声音，干净且好听。
弹幕飘了几条。
【哥什么时候露脸！】
【声音好好听啊啊啊】
他停了一下，大概在看弹幕，“声音好听…谢谢，露脸的话暂时没考虑过。”
又有一条弹幕飘过去：【一个棒棒糖就下播？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他声音听起来很正经，“我说到做到。”
你往左划到他的账号首页，这个账号发布的内容不多，几条短视频，最新一条是一只兔子在啃胡萝卜的录像。
你点进去看，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握着胡萝卜在喂兔子，兔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胡萝卜碎末粘了一嘴，吃得很香。
评论区只有四条评论，一条是“好可爱！”，一条是“这是你的兔子吗”，一条是“哥你什么时候开播？”，还有一条是乱码。
你退回直播间。
直播还在说话，聊的是学校，“我们学校什么都挺好的，就是食堂不太好吃，每次吃都有种被诈骗的感觉。”
【哈哈哈哈哈】
【我们学校也是！全国食堂统一难吃】
【哥你哪个学校的？】
“这个不能说。”他笑了一下，“万一你们来找我怎么办。”
【放心吧你才47个观众没人找你的】
“谢谢，很有安全感。”
你盯着屏幕上那张A4纸，「今日目标：1个棒棒糖，达成即下播」
一个棒棒糖在快抖上是最便宜的付费礼物，5块钱。
这个直播间已经开了40多分钟，这段时间里，几十个人看着，居然没有一个人送出这5块钱，你不确定这算不算某种行为艺术。
弹幕里确实有人在讨论这件事。
【姐妹们咱们都别送，我想多听他说会儿话】
【就是说！送了他就跑了】
主播显然也看到了这条弹幕，沉默了片刻，然后笑着说：“你们这样我压力很大。”
【不送不送就不送( ˃ ⌑ ˂ )】
“那万一有人送了呢？”
【那就是叛徒！】
“行。”他又笑了，笑声听起来有些无奈，“那我再聊会儿，你们想听什么？”
你看了一眼时间，快凌晨两点了。
你的手指停在礼物面板上方，棒棒糖的图标是一颗粉色的螺旋圆饼插在白色棍子上，标价5块钱。你在犹豫的不是这5块钱，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他真的会因为一个棒棒糖就下播吗？
他真的说到做到吗？万一只是在骗礼物呢。
不过你最后还是点了送出，5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屏幕上弹出一行特效文字：“游客 送出了 棒棒糖 ×1”，这个礼物的特效很朴素，甚至有点寒酸，一个小小的粉色棒棒糖从屏幕底部升上去，没有烟花，没有特效飘带。
直播间安静了片刻，之后你听见那个主播说：“好，谢谢，今天的目标达成了，我下播了，大家晚安。”
弹幕瞬间炸了。
【不是？？？？？真下啊？？？？】
【哪个姐妹！！！谁送的！！！出来！！！】
【他真的说到做到我哭了】
但这些弹幕他已经看不到了。
因为你的屏幕上只剩下一行灰色的小字：
“该直播已结束。”
你退出直播间，重新点进那个叫「柏源」的账号主页，他的粉丝数683，关注数0，个人简介一栏空白，简直像个三无小号。
你点了关注。
***
之后的日子里，你偶尔想起来他这个人，划到“关注”列表，点进去看一眼，他直播的时间都比较晚，你不是每次都能赶上。
你其实不算一个合格的观众。
有一次你在图书馆临时抱佛脚复习期末考试，手机搁在键盘旁边，快抖弹了条推送：「你关注的主播 柏源 正在直播」。
你瞥了一眼，犹豫了下还是点进去了，背景依然是那面贴了纸的白墙，A4纸上面写着“今日目标：2个棒棒糖，达成即下播”。
居然还涨价了。
他在跟观众聊选课和运动会的事，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干干净净的，听起来很舒服。
“运动会我报名的网球，不过我本来就是打网球的，算是白捡两个学分。”
弹幕飘过一句【那你报名网球不是作弊吗】，他笑了一声，“怎么能叫作弊呢，大家都有自己擅长的事嘛。”
你听了大概七八分钟，想起来自己明天就要考试，关掉了。
还有一次是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你一手拿筷子一手刷视频，刷到他的页面显示“直播中”。
点进去发现观众人数涨到了两百多，白墙上没贴纸，他说今天是无目标直播。
他正在讲他养的兔子，说兔子最近换毛，家里到处都是毛，地上有，床上有，杯子里也有。
弹幕很热闹。
【哥你兔子叫什么名字】
“没起名字，我本来打算让它自己想一个，但很可惜兔子不会说话。”
吃完饭你就把快抖关了，然后你有一阵子没刷到他。
不是他不直播了，是你忙起来了。考试、汇报、一个组里三个人的小组作业最后只有你一个人在写。
等你终于完成所有事重新打开快抖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柏源」的直播间是首页直接推给你的，你原本没想看，但你发现直播间画面好像不对，原先那堵贴了纸的白墙没了。
屏幕上是一个厨房，灶台和切菜板挤在一起，锅里的东西发出噼啪声响，混着油烟的热气往镜头方向飘。
油烟机的灯打下来，照亮了一双正在翻炒什么东西的手。那双手手腕往上，小臂的肌肉线条随着翻锅的动作绷紧又放松，分明而流畅。
观众人数：1247。
上次你来的时候还是两百多，现在翻了五倍。
弹幕的密度和速度也完全不一样了，密密麻麻地从右边滚出来。
【来了来了今天做什么】
【手臂手臂手臂手臂手臂】
【天天就知道看手臂 看菜啊】
【请问这个手臂几分熟】
他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今天做番茄炒蛋，简单一点。”
一只漂亮的大手伸出画面外，拿回来两个鸡蛋，在灶台边沿磕了一下，单手打进碗里。
弹幕里有人问【哥你什么时候转型做饭的啊我错过了什么】，他一边搅鸡蛋一边说：“上个月开始的，搬了个新地方住，有厨房了，自己做饭比较省钱。”
【所以你是为了省钱才做饭直播的吗】
“也不完全是，做饭直播的热度比聊天高一点，毕竟大家看得见东西。”
你注意到画面右下角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今日目标：1个热气球，达成即下播”。热气球是快抖上一个中等价位的礼物，大概三十块钱。
没想到内容都转型了，居然还延续着这个下播传统。
锅里的油烧热了，他把搅好的蛋液倒进去，嘶啦一声，蛋液边缘迅速鼓起金黄色的泡。他左手拿铲子快速翻动，右手去够旁边盘子里切好的番茄块，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手臂在灯光下亮了一下，照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这不是手臂这是艺术品】
【姐妹们冷静 这是做饭频道 做饭频道】
【我冷静不了 他小臂上那条青筋】
“你们能不能关注一下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菜，请大家看菜。”
番茄下锅之后水汽蒸腾上来，画面一瞬间模糊了，他伸手擦了一下镜头，动作很快，但那一瞬间他的下巴轮廓漏出来了，线条干净，再往上就被画面边缘裁掉了。
弹幕立刻疯了。
【刚才是下巴吗！！！】
【我截图了 我截图了】
【高清下巴 无码 限时放送】
他没理这茬，继续炒菜。番茄出了汁水，裹着金黄的蛋块在锅里翻滚，他往里撒了一点盐又撒了一点糖，弹幕瞬间炸开锅。
【放糖是邪教】
【放糖才是正道 不放糖的人没有心】
【战争 要开始了】
他把番茄炒蛋盛到盘子里，端着往镜头前凑了凑，蛋嫩番茄红，就色泽上来看完全是满分。
“好了，拍完了。”说完这话他就把盘子端走了，画面只剩下空荡荡的灶台，锅还在灶上没刷。
弹幕里有人打了一行字：【主包你不管我们了？你不会端走自己吃了吧】
他估计是把菜放到桌上又回来了，看见弹幕后答了一句：“对，我晚饭还没吃。”
【所以你不是在教我们做饭 而是自己想吃？？？】
“嗯，一举两得。”
这时候，有人给他刷了一个热气球。
特效比棒棒糖花哨一些，他看到了，筷子夹着蛋的动作停了一瞬。
“谢谢，今天的目标达成了，提前和大家……”
他还没说完，弹幕就炸开了。
【不要！！！】
【又来了 又来了】
【我还没看够手臂呢！！！！！】
“晚安。”
画面黑了。
他真的每次都说到做到，还挺有原则。
你划进他的主页，发现他最近发了一条新视频，封面是一盘炒饭，标题简简单单写着“周三的晚餐”。
你点进去，是一段将近一分钟的做饭剪辑，配了一首轻快的BGM，最后几秒镜头转向了地上，拍到正在啃一片菜叶的兔子。
评论区已经有400多条了。
最高赞的那条写着：“做饭展示厨艺，聊天展示情商，从头到尾不露脸展示心理素质，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你把这条视频点了个赞，然后翻了翻他往期的内容，发现他最近一个月几乎每天都发做饭视频，每条的标题都是日期加一顿饭的名字——周一的午餐、周三的晚餐、周五的夜宵。
这人起名的方式和他下播的方式一样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