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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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忘岐随家中商队一路西行,也随着玄奘高僧笔墨遍见了西域风光,难得近日有闲,便常去附近恶人谷的据点做些运送物资的活——少爷倒不是缺这奔来跑去的几百金,不过是借此消磨时光,免得名剑蒙尘。
听闻这龙门附近常有匪徒出没,还有浩气盟的人蹲守在此浑水摸鱼,干那拦路打劫的缺德事。叶忘岐初闻时,还不以为意地笑笑,他跟着叶家商队天南海北走过,何曾怕过匪徒这不入流的货色。只是叶小少爷久不涉阵营事务,忘了这地界闹起来是个什么样,尚在马背便被那手握弯刀的明教弟子缴械劫走了包里碎银,气得晚饭都少点了两盘菜。
堂兄安慰他:被劫镖乃是跑商常事,况且那帮明教弟子就爱干这事,你咽不下这口气,挂个悬赏便是了,何必气坏了自己身子呢。
叶忘岐在藏剑山庄里无法无天惯了,他天资不凡,就是疏懒不勤,父母叔伯也拿他没办法,被这嘴甜的小子哄几句好听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出来做事,看在藏剑山庄的名头上,谁不给他几分薄面?少爷哪受过这气,自是将堂兄的话当了耳旁风。
龙门统共就这么大,叶忘岐掏了银子,指使人去打听。此地靠近西域,来来去去的明教弟子不在少数,要找那日从天而降怖畏暗刑他的可不是易事。好在叶忘岐还记得浅纱兜帽下飞扬的亮金发丝,一来二去耗他不少银钱,总算得了点消息。
小心眼的叶小少爷负剑牵马,明晃晃的碎银挂在鎏金杏纹马鞍边,一时看不出来哪个更值钱。
风沙满残垣,系在辔带间的缠枝银铃骤然摇响,惊马扬蹄,踏起的尘沙迷眼,叶忘岐抬袖抵挡,剑锋抵住什么东西,他心道:果然上钩了。
明教弟子不得不解了隐身,露出真面目来,红白交叠的衣袍在黄尘里格外显眼,可不是个行此卑鄙之事的好行头。
被抢了先机,明教弟子也像那匹惊马似的,后撤欲逃,叶忘岐一个虎跑将人追上,故作凶恶道:“还想逃到哪儿去?”
惊慌失措的明教弟子只得翻腕将刀柄撞向叶忘岐虎口,借这一瞬僵麻挣脱开,却逃得慌不择路,一头撞向沙丘间的残壁,痛哼之后竟没声了。
搞什么?
叶忘岐疑惑地拿轻剑挑了挑面前这明教弟子的衣带,半点反应也无,看来并非示弱埋伏——是真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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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冷酷无情兜头浇下的冰水,也没有烧红滋烟的烙铁,明教弟子醒来时身处客栈,左右环顾,应当是他住不起的上房。
除却双手双腿被缚,武器下落不明,倒也没有什么格外异常之处,不对——
这是绑架吧!
拼尽全力也无法够到桌上放着的长剑,反倒险些给自己摔下床榻。明教弟子老实了,安安分分躺在榻上思考眼下的境况,以及对策。
结论是:被褥好软。
不仅如此,还沾着淡淡的熏香味道。他生在西域商道重镇,自小便惯见各种奇珍异宝、稀石珍香,自然认得出这是南洋的暹罗沉香,千金难买的好货。
他顶了顶腮帮子,口中被人塞了堵声的绸布,是相当细软的料子。
明教弟子直接抬手把嘴里的绸布揪出来,是块白净手帕。这绑人的也太没经验了吧。
“呸呸。”
他咬松束在双腕上的皮带,三两下拆开腿脖处的麻绳,四处摸索没找到自己的弯刀,反倒不慎撞落了案上的瓷瓶,幸好他眼疾手快,不叫这金贵玩意儿粉身碎骨。
这屋子可不小,隔着梨木屏风还有一间,但只有他一人。明教弟子松了口气,解开门栓推门而出。
“哐。”
步子刚迈开,就被藏剑弟子身后横着的重剑狠绊一跤,连滚带爬地撞到走廊里。
“痛……”
这场面颇有些眼熟。叶忘岐抱起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这脑袋恐怕不大好使的明教弟子。
他勾住此人身后兜帽,慢腾腾蹲下身,好笑道:“就这反应,还出来劫镖?嗯?”
像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明教弟子委屈非常地转过头,澄蓝眼珠望过来,叫他想起祖母戒上那枚光滑磨刻的蓝玉。
“放开,”这话里还有几分胡人腔调,口舌也拙,“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叶忘岐从善如流地松手,又在这明教蹑云脱逃之前将人制住。
那嵌着琉璃宝的一对弯刀还在叶忘岐腰间别着呢,谅他也耍不出什么花招。在客栈走道里同个男人纠缠不清,叶小少爷可还丢不起这脸,将人拖回了房间,瞥见榻边垂着的革带,冷笑一声,将其挑落在地。
“自己绑上。”
悄悄打量这锦衣玉冠的小少爷,模样是俊,但总觉得哪儿古怪,莫不是像师姐说的那样——有些中原人平日里满口礼义,到了西域来,天高皇帝远,可是什么都不顾了。
只是此时人在屋檐下,刀尚未偷回来,还是先低头为好。
被明教弟子的驯从取悦,叶忘岐微微挑眉,“你叫什么名字?”
“陆无晴。”
“无情?这什么名字?”
“是晴天的晴。”
叶忘岐捏起明教弟子的脸颊,在家逗猞猁时也要警惕这姿态,狸奴的爪子可不比刀慢。
“不和你同门一块去接单,跑到龙门来劫镖?”他有些轻蔑地抬指挑了挑明教耳垂缀着玛瑙的金饰,撩拨得细碎金片叮当作响,“怎么想出这主意的?”
陆无晴老实道:“师姐说这个来钱快。”
叶忘岐失笑,“很缺钱?”
陆无晴摇摇头,“也没有……喜欢钱,金子总是很好看吧。”
这明教的模样极年轻,听说胡人总是年轻时最盛风华,像未满周岁的猫儿那般怎么看都挑剔不出。他此时受制于人,也不见什么狼狈的怯意,只是长睫微扑,颇为无辜地看着叶忘岐。
好吧,也未尝不可。
“我这儿有个活,这个数。”叶忘岐随意比划,相当财大气粗,“干不干?”
那可是五百砖——要劫多少镖、够打多少金首饰呀。陆无晴眼睛都直了,偷偷掰着手指算五百砖到底是个什么数,又够他滋润地在河西浪迹多久。还得是这中原来的少爷阔绰,早闻藏剑山庄大名,原来世上真有这样好骗的冤大头,师姐诚不欺他。
到底没被金银的臭味冲昏头脑,陆无晴还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是什么活呢?”
叶忘岐想了想,“我还缺个端茶倒水陪练剑的。”
陆无晴大惊失色,“你们那儿,找个端茶倒水的竟要五百砖吗?”中原果真恐怖如斯。
叶忘岐弹他脑门,“不干就说,少爷的事少管。你少在跑商时候烦我便已是省钱了,千金难买爷乐意,懂不懂?”
不是特别能懂。陆无晴两只手一块抬,揉了揉自己又被撞又被弹的可怜脑门,忙不迭道:“干的干的。”
双刀被解下,交叠落在陆无晴膝前。叶忘岐傲慢地抬了抬下巴,“出去,给我看看你够不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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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论别的,龙门地处荒漠,山光水景都无趣,能养只狸奴在身边也算解闷,更何况是个模样殊艳的大活人,就是花五百砖买只花瓶摆着也不亏。
指望他端茶倒水——不太行。叶忘岐头一回指使这明教做事,结果此人竟敢给他端一壶冷茶,还说什么外边日头大,冷茶解暑。叶忘岐又不是顶着烈日做苦工的,犯不着拿西湖龙井当凉茶泡,一时气得都不知怎么训他好,自己咽了满肚子火,打发这家伙一边儿玩去吧。
不过练剑时,倒是个不错的木桩子。叶忘岐平日里是不大愿动弹的,但和陆无晴过了几招,也找到些趣意,晨起之后还乐意活动活动筋骨。
“你官话说得不错。”叶忘岐放下重剑,懒洋洋靠在墙边,“也是你师姐教的?”
陆无晴摇头,“是我阿兄。”
喔,上头还有个哥哥。
叶忘岐心情不错,也不顾收拾这堂兄买的院子了,同他闲聊几句,“你阿兄?也在龙门么?”
“不知道,他行踪不定,在哪儿都可能。”
又不是府衙来收人头钱的,叶忘岐哪是真心想打听他一家几口,随口应过便罢,躲在檐阴下支使这明教奔来跑去,很是有趣。
大抵是五百砖魅力十足,陆无晴被支得团团转,也不恼,干完了活便凑到叶忘岐面前来,一双招子闪亮,“还要做什么呢?”
本想抬手赏他一脑蹦,但实在懒得动,叶忘岐好笑道:“干活这么快,还着急邀功,小心以后吃亏。”
陆无晴不解,“为什么会吃亏?”
“因为有时候做事不是比谁做得好,而是比谁更会偷奸耍滑。”
这明教用手背贴着自己汗热的面颊,顺道拨开鬓边蜿蜒的金色发丝,晴光一照,华亮过了头,更添暑意。
“这样吗?”他歪着脑袋,似乎还是不大能理解,“中原人的名堂真多。”
算了算了,横竖自己这个主家脾气好,不聪明便不聪明吧。叶忘岐招他走人,午后还得去谈生意,价值不菲的一笔单子,抵得这明教几倍身价。
龙门地界鱼龙混杂,谈大生意,自是要找那帮西域人,正好这新来的明教哪儿话都能说点,省去不少麻烦。
藏剑山庄行商有道,商会的人也欢迎,叶忘岐做主谈的生意不少,早见惯这些场面。只是临到走时,看陆无晴还盯着人家念念不忘,一步三回头,不禁觉得好笑。
“那可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不好惹。”叶忘岐打趣道,“怎么,觉得人家好看?”
“好看。”陆无晴直愣愣地点头,“那青金石成色真好,项链是回纹的,我喜欢这个。”
商会的索拉雅是个极尽奢华的女人,要做最大的生意、佩最华贵的宝石,当然,她的本事也配得上这些。今日她戴了一串造型极其夸张的金项链,无金无白的青金石无疑是其中最瞩目的部分。
搞半天是在看首饰。叶忘岐拎着兜帽把这猫拽回来,“收神了,好好干活,来日你也买得起。”
可见老板就是这样给人画饼的家伙。
“我先前看中了一套榴石,”陆无晴来劲了,三两步蹿上来,跟在叶忘岐身侧,“但这样看来青金也不错,可我身上的银子只够买一种。”
这种烦恼在叶小少爷的人生里可谓相当新鲜,他听乐了,“你懂看这些?”
陆无晴:“是我师姐教的。这些东西闪闪的,很好看。”
他浑身搭缀着明晃晃的黄金玛瑙,确如他所言,亮闪夺目,是好看。他勾着自己锁骨下卡嵌红宝石的日芒形金坠,百无聊赖地拨了拨,黄金微微摇晃又落贴回皮肉上,尖锐的末梢轻轻卡在胸口。
像为密特拉所赐福般,极尽绚烂。
叶忘岐想:就是有些太晃了,眼疼。
这明教来去也没什么动静,有时浑身叮叮当当响,准是他故意的。这会儿不过叶忘岐一回眼的功夫,人就不知蹿去了哪。半点没有伺候人的自觉,还要少爷停下来寻他。
“叶少爷。”这口拙的家伙学起了方才商会里头听得的叫法,“这个给你。”
他摊开掌,掌心是娇弱倾颤的石榴花,簇火似的,欲燃不燃,衔在枝条嫩叶里,编作了个小花环。此人竟还真献宝似的捧了来,要往叶忘岐头上戴。
叶忘岐瞪大了眼,没刻意躲,但花环戴歪了。
陆无晴“哎呀”一声,伸手就要去摆弄。
叶忘岐恼道:“你做什么?把我当簪花抹粉的小姑娘?”
陆无晴疑惑,“怎么这样想?这花开得好,你不喜欢吗?”
未簪紧的一朵自他发间落了,卡在叶忘岐衣襟里,和少爷低调的暗金衣裳不是很搭,艳丽过火,太张扬。
“别理他。”
肩头被压了一下,惊得陆无晴后撤退开,还当是怎么呢,又来了个藏剑山庄弟子打扮的,颇为轻佻地冲他抛了个眉眼,又直直正摆脸色的叶忘岐,“这小子小时候跟杨家指了亲,对面上门来看,把他当成小姑娘了,嗐呀,谁说就跟谁急呢。”
叶忘岐脸色更差,“叶连青——”
可不吃他这套,叶连青摇着折扇,轻功一跃便跑,“你小子不厚道,哪拐来这样漂亮的明教,怎么?打算搭伙去名剑大会?”
陆无晴惊喜道:“名剑大会?”
自己这堂兄向来如此,没事就爱满大街溜达找乐子,叶忘岐把陆无晴拎开,“离他远些。”
叶连青惹完就跑没影了,留下这二人在大街上,陆无晴把落了的榴花拾回,又编进花环里,“我没有把你……就当是五百砖的赠品,我的手艺怎么样?”
“少来。”叶忘岐挡开他的手,却没把略显累赘的花环取下,“这就想糊弄我,没门。”
叶忘岐打算换间屋子。
他看中了城里的一间宅子,还有个小院,是租住这些时日的好去处,买下也不赖。
他没有叶连青那般到哪都置办房产的爱好,因此才会借宿客栈,但此时多了个陆无晴,多搁堵墙陆无晴便不听使唤了,同挤一间又略显逼仄——其实也没多逼仄,但少爷不愿吃这苦。
把陆无晴打包带走的时候,这家伙还在惊叹,“好大的屋子——”
“还行吧。”叶忘岐挑眉,“勉强看得过眼。”
陆无晴已猫儿似的蹿上了房檐,左顾右盼什么都要探一眼。见他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叶忘岐不快道:“来搬东西。”
“喔!来了!”他自院墙头一跃而下,衣带翩翻,满树榴火似的挤进叶忘岐眼中。
然后一脚崴开,直直砸在叶忘岐身上。
上一回这么天旋地转还是在名剑大会时被蓬莱飞挑,这明教真是好本事,自他们相识以来不过几日,已摔了三回,得亏他心善把人买了,否则放这种货色出去劫镖,还不知道要闹什么笑话。
……已全然忘了分明是自己咽不下缴械之仇才找上门的。
陆无晴这次倒没娇气地缓气,而是急吼吼地爬起来,钻去了墙根堆着的瓮罐间,鸡飞狗跳地扑腾一阵,抱出只脏兮兮的小狸奴来。
凶得很,还呲牙哈气呢。
好吧,这倒还算情有可原,叶忘岐不与他计较了。陆无晴惊喜万分地把这小猫抱过来给他看,但实在埋汰,叶忘岐不自在地别开脸,“洗干净再拿给我!”
陆无晴这回倒无师自通地解了言下之意,“可以养吗?”
狸奴背金腹白,一对猫儿眼也明晃晃金灿灿,若是收拾干净了,定然是讨喜的。叶忘岐盯了片刻,松口道:“你喂。”
陆无晴欢天喜地,少爷的行李也不顾了,抱着狸奴就去打水,将他好脾气的主家孤零零丢下。
什么嘛。
叶忘岐心道:居然要养两只猫。
从墙根底下掏出来的那小狸奴被叶少爷赐名“来财”,跟着他们好吃好喝养了几日,看着是愈发似主人形了。
被修剪过的猫爪虚扒几下,勾住了陆无晴卷曲的灿金发丝,指爪被纠缠的烦躁叫狸奴急切挣动,肉垫拍在了陆无晴胸口,划出一道由白转红的浅痕。
他捞开狸奴,叶忘岐也挪开了眼。
“架上第二本书,拿来给我。”
他照旧使唤陆无晴,即便自己抬手便可取来。陆无晴也极顺从,为了五百砖,什么都照做,还加量不加价,时常给叶忘岐捎带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譬如铜丝缠的银杏叶,又或是泥捏的小鸡仔。
陆无晴会说官话,却不识汉字,知道叶忘岐爱窝在书房窗前看书,却不知他都看的些什么。惯爱好奇地凑脑袋,也窥探不出名堂来,反而喜提一脑瓜崩。
“你要是想学字,我倒也不是不能教你几句。”叶忘岐合上手中未完待续的话本,朝陆无晴瞥去一眼,“能学多少,便看你本事。”
“嗯?”陆无晴只听过便罢,随口道,“不用呀,我又不打算去中原,为什么要学?”
叶忘岐当即拉下脸来,冷哼道:“随你。”
从不听弦外之音的陆无晴可没多想,真以为这话就是随他去了,也不在意雇主一如既往的坏脸色,翻窗跳了出去,继续拿弯刀给狸奴削模板搭屋子。
猫是这样的,不在乎人怎么想。
陆无晴荷包空空,全拿去给狸奴买好吃好玩了,结果来财毫不领情,就爱糟蹋叶少爷磕坏了不要的玉佩。
估摸着还得在龙门待上好些日子,叶忘岐可与他商量好了,每月五百砖,直到叶忘岐回藏剑为止。少爷财大气粗先给他结了钱,不过半个下午,陆无晴便抱着一大堆鸡零狗碎翻墙回来,心情好极了,钱一点没有——同榴石一块送去城西的李金匠家,打了首饰。
满身上下叮当作响犹嫌不够,叶忘岐听得耳疼,丢下剑谱,道:“打了什么样的?”
问得陆无晴喜笑颜开,手里东西还未放下,便跳到叶忘岐眼前,给他看自己腰间系着的金链,“好不好看?”
东西是好东西,西域风情的样式,太招摇,叶忘岐欣赏不来。黄金光泽与明教这身衣裳浑然一体,就是虚虚环过陆无晴劲窄腰身,有些摇摇欲坠的意思。
叶忘岐弯指勾了勾,“嗯。适合你。”
陆无晴听了便美滋滋,得意忘形了,要把来财也捉来看,就不怕被一爪子扯了去。
叶忘岐懒散支着脑袋,“今日得了匹好马,牵进院子里了,你看了没有?”
“什么好马呀?”陆无晴和来财一同望他,四只眼睛扑闪,“我能骑吗?”
“明日准你试试。”叶忘岐心情不错,阖了眼,“顺道同我出个远门。”
嚯。
自打卖身给了叶少爷,陆无晴可许久没离过龙门,说不期待是不可能的,抱着来财蹭了蹭猫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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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交加夜,本是倚窗听松最好时节,可惜此地无松,连窗都没有。
要说他们是如何沦落至这境地,还要从叶忘岐试马说起。
西域出宝马,叶忘岐有个天策朋友,成日就牵匹赤兔马在他面前炫耀。他虽尚不能理解为何这天策对马要用情至深到这份上,也想有匹踏风驰云的快马,便时常派陆无晴去马市盯着,总算砸钱弄得一匹。
怕马儿在龙门沙丘里头施展不开,叶忘岐便借着看生意之故,喊上陆无晴一道乘马远行。
陆无晴从来轻装上阵,也没骑过这等好马,只有羡艳同门的份,如今缰绳在手,自是忘情驰骋。二人一拍即合,纵马狂奔,不知深到戈壁何处,记起时辰却为时已晚,赶不赢回城中了。
若能借宿村落也好啊,可刚欲折返,便风雨交加,天公何止不作美,摆明了找茬添乱来的。
好在陆无晴在龙门荒漠混的时日久,知道这附近有座魔鬼城,也有些部族栖居石窟,那儿也算个去处。
固然魔鬼城中已人去城空,但戈壁石窟还是可供他们藏身一夜的。陆无晴竟随身带着火折子,能在风雨夜里点一摊暖火,顺道也烤烤湿透的衣裳。
这家伙难得周全了一回……叶忘岐脱下衣袍,湿哒哒的触感让他很是不适,凉风自洞窟间穿堂而过,拍打得皮肉冰凉。身前的火光是唯一可汲取的暖源,但掌心下摇曳的火焰扑闪不定,遥远、模糊、混沌不清。
陆无晴也把上身那几块聊胜于无的布条脱了,他右耳垂处镶嵌玛瑙的黄金耳坠在火光辉映下流转出细碎的炫光,落进叶忘岐的视线里,却像比火光更暖一般。
“你在发抖。”
陆无晴跨越火堆,捧住叶忘岐的脸颊,“该不是受了风寒吧?”
叶忘岐自觉意识略有些混沌,但远不到昏沉的地步,此时被陆无晴强硬地捧着脸,又无力挣脱开,只好不快地沉了沉眉,“没有。”
“真的吗?”陆无晴试他额头,又试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这里的风很大,所以——”
他将叶忘岐搂进怀中,这明教弟子受圣火洗礼庇护,竟天生体热,胸膛里漫着暖意,比火温还烈些。他不甚尊重地把雇主的脑袋往怀中按,要皮肉贴着皮肉,日月交晦明般为叶忘岐匀去热意。
风确实很大。
这夜有电闪雷鸣,暴雨或许会打坏葡萄藤架上含苞未放的花,野风贯穿大漠中的魔鬼城,他们是被风雨丢下的异乡人,星斗遥远,体温比火光真实。
叶忘岐在江南从未听过这样恣意呼啸的风,他想,或许只有这样的荒漠才能养出风一般自在的人。
微卷的细软发丝垂在叶忘岐肩头,触感类似来财的尾巴毛,他觉得痒,又舍不得躲逃,进退维谷地挪了挪身,面颊无论如何还是紧贴着陆无晴软绵绵的胸口。
好热……
明教身形劲瘦,薄肌精韧,不算太夸张,看着顺眼——他似乎也知道自己这皮囊不错,偏爱那套艳丽张扬的鸿辉校服,大方慷慨地露给人看。见是见得多了,但这样一隙不隔的紧贴又是另一回事,耳廓压在微微挺立的乳首上,风寒什么的已经无关紧要了,叶忘岐觉得自己的脸和掌心烫得能生火,要刻意挣脱又未免欲盖弥彰。
少爷的长发也湿了个透彻,发冠滑落,青丝顺着脊背瀑流下。他靠在陆无晴的怀抱中,竟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远在藏剑山庄的母亲。
“叶少爷。”
突兀一声干脆利落地敲醒了叶忘岐的故园梦,陆无晴搂着他,还得寸进尺地捞起湿发拧干末梢,“有暖和点吗?”
没药的香气。
平日里都没察觉,这香味淡不可闻,只萦在陆无晴心口发间。其实叶忘岐并不怎么喜爱这些金贵的西域香料,但在这风雨夜里,这些似乎都无关紧要。
鬼使神差般,叶忘岐竟然没敢抬头去看陆无晴的眼睛,只是闷声应道:“嗯。”
于是这明教开始滔滔不绝:讲他头一回在戈壁滩迷路,讲他从师姐那儿听来的关于魔鬼城的精怪传说。叶忘岐好困,但耳畔是陆无晴说话时震响的胸腔,酥麻感蒙蔽了少爷本就不知还剩多少的清醒思绪,他竟然隔三差五还会应这糊涂话,直到他们都不知不觉在薪柴的噼啪炸裂声里相拥入眠。
至于少爷明日清早尴尬到把陆无晴一个人丢在石窟里出去透气,这是后话,姑且不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