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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訓坐在公司大廳的長椅上，面朝電梯間的方向，等了兩三分鐘後，James 從電梯走出來，他低頭滑著手機，短髮被粗魯地揉過似的亂翹，一身全黑短袖短褲，黑色運動鞋上裝飾著銀色反光的星形圖案。James一抬頭就馬上發現了主訓，朝他的方向揮了揮手。
主訓微笑著站起身，他自己穿著白色排汗上衣和黑色短褲 ，腳上是白色和螢光綠漸層的慢跑鞋，等James靠近了，兩人並肩走出公司大門，踏上深夜安靜的漢江大路，走往河岸的方向。沿路上James興致高昂地分享日本動畫的新消息。
「這季的新動畫有一部感覺不錯，是運動主題的，X上好多人稱讚它的作畫和配樂，要不要一起看第一集？在Disney Plus 播的，叫……」
公司距離最近的二村漢江公園步行只要十分鐘，他們通常的跑步路線是進入漢江公園後，沿著最外側的步道向東跑，經過銅雀大橋，抵達盤浦大橋再原路折返。偶爾狀態不錯，並且隔天上午沒有行程的話，還能多跑一點，把折返點再往東推到漢南大橋。
受混亂的作息影響，他們從來沒有在晚上七點之前跑步過，實際上，通常出發時間都接近午夜。James曾說凌晨兩點是他最後能接受有氧運動的時間，再晚就太誇張了，感覺有暴斃的風險。
唧————唧————唧————
啾咕……啾咕……啾咕……啾咕……
他們從馬路走下水泥階梯，先到一旁設置了幾個運動器材的區域熱身。後天就是夏至，漢江河濱的昆蟲又逐漸活躍起來，樹上、草叢中蟬和蟋蟀鳴響不絕，參雜某些主訓分辨不出來的昆蟲或青蛙叫聲。熱身時，James仍在嘰哩咕嚕講著這一季備受期待的其他動畫作品。
「但主訓應該會比較喜歡我推薦的第一個，上次棒球的那部，你不是很喜歡嗎？你好像適合熱血運動題材……」
午夜後，人行步道上的街燈熄滅，剩下旁邊腳踏車道還有照明，他們憑藉微弱的光線在熟悉的路上慢跑，右手邊隔著長得人一般高的芒草叢，是映照首爾斑斕夜景的漢江，江面兩側點綴著稀疏的建築燈光，橫亙在不遠處的則是銅雀大橋在凌晨更顯耀眼的光影。今晚河邊尚能感受到春天遺留的一絲寒意，除了零星幾個靠在欄杆上看風景的路人以外，幾乎沒有別人，跑起來很舒服。
「我之前聽說，在漢江公園，如果大半夜看到戴口罩、帽子，在約會的男女，很有機會是藝人情侶。」 James配合步伐和呼吸，斷斷續續地說。
這段帶著八卦色彩的言論，被身為偶像歌手的James講出來，主訓覺得有點搞笑。
「是這樣嗎？」
「你沒聽說過嗎？我以為這是韓國人的常識呢！」
「不清楚，可能我學生時期不太關心藝人的事情，所以沒聽說。」
主訓回想自己數年前，除課業和模特工作之外，幾乎都在沉迷NBA和足球，和國內娛樂花邊新聞可說是絕緣。「哥有看過嗎？」
「以前練習生的時候，朋友疑似有看過。有一天他回宿舍，超級興奮地把我們同寢室的人都挖起床，還不敢用正常音量，只敢小聲講。但你也知道，戴著口罩和漁夫帽，根本認不出來是誰。不過，狗仔隊倒是可以認出來，這樣一想，不覺得在某種層面上很厲害嗎？」
「或許是吧。但半夜約會那樣打扮反而更引人注目，還是普通一點才比較能融入環境。像我就沒有戴帽子，你也沒有口罩。」
「啊——」
James呆呆地張嘴望著他，被意料之外的回答驚得啞口無言。
「不是這個意思——誒——這是跑步，不是約會呀！」
「跑步啊……確實正在跑步。那麼，停下來休息的時候，算約會？」
主訓突然減速。
「哦，約會了。」
James在前面邊跑邊無奈地大笑，爽朗的笑聲伴隨奔跑的震動，振盪著主訓的心。把James逗笑帶來的小小成就感在他胸口膨脹，他吸入一口暢涼的空氣，加速追回James身旁。
「沒有停下來，不算約會。」主訓假裝可惜地說。
狀似巨大青藍色龍骨的銅雀大橋從他們頭頂掠過，淡金燈火自橋墩頂部流瀉而下，灑落在粼粼的水面。James 的臉孔沒入陰影中，主訓偏頭看著他的側臉，莫名想起了一支點燃在奶油蛋糕上的蠟燭，在一片柔軟、靜謐且昏暗的色澤裡，那抹笑容就像唯一一點火光。
在某些時刻，主訓會放任自己相信，縱使置身體育場中心、萬眾睽睽之下，也僅有並排站在James身側的自己，才能被那點幽微的光照亮。
他們在盤浦大橋前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用公園洗手台的水沖洗臉上和手臂上的汗，指尖下滾燙的皮膚，一時之間還無法被水流降溫，主訓甩掉手上的水，從洗手台抬頭望向漢江的方向。越是入夜，蟲鳴在寧靜中越喧鬧，如同深夜的沉思總是比白日更清晰、感官總是更敏銳。在步道外側的草坡上遠遠的有一棵孤零的樹，他可以想像假日午後，那片樹蔭下常有遊人鋪開野餐墊。主訓穿越步道，翻過步道旁的鐵欄杆，白色慢跑鞋落在微濕的草地上。
「James哥，來這邊。」
「怎麼了？你要去哪？」
主訓沒有立刻回答，他並不是特別打算去哪裡，只是今天氣溫舒適，視野開闊，他不想和往常一樣直接回家，一股靜默的衝動唆使他暫時離開一成不變的軌跡。
「我們散步一下吧，都沒有走下來過，有點好奇。」主訓微笑著向James伸出手。「欄杆有灰塵，扶著我跨過來。」
James猶疑片刻，還是順從地將手搭在主訓的掌心。
「沒有水嗎？不會走到河裡吧？布鞋濕濕的會不舒服——」
「不會啦，離河還很遠。」
James右腳踩上鐵桿，緊實的大腿向下出力，順勢帶起後腳。主訓隨之抬高手臂，跟著James的動作幫助他平衡。James輕盈地跳了過來，接著像是做了虧心事一般回頭張望，確定沒被人看見。
四周只有規律的蟲鳴應答。
主訓牽著James往下走，他們的泡綿鞋底和草地摩擦出窸窣聲，微風吹拂，緊貼在胸口和背後的汗濕 T-shirt 泛起一陣涼意，主訓不自覺收緊了指尖，握牢James 溫熱的右手，James的指頭在他的手心不安分地輕輕蜷動。主訓若無其事地偏頭向他投以詢問的眼神。
「有點刺激呢，明明沒有做違規的事情。」James說。
隨著路燈漸遠，James睜大雙眼看著前方的地面，夜視力不佳所以亦步亦趨地跟緊主訓，眨眼時微弱的反光在他瞳孔附近閃爍，像是首爾夜空寥寥可數的星星，恰巧落了兩顆到他眼裡。如果這時候大膽地伸出手，攤開掌心靠在他的臉頰下方，當長長的眼睫再次撲扇，肯定能接住飄散的星塵。這個念頭讓主訓垂在身側的右手掌心，突兀地泛起一陣細密的搔癢。他收回視線，天空中，高懸的月亮右側不知何時被飛機豎著割開一道痕跡，那條雲線被月光照亮，宛如傷口癒合後的淡色疤痕浮凸在深灰背景之上。
那棵樹的位置再往下十公尺，就是漢江了。兩人仍然牽著手，佇足在樹旁。那是一棵大約一層樓高的小櫸樹，受限於近水的淺薄根系，要繼續茁壯可能很難。前方深沉的江水邊緣一波一波推擠河岸的石頭，沙沙作響，夜風送上來潮濕的土壤氣味。
「……如果是藝人情侶的話，這時候應該會做些什麼吧？」
隨著這句話勉強滑出嘴邊，吐出這些字詞使主訓的嘴唇發麻，自言自語似的聲音，像是從別處傳回自己的耳裡。
話音剛落，他感覺到握在掌心裡的手僵硬了一下。但James並沒有退縮，也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站著，像個孩子般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不自然的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風掠過發燙的臉頰，耳邊的脈搏一下一下重重鼓動，血液衝刷過血管的悶響逐漸增強，震耳欲聾地敲擊著主訓的耳膜。主訓慘然垂頭，像一名等待宣判的被告，他忽然不敢抬頭直視James。
咚、咚、咚、咚、咚。
劇烈的心跳聲中，先是眼睛看到了。James向後退，退進樹冠遮蔽的陰影底下，退進月光和盤浦大橋的燈光都無法到達的角落；接著是手臂感受到拉力，主訓毫無防備地被拉進漆黑之中，直到和James糾纏的左手抵上粗糙龜裂的樹幹，與之相比，其他部分的感觸是如此熱燙、濕滑且柔軟。在蟲鳴、水聲的掩護下，主訓感覺事物原本清晰的界線，正在黑暗中慢慢變得模糊⋯⋯
返程路上，不知是光線角度變了，還是水氣早已被夜風悄悄吹散，原本豎立在夜空中的飛機雲已經消失無蹤。倒是步道路面上，多了好幾隻他們來時因逆光而忽略、現在才顯現的蝸牛。
有些已經碎了。也許是來的時候，兩人在渾然未覺的步伐間，不小心踩到了幾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