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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望的天数已然不可考，只是成为一种下意识的习惯：到达，打听线索，探寻气息，遍及一切可达不可达的地，无功而返，再次踏上路途——这般循环往复。
今夜月色甚好，结束了一天奔寻的重岳回到了客栈。
也唯有这时重岳才略略嫌了自己人类的躯壳，怎会总是需要进食与歇息——他本可以日夜不停地找，这样能更快些。当然也不是没尝试过，却在不合眼的第七天抵达了极限，被令扛着丢去了就近的客栈，醒来后便被家里人轮番数落，说大哥二哥一个比一个的疯和死倔，再这样就把大哥关在家里不许出门了，这才老老实实每天进食休憩。
“快中秋了啊……”重岳拉开椅子坐下，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凝望那轮愈发丰满的月亮，“小望，什么时候愿意回家呢？”
穿堂风轻轻拂过窗边的薄纱，掩去月色一角，一时间万籁俱寂。
重岳低头笑了笑。
今夜月色甚好，不举杯的话倒是拂了这人间美意了——况且还在玉门时，每逢中秋令都要拉着他俩一起喝酒的。于是他唤来客栈小二要了一坛同山烧，对月自饮。几杯下肚竟是有些朦胧，说不清是酒意还是漫上来的千般思绪。
他又看向月亮：岁二刚出世时，秉烛人就说他们长得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莫不是未来还有代理人的话也跟岁一长得一样？多年后的令听了这段往事，光是想象自己长着大哥的脸的样子就一阵恶寒，狠狠打了几个哆嗦。
岁一也对这个年幼些的同族颇感兴趣，拎起来搓扁揉圆好不高兴，秉烛人看他们两个闹得幼稚也高兴，就只有岁二警惕地抓挠撕咬着附近一切活物，结果都被岁一制止而无能狂怒着。
望确实长得极像重岳，他们唯一区分大些的地方就是那双眼睛；而也正因为这不同，重岳格外喜爱望的眼睛些。
思绪飘飞间他又想起望曾经的问题：“哥，我眼睛为什么和你不一样？”
“一金一玄阴阳眼，这说明小望的眼睛里是太阳和月亮，有四季寒暖。”重岳记得自己是这般回答的。
“嘁……什么哄孩子的话……”好吧，望却不喜欢他的答案，不过后来他们更大些，望也再没问过这个问题。
重岳举杯对月遥遥一敬，左右无事，干脆借着些酒意再答一回：
“望，你筹谋百番天地乾坤，见证千回年去岁来，行过大炎万重山水。这双眼的‘日月吾眸’从来不作假……”他忽得又收了声，不想把剩下的话在此时说与月色了。
月亮到底只是月亮，若此时相望而不相闻，这些话说出口又有什么意义呢？
“大哥你也真是，对我们都坦坦荡荡的怎么对二哥就这般支吾？重要的话不说出口是无法传达到的，你想道歉的话就直接拉住二哥说对不起嘛！”晃神间颉的声音缥缥缈缈地从记忆里浮现，身体甚至回忆起她拽着自己去道歉的，温和而不容置哙的力道——看来小望的谋算果然是胜逾前筹，不知你觉察到记忆里愈发鲜活的颉，会不会终于展平一下眉头呢？
重逢时再继续吧，就像颉说的那样，想说的话应当一字一句地说与你听。
视为昼，瞑为夜，望的眼睛是日寒月暖，万古流年，于是重岳在人间见了日月，总想多看一刻。日光下谷物丰登的姜齐，月色里烟笼寒水的夕城，亦或是日月流转间漫天彩霞的百灶，都因着他心上那双异色的日月眼瞳更添一分旖旎风光。
我是因为你更爱这人间吗？重岳想到这里又浅浅笑了，要是小望知道渡他兄长来这烟火人间的竟是自己，只怕又要气恼一阵了。
夜色渐深，炎国的仲秋秋色正浓，颇有些天阶夜色凉如水的味道。
一路上的餐宿车马都被绩包揽，大老板大手一挥，说大哥此行沿途都要捡最好的使，他也就从容接了这份好意：这间山腰客房便是赏景第一绝。念即此处，重岳终于把视线从月亮上挪开，望向此间最为人称道，此刻烧得漫山的红枫。
丹燕风大，此时的晚风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日光的暖意，疾疾吹彻枫林——于是那些火似的枝条叶子此起彼伏，在碧绿的群山上流得湍急，别是一番纷红骇绿。
啊，是了，小望也说过他兄长眼眸有浅碧深红，十分春色。他若是在尚蜀，遇了这样的景会想到我的。重岳看得微微入神，干脆斜倚在石窗上，遥望这满目青山流火，皓月当空——
朱红碧绿，鎏金玄墨，该是他们化作天地的凝神对视。
“该是重逢。”他喃喃道。
天地间的风都为龙这一瞬的顿悟止歇。别离前是见你如见众生，别离后是见众生如见你。当再见的，必会再见。
……血脉相连者的感应从不出错。那是比言语更古老的承诺。
重岳没有再想下去。他仰头饮尽杯中最后一口同山烧，探身虚掩了窗，而后翻上榻，阖眼。月色敛成一扇，薄薄地落在枕边。
半梦半醒之间，枫林的涛声渐远，月光融成了一片温润的暖色。他恍惚觉得有人逆着光坐在榻边，旁的都很模糊，唯有一金一玄两只阴阳眼明明灭灭，很安静地看他。
“哥，”那个声音说，“你喝多了。”
重岳想开口，想说“小望”，想说“抱歉，是哥哥没用”，想说那些一路风霜雨雪里反复咀嚼的话；但他只是笑了一下，伸手，像一切的一切还没发生时那样，轻轻抚过那只金色眼眸下的皮肤。
明月渐圆，人间正好。
今夜丹燕的红枫落了满山，无人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