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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点灯后没多久,顾惜朝听见院子里竹叶簌簌落下的声响。
春夏之交,竹叶繁茂,又不是大风天,难不成有人从竹林来?他提灯从后门小路向院子里走,就着月色见浅色衣衫的窈窕姑娘坐在石凳子上玩一片叶子。轮廓乍一看熟悉,细想却记不起来。他问:“姑娘深夜来此,敢问姓名?”
“你不记得我了吗?”她抬起头来,眼神带着水意般盈盈,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过分。他走过去想看清些,袖子先被她抓住,轻飘飘没用什么力道,仿佛放任他挣开。“你当年许诺长相守的。”
他沉默,灯笼拿在手里似乎千斤重,最终放在石桌上照着她半边脸,微黄的光笼着她脸颊轮廓,好像比往日清减了些。他忍不住开口,话里藏着些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卿卿……多年未见,风采依旧。”
她偏开头,似乎不想多说。顾惜朝注意到她仍梳少女发髻,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她抓着他袖子的手攥得紧了些,身体软下来朝他的方向靠:“我想喝酒,你陪我吧。在你怀里大醉一场,好不好?”
对他们来说这已经称得上很露骨的勾引。他从袖子里伸手握她指尖,柔软的触感,带着夜色寒凉的气息。不是鬼,她还活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压着的石头随着沉沉的呼吸变得轻盈,将心上伤口愈合的日夜一笔带过。她当年不告而别,他寻找无果时也安慰自己山水有相逢,却不曾想过她有一日黄昏后这样来找他喝酒,仿佛阔别的这几年不曾存在。
这不是像化鹤的仙人了么。他有些惆怅地弯起嘴角问:“这么多年不见,难不成卿卿成了仙人才回来?”
她沉默一瞬,拉着他衣摆往他怀里埋,闻到久违的杜若香,声音有些闷闷的:“哪有,人间尚没看够,不敢成仙。”他安抚地拍拍她,示意她起身让他去拿酒。
他多年未在院子里饮酒,存着的陈酿只剩地里五年前同她一起埋下的一坛。当年秋收时桂花盛开的光景,如今还依依可见。他想了想,转身出门打新酒,怕今夜是大梦一场,之后连念想都不剩。
他脚步很快,回来时她还在,伏在桌上像睡着的姿势,走近却见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睁着眼正发呆。她高兴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这些年,他又想到他一无所知的他们分别的日子。倘若她没像自己这般蹉跎岁月,是什么让她回到这里,在虫鸣阵阵的夜晚卧在冰凉的石桌上,仿佛撑不住衣衫的重量。他想,他应该扔了这些抓着她衣领提起来问——好像他的爱是切齿痛恨一样——问她去了哪里,问她是不是没有心是不是从未想过他想过回来。
但他舍不得。
于是坐下,取酒杯,倒酒,井井有条。但她似乎没心情注意。他刚斟满的酒杯被她毫无风度地仰头灌下,几杯下去原就心神恍惚的状态加倍朦胧。她不知何时靠着靠着坐到他怀里,脸颊贴在他衣襟上,手里捧着他添满的酒杯眼泪落进去。“惜朝。”她低声唤他,“我心里难受。”
她很安静,眼泪落在衣襟上晕开才觉得凉,看不出几分醉意。他忍不住怜惜伸手盖她眼皮,手心一片热而烫,像有血管在跳。“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她含糊地念,声音像卡在喉咙里:“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静言思之,不能奋飞。”哽咽声不受控制似的滚出来,她很重地喘口气,抬起头来说:“惜朝,你不该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