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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嘉祐年间的春天,汴京在北边,他们往北走。
吕惠卿从泉州来,走了三个月。过了长江之后,风景一点点硬起来,水少了,山硬了,风也变得不客气。他裹着一件半旧的襕衫,骑一头驮不动他的瘦驴,驴不肯走快,他便由着它慢吞吞地晃。
章惇从建州来,走得更久。他从山里出来,先坐船,再骑马,马在路上病了一回,他便走路。走到光州地界的时候,鞋底磨穿了,在路边补了一双,继续走。
他们在一家路边小店的门口同时伸手去推那扇门。
吕惠卿先碰到的门板,章惇的手覆上来,正好压在他手背上。
两个人都缩了回去。
吕惠卿侧头看了那人一眼。个子比他高半头,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本色的灰袍子,背着一只藤箱,头发有些散乱,但眼睛很亮,像刚磨过的刀。
章惇也看了他一眼。那个泉州人长了一张很干净的脸,眉眼淡淡的,嘴唇有点干,但站得很直。驴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
章惇先笑了:“你的驴?”
吕惠卿说:“我的驴。”
“它好像不太喜欢你。”
“它也不太喜欢别人。”
章惇伸手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吕惠卿走了进去,驴跟着他,章惇跟着驴。
店里不大,三四张桌子,灶上热着一锅汤,雾气袅袅地冒。店主是个老太婆,耳朵不好,他们喊了三声她才转过身来。
“住店?”
“吃饭。”
“不住?”
“住。”
章惇在一旁笑出声。吕惠卿不知道为什么笑,也不问。
两人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是一条土路,路那边是一片麦田,麦子还没抽穗,绿得发嫩。太阳快落山了,光从窗格子里斜进来,照在章惇的半边脸上。
“章惇,字子厚。”他忽然说。
“吕惠卿,字吉甫。”
“哪里人?”
“泉州。”
“哦,海边。”章惇说,“我建州。山里。”
“听过。”
“听过什么?”
“建州茶。”
章惇又笑了:“我们那儿的人,一辈子被人记住就是因为茶。”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摇了摇,空的,又放下。
老太婆端了两碗面过来,面汤浑浊,上面飘着几片菜叶,看起来不太好吃。吕惠卿低头吃了一口,章惇低头吃了一口,两人同时抬头。
“不好吃。”章惇说。
“还行。”吕惠卿说。
“你说还行的时候,眉毛皱着的。”
吕惠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放下手,继续吃。
章惇没再说,也继续吃。
吃到一半,章惇忽然说:“你一个人上路?”
“一个人。”
“我也是。”他说,“不过我现在遇见你了。”
吕惠卿抬起头看他。章惇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也许对他来说,这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吕惠卿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是。也许。
那天晚上他们合住了一间房。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蜡烛放在桌上,照亮了桌面上一圈圆形的光,光之外的地方都是暗的。
吕惠卿睡下的时候,章惇还醒着。他侧躺着,面朝墙壁,听见身后那个人翻来覆去地翻身,床板吱吱呀呀地响。
“睡不着?”吕惠卿问。
“太安静了。”
“山里不安静吗?”
“山里有很多声音。这里有吗?什么都没有。”
吕惠卿听了听。确实什么都没有。连虫叫都没有。安静得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样。
“那我说说话?”吕惠卿说。
“你说。”
吕惠卿想了想,说:“你为什么要去考?”
“因为不去考就不知道这辈子能做什么。”
“知道了这辈子做什么之后呢?”
“做了就知道了。”
吕惠卿在黑暗里微微笑了一下。章惇没看见。
“你呢?”章惇问。
“我想改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很多。”
章惇翻过身来,面朝他的方向。蜡烛已经灭了,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把屋里的人和物都镀上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吕惠卿看见章惇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像方才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像刚磨过的刀。
“很多是多少?”章惇问。
吕惠卿想了想:“茶农不应该卖五文一斤的茶。”
章惇等了片刻,以为他还会接着说。他没有。
“就这个?”
“这个就很多了。”
章惇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说话,一节一节的。”
“什么意思?”
“像竹子。一节完了,你以为还有下一节,它就停了。停了很久,忽然又冒出一节。”
吕惠卿没听懂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就没接话。
窗外的月亮移了移。月光从章惇的枕边移到吕惠卿的被角上。
章惇忽然轻声说:“我小时候在山里,晚上睡不着就爬到屋顶上看月亮。山里月亮特别大,大得像要砸下来。我娘说我傻,月亮不会砸人。我说万一呢。她说万一砸了,那也没办法。”
吕惠卿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我每次看月亮,都会想,万一它真的砸下来了呢。”
“砸下来会怎样?”
“那就砸吧。”章惇说,“反正我看过它很多眼了。”
吕惠卿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章惇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吕惠卿还醒着。他想了想章惇说的“砸下来”的事,觉得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定在想别的什么。他想不出来是什么,就也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章惇比他先醒。醒来的时候,吕惠卿还在睡,侧着身子,被子拉到下巴。章惇看了一眼,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去楼下要了两碗粥和两个馒头。
吕惠卿下楼的时候,粥和馒头已经摆在桌上了。章惇坐在对面,一手托腮,一手在桌上画着什么。
“早。”吕惠卿说。
“早。吃东西。”
吕惠卿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他又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很好。
“昨夜你说茶农,”章惇忽然说,“五文一斤的茶。后来呢?”
“没有后来。”
“你想过怎么改?”
吕惠卿放下粥碗,看着章惇。章惇的眼神很认真,不像随口问问。
“想过。”
“说来听听。”
“你是考官吗?”
章惇一愣,随即大笑。笑声太大,老太婆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我不是考官,”章惇说,“我是你的同路人。起码这几天是。”
吕惠卿看着他。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背上,在他身体周围勾出一圈毛茸茸的亮边。他的笑还没收干净,嘴角弯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吕惠卿忽然觉得,和这个人一起赶路,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等到了汴京,”章惇说,“你我再好好说这件事。现在说不透,说透了也做不了。”
“到汴京就能做了?”
“到汴京再说。”
两人吃了早饭,各自收拾行装。吕惠卿的驴栓在后院的桩子上,一夜没睡好,看见他就扭过头去。
章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这驴,脾气比你大。”
吕惠卿没应。他把驴从桩子上解下来,拍了拍它的脖子。驴甩了甩头,勉强不扭了。
章惇走路。他的马死了,新马还没买到,只能走。
两人一驴沿着官道慢慢向北。路两边种着杨树,新叶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被风吹得哗哗响。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肩上,像披了一件看不见的薄袄。
“还有多远到汴京?”吕惠卿问。
“按你这驴的走法,还得一个月。”
“我赶得上。”
“我也赶得上。”
他们走了两天,在第三个黄昏遇到一家客栈。不是客栈,是一家农舍,主人在门口挂了个木牌,写着“食宿”两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勉强认得。
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儿子在外头当兵,家里只剩他和老伴。他让出一间偏房,里面只有一张大通铺,被褥倒干净。
“只有这一间,两位客官将就一下。”老汉说。
章惇看了吕惠卿一眼。吕惠卿点了点头。
晚饭是老汉的老伴做的,一盆野菜粥,一碟咸菜,外加一小坛黄酒。章惇的眼睛亮了。
“有酒?”
“自家酿的,粗得很。”老汉说。
“粗的好。细的喝不起。”
章惇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液浑浊,颜色发黄,一股辛辣的气味冲上来。吕惠卿闻了闻,皱眉。
“我不喝酒。”
“你不喝酒?”
“不喝。”
“一口都不喝?”
“一口都不。”
章惇端着酒碗,看看碗里的酒,又看看吕惠卿,忽然笑了:“那我一个人喝。”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皱着眉吞下去,长出一口气:“好酒。”
吕惠卿看他那个表情,觉得他说“好酒”的时候,脸上的痛苦比喝药还大。
“不好喝就不喝了。”吕惠卿说。
“不好喝也要喝。”章惇说,“赶路的人,不喝一口酒,就像这一天没完一样。”
吕惠卿不懂这个道理。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觉得粥比酒好多了。
章惇又喝了两碗。三碗下去,脸红了,话也多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梁木,忽然说:“吉甫,你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是说到了汴京再说?”
“现在先说说。”
吕惠卿想了想:“做官。”
“废话。赶考的人谁不想做官。”
“做了官,改那些事。”
“哪些事?”
“很多事。茶法。盐法。土地。赋税。”吕惠卿说得很慢,像在纸上一个个字地写,“一样一样改。”
章惇侧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你觉得改得动?”
“一个人改不动。”
“那几个人呢?”
“也许。”
章惇点点头,又灌了一口酒。他把酒碗搁在桌上,用手指蘸了碗里剩下的酒,在桌上画了一个圆。
“你看,这是天。”他又点了一个点,“这是你。这是我。”
吕惠卿看着他画的那个圆和两个点,没说话。
“你和我,”章惇说,“都在这个天底下。”
“所有人都在这个天底下。”
“对。”章惇说,“但有些人一辈子也不想动这个天。有些人想动。你是想动的那个,我也是。”
吕惠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喝醉了。”
“我没醉。”章惇说,“三碗酒醉不了我。我说的都是真话。真话不用醉就能说。”
吕惠卿没有接。他端起粥碗,把剩下半碗粥慢慢喝完了。
章惇又在那两个点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点:“这是天。”
“你刚才画过了。”
“刚才是小圆,现在是大圆。”章惇说,“小圆是现在的天,大圆是我想要的天。”
“大圆里有什么?”
“有你,有我。有那些不该卖五文一斤的茶农,有你那头驴。”
吕惠卿笑了。不是微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露出牙齿,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章惇第一次见他这样笑,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
两人对着笑了一阵,谁也说不清在笑什么。
老汉从灶间探头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满月,亮得院子里什么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吕惠卿吃完饭,走回偏房的路上,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挂在杨树梢头,圆滚滚的,像个银盘子。
章惇跟在后面,也抬头看。
“你带琵琶了?”章惇忽然问。
吕惠卿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包袱的形状。我猜的。”
吕惠卿确实带了琵琶。从泉州出发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带。他娘说带吧,路上解闷。他说占地方。他娘说那你别带。他说……还是带吧。
他从包袱里取出那面琵琶,抱在怀里。琵琶不大,旧了,漆面有些剥落,但弦还是好的。
章惇在通铺上盘腿坐下,两手撑在膝盖上,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吕惠卿拨了几下弦,调了调音。琵琶声在小小的偏房里响起来,清清脆脆,像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一圈圈荡开去。
他弹了一首南曲,很短,不过几十个音节。曲调婉转,带着闽地的潮润和温软,和北方的风土全然不同。弹完了,章惇没有立刻说话。
安静了一小会儿。
“什么曲子?”章惇问。
“没名字。”
“弹得真好。”
“不好,很久没练了。”
“我说好就好。”
章惇的声音有些闷,吕惠卿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抬起头,看见章惇还维持着那个盘腿坐的姿势,两手撑在膝盖上,但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琵琶上,很专注。
吕惠卿又弹了一首。这首长一些,慢一些,像一个人在月光下慢慢地走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弹到一半,章惇忽然开口:“吉甫。”
吕惠卿没停,继续弹。
“你以后要是做了大官,还会弹琵琶吗?”
“不知道。”
“我觉得你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弹琵琶的时候,看起来太正经了。弹琵琶的时候,像个活人。”
吕惠卿的手指在弦上顿了一下,发出一个不太和谐的音。他重新找了调,继续弹完。
章惇没再说话。等最后一个音散在空气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仰面倒在通铺上,看着天花板。
“真好。”他说。
吕惠卿把琵琶收起来,放进包袱里。他吹灭了蜡烛,屋里只剩下月光。
两人并排躺在通铺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墙角的蟋蟀叫了一声,停了,又叫了一声。
“章子厚。”吕惠卿说。
“嗯。”
“你说你以前在山里看月亮,怕它砸下来。”
“嗯。”
“我现在在看月亮。”
“然后呢?”
“我觉得它不会砸下来。”
章惇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挂在那里很多年了。要砸早砸了。”
章惇的笑声大了些,震得床板微微颤动。
“吕吉甫,”他说,“你这个人说话,有时候很没意思,有时候很有意思。”
“哪句没意思?”
“刚才那句就没意思。”
“哪句有意思?”
“再上一句。”
吕惠卿觉得这个人说的有意思和没意思,和一般人说的不太一样。
窗外的月光移了移。银白色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个浅浅的水洼。
章惇翻了个身,面朝他。虽然屋里很暗,吕惠卿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重,也不轻,刚刚好能让人察觉。
“明天还要赶路。”吕惠卿说。
“嗯。”
“睡吧。”
“好。”
章惇又翻回去。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缓慢。
吕惠卿没有马上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窗外的月光一点点移动。月光很安静,比他弹的曲子还安静。他想,等到了汴京,等考上了,等做了官,等改了那些事,那时候的月亮,不知道和现在这个是不是同一个。
应该是同一个。月亮不会变。
但他会变。章惇也会变。
不知道变了以后,还会不会像今晚这样,坐在一张粗陋的通铺上,听他弹一首南方的曲子。
他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眼帘,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坐在一片很大很大的水边,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月亮映在水里,圆圆的,亮亮的。章惇坐在他旁边,问他,你说这水里的是月亮,还是天上的才是。
梦里的他没回答。
他醒过来的时候,章惇已经起了。偏房的门开着,晨光涌进来,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院子里传来章惇的声音,在和老汉说什么,听不太清,但语调很愉快。
吕惠卿坐起来,揉了揉脸。他的驴在院子那头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像在抱怨什么。
他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