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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们现在正往哪个方向漂?”莲问。
为了节省燃料,他们没有开灯。星夜里,明智立在汽艇前部栏杆处,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白烟。今天上午,他从驾驶台抽屉盒里翻出一包软黑七星,点燃时说,死之前应该尝试下没做过的事情。莲不喜欢焦油的味道,但把明智嫌弃太过甜腻的朗姆酒喝得精光。
明智仰头注视天空。莲也随之望去,尝试辨别碎钻似的群星。
明智说:“还在往东。”
橘红火星呼吸般明灭几下,坠入深黑大海。莲想起几天前明智跳入海中修理螺旋桨时说的话:做我这行,最好什么都懂一点。
莲弯弯嘴角。他当然知道明智指的不是侦探行业。
八天前,也许是九天前,莲和明智登上了这艘二十来平的小汽艇。那天夜里,他们为了印象空间任务潜入黑道控制的货运码头。几十个身着西装、手持钢管木棍的墨镜大汉呼喝着追来,莲和明智在俄罗斯方块般高高堆叠的彩色集装箱中左右穿梭,直到身后传来狗叫声。
莲拉住明智,转头奔向岸边一字排开的白色汽艇:“跳!”
他们狼狈滚落在甲板上。迅捷刀光一闪,明智斩断缆绳。莲把驾驶舱所有按钮全按了一遍,猛打船舵,汽艇轰鸣着驶入大海。
闷头开船不知多久,莲再也听不到追来的发动机声。明智走进来,盯着驾驶台上十余个莲搞不懂含义的指针仪表看了一会儿,说:“我们选了艘好船。”
莲说:“是吗?”
明智说:“GPS是坏的。柴油顶多再撑一百公里。”
他指向窗外,莲顺着望去。紧贴海平面尽头,有一行米粒似的亮点,竟然是城市灯光。他们比想象中离岸更远。
明智微笑,脸色发白:“暗流把船带出了东京湾。如果不想被彻底冲进太平洋,就得赶紧返程。”
两人的手机早在码头追逐战中遗失。按照明智的说法,凭借船上陈旧的纸质地图、他半吊子的天文航海知识和莲开猫车学来的驾驶技术,运气上佳的情况下他们能在燃油耗尽前开到房总半岛东侧的鸭川市。
运气并没有眷顾他们。这个季节,数量宏大的鱼群伴随日本群岛东海岸的温暖洋流北上繁衍。其中有几条好奇心过强的,跃出海面,在汽艇尾部排出的白色浪花间快乐穿行,随后被螺旋桨搅得粉碎。血腥味引来几条尖吻鲨追逐、饱餐、嬉戏,其中又有一条格外不走运的,被挂在每分钟八百转的螺旋桨叶片上,坚实骨骼恰好卡住转轴。几下卡顿后,砰地一声,汽艇动力系统彻底罢工。
明智神情冷峻地脱衣服,打算潜入水中查探螺旋桨的情况。他齿间咬着匕首,腰部和大腿肌肉被救生绳勒得微微凹陷。莲移开目光。
哗啦一声,明智跃入海中。莲探出身子,紧盯着船尾下方水面。
明智下潜时扑出的白色浪花很快湮灭。蔚蓝水面波浪荡漾,偶尔冒出几个气泡。莲紧攥着救生绳绞盘把手,掌心渐渐出汗。他轻声唤:“明智?”没有动静。
将近正午,阳光刺眼。莲眯着眼睛,水中突然涌出一股深红色,弥漫扩散至船尾周边。
莲大喊:“明智!”
依旧无人应答。救生圈鱼漂般轻轻起伏。明智受伤了吗?是鲨鱼,还是锋利的叶片?莲心跳如擂鼓,双手颤抖着解衣服。他水性不佳,但还能怎么办呢?
水面哗地绽开。明智自波浪中心浮起,甩甩头发,晶莹水珠从胸前、发尾和雪亮刀尖滚下。他搭着救生圈望着莲,脸上有一丝困惑。
莲不顾脱了一半的上衣,跪倒在船舷边,极力朝水中伸出手。
明智看向莲的手掌,表情不可捉摸。良久,他取下口中匕首:“我把卡住的鲨鱼尸体切开弄下来了。水下太暗,看不清哪里坏了。”
“没关系的。”莲笑了,又立刻开口,“快上来。”
就这样,莲和怪盗团的临时成员兼卧底,意图杀掉自己的神秘黑面具,冷门知识丰富的帅哥侦探明智吾郎开启了毫无目标、并非自愿、全凭天意的海上漂流。他在异世界费尽心思抓的面具刷的等级全白费了,现在身上最有用的技能是钓鱼。
一个清晨,明智走上甲板,站到莲身侧。他望着浮在粉紫天际的富士山宽而平坦的雪白顶峰,低声咒骂一句。
莲震惊地看向他。尽管上船以来,明智越来越不像温和爽朗的侦探王子了,但还是头一次听到他说脏话。
明智又骂一句,然后说:“富士山看起来比昨天小,我们在远离日本往东漂。大概是被卷进北太平洋暖流了。”
莲回忆起世界地图上起自日本群岛,向东横跨太平洋,直至美洲西海岸的红色箭头。流速约两公里每小时,最快处可达每昼夜九十公里。
明智平静地说:“想想死前都要干什么吧。”
2.
真正坦然接受死亡前景前,莲和明智试遍了求救方法。
他们清点了船上物资。这艘汽艇大概曾被用于把风,条件尚可。舱室内铺有两张床铺,铁皮柜装满各色衣物,甚至还有一顶假发。海水淡化设备仍能运转,在柴油耗尽前不至于渴死。储藏柜里有少量药品、几卷绷带、半箱泡面、几块巧克力和两瓶酒。
莲把荧光橙色的救生用品悬在汽艇船侧、铺在狭窄甲板上。明智在船头围起简易篝火,每当高空有客机掠过,或者目之所及出现船影时,他们就一边呼喊,一边燃起半湿的废纸杂物,黑烟直升云霄。如果在夜间望见机翼或船体上的小灯,便用唯一一支手电照向光源,打出三短三长三短的灯语。
毫无回应。富士山仍在一天天远去。
白色山巅彻底消失于视野后,莲和明智开始频繁争吵。
在东京时,莲很享受和明智点到即止的交锋。他们绕着危险话题打转,你进我退,暗含敌意又充满默契。
但在摇晃不安的甲板上,在无休止的压抑等待和反复不断的希望失望间,他们开始直白地挑衅,以此发泄,以此取乐。有时,明智说他们一定能等到救援,但需要把救生圈换一个悬挂位置,莲报以冷哼或沉默。有时,莲大汗淋漓地惊醒,以为等来了梦中伙伴们派来的直升机,却只换来明智的嘲讽笑容。有时,他们翻旧帐或者翻虚构的旧账,溯源落到这种境地究竟是谁的错。
有一次,莲险些真的动手和明智打起来。起因是明智又提起了新岛宫殿攻略结束后怪盗团应当解散,还在末尾补了一句,和你沦落到这条船上的是我,是不是觉得倒霉透顶?莲也说不清究竟是哪句话惹恼了他。或许是风浪煽高了怒火,莲心中对明智长久欺瞒和险恶算计的气恨再度鲜活。但在揪着明智领口、挥拳落下之前,莲盯着那双骤然紧缩的深红瞳孔,没来由想起了浴池茫茫水雾中明智垂下的眼睛。他收住了手。
死亡迫近导致的本能恐惧和焦虑让他们都变得不再像自己。莲松开明智的衣领,迎着夜风去甲板上钓鱼。
刚提起第二条,身后舱门开了。明智打着手电、拎着折椅走近,在莲身前坐下。
莲面朝大海,明智则背对栏杆。只需稍微偏转目光,就能和他对视。但莲偏不去看,只是直直盯着垂落海面的鱼线。
风中,明智问:“你怪不怪我?”
莲猜不透他想问哪个怪不怪。是刚刚的斗嘴,最近的争执,一起流落到海上,还是曾经谋划杀了他?
总之,莲答:“不怪。”
明智略微侧过身体,头倚到栏杆上。怀里手电斜照天空,映出一道雾蒙蒙光路。他望着莲,隐约勾了勾嘴角。
风浪渐渐小了。明智仍望着莲,莲仍望着鱼线。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莲说:“你也在这条船上,算是我最近遇到的最幸运的事了。”
明智惊讶,笑道:“荣幸之至。”
莲也笑了。
明智搬动折椅,和莲并排坐下。他的膝盖蹭到了莲的膝盖。明智低头看向身前水桶,里面有莲刚钓的一条海鲈鱼、一条青甘,是明天的早饭和午饭。
明智敲敲桶壁,两条鱼团团打转。
他问:“这两条鱼知道自己快死了吗?”
莲说:“大概知道。能活多久活多久吧。”
明智点头:“好。”
他们的目标从尽快寻求救援,变成尽量多活几天。
燃料是最宝贵的资源,除制取淡水和必要用电外决不动用。药品、巧克力、泡面和余下的一瓶伏特加作为应急物资被装进防水袋,存放在储藏柜顶层。
明智用刀削下淡粉金枪鱼肉,放进碟子。他说,其实生还概率并不为零。从日本群岛到北美西海岸大约有九千公里,以洋流速度计算,需要漂流两百天。只要躲过病死、溺死、渴死,再发挥种族天赋坚持吃两百天生鱼片,就能以传奇偷渡者的身份登陆美国。
莲被逗得大笑,然后表示,鱼都不会钓的人没资格对菜品挑挑拣拣。
其实他们最近在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东京往事,但莲一定要说出这句俏皮话:“你不是最喜欢银座的手握寿司和刺身?现在可以吃个够了。”
明智恼怒地瞪他,狠狠咀嚼。
3.
随波逐流二十多天后,海水由蔚蓝色渐变为深沉蓝黑。周围景致千篇一律,分不清船究竟是在向前漂动,还是原地打转。
莲最近日子很不好过。某天,他极目远眺,放空地盯了一会儿天尽头略弯成一道弧线的海平面,从此开始严重晕船。呕吐剧烈,食物难以下咽。明智用热水化开巧克力,配着晕船药,每天逼他喝两次。
白天,莲仰卧在甲板上,口头指导明智钓鱼。他一见到波浪起伏就会呕吐,只能面朝上,看所有相对稳定的东西,比如天空、船舷、明智的侧脸。明智钓鱼时的表情比其他场合好读多了,莲能通过他轻蹙的眉头、弯起的唇角或几不可闻的沮丧叹气判断这竿收获如何,是白费了饵料,还是钓上一条小鱼。
一个午后,莲吃过药,在明智身旁半躺着,被阳光烘得昏昏欲睡。忽然,明智喊:“快看!”
莲茫然惊醒,明智已迫不及待拉他起来:“莲,那是不是岛屿?”
莲看过去,船身右前方一两公里外,浮着一线深褐,褐色上方浅黄油绿色彩交织。他回驾驶舱拿出望远镜,果然是一个岛。草叶茂盛,树木林立。
“我们去岛上补充物资。”明智说,“我再下去试试螺旋桨能不能修好。”
莲扶着栏杆点头,目送明智娴熟跃入水面,惊起一团白色水花。
明智潜下去了六次。一次比一次时间长。
每次浮上水面,他的脸色都比上一次更苍白。第六次换气时,明智手臂发抖,险些从救生圈边缘滑脱。但深红目光仍锁定着已经和船身齐平、即将擦肩而过的岛屿。
莲的心情早已从期待渐变为不安。他知道明智处在失温力竭的边缘。
莲警告:“别再下去。”
明智抬头,眼神决然:“最后一次。”
海面第七次泛起白浪。
莲死死盯着墨蓝波涛,缠绵多日的晕船症倏忽痊愈。约一分钟后,水面冒出数个急促而大小不匀的气泡。
莲心中轰然巨震。身上凭空滋生无穷无尽的力气,他疯了一样转动救生索绞盘。
被拖回甲板的明智浑身冰冷,右腿抽搐。莲按压胸口,明智呛出几口水,睁眼看了看莲,闭上眼。
莲侧脸紧贴明智胸前,听到散乱心跳。凑到明智口鼻之间,感受到微弱呼吸。
莲无声哭泣起来。他抱起明智,奔回舱内。
绿意盎然的小岛漂落于船后,渐行渐远。
莲为不停寒颤的明智擦干身体,裹上薄被单,用毛巾包住湿透的头发。随后脱掉衣服,抱住被柔软织物包裹的冰冷身躯,拉过两层厚被子盖住两人。
明智严重失温,嘴唇淡紫,手脚如冰,只有躯干残存一些暖意。莲把他环抱在怀里,咬紧被冰得格格作响的牙关,双手收紧再收紧。每隔几分钟,莲就含一口热水渡过去。
昏暗暮色浸透船舱时,明智含糊不清地说,热。身体却还在发抖。莲一摸,额头滚烫。
莲翻出一板将要过期的退烧药,撤下一床被子,用毛巾浸冷水给明智擦脸。明智双眼紧闭,嘴唇颤动着咽下药片,脸颊爬满潮红。
入夜了,舱内无光。明智低声说了句,太黑了。
莲按下开关,被久违的人造光线刺得直眨眼。床上的明智唔唔几声,手挣出被子,想要遮眼睛。莲忙又把灯关上。
明智呜咽起来:“好黑啊。”
他嘴唇动了几下。莲凑近,听到他在念,妈妈。
莲揽住明智,把半湿的棕色脑袋贴近自己的颈窝。今夜多云,几乎看不到床边舷窗的轮廓。怀里滚烫的明智仿佛正穿梭于断续梦境中,呢喃着模糊字句。莲从没见过这样的明智。哪怕在广袤大海中无依无靠的小船上,明智也总是镇定而优雅。现在他变成了怕黑的孩子。
莲想到了水族馆。
几个月前的东京,明智站在幽蓝玻璃前,望着水中散发着淡淡蓝绿荧光的伞状水母,微笑着说:“雨宫同学也知道的吧?前几年有科学家靠研究这种水母的发光机制拿了诺奖。”
莲不知道有这回事。他来之前在忙着补习黑格尔。没想到明智切换领域如此彻底。
莲看向玻璃另一侧朝光源缓慢浮动的半透明柔软生物,说:“很漂亮。”
莲把强光手电推到最大档,拧动筒身,光束收聚为一道窄窄的亮白。找来胶带绳子,把手电筒绑在舱外栏杆上,调整光路斜射进明智床边的舷窗下方。
莲摸黑回到床上,重新抱住明智,然后等待。
窗外渐渐亮起来。仿佛从海中浮现了极光,介于浅蓝和淡绿间的光辉变幻舒展,莹莹映亮船舱。千百只荧光水母自深海中苏醒,追寻着手电光柱,漂浮,游荡,升上海面,在舷窗下方汇成一条梦幻的河。
静谧光芒里,明智的呼吸逐渐平稳。莲用嘴唇贴了贴他汗湿的额头。明智略睁开眼,小声说,莲。而后沉沉睡去。
4.
早上,莲走进船舱,发现明智已经醒了。他半倚在舱壁上,面色苍白,目光跟随着来回走动的莲。
莲坐到床边,把明智的被子拉高一点,递出手中杯子。里面是鱼肉片煮成的汤。
明智一动不动盯着杯中波光。
莲问:“要喂你吗?”
明智的目光慢慢移到莲的脸上:“为什么?”
莲不解。
明智问:“为什么救我?”
他说,以两个人的饮水量计算,船上燃料最多还能维持淡水设备运转四周。考虑到天气渐冷需要取暖,实际时间只会更短。莲应该放任明智自生自灭,绝不该救他,更不该浪费能源煮这该死的鱼汤。
莲说:“你需要喝点热的。”
明智说:“我打算杀了你。等攻略完新岛宫殿之后。”
莲说:“怎么突然提这个?”
明智咳嗽几声,骄傲而残忍地笑了:“你救了我,总得让你知道救的是什么货色。”
“我早就知道你想杀我。”莲吹了吹鱼汤,重新送到他嘴边,“别这么说自己。”
明智睁大眼睛,抿紧嘴唇。
莲只好把杯子放下:“想知道我们的计划吗?”
莲把松饼事件、双叶窃听和审讯室脱身方案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明智低下头,安静一会儿,笑了:“所以,一直以来你都把我当小丑看待,在心里嘲弄我吗?”
莲问:“你真的不懂吗?”
明智抬眼,红眸里翻滚着复杂情绪,像是期待,也像是害怕。
莲说:“我喜欢你很久了。”
明智怔住。
莲垂眼看他微微张开的唇:“没话说的话,我要亲你了。”
莲吻上去。明智的手先是抵在莲胸前,随后慢慢上移,搭到莲肩上。最后搂住了莲的脖子。
他们关于正义和怪盗团的观点仍然无法达成一致。同时,每当明智被触及不愿回答的问题,他就会说:“我们是敌人吧。”
莲有时候答,在东京是。再指指脚下甲板,示意现在正处于公海上。
有时候则故作无辜地眨眼睛,问,难道你现在还舍得杀了我吗?然后凑过去亲他。明智气得耳朵尖通红,但莲知道他拿自己没办法。
亲吻能让明智变得不那么棘手。在亲吻攻势下,明智答应不再下水修螺旋桨。他的新乐趣是教莲游泳。那根一度让莲占尽风头、令明智深感挫败的鱼竿被卸掉鱼线,客串教鞭角色。明智站在船上,得意笑着,颐指气使,用竿头戳莲的背或大腿。莲扶着救生圈偷懒,待明智靠近船舷边缘,就猛地扬起一捧晶亮水花,泼湿他的衣服。莲漂在海中慢悠悠等着,等明智跳下来找他算帐。
朦胧清辉依稀洒进船舱。莲平躺着,半睡半醒,和另一张床上的明智下盲棋。
这是今天的第二局。早些时候的那一局厮杀激烈,两人频频长考,从午后僵持到日落。最后莲落败,原因是记错了明智的一枚兵的位置。对此,明智勾唇冷笑:“不服再来。”
第二局两人都倦怠了。明智把车送到了莲的皇后脸上,还浑然不觉。而莲直到三回合后才想起自己的皇后在哪,懒洋洋吃掉了这份大礼。
莲快坠入梦中的时候,明智忽然开口:“下象棋的时候,因为紧张导致心跳加速,可能会产生错觉,以为自己爱上了对手。”
莲这下清醒了。他问:“你是想说吊桥效应吗?”
明智没有答话。他翻了个身朝向莲。
莲说:“我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并不是因为和你一起被困在这条船上。”
明智说:“但假如不是我们被困在了这条船上,你绝对不会说出来。”
莲沉默。他回想起两人在东京时如隔天堑的立场。纵然为眼前既美丽又危险的谜心动,莲也从来没想过表白。他们有各自选定的道路。
莲说:“就算我说出来,难道你会答应吗?”
即使答应了,也只会是将计就计地利用吧。无声的共识在空气中流动。
静默月光里,明智语调柔软,叹息似的发问:“那如果我们回到了东京……”
明智的眼神赤裸而脆弱。他在患得患失。莲的心软得没有力气跳动了。
莲轻声说:“恐怕没有那个如果。”
“也对。”明智微笑,“另外……”
他起身,走到莲的床边:“死之前,我们好像还有一件事没有做过。”
莲望着逐渐靠近的深红眼睛,感到心跳加快,口干舌燥。明智闭上眼,莲勾住他的腰和脖颈,将他拉进怀里,轻轻亲吻颤动的睫毛。莲第一次体会到波浪似的眩晕和快乐。
结束后,莲从背后环抱着明智:“我们应该早点开始做这个的。”
明智大概是笑了。莲的脸颊贴着他的后脑,几缕汗湿的棕色发丝微微抖动,蹭得人心里发痒。
明智说:“现在开始也不太晚。”
莲也笑了。窗外月华浮动,墙上映出一小块潋滟水影。
莲看着那片光影,说:“明智,你知道吗?我非常非常喜欢你。”
明智轻轻覆上莲环在他腰间的手掌,说:“我知道的。你已经非常非常喜欢我了。”
5.
五岁时,莲攀上庭中枝繁叶茂的栎树,不慎摔下,进医院缝了十来针。小学二年级,他和朋友在河边追打玩耍,一头栽进水里,被不远处钓客救起。十六岁,莲在故乡的审讯室里挨打,被一脚踹肿左眼,他就用还能睁开的右眼狠狠瞪向那个警察。同样是十六岁,莲穿梭在城堡、美术馆、银行和飞船中,行走在死神头顶的钢丝绳上。
莲感觉自己永远不会死。
现在,他在明智的唇上尝到了死亡。
咸涩海风吹裂了明智的唇角和指尖,也让莲的小腿每天早上准时发痒。日光经由层层叠叠的波浪反射,从四面八方袭来,两人颧骨上晒出了淡褐雀斑。他们已在海上漂流一个半月,柴油大概还能支撑两周。
明智比莲更加虚弱。他一向纤瘦,现在手腕更细了,莲用拇指和食指便能围拢。明智有时会压抑地连续咳嗽,眼下青黑也迟迟不消。莲问起来,明智答,那是因为莲的睡姿像个八爪鱼。
刚登上汽艇时,死亡像天际的一片云,洁白亮眼,但总觉得片刻后就会无踪无迹。往大洋深处漂了这么些天后,才发现那抹白是冰山的尖顶,冷冷阴影越延越广,现在已笼罩了小船。没有人提起这件事,但莲在心中默默倒数。
他把自己的饮水量压缩到极限,并将仅有的几片维生素兑进明智的杯子。
黄昏,一只羽翼修长的大鸟落在船首尖端。头颈雪白,眼周深黑,翅膀、背部接近黑色。莲在修学旅行时见过这种鸟,黑背信天翁,极擅长飞翔,能越过重洋,从伊豆群岛和小笠原群岛飞到夏威夷。
明智从鱼桶中捞起一条鱼,丢到甲板上。鱼活蹦乱跳地挣扎。信天翁拍打几下翅膀,并不靠近,收拢的右翼角度有些奇怪。
莲也从水桶中挑出一条小鱼。和明智不同,他蓄力,朝头顶上方使劲抛起。
鱼没有落下。迅捷的身影起飞、拍翅,划出干净弧线,在空中叼住了它。黑翼海鸟在头顶盘旋几周,朝东南方飞去,滑翔姿势略微倾斜。
莲说:“这只信天翁受伤了。”
据说,信天翁一旦确定了配偶,便会和对方一直生活在一起,直至死亡。繁殖季节,为了给配偶和幼鸟觅食,信天翁一天可飞出五百公里。这只伤鸟能否回到海岛的家中呢?
明智点头,望着海鸟远去的方向:“淡水设备还能运转六七天,对吗?”
莲说:“是的。”
明智笑了一下:“可惜我们的运气比预想中还要差。远处有白帽浪,暴风雨要来了。”
6.
两人刚把容易移位的物品固定好,汽艇便跌宕起伏地摇晃起来。浪花被狂风刮碎,水雾氤氲,海天皆暗。巨浪一层高过一层,声如雷鸣,山崩之势倾轧小船。一个浪头击过,舷窗炸裂,水花挟着玻璃碎片劈头盖脸砸来。莲倾身护住明智头脸,背后像是挨了一记重拳,眼前阵阵发黑,刺痛和蛰痛密布脊背。
风力转小后,暴雨落下。四扇舷窗有两扇半破损,舱内积水漫到脚踝。汽艇排水装置显然不能胜任磅礴雨量,水流顺着甲板涌入船舱,小船吃水线渐高,沉重地缓慢下陷。
夜已深,气温陡降,浓黑雨雾填满船舱。雨声太大,莲知道明智在舱室另一头舀水,喊他却听不到回答。莲打着哆嗦,凭感觉往明智身边走。蹚水阻力越来越大,积水已到膝盖。
莲喊:“明智,来接吻吧。”
明智猛然大笑起来。笑声来自莲的右前方,莲伸手探去,触碰到湿透的衣物。明智冰凉的手指握住莲的手腕,莲被使劲拽了一下,身不由己往前,嘴唇被咬住了。
黑暗中,海水的苦涩咸味在唇舌间交换。莲把冷得发抖的明智嵌进怀里,像舍弃呼吸一样吻他。
水淹到大腿中段时,雨停了。
吃水线距离甲板还有十公分,死神在最后一瞬间选择暂时放过他们。小船歪斜着往前漂。
舱内无处落脚,莲和明智互相搀扶着登上甲板。莲把仅剩的几件没湿透的衣物堆成一团,淋上柴油。明智一根一根划火柴,还剩最后两根时,终于擦着了。
橘红火苗跃动。两人背靠舱门,在小小火堆前相拥着蜷成一团。
乌云逐渐消散,气温依然低迷。明智靠在莲的肩上,打着冷颤。莲抱着他,也在发抖。几天前,他们只是眺望死亡。现在却已经实实在在触碰到了。
也许是困意,也许是将要昏迷,莲抑制不住地想要合上双眼。
“莲。”明智忽然说,“你想不想知道有多少人因我而死?”
莲睁大眼睛。渐渐微弱的火光里,明智阖着眼,面色苍白,神情平静。他断断续续,以虚弱气音念出一长串姓名、性别、卒年和身份,都是曾经赫赫有名的议员、高官、财团巨鳄。
“奥村邦和,男,48岁,奥村食品公司社长。”明智停顿几秒,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的名字莲从没在新闻上听到过。……高桥健太,男,45岁,杂货店老板。小林美咲,女,28岁,公司职员。田中一郎,男,67岁,退休厨师。渡边真由美,女,50岁,家庭主妇。木村优一,女,14岁,国中学生。井上彻,男,36岁,地铁驾驶员。
是死在地铁脱轨事故里的人们。
明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有几个名字重复了。莲意识到他的神智已经不太清醒。
“明智。”莲说,“先休息吧。”
明智的嘴角浮现一丝极浅淡的笑意:“莲,我不是在忏悔或寻求宽恕,只是想告诉你而已。”
莲更加用力地揽紧明智。明智似无所觉,胸口微微起伏。
莲很想追问一句为什么,但明智既然没有说起,就一定不会回答。更何况,“为什么”真的重要吗?
如果只剩一句话的时间,莲要说:“我爱你。”
明智轻轻地叹息。
明智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在东京的时候,莲反复思量,为这个问题着迷。现在他知道了谜底,却又发现一层来不及解开的谜题。他真想继续猜下去。
……说到东京,有多久没想到东京了。在船上,莲的思绪被海浪、明智、钓鱼、明智、天空、明智占满,其他东西总是流水般滑过。莲眼前跳跃闪回着十几年来苦乐参半的回忆:故乡低矮的房屋,喧闹的校园,卢布朗狭窄的阁楼,怪盗团伙伴们,恍如隔世的异世界经历。东京怎么样了?莲没有力气继续好奇。
莲又想到那只不知有没有回到伴侣身边的信天翁,他的运气已经足够好。
浪花静涌,繁星烂漫,海面点点银亮。天与海的界限不再分明。莲揽着明智,明智依偎在他的肩上,他们乘着海浪,朝天空中最远的星星飘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