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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的日子里,王嘉龙曾经问过自己这么一个问题:「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他只记得,在一片混沌之中,自己似乎身处于王耀的庇护下,在杳无人烟的边陲角落沉睡了不知多少年。那是在亚瑟·柯克兰还没有登陆之前。
1841年冬,1月26日。
轰隆的礼炮声惊醒了年幼的他,王嘉龙看见米字旗在异国的军舰上迎风飘扬,军装笔挺的步兵冲上港岛西北边的海岸。为首的人头戴黑色军帽,穿着亮眼的红衫,一双祖母绿色的眼睛向下睥睨着:
「你叫王嘉龙?」
他怯生生地点头:「嗯,我是王嘉龙,我是香港。」
绿眼睛的大哥哥转过了身,沉稳的嗓音带着疏离感:「我是亚瑟·柯克兰。我不会要求你为我做到什么,让你的人好好经营港口,归我使用就好。」
他逗留不久后就乘船远去,唯有象征着帝国的米字旗依旧伫立在海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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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见到亚瑟,是在次年的夏天。
亚瑟扶着他的双肩,两人一起登上了康沃利斯号,王嘉龙又在船上见到了许久不见的老师。
蓄着长辫的王耀卧在床上,神情空洞地把玩着手上的长烟斗。对视的一刻,王嘉龙仿佛看见了对方眼眶里的水雾。
他费力搜寻着关于老师的记忆,虽然装扮不尽相同,但王耀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一蹶不振的样子。
端正的方块字与潦草的英文字母并排铺着,圆桌两边的外交官不厌其烦地宣读《南京条约》的条文。搭在他肩上的双手忽然微微使力,亚瑟一反初见时冷漠的态度,在他耳边轻声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柯克兰家的孩子了。」
你的新名字,叫做贺瑞斯·柯克兰。
你是女王陛下的孩子,大英帝国将赐予你无上荣光。
自那以后,港口的货轮每日进进出出,孤岛渐渐有了人烟。亚瑟为他安排了老师,教他管理城中的大小事务。新来的人操着粤闽一带的口音,陪他打造这座崭新的海港。
与亚瑟见面的日子并不多,据他的随扈所言,他本人更多时候是在伦敦和新德里之间往返。
在王嘉龙的印象中,亚瑟总是板着一张脸,一遍遍检查自己的课业。尽管他一直保持着绅士风度,王嘉龙却耐不住性子,对他发了许多脾气。
当英国派来的人员屡屡与本地人起冲突,在街上斗殴的时候,王嘉龙气急地顶嘴:「你又不是我的家人,管我干什么!」
亚瑟却不生气,轻轻抿一口红茶:「这是规矩。你们这些孩子没受过教育,这样胡闹,只会让女王脸上无光。」
「还有,请好好记住你的名字,贺瑞斯·柯克兰。」
王嘉龙看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讨厌你,快把老师还给我!」
亚瑟握着茶杯盖的手一顿,抬头对上王嘉龙的视线,像小孩斗嘴一样:「我不认为王耀先生希望你变成一个头脑空空的笨蛋。」
王嘉龙的话被呛得堵在喉头,只能在心里臭骂这个不请自来的英国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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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纷飞的乱世里,英国统治的边陲小岛俨然成了某种避风港。天朝上国不得不向列强打开国门,各国商人纷纷踏上香港,王嘉龙也第一次亲眼窥见大洋彼岸的花花世界。
再次见到老师,是1898年的晚春。
如果说五十六年前的王耀只是染上了烟瘾,今天的王耀已经丧失了所有傲气。随扈推着轮椅,把王耀送到谈判桌前,伤口破裂渗出的血痕,在椅背上隐约可见。
亚瑟皱了皱眉,轻轻遮住王嘉龙的眼睛。掌心覆上眼皮的一刻,他似乎摸到了温热的水汽。
王嘉龙想起了报纸上的标题,甲午战争,大清溃败。他记得,在人来人往的港口,自己好像曾经见到过本田菊。
瘦削的身影佩着武士刀,旭日旗在身后猎猎飞扬。
就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本田菊的视线穿越了人海,与王嘉龙的视线交汇。
他似笑非笑地比了个口型,不知在说什么。
那一刻,王嘉龙只觉得,他瞳孔中的红影像极了蛇。
他颤抖着退后,动物本能在血管里尖叫着「逃」,却差点被行人绊倒。一回头,那个人已经不知所踪。
外交官洪亮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北京,亚瑟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场合,脸色平淡地收下了新领地。
王嘉龙竖起耳朵,孩童的智力却只够他勉强理解一两句话。那个人好像是说,亚瑟的人要继续住在他家,还要住九十九年。
「那九十九年后呢?」
亚瑟望着面前这个形销骨立的人,又低头看看王嘉龙,仿佛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叹了口气:「再说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回到香港后,亚瑟觉得,王嘉龙好像一夜之间懂事了许多。他第一次把积灰的英语书翻出来,还记了不少笔记。
亚瑟假装不经意地问:「终于想通了,愿意好好学了?」
王嘉龙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本,反问他:「认真学习,就能变得跟你一样厉害吗?」
他收养的孩子遍布世界,远比王嘉龙更排斥、敌视他的,大有人在。亚瑟也不是不觉得贺瑞斯是个可造之材,除了他那张过于呛辣的嘴:「每个孩子的资质都不一样,我没办法保证。不过,如果王耀先生像你一样,有接受教育的机会,或许不至于走到今天吧。」
王嘉龙从书本中抬起头:「你不喜欢我,觉得我资质差、野蛮、不听话,对吗?」
亚瑟一时跟不上他跳脱的思维,孩子不加掩饰的指控让他感觉身上有蚂蚁在爬。
他沉默了好一阵,定定看着王嘉龙的双眼:「贺瑞斯,你怎么会这样想?」
王嘉龙不语,墨水笔不经意沾在纸上,晕染开来。
亚瑟蹲下身,平视着他的双眼:「不想那些了好吗?」
王嘉龙赌气般地转过头,背对着他。
他吁了口气,摸摸他柔软的头发:「不管过去如何,我相信总有一天,会为你感到骄傲。」
亚瑟想起王嘉龙更小的时候,刚刚与老师分开的他,蜷缩在被窝里,像小小的一只鸟雀。等孩子睡着之后,自己悄悄进房替他盖被子,王嘉龙却抓住了他的手指,眼角挂着一滴晶莹的泪。
也许贺瑞斯远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倔强,至少他也像凡人家的小孩一样,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再次被抛弃。
他又想起某个下午,跟王嘉龙吵架之后(准确而言是王嘉龙单方面发脾气),他深吸一口气,费力保持着即将崩塌的绅士风度,刚坐下喝几口茶,就被鞭炮炸裂的巨响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然后看见了躲在椅子后,拿着火柴忍不住偷笑的贺瑞斯。
后来罚站的时候,王嘉龙委屈地说,那天是年初一,你还不让我放假。
亚瑟没有像平时那样将惩罚加码,而是低下了头,听他解释陌生的历法和习俗。
从美洲到远东,他听过的纪年法少说也有数十种。只是在听完之前,他总会大手一挥,指示随扈把日历分发下去,让孩子们学习新的历法。
之后每年那段日子,亚瑟再也没有布置过新的课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