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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解不出来的题,阿尔弗雷德·琼斯在房间里踱步,共计一小时四十五分钟。阳光使街上荒无人烟。隔壁契尔年科家有一块花园空地,放了三把椅子,在光线下发烫,皆空着没人坐,一个男人占了一张小凳子,双手捧起下巴,纹丝不动地仰望着他的窗子。傍晚时,这个社区的燠热较上个月已优柔不少,重峦和山谷的风从遥不可及的西部吹来。夏天的酷政一薄片一薄片地削去人的精神,不忮不求的秋天快要来临,这是每年都有的减罪。他站在门廊下,渐渐步入黑暗的愁绪压弯了高棵鸢尾落花后的骨架。那个十分喜欢他窗子的男人,以及其姐,从他的房子前经过,她看见他,朝他招手。
“我送瓦努什卡去飞机场,”伊林那·契尔年科说道,“他要走啦。”
他惊呆了,他对他的离开一无所知,没一个人告诉他……怒火的噪音盖住了他的听觉。伊凡笑盈盈地凑了上来,他的笑不是什么好兆头,而是一副想毁掉他的样子。伊凡要跟他握手。他果决地同意了,然后,他不再克制他的力量,拼尽全力地抓住伊凡的手,把他弄得很痛。伊凡小声地抱怨起来。
“拜拜,”阿尔弗雷德·琼斯说道,砰地关上了门。一段毫无敬爱之心存在的,斗争一样的恋爱生涯就如此仓促地落幕了。他回到一本物理书前,喝了几杯酒,只剩下了安逸和侥幸。
一礼拜过去。某个凌晨的五点,他猛然醒来,惊觉他无法忘掉。他看向契尔年科的家,在花园里那挨近他家的空地上,一如往日地坐着一个穿白睡裙的光亮影子,提一盏闪烁的小灯,用一把小铲子在土地上戳刺,不知在捣鼓什么。阿尔弗雷德·琼斯受到惊吓,险些叫出声,他躺回床上,夜原本在呼吸,重如千钧的寂静里,变得泥沼一样密不透风,仿佛为白昼将要发生的大事讳莫如深。他重新爬起来,严峻地监视那个影子。影子的脑袋一直低垂,突然,他抬起头来,他的脸隐约不清,在阿尔弗雷德·琼斯的想象里却有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睛呼之欲出。影子默默地站起来,带小灯转了好几圈,忽然,向琼斯家的窗子扬了扬手,不是阿尔弗雷德·琼斯床边的那扇,而是一墙之隔的书房的窗子,这个动作令人毛骨悚然。他从契尔年科家出来,不等清醒的人给他发口头上的通行证,就泰然地走到了琼斯家的栅栏门前。阿尔弗雷德·琼斯连忙冲下楼,把他拽到客厅。伊凡手里的一小朵焰火摇晃个不停。
阿尔弗雷德·琼斯问道:
“你搞什么鬼?”
伊凡直勾勾地瞧着他:
“我还没道别。”
言罢,他将小灯塞给了阿尔弗雷德·琼斯,自顾自地往二楼走去。后者追上他,闻到一阵芒果的温雅气息。
“你刚刚的挥手是不是成心吓唬我?”
“不错。”
“这是什么味道?”
“我姐姐的香水啦。”
他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拿出一张同样散发热带水果的芳香的手帕为阿尔弗雷德·琼斯擦汗。
“天气太热了。”
阿尔弗雷德·琼斯没吭声,拍开了他的手,因为脸上传来一阵无法抵御的刺痛。之前他们那微不足道的交往也许算不上恋情,伊凡虽然古怪,尚还合乎礼仪,如今他肆无忌惮的手让一切有重振旗鼓的感觉。
有一点光线在天际闪耀,伊凡从走廊树荫般的黑暗里挤进书房。他推开玻璃窗,观察了会儿,说道:
“没什么好看的,从外向内看是多么神秘,从内向外看就没有魅力了。”
“你坐到窗台上看吧,肯定是姿势的问题。我从小到大都从这往下看。”
“不会有好看的。”
他们各自固执己见。突然 ,阿尔弗雷德·琼斯觉得伊凡在侮辱他,且觉得这早已厌倦的图景分明就跟早春的棕榈园和苏铁园一样,又美又亮。他将伊凡拦腰抱了起来,放在窗台上,非要对方的意志屈膝不可,不过那睡裙之下绷紧而沉重的肌肉像林石之间的野兽似的,令他打了个寒战。伊凡看他,诧异大于恼怒,说道:
“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如果我想的话,我能把你抛到天花板上。”
伊凡不置褒贬。他毫不妥协,从窗台板滑了下来,做出要远走的架势,却在碰到卧房里透出来的冷气时钻了进去。阿尔弗雷德·琼斯通过半掩的门往里边看,他正在解开唯一蔽体的衣服,如新婚之夜一般。阿尔弗雷德·琼斯连忙将他独自关押,用钥匙锁上门,决定等伊林那·契尔年科一出现在台阶上就请她把放荡轻佻行为不端的家人领回去。日出之前的时间他们隔着门聊天,伊凡央求他别那么警惕,当话题轮到麦子、稻穗、附近地铁站繁花似锦的线路图和让几千辆列车在城市里朝乾夕惕的时刻表,他以为安全了,打开门之后就像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鹰被伊凡拖了进去。伊凡皮肤上氤氲的柠檬桉叶油令他不敢深深吸气,无疑是新搽抹上的,让他仿佛在掩住了七色日光的叶丛里,或是在温热的灰色饰带浮雕旁,但他看见他的胴体时没有十分惶惶不安,首先涌起的是憎恨。伊凡像一个近在咫尺的危机,他真正嗅到的不是柠檬桉叶油的香味,反而是一种势在必得的侵犯态度。他说道:
“放开我。”
“不,”伊凡说道,他笑了,“别把这事告诉我姐姐。”
“为什么?”
“我马上就走了。”
“你之前也说走了。”
“这次是真的。”
这些话所预示的关山阻隔的未来让当下的氛围不太乐观,但比上一次的不欢而散好得多。伊凡的呼吸洒在阿尔弗雷德·琼斯的脖子上,强烈而令人瘙痒,像猫的喷嚏。他们的思绪各自疾驰,少顷,阿尔弗雷德·琼斯实在受不了这个亲昵得过度的漫长拥抱,不待他请,伊凡就下床了。伊凡的表情既不忻悦,也没什么阴霾,但他一厢情愿地觉得伊凡在友善的外表下有纤细的心,但愿这颗心也是他领教过的残酷的来由,否则他没法停下琢磨,也没法停下仇恨,仇恨变故和爱,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