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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三天,天空的灰色沉沉郁郁,直到拂晓才擦亮,露出紫色的轻云。日夜颠倒的三日,加上难分昼夜的天气,时差已经不知道倒到地球上哪个时区,坐上保姆车,看到晨光中移动的街景,恩奇都才恍然意识到,这是在巴黎。
白天的日程繁忙,参观、拍摄、采访,公司还见缝插针,给他安排了新代言门店开业的探店,fitting因此只能安排在凌晨。
迈巴赫行驶在第八区,拐过空无一人、只有招牌亮着灯的香街,绕道停在弗朗索瓦一世路的门店。
车子行缓,恩奇都从十分钟的小睡中醒来,下意识想抬手揉眼睛,才想起眼妆还没卸。昨晚为了搭配黑色的套装,破天荒地涂了睫毛膏,不慎揉上去大概会是一片灾难。
随行的经纪人从前座递过来一副墨镜,说困了可以戴上。恩奇都应了一声,随手丢在旁边。他不喜欢戴墨镜,弄乱发型是一方面,何必总是显得拒人千里。然而经纪人总是如此建议,让恩奇都不禁想问——真的一直看起来很困吗?
下车走进微凉的空气里,经纪人热情地冲上去和品牌方打招呼,恩奇都披着毛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这次电影节公司派来陪他的是个熟悉法语的万事通,有时装行业从业背景,晚宴后专门换了一身便装,打扮得比品牌派来的接待方还花俏。这个人看不出到底什么年龄。据说公司历年电影节都派他随行,算是老资历。
“恩奇都披块白布都很美,礼服什么的,必须要有个人来把关。”
出发前,团队的造型师如此说。
果然,那位经纪人一见到衣服就挑出诸多不满意。
恩奇都还在一件件卸下晚宴时穿戴的配饰,就听见那边抱怨不迭。“领口金色的花太华丽,会让人注意不到脸”,“垫肩太厚,完全没有考虑到服装的氛围”,“下摆过长,显得比例不好”,“这件衣服真的是全新设计吗,为什么好像vintage复刻”…“恩奇都,你觉得呢?”
被点名的主人公这才偏过头,看到他即将穿上的那件华服——主体是有暗纹的白色西装,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灯光下似乎有灰紫色的偏光。金色的金属藤蔓装饰在领口和腰带上,在等身人台上勾勒出腰部的线条。
他见过太多礼服,一时说不上来这衣服哪里眼熟,至于缺点…
他解开项链的动作顿了顿,感到发根处传来强烈的拉扯感,痛得他表情一松,抬眼向殷切望着他的设计师和裁缝求助:“头发缠在项链上了。”
对面紧张的队伍似乎同时松了一口气,立刻围过来帮他处理这个小问题——当然,不包括正在小发雷霆的那位经纪人。恩奇都看得出他甚至想出声责怪。这里是发火比施恩更好用的场合,电影节红毯万众瞩目,绝对不能有一丝差错。
可是年轻的影帝并不关心。
不如说,他有点累了。
他的身型比上一次fitting的照片里更清瘦了些,薄薄的身板裹在黑色的晚礼服里,有些与气质不符的颓靡性感。金绿色的长发做了湿发造型,随手盘了个发髻,只垂下几缕贴在后颈,钻进领口,恰如其分地装饰着这片白。
纤细的项链正缠着这片发丝,被工坊的助手凝神拆解着。
那助手大概是个孩子,生怕扯断客人珍贵的长发惹对方生气,动作轻而又轻。终于解开时她不禁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抬眼望对方的表情,一瞬间,似乎忘记呼吸,抓着项链末端的手顿在半空,失礼地凝住了视线。
傍晚刷屏社交网站的出发图中的主人公有一张艳冠全球的脸,淡妆聊胜于无地装点着他秾丽的五官,似乎作用只是掩饰毛孔,让他在聚光灯下更像一尊易碎而无瑕的瓷像。
而眼前的人身上缠绕着淡淡的酒气,长睫毛不断翕动,像因困倦而放缓动作的绿蝶。那张脸仍然洁净无暇,半阂的眼睑下,藏着一双温和到让所有艳色都一齐收敛锋芒的眼睛,目光毫无审视,抑或怪罪的意味,柔软地落在她的脸上。垂下一种满不在乎,近乎漠然的空白。
这不是什么鲜活的情绪,远不及聚光灯下飞扬的神采使他明艳,却让瓷像崩裂,露出缝隙,流淌出淡淡的活人气来。
第一次,她没有没有像曾经师傅无数次向她强调的那样,低着头做事,只求消失在艺人和富豪眼中。她贪恋地追逐着他睫毛投下的影子,企图从那颇有意味的光线里看出更多东西来。而对方竟不觉得冒犯,似乎早已习惯,就这样与她对视着开口。
“我想试试,再看怎么修改。”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眸光摇曳,她的脸几乎是瞬间红了,在对方缓如乐器中音的声线里,听到自己如擂的心跳声。
花瓶、金丝雀、空心人偶…娱乐新闻为他冠上的恶意或刻意的名号,铺天盖地的封面与地广,社交网站上的切片与广告片,都不如眼前真真切切的恩奇都,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大概就是如此。
“快些吧,艺人已经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了。”
那位发着火的经纪人又开始催促,震得她灵魂悠悠转回,从镜花水月般的美色中,落回影帝昂贵而纤细的项链上。
衣服的门道,恩奇都果然完全不明白,改到让所有人满意时已经日头已经转过两个小时,最后穿在身上也没看出哪里比上一次更好。
走出门店后门时天色已经大亮,难得的晴天,却要回去补眠。经纪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责备着品牌多么多么不专业,似乎怕他把工作超时的火气撒在自己身上。
恩奇都困得魂飞魄散,毫无满足对方的欲望,钻进迈巴赫后座阂上眼,只愿在第八区清晨繁忙的车流中,偷半小时清净的小憩。
一年半前,恩奇都接了一部聚焦社会边缘群体爱情的电影,是部日法联拍的长片,原创剧本,全新人班底,为此他在东京住了三个月,在南法度过了无与伦比的夏天,好处是收获了颁奖季拿到手软的提名,顺便确定了下一部片子仍然是日本制片公司主导的电影,预备电影节之后就开拍。
这部仍然是文艺片,从剧本到班底,怎么看都是又一部冲奖作品。公司原本不想接,东京太远,文艺片拍摄耗时耗神,票房又实在堪忧,还需要两个月针对角色的封闭训练,冲奖本无坏处,可谁能年年都做影帝,免不了是为其他奖项铺路。
奈何导演名气太盛,恩奇都也备受瞩目,只是正在接触,恩奇都要参演的消息就已经频频登上趋势,期待他出演的声音也层出不穷。
作为从出道起就万众瞩目的新星,公司其实更希望恩奇都拍几部商业片,毕竟这是烂俗爆米花电影也会得奖的时代。出道三年斩获金狮最佳男主,已经是旁人一生都无缘的成功,恩奇都又有一副爆米花电影都梦寐以求的完美形象,他还年轻,完全可以“浪费”几年走走轻松的道路。公司因此断言,他缺的不是奖,不是作品,是全球范围内的泛人气渗透和形象的多元化展现——企划会的PPT上这样写。
总而言之,摇钱树要用来变现,变现的手段则是越多越好。荧屏出道的恩奇都甚至拿到过几份网飞的电视剧企划,有邀请他去演连环杀手的,有邀请他和韩国艺人拍都市偶像剧的,甚至还有音乐公司来邀请他发专辑开全球巡演。公司替他一一拒绝了,主要原因是得奖后收到了太多品牌邀约,光是广告拍摄行程就占了他足足一个月,偶尔行程临时调整,差点在A片场说出B牌的广告词。
这样的生活还不如封闭训练两个月。于是接新片几乎是恩奇都一力促成的。公司第一次发现自家艺人在决策上堪称强势,态度之强硬,甚至让他们以为恩奇都厌恶好莱坞,厌恶奈飞和迪士尼。
经纪人为此大动干戈地去请了他上一部作品的导演吃饭,打听恩奇都是否受到了什么业内人士的蛊惑,单单爱上拍文艺片。得到的反馈仅仅是恩奇都独来独往,几个月下来也难说和谁成为朋友或是交心,只和剧组的狗关系很好。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大概只是受了故事的蛊惑。
饭局结束时对方还诚恳地叮嘱,娱乐业是人的生意场,如果不擅长和人交往,非但不能独善其身,反而容易招致流言和攻击。
对方在影射什么经纪人最为清楚,听到最后差点和这位导演一同感慨,不知道拿这个天赋异禀的年轻人怎么办。但他还是忍住了发牢骚的念头。如果手握这样的摇钱树都要抱怨,不知道会被多少同行的嫉恨淹死。
何况,恩奇都也不是真的不擅长和人交往。工作时确实容易因为内向显得冷漠,但真的接触下来得到的评价往往是正面更多。做当红艺人的经纪人更容易和人发生争吵,这时恩奇都偶尔还会是那个调节气氛的角色。
他带过的艺人大大小小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在名利场混迹多年,自诩看人有一双鹰眼,但他却看不透恩奇都。而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说是了解他的人,早已在他出道的第二年就与世长辞。
从那个女人把他送到他身边起,他就预感到这份礼物既是恩赐,也是灾厄。但这枚硬币不在他手中,翻到哪一面,也不由他选择。
红毯的时间定在巴黎的傍晚八点。下午两点,正是天光大亮的时分,助理去房间喊恩奇都起床。
影帝的房间不是保险柜,向来是有房卡就能进,甚至不用敲门。这次他们下榻的地方在左岸一家老酒店,助理不懂房间的装潢,但也必须承认这是间漂亮的房间,两扇大窗正对街道,地毯柔软,床边挂着帐幔,像婴儿的摇篮。她走进去才发现恩奇都根本没拉窗帘,金色的日光倾泻而来,微风把纱帘高高扬起。恩奇都睡在床的一侧,没有戴耳塞或者眼罩,好像完全不在意窗外的喧嚣,金绿色的长发缠绵地盖在身侧,在睡眠露出婴儿一般无比纯真的神色。
床头灯还亮着,大概是凌晨睡下时忘记关了。他的私人物品在床边摆了一排。空了的解酒剂包装,用来放松的瑜伽球,薰衣草香包,还有半瓶安眠药。
助理有些心疼。两天以来恩奇都几乎只睡了过去的这一觉,但她担心的事更多。时差会让他浮肿吗,吃过安眠药会不会睡不醒,外面的咖啡馆很多,说不定也会有媒体和粉丝经过,还是把化妆镜和灯搬到别处去,如果他说肩膀酸要叫按摩师来……
“你来了啊。”
她正思索着,恩奇都困倦的声音突然响起。帐幔里的绿色身影爽快地坐起来,又停着不动了,几秒过后他有点粗暴地把脸埋进双手间,使劲地揉了揉,再开口时声音都清明了大半。
“怎么在发呆,想什么呢?”
他从床上缓慢地爬起来,光着脚走下床,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气泡水。揉得红扑扑的脸状态良好,没有浮肿,也不显得疲劳,侧脸在日光中茸茸地发光。助理看着他,突然觉得恩奇都看起来很年轻,比他真实的年龄还要年轻,而这只是他宿醉结束后的下午,派对结束后悠悠醒来,不是艺人,不演电影,只是普通的法国青年。
可惜恩奇都长得不像法国人。助理从幻想中回过神,回答他的提问。 “在想我们恩奇都好在是纯天然美貌,不然刚刚那个动作,真是会吓我一跳。”
恩奇都笑了笑,“揉脸的动作吗?玛雅小姐也试试吧,很解乏,有一种重置表情的感觉。”
妆容精致的玛雅只能把这建议收进口袋,包括恩奇都语法里特有的重置啊设置啊系统啊工具啊一类的人工智能词汇,拿起手机准备安排大明星红毯前紧锣密鼓的六个小时。
“不过,忘记问了,玛雅小姐是天然脸吗?”
她手指一顿,抬头瞪了一眼刚刚在她眼里天使般的青年。真让人来气,一副不知道自己的话会惹到人的表情!助理小姐眉毛抽了抽,强忍住了发火的念头。准备在出发前向经纪人告诫再三,千万不要让恩奇都在红毯乱说话!
打扮恩奇都其实很简单,但对于今晚的发型,服装团队还是讨论了一番。为人所熟知的标志性长发最终还是没有被扎起来,造型师费了点功夫处理,确保它们绝对不会被挂在礼服装饰用的花瓣上,才把恩奇都塞进保姆车出发去会场。
夜幕降至,车外又下起雨,恩奇都像往常一样把车窗打开一条缝,让雨丝可以若有若无地落在他的手心。不知为何,巴黎入夜时才让他感到有一丝熟悉,他呼吸着五月夜晚的气息,喧闹的气息,庆典的气息。人群,目光和噪声,让他感到一丝幽暗的不安定,又让他有些跃跃欲试。
他不知道要去挑战什么。他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喜爱与注视像经过他便注定逝去的河流,不会打湿他的衣衫,也不会让他想要停留,只有在风拂过的时刻,他会忽然幻想自己是一只白鸟,就这样腾空而起,越过塞纳河不息的流水,飞回遥远的故乡。
车子突然停了下来。一向沉默的司机侧过脸望了望,突然“咦”了一声,引得车里所有人都看向他望的方向。
“我有幸开过那辆车。”
他指了指,“那辆车”,准确说是一辆金色的豪车,毫无顾忌地从后方超车开过,让迈巴赫只能暂时扭转车头停下避开。坐在旁边的助理小姐突然惊呼一声,匆忙地举起手机拍照,只拍到了那辆车后备箱的一抹金影。
恩奇都对车没有研究,但也认得出那是量劳斯莱斯。到底是贵成什么样,才能让见多识广的玛雅小姐忍不住拍照。
助理盯着屏幕,有点失神地喊了句:“老板……”
恩奇都茫然地“嗯?”了一声。团队私底下虽然会这么称呼他,但当面绝对不会这么叫,他隐隐觉得这个“老板”指的另有其人。
果然,充满八卦精神的助理扬起她拍到的车屁股,向车内的同事们庄重展示了一圈,用几乎颤抖着的声音说:“他怎么会来……天呐恩奇都,这台金色的浮影,这个车牌号,没记错的话,这是吉尔伽美什的车!”
金色浮影里的乘客差点在急转弯被晃晕,抱着胳膊震声批判起驾驶坐上的人。
“喂西杜丽,有什么必要提前到场?只不过是一场电影,什么时候去都是一样。”
被唤作西杜丽的女士握紧方向盘,让车速稍缓了一点。
“八点以后到场的来宾要走红毯,我们最好在八点前到。”
吉尔伽美什扶额,丝毫不理解秘书的顾虑,“红毯而已,有什么不能走的,我的尊容就如此见不得人吗?”
西杜丽从后视镜看向他。为尊重电影节的dresscode,平时穿着风格奢侈夸张的年轻富豪今日穿了一身颇为妥帖的西装,黑色丝绸衬衫上装饰着华丽的金线,外套是金扣的修身款,丝绒戗驳领上别着一枚紫色的钻石胸针,大概是某一年的拍卖所得。金发长度正好,被利落地梳向脑后,是他惯用来展示气势的造型。耳环和胸针配套,金色环扣间点缀着紫色宝石,摇晃间衬托着主人红瞳中异乎常人的贵气。
尽管在细节上看得出铺张,但总体来说算得上雅致低调。这样的吉尔伽美什,连西杜丽都很少见。
确实没有任何不得体的地方,甚至过度完美了,比起来谈企业兼并的投资人,更像是哪部电影的男主角。
就是这样才让人头疼,吉尔伽美什不应该出现在欧洲,不应该出现在巴黎,甚至这辆车都有些过于招摇,西杜丽提出过开库里南就好,被自己的老板严词拒绝了——“开这么便宜的车显得我缺钱。”
似乎也并不是十分不缺,毕竟这趟并购谈判是他亲自来谈,显然是桩常人无法想象的巨额生意。
“您想明天登上报纸头条吗?红毯附近有无数摄像机和KOL的镜头,今晚可能就会有目击人把这辆车发到社交网络上,您的行踪就全都暴露了。”秘书殷切地劝说着。
“你不用威胁我,对方约我在这里谈判,本来就有让我的行踪暴露的意图,谈妥就好。”
西杜丽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祈祷老板被金钱眷顾的绝对好运可以先用在过红绿灯上。谈判什么的,她对此人有绝对的信心,但是走红毯真是万万不能。删一两条关于车的帖子和在社交媒体上见到吉尔伽美什的脸,后者真的是地狱级别。
也许是祈祷起了作用,金色浮影如愿从VIP通道开进了影厅的车库。今夜的谈判会在放映厅的后台进行,西杜丽花了好大功夫才在名流攒动的会场找到这么一个隐蔽的房间,足够舒适、气派,且设置在隐私性绝佳的主办方休息室附近,绝对不会横空出现莫名其妙的摄像机。
把老板送进谈判室,安置好安保人员之后。她终于迎来了这个漫长夜晚的第一个气口。两个走廊外是红毯的现场,八点的钟声降至,西装革履的媒体已经在红毯两侧围成人墙。
尽管来过无数次巴黎,这还是西杜丽第一次如此靠近电影节,影厅里普通观众开始进场落座,银幕上转播起首映礼上现身的各国名流。西杜丽认出她在电影中见惯的脸,思考着吉尔伽美什的产业中,有什么他熟悉的名字会在今夜出现在这块银幕上。
她没有在走廊停留许久,转身回到了那间谈判室门口。房间一角装了一枚小型摄像头,从画面看来室内的谈判一切顺利,对方派来的人已经开始拿手帕擦额角的冷汗了。
半小时后,吉尔伽美什完好无损地从那间屋子走了出来,从表情就能看出完全是打了场胜仗。至此他们在巴黎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距离离开的航班起飞还有五个小时,这期间老板想做什么,她只要听安排就好。
“所以,你想做什么?”
吉尔伽美什看起来心情很好,居然反问起她。
“我?”西杜丽怔了怔,鉴于对方的表情,大胆地提出了请假般的愿望,“我想看看这场首映礼。”
金发的男人出声地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妙的笑话。“西杜丽,原来你也喜欢这些活动,我是不是应该多带你参加集团的年会,好让你去能和这些明星喝酒。”
沉稳的秘书早就习惯了被他打趣,此时也放松地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如果可以,那真要感谢您的心意。”
老板说可以陪她看电影,西杜丽就带他去了预定好的包厢。影厅是上世纪的建筑,参考剧院的形态建成,最高的包厢并非绝对适合观影,但有一排视角绝佳的双向座椅,向内可以做电影的观众,向外可以俯瞰红毯盛况,是一处隐秘的瞭望楼。
此时红毯已经为首映礼的剧组做了清场。红毯铺在室外,完全暴露在雨中,多数剧组都为明星准备了宽大的黑伞,一时间只见得到女星们宽大的裙摆在雨丝中飘扬。
就在这时,西杜丽突然想起了一个她刚刚试图翻找出来的名字,那人大概就在下方的某一朵伞下,过不了几秒钟,还会出现在身后的银幕中。
“说起来,今年首映礼的影片里,有一位去年拿过金狮影帝的新人,算起来的话,是您的员工。”
“哦?我的员工里还有演员吗,真是稀奇。”吉尔伽美什站在她身边俯瞰着雨中的红毯,似乎不明白西杜丽想要在这片黑压压的伞里看到什么。
“您有一家规模不算小的电影公司,是国际影坛的生产主力,那位演员是这家公司的签约演员。”西杜丽耐心地解释着。
吉尔伽美什的产业用浩如烟海来形容都不算夸张,娱乐业中他会在乎的只有那几家赌场,至于电影公司,大概因为从来都在财报上只出现一行字,被这位老板完全忘在了脑后。
剧组在红毯边拍完了照,主办方正在做简短的采访。这时雨小了一些,背后的银幕上也出现了剧组的正面镜头。吉尔伽美什盯着扫过的镜头看了一会儿,在拍到某位站在中间的演员时,突然有些恍惚,仿佛隔着经年的岁月,又在巴黎见到了故人。
那个被画在这座城市某处惹眼的高墙上的传奇影星,或许是本世纪最有名的美人。
“西杜丽……”
“吉尔伽美什先生!”
两个人同时开口,但是西杜丽喊得颇为迫切,让他不由自主地盯着对方望去的方向。
红毯上有一朵黑伞,正在雨中歪斜着偏移,脱离整整齐齐排开的伞列,露出下面撑着伞的绿色之人,和那张刚刚出现在银幕上的脸。
他似乎不在意雨丝会打湿他的长发,他华美的白色西装,和那双像在远远凝望着什么的眼眸,就这样移开头顶的伞,伸手向上摸,似乎想触碰那细到看不见落痕的雨。
这瞬间似乎很长,又的确只是片刻,或许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穿白色礼服的人,或许是因为那绸缎般的金绿色实在惹眼,好像有一束单独的追光,在那瞬间直直地打在了他身上。
片刻后,伞重新回到了青年的头顶,遮住了吉尔伽美什望向他的视线。
“西杜丽,那个穿白色衣服的人是谁?”
西杜丽惊奇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就是我想让您看的人,他叫恩奇都,您居然会主动问起他。”
影厅里传来一阵不小的惊呼,原来是切到了下方剧组的特写。这场首映礼有个花俏的噱头,会给每个剧组都拍一组高速摄像机抓拍的慢镜头。天公不作美却也成就了另一番胜景,不少明星用伞做文章,拍出了十足惊艳的雨中转场。
恩奇都的镜头却没有伞。
他把伞丢在一边,直直地站定,在镜头划过时忽然抬起手,那动势在高速镜头里像利刃出鞘。不知从哪里甩过的雨滴,仿佛拔剑时闪过的银光,居然正巧落在他的指尖,在定格的一瞬间,精准地四分五裂。
影厅里的观众骤然欢呼了起来。
“真是天时地利,本来这届他不是得奖的热门选手,提名看起来也大概率是陪跑,这么幸运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得手。”
做过威尼斯的天选之子,又成为巴黎的宠儿,老天难道真的会如此眷顾一个人,让他在如此年轻的年岁,就攀上名利的巅峰?
西杜丽不敢怀疑,因为她身边正好站着这样一位拥有一切的年轻人。
而这位年轻人破天荒地对着她的自语回应了一句。
“我赌他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