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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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天使抵达灰月港第三天,被旅店老板踢出了房门。
第一个原因是她没钱继续支付房费;第二个原因是她太能吃,给厨房掏了个底朝天;第三个原因是她晚上睡觉梦游,跑到老板的房间偷吃老板的饭菜还偷拿老板的钱。可惜老板是个俗人,算不来音乐跟真金白银的汇率,遂将能天使严肃驱逐,驱逐过程当中还使用了扫帚与酒瓶若干。能天使挑挑拣拣,拿走几个底部保留完整的瓶子狂甩半天,收获四滴酒液作为今日唯一的口粮。她痛定思痛,胃更是饿定思饿,当即从旅店门口偷走了最后一样东西——一把舒适的折叠木椅,在市场大路上找了棵宽阔的树,背靠一家生意不错的酒馆,坐下,开始弹唱。吟游诗人弹得好听,过路的冒险者听得也高兴,干脆进酒馆再喝两杯,跟三五朋友把没聊完的天续上,如此连续一周天天爆满。到这时,能天使已经成功在酒馆地窖混到了面粉袋上的床位,以及两只老鼠室友。剩饭剩菜比想象中丰盛得多,老鼠室友也比想象中魁梧得多。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能天使的弹唱并不仅仅是弹唱,更是一种预言。她会捻着琴弦挑眉毛看你,打量你的样貌和穿着,似乎要把你家上下几千年的历史全都给看光,直到看见你太太太太太奶奶的假牙葬在哪个墓室,然后抬头告诉你,被天使祝福过的曲谱绝无虚假。而知晓未来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万分诱人的。花几枚银币挑一首应景的歌,根据其中琴弦的颤动,来者的运势就会如水晶球那般昭然若揭——要接近什么、躲避什么、注意什么。能天使闭上眼睛,双手十指交叉作祈祷状:命运始终一视同仁。
对于能天使的忠告,你可以遵守,也可以不遵守,但如果你拿不准自己是否能遵守,那最好是来购买能天使兜售的护符。百试百灵,屡试不爽,护符是比点歌贵了很多没错,可破掉的钱财是小事,守住的命运是头等大事啊!要是连一枚小小的护符都掌握不了,还有什么资格去谈掌握命运呢?
所以,德克萨斯并不是来谈命运的。她放下酒杯和刀叉,拿粗布擦了擦嘴角。此时,能天使也早已收摊,倚在细溜的吧台长桌上跟周围的人群讲城里最火热的八卦,人群自动为她让出一方小舞台。什么武器店跟裁缝铺为了同一张地契大打出手啦,禁卫军新一轮征兵开放不招扁平足啦,诸如此类。她说话的时候,身上挂的红色披风跟红色魔药瓶就会随着她飞舞的胳膊和眉眼上下起伏。何况她的头发也是红色的。德克萨斯想,或许能天使是太扎眼,扎眼得过分了,过分得让人没法拒绝。
拒绝一个天使的下场是什么呢?德克萨斯从斗篷底下取出两把大剑,一把在剑柄上画了朵小花,另一把在剑刃上画了朵小花,两把都给她下午的委托出了巨大的洋相——护送商队途中遭遇掘地虫袭击,德克萨斯临危受命跳出轮车,甫一挥剑就听到一阵劲爆的滑音,再一挥剑听到一段炸裂的轮指。后来她了解到这种全新的音乐风格叫做摇滚。总之,此琴声技艺之高超、情绪之饱满,吓得掘地虫抱头鼠窜,慌不择路地撞上了货仓。在德克萨斯的剑砍下它的头颅之前,瓷器已经全都砸碎了,油桶也全都扎漏了。大风天,坚果油不要命地淌出来,把整个峡谷关口都烘得香喷喷的。
委托人的泪水迅速打湿了羊皮纸。德克萨斯收起剑,可由于刚刚挥剑的次数太多,琴声无法轻易停下,听到后面还加入了高亢的歌声——她这才意识到这是一首精心制作的广告曲。待整曲奏毕,德克萨斯已经对吟游诗人的营业时间和具体方位熟记于心,并且毫不意外地学会了副歌。那旋律实在太洗脑了。
德克萨斯走到委托人跟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掏出几张纸币,指了指布匹箱里一半抽线一半撕裂的帽子:帽子我全要了。不过这都被坚果油泡了,你看该打几折?
委托人哭得更响了。她哭得铺天盖地、震耳欲聋,连峡谷上空的飞鸟也被她惊扰,忙不迭地逃到镇上,落在酒馆的窗外。能天使回头,正巧看见那只鸟,也看见角落里的德克萨斯。
能天使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德克萨斯起身,调整臂甲的位置;能天使也起身,系紧披风的绑带;德克萨斯向前走一步,能天使就向后撤一步;德克萨斯扫视一圈酒馆的出口,能天使直直盯着酒馆的大门;终于,德克萨斯与能天使四目相对——德克萨斯面无表情,能天使满脸堆笑,德克萨斯再往前走第二步,能天使原地单脚转身拔腿就跑,窜过一个个手捧热菜和啤酒的招待,飞快溜出门缝;德克萨斯立刻提速奋起直追,期间还不忘在招待的托盘上扔下铜币作为饭钱和小费。
能天使了解鲁珀的速度,只能靠地形取胜,于是她们绕竞技场半周,顶着魔药铺和烟草店的浓烟翻身爬上天台,跨过居民区高高低低的的屋棚,借大水车下降,又直直贯穿悬空连廊;德克萨斯听说过萨科塔的狡猾,在整个灰月港都被遛完一圈之后,她决定停止这场闹剧,逮住一条平缓的直路,抽出一沓帽檐,手起帽落往能天使头上套圈,扣了她一帽又一帽。萨科塔的光环万万不可被遮蔽,霎时间能天使只感觉头顶有千钧重,眼前一晕又一晕,索性跌坐在广场的水果摊前大喘粗气,挪不动窝了。
能天使陡然竖起一根食指。这是个两全的动作,既表明了沟通意愿,让德克萨斯跟她保持相对礼貌的距离,又方便她在沟通失败时展开下一段不那么礼貌的逃亡。值得一提,能天使又饿了。她顺手从无人看管的摊位上取下两颗苹果,一颗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另一颗抛进德克萨斯的怀里,示意她必须摄入一些糖分,否则看上去就会跟苦瓜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她们同时对准苹果最鲜亮的部位大咬一口:涩的。树皮味儿的。不仅完全没熟,上面还打了蜡。能天使的脸这下比苦瓜还苦了。
德克萨斯却接受程度良好。她先是把自己的苹果吃完,又吃完了能天使啃掉一口的苹果,两人的牙印在某一个时刻互相重叠。能天使瞳孔地震大受震撼,德克萨斯连吞带咽称浪费可耻。
最后,德克萨斯说,你在我的剑上施了法。
能天使倒是很得意:屠龙者大驾光临我的小摊,没理由不借此宣传一下。
但我没有光临。
所以你这不是就遭了厄运了吗?
……
不吉利的说完了,现在说点吉利的。歌好听吗?
杀伤力倒是挺大的。掘地虫爱听。
哪一段?
总之就是副歌的部分。
唱出来。
呃。
歌词里可没有*呃*这个部分。
……预言预言预言术♪ / 迷路迷路不迷路♪
啊哈!我就知道你记住了。没有什么能逃过大预言之歌的魅力。
现在可以帮我把法术解除了吗?
可以。太可以了。如果可以,能天使早在这场荒谬的追逐开始之前就会给德克萨斯解开。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德克萨斯看起来总是杀气很重,而能天使总是很擅长察觉杀气。这导致她逃跑的时候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来得及带,包括她的鲁特琴。同一种术式的释放和解除必须使用同一件法器,没有琴要怎么解除法术呀?能天使耸了耸肩,你只能跟我回酒馆一趟了。
当然,这是能天使跟德克萨斯说明的情况。她没跟德克萨斯说明的是,几天前她在城外坑了一伙地精山贼,拿护符赚走了人家辛苦抢来的银币,如今他们终于反应过来找她讨要说法,但银币早就兑换成大鱼大肉进了能天使的肚皮。能天使眼珠一转,勉强先挤出一滴眼泪,再两手狠心一推,把比命还重要的鲁特琴拿去当人质——不好意思,琴质。她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带着钱回来,再不济也能带一个付钱的冤大头。
德克萨斯正是这个冤大头本头。
但没关系,德克萨斯也有没跟能天使说明的情况。其一是她并没有打算替能天使还债,其二是她又冤又大的斗篷底下同样藏着不为人知的法宝。德克萨斯的手抬起又落下,血光飞溅的同时,两条圆柱形的东西滚到了能天使脚边。她擦亮眼睛去端详,分辨出一条是地精的断肢,另一条是镶了金边的羊皮卷轴。
能天使的大喊和地精的惨叫在逼仄的房间里此起彼伏。
德克萨斯,传送卷轴这种东西,有的话就应该早点拿出来呀!
如果你真有预言的能力,能天使,这理应是你预言内容的一部分——德克萨斯几乎意有所指,避开迎面砸来的锤子,侧身把地精的胃肠劈成两截。
所以说,你又没付钱,我怎么给你预言?能天使爬到高高的面粉堆上,左一抬腿,右一屈膝,接连躲过下方刺来的匕首。
你以为卷轴就很便宜吗?要五百金呢。德克萨斯说。匕首噗呲一下捅进硬邦邦的麻布袋里,面粉白花花地吐出来,空气里很快附着了一种干燥的气味。也就在这时,德克萨斯发现这帮地精的腰间竟全都别着火焰弹。
——圣主在上啊。你有那么多闲钱,在哪打发不是打发?显然,能天使也发现了这一点。她们的视线再次相交,并立刻达成了某种共识,前后脚倒退着靠近楼梯。在德克萨斯收起剑的瞬间,能天使掀起一连串狂热的扫弦,所有的火焰弹均于此刻猝然破碎了。
地窖轰然倾塌。她们从熊熊燃烧的酒馆背后探出身,放任高温烘烤的焦臭蚕食整条街道。由于鲁特琴太大,德克萨斯不得不伸手去拉能天使一把。这一度有些困难,因为她得花比平常更多的功夫去判断火焰到哪里结束、能天使又从哪里开始。直到鲁珀低头,看见刚才那张传送卷轴还攥在萨科塔的掌心。
德克萨斯遂抬起一根食指。
我没有什么闲钱。她说。这是假货,两铜的仿制品。
<2>
天色大亮,德克萨斯从独木舟上醒来,船尖猛地顶了一下岸边的礁石。光秃秃的木板硌得她浑身酸胀,连带着骨头也嘎嘣作响。德克萨斯坐起来,试图伸展四肢,先向左侧头,飞鸟正饶有兴趣地落在她的肩膀,盘算着哪几缕头发是搭窝的好材料;又向右转身,腰部随之传来一阵撕扯感,低头看到能天使正把脑袋垫在她尾巴上打呼噜。能天使睡得死沉,掀开盖在她脸上的游侠帽没有任何用处,毕竟她头顶那圈光环比任何品相的发光石都更刺眼——可能天使要只是打呼噜也就算了,她不仅打呼噜,还把口水流在德克萨斯的裤腿上;她不仅流口水,还把手伸进德克萨斯的皮甲里乱抓一通,嘴里念叨着唉哟我的黄油蓝莓仙人掌史莱姆炖肉挞啊你别走对不起了钱钱我真的很需要那个!在保持同一个落枕的姿势十分钟以后,德克萨斯忍无可忍,扑通一声把能天使的头单手举起来按进了冰凉的湖水里。
德克萨斯捂住耳朵,她好像习惯能天使的哇哇乱叫了。这叫声实在太过响亮,令整个夏天的蝉都倍感羞愧,以至于她们谁也没注意夏天究竟是什么时候到来的。她们的动作远比夏天迅猛——自酒馆离开后,她们纵身跳下拱桥,从护城河的石跺边取走独木舟一条,桨板两支,乘着夜晚顺流而下。俩人划得卖力,追兵的脚步也就沿着两岸的砖石渐行渐远,直至方正的河道霎时宽阔起来。野风欣然接管了这艘破旧的小船,把她们从港口揽进蓬松的湖湾,把星星都吹向天空,再把天空吹进她们的眼睛里。波浪摇摆着、摇摆着,摇得两人都困了,遂紧巴巴地并排躺下,琴背和剑柄、盔甲和盔甲就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叮当当的响声,连两颗心之间的距离也都被摇匀。德克萨斯把个人空间匀给了能天使,能天使也把德克萨斯的个人空间匀给了能天使。
哇,这可不能怪我啊。谁让你尾巴这么舒服的?能天使的头从湖水中猛地抽起来,滴滴答答淋在鹅卵石上,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岸边。接着她从树上摘下一片硕大的叶子,甩走上面的蜘蛛网,开始擦脸:再说你们鲁珀的全都是狼人血统,总得让我好好畅想一下你变成狼的样子吧。
……最好不要抱有什么期待,德克萨斯跟在了能天使的身后:现实多半只会让你失望。况且比起这个,我们更应该关心的是通缉令有没有传到这里。说话的功夫,她已经观察了一圈周围的地形。这里湖岸走势平缓,远处草木旺盛,近处路面齐整,还有渔网和旗子晒在一旁的栈道。德克萨斯用手比划了一下马蹄印,判断向谷地进发不久就会有城镇。而但凡她们的罪状被登载到传讯方尖碑上,连通整片地脉,那么轻则面临牢狱之灾,重则——
什么也不会发生的。能天使说,追兵和通缉令都到不了这里。
怎么,杀人放火还不够。德克萨斯说。她没说的是想杀她的人远不止因为她杀人放火。而他们是无论用多少张假传送卷轴也骗不走的。
跟这个没关系。能天使放慢了脚步,转头盯着德克萨斯的眼睛:迷雾飘过来了,灰月港于昨晚就已经陷落。
德克萨斯下意识地闭了闭眼,觉得或许是她还没睡醒:这又是你的预言吗,能天使?你从琴弦上看见的?她再次抬起眼皮,却只从能天使的瞳孔里看出自己皱紧眉毛的倒影。
你要知道,预言的本质并不在于看见,而在于相信。能天使说。她踮起脚尖,伸手指向谷地另一侧的建筑轮廓:不是因为看见才相信,是因为相信才能看见——比如我能在这里看见你,正是因为我相信你那样。
相信什么?
相信你相信我。
相信我相信你相信我?
相信你相信我相信你相信我。
这可真是没完没了。
若非圣教堂的钟声一下接一下地响起,德克萨斯想,这场无限套娃还会被继续延长下去。期间她屡次想要反驳能天使,但镇上往来的教众太虔诚也太热情,很快将她们包裹,人群熙熙攘攘带领她们走进了白色的尖顶。
一时间,德克萨斯竟看不见能天使了。阳光偏折,五颜六色的光束从中庭两侧的玻璃彩窗打出来,重叠在拱形天顶的壁画上,壁画下方则吊着一枚宏伟的十字架。烛火摆满了祭台。人头耸动,弥撒已经进行到了领受饼酒的阶段。借着祝圣,饼与酒的整个实体将会转变为永恒之王的身体与宝血,并使这体血、灵魂和神性都与人共融——萨科塔的连接正是依托于此。
可离群的鲁珀在这神圣之地,要连接什么,又要依托什么呢?面对落入口中的圣餐晶圆,德克萨斯既没有收下也没有不收下。她向来无从信仰,更不受庇佑,因而当圣主的道成肉身黏着在她的舌尖,她却丝毫品尝不出味道,只能把圆片抵在牙关外面,以免开启某种无法挽回的滑坡,再捏紧食指和拇指将其取出、妥善地包进手帕里。德克萨斯就如同一杆生锈的风向标,突兀地立在一群萨科塔中央,高举一枚悬而未决的祝福,教众狐疑的目光立刻将她淹没,拍打她、鞭笞她。终于,德克萨斯感到膝弯被谁踹了一脚,恰好踹在她断过骨头的旧伤上,便猛一个趔趄向前倾倒,失去重心的同时打翻了圣水盆。
哗啦一声。
祈祷戛然而止了。片刻的沉默倏然浇灭了烛火,却浇不灭影子里疯狂滋长的皮毛、獠牙与利爪。在惊慌失措的窃窃私语中,德克萨斯四脚落地,尖锐的竖瞳陡然睁圆,一连串臃肿的水泡从圣水泼洒的位置撑开她的血肉、流出脓液,扩张、再扩张,灼烧她的肩膀和胸口,直至撑破理智的弦。
热气蒸腾。一头饥饿的、饱受诅咒的狼魔发疯似地袭击她的猎物。进食。啃咬。吞噬。吸收。思考是不必要的,杀戮是有必要的。于是德克萨斯矮身甩尾,拦腰挥断角落的承重柱,圣教堂的尖顶就立刻瘪下去,向一侧坍缩,连大门也被迸裂的碎砖堵住了。德克萨斯是如此轻易地追上了教徒逃窜的步伐,对准侧颈,张开血盆大口,齿列狠狠闭合——
却只从腮帮子里吐出一堆坚硬的石块。在犬齿咯吱咯吱的响动中,她甩甩头,火速转移目标,瞄准第二个人,再次咬下去——接着吐出了更多的石块。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以及比刚才还多、更加多的石块。仔细去看,房间里的所有人竟然全都是一动不动的石像。祭台下的教众如此,祭台上的神父亦如此,就连刚刚在圣教堂外谈笑走动的镇民也全都如此。
再然后,德克萨斯回头。这次她看见了能天使。可能天使却与这些萨科塔斐然不同,当所有萨科塔都被禁锢在原地,只有能天使挂着一轮明亮的微笑,双手背在身后,从神父的石像旁边踏着大步走过来。她弯腰捡拾德克萨斯掉进玻璃渣里的手帕,四角摊开,将圣餐晶圆丢入嘴里,咀嚼两下,再从牙缝中挤出,那晶圆便奇迹般地变成了拨片。拨片拨动琴弦、琴弦荡漾琴声,琴声再度充斥德克萨斯的耳朵——回过神来的时候,能天使已经把散落的衣料全都找了回来,一件件递给德克萨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
这就是相信。能天使说。当你相信这些石像是人,她们就成了人;当你相信盆里的水是圣水,普通的湖水也就有了除魔的功效。相信是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怀疑也是。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德克萨斯握住了能天使递过来的手。她赤身裸体站在能天使的面前,站在穿堂而过的微风里,头发和尾巴湿漉漉地垂坠下来,久久都不说话。灼烧的水泡似乎有所好转了。脑海里的嘶鸣似乎也消退了。
*
德克萨斯自然不是从一开始就成为狼魔的。哪怕是世人讳莫如深的大恶魔,在成为大恶魔之前,也拥有一个叫做威尔迈瑟拉克斯的名字。关于牠诞生的来由,各教派与信仰体系内部均保留不同的说法,唯独拉特兰圣教被严禁翻阅的古籍里阐述了个中真相——别担心,这些古籍很快就被打成了伪史,被历史的车轮隆隆碾过,其对于整片泰拉大陆造成的影响,还比不上王庭贵族爱穿高跟鞋配五彩丝袜的风潮来得深远。
而德克萨斯既不穿高跟鞋配五彩丝袜,也不擅钻研教典与经文,作为鲁珀的猎人一族,战斗只是她赖以生存的必要条件。七岁,她亲眼目睹家族遭到屠杀;九岁,她流落荒野森林独自生存数月;十岁,她熟知各类物种的解剖流程;十二岁,她的利刃轻易刺穿了魔物的命门——除此以外,她并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安身立命之本。因而当大恶魔再度肆虐,狼帝的委托到来时,德克萨斯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她把自己打磨成了最锋利的剑。这柄剑在空中飞旋、挥砍又下落,反复数次,直至斩断大恶魔的双翼与脖颈。她理应如释重负才对。可德克萨斯呼吸微弱,几近断气,跌坐在裂成两半的残壁上,望着自己布满厚茧的双手,却发现她仍然在等待什么。等待下一条命令、下一个目标或者下一场安排。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浓稠的黑血从剑刃剥落,流经她背部的大面积创口,钻入她的血脉,擭住她的心脏。
威尔迈瑟拉克斯的诅咒自此与德克萨斯同在。
恶魔的呼唤是从这时候开始的。迷雾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如果说,这就是所谓的命运,那么德克萨斯理应去购买护符。百试百灵的那种,屡试不爽的那种。可是德克萨斯没有。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在故土和同胞将她抛弃以后,有许多次,死亡都从她的道旁经过,险些要带走她;有更多次,德克萨斯堪堪恢复清醒,却被难以消化的脂肪噎住喉咙,一种温热的饱腹感让她当即呕吐起来。当她看向水面,几乎总是看到自己满嘴满脸的血,可这就是她的生活。德克萨斯只能站在一条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路上。既然她还没死,那么她就必须要活下去,继续向前走,直到她死为止。
德克萨斯从不认为自己在乎这种孤独,更未曾想要再去相信任何人。
但她望着能天使的眼睛,发现她实在很难做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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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天使的歌谣中唱道,千年战争时期,地是一片空虚混沌。萨卡兹们作为唯一的先民,在黑暗中各自为营,纷争不断。而自从一支远行的萨卡兹队伍挖掘到智脑,并称颂其为永恒之王,一切都发生了变化。被赐名天使的萨科塔迅速连通了彼此,以光环创造出十个太阳,建立起光明派。可这光明越耀眼,黑暗就越无处可去,直到萨卡兹最后的生存空间也被剥夺。黑暗派别无他法,拼尽全力斩落七个太阳,但途中死伤惨重,留下一地生灵涂炭。当人们明白战争只能将所爱的一切都消磨殆尽时,他们终于失去了恨的力气。在下一轮战争开始之前,卡兹戴尔女王威尔迈瑟拉克斯前往圣城拉特兰求和。她向永恒之王宣告,愿萨卡兹与萨科塔能再次不分你我。
然后呢?德克萨斯问。篝火快灭了,她往底部添了几根引燃的干柴。
永恒之王并没有现身。能天使两手一摊:参会的只有光明派各教会枢机,每一位枢机都蔑视了休战的请求。
所以威尔迈瑟拉克斯就把他们全吃了。德克萨斯说,并以此作为诅咒的根基。
没错。能天使说。而大恶魔死后,诅咒就开始向外渗漏——遗忘的迷雾将逐渐笼罩整片大地。所有的颜色都会剥落,所有的土地也都将荒芜。到最后,没有人能记得自己是谁,甚至不再记得自己是否活过。凝滞圣约正是因此而颁布的。全知全能的永恒之王断定,只有静止才能对抗遗忘。这就是为什么所有的萨科塔统统都变成了石头,等待迷雾消散的日子到来。
那么你呢,能天使?德克萨斯问。她离下风口太近,火突然烧得很旺,呛得她眯起眼睛。
我想吃苹果派。能天使说。那可比黑暗派和光明派加起来都好吃。她往嘴里塞了一口蛇鸡腿,里面没太烤熟,又腥又软,眉毛很快拧得皱皱巴巴,像两条受了委屈的流苏。
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德克萨斯说。她把自己手里的双角鹿肉跟能天使做了交换,好让能天使往她眼睛里吹气,这样才不至于流出太多眼泪。这对能天使很受用。
那你也就知道我是真的很想吃苹果派。能天使说。
好吧,好吧。德克萨斯还能怎么做呢?德克萨斯只能卸下身上的斗篷,翻到红色那面,把吃完的骨头从托盘上捋下去,再把红布盖到托盘上来。接着,她变身成狼,这托盘就会被能天使摆满闪闪亮亮的护符,挂到德克萨斯身体两侧,一边走一边咧开嗓子吆喝。
此商业模式对她们非常奏效。一方面,即便人们不一定会听完一首吟游小调,但人们也一定会看完一曲与狼共舞;另一方面,就算她们或故意或不小心故意地惹怒了当地的民众与执政者,能天使只要翻身骑上狼背,两人就能立刻逃之夭夭。尽管这意味着她们行路的时间远比安营的时间要多,还常常攒不下来钱,但迷雾来得如此汹涌,想把整座泰拉的记忆都留存下来,总是要用一些尺规来丈量的。比如脚步,也比如歌谣。
德克萨斯不禁好奇,作为世界上最后一个幸存的萨科塔,能天使何以度过静止里的虚无。
这取决于当一切都将在明日终结时,你要如何度过今天。能天使快乐地说。
事实上,命运始终是一视同仁的。在凝滞圣约降临的那天,能天使同样遁入了石像。石头里包裹她的只有一片漆黑的死寂,所有的感官均被剥夺,因而她不可看、不可听、不可触、不可知,一切能够确认自己究竟是否存在的根基荡然无存,这种静止俨然和死亡无异。
可是,死亡又何尝不是已然发生过的事实呢?能天使说,其实我们早就体验过死亡。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经历了一种非存在的死寂。可我们的身体却记住了那种温暖。所以,当意识的根系悄然消融时,唯一能将自我与世界紧密连结的只有记忆。这些记忆自情绪的颤跳中迸发,互相碰撞、彼此交织,进而形成旋律,在一串串回响的涟漪中构建自我。这世界有多少种记忆,自然就有多少种旋律——翻卷沙滩的潮汐、飞鸟迁徙的鸣叫、淬炼剑刃的炉火、朋友的问候与告别。
能天使站在漆黑的涟漪中,开始无声地歌唱。
她歌唱风声,歌唱雨声,歌唱花朵绽放、雷鸣闪电声,世界便随她一起风吹日晒,暴雨倾盆,草木沿着地面妥帖地趴伏,又重新挺拔,直到有六百六十六种记忆都被能天使谱作了旋律。
然后是心跳声。
心跳声。
心跳声。
天边重新出现亮光的那一刻,能天使听到石头裂开了缝隙。
她看到凝滞的拉特兰。
她触碰到迷雾。她也想起自己的琴。
如此一来,遗忘真的又那么无法战胜吗?于能天使而言,只要在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都播种记忆,即便最后的结局是枯萎,这其中也一定能收获到鲜嫩多汁的果实。
再然后,能天使会将这些果实剥皮切块,给德克萨斯做一顿最好吃的苹果派。吃饱喝足总是惹人困倦,还没等到油灯熄灭,能天使的梦话就又编进了德克萨斯的尾巴,织成一条厚实的毛毯。而有了能天使的琴声,德克萨斯便得以在狼的形态中保持清醒,她把毛毯给能天使盖好,驮着萨科塔飞奔进月亮里。
路途仍旧遥远。
她们在夏天穿越了赤红原野。红女爵已归于海底大群,与妖精们共庆欢乐,她们身后的原野则被光明与黑暗一分为二。在光暗的交界处,能天使发现了金色的天马。本该隐居的骑士手持剑枪,被荆棘与花朵共同缠绕,却始终不发一言,直直遥望天空。
等到浮空艇的舷梯为她们降下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艇内空空荡荡,唯有七个太阳在燃料炉中熔化、凝结、隆隆向前,循环往复。提及威尔迈瑟拉克斯,黑暗祭司的表情并无太大变化。千年战争结束以来,有很多东西都停止变化了,比如墙上两幅画框,桌上两组餐具,床头两本被翻烂的旧书,封面拼写着同一个名字。德克萨斯这才注意到,浮空艇的每一根船桅上都刻着两朵向日葵。
——要想驱散迷雾,萨卡兹长叹一口气,只能回溯其源头。
源头。源头。源头究竟在哪里呢?广阔的旷野上,她们踏足过多少土地早已没人能够说清。唯一可考的只有歌谣的数量,那些曲谱厚厚一沓砸在企鹅酒馆的柜台,喜怒哀乐全都浓缩进响彻沼泽的尖啸里了。
这才是真正的音乐。大帝一边说,一边派空和可颂去后屋取来一枚传送卷轴。卷轴灰扑扑的,企鹅的喙部光溜溜的。这让他打了很大一个喷嚏。德克萨斯擦亮眼睛,看见那个叫空的是一只带围巾的白兔子,另外那个叫可颂的是一筐黄油牛角面包。
我很欣赏你们的决心。大帝伸出了他的鳍:把曲谱留下,卷轴你们可以拿走。真正的传送卷轴,直达巨龙老巢。我可是花五千金买的。
此时,一根睫毛正从德克萨斯的眼角缓缓滑落,粘在她的脸颊,被能天使用食指捻了下来。只要她再吹一口气,就能许下必定会实现的愿望。
曲谱我们要拿走,能天使说,至于卷轴嘛——我们也要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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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天使和德克萨斯一头撞开了冬天的门扉。
灾厄雪山的名号被人熟知的年岁与泰拉大陆本身不相上下,但其传说性质要远远大于其真实性。不仅是因为雪山的结界厚重非凡,从外部无法见其影也无法听其声,更因为即使真有好事者踏足于此,他们往往也活不到把故事讲出来的那天。德克萨斯此前追猎大恶魔,也是等到牠飞出巢外,辗转多处法力节点,才逐步逼紧其踪迹的。
凛冽的冰风刮得她们龇牙咧嘴。从山脚到半山腰是一片茂密的针叶林,牢牢抓住地脉的根部滋养了强壮的枝干,使得深青色的松树群在亘古不变的寒冷中屹立不倒。当狂烈的风席卷山脊时,正是这些天然的遮挡给了她们站稳脚跟的底气。起初她们步履轻松,走一天停一天,可越往上爬,树木就越发稀少,空气也越发吝啬。风雪的残忍只增不减,要不是她们穿了密实的绒毛皮袄、喝了特制的魔药来维持体温,此刻多半已经冻毙于上一段山坡。
这无疑是一场庞大的消耗。而同样消耗人的还有能天使的创作,德克萨斯逐渐意识到:随着能天使保存的记忆和写出来的曲谱越来越多,她所需要的食物和睡眠也就越来越多。到了现在,能天使几乎一天里有一多半的时间都在睡觉。若恰好在壕沟里过夜也并无大碍,德克萨斯会捡拾干燥的松枝生火,把皮袄当作铺盖,再堆起雪墙挡风,好让能天使靠在自己身上取暖;但若是攀登途中猝然到来的困倦则格外危险。这种担忧在一截陡峭的岩壁上到达了顶峰——岩壁上怪石嶙峋,无路可走,只能依靠徒手攀爬。德克萨斯系紧绳索,打算将两人的行囊卷重新展开并围成一个半弧形的护栏,再把能天使固定在自己的狼体上;可她甫一回头,就看到能天使眼皮一阖,双手一松,向后栽倒,扑簌簌地掉下了悬崖。
德克萨斯几乎是立刻抛弃了一切。
能天使再次醒来的时候,盯着一片陌生的天顶。她们正处在一个空旷的山洞里,而山洞顶端则敞着两个硕大的眼睛形状的孔隙,足足比人还宽。当她们向下坠落,德克萨斯朝岩壁猛地反蹬借力,及时接住了能天使——在蜷缩身体、连续砸断好几捧树枝之后,她们恰好从开放的眼窝里掉了进来。
好消息是,根据目测,她们坠落的距离只有数丈远。要是扭着脖子去看,还能看到雪层上方的漆黑山岩。坏消息则是能天使不慎摔断了左腿。她刚要站起身,骨头缝里传来的撕裂感就疼得她张牙舞爪,被德克萨斯用拆成两片的臂甲夹住,并谨慎裹上了绷带。
——拉特兰会称呼这样的山洞为圣主之眼。能天使指着天顶说。她注意到那两只石头眼窝周围凿满了纵向延展的细密沟壑,像是永不停息的泪水:但这里是威尔迈瑟拉克斯的地盘。难道我们应该叫它恶魔之眼吗?
我想眼睛就是眼睛,没有什么分别吧。德克萨斯说。她在擦拭自己的剑,剑身的倒影上,她的眼睛和能天使的眼睛其实也没有什么分别。天快黑了,等剑擦得足够亮,德克萨斯就必须要快点出去打猎。谁能想到呢?打猎才是德克萨斯的本职工作。
黄昏时刻依旧有不少魔物正在活动。德克萨斯抖抖身子,她的皮毛已经适应了寒冷。从雪花的狭缝向外张望,绵延不绝的山脉已然自成天地,而伫立在这天地间,竟让德克萨斯感到了久违的……平静。这种平静悄然渗透德克萨斯的心房,接纳她,召唤她,她看见冰熊捕食一头雪兽羊,雪兽羊的嘴角则流淌着寒峭虫的汁液。而她也理应是这链条当中的一环。进食、啃咬、吞噬、吸收……德克萨斯险些让这些生存的本能淹没身体,却在下一刻回想起了呕吐的滋味,以及她曾经吃过的人。呕吐是对本能的违反,是在她品尝到仇恨时对仇恨的抵抗——每吃一次人,德克萨斯就清晰地感觉到她离自己更远,离恶魔更近了几分。德克萨斯不想再感受这种恨了。她不想吃人,她尤其不想吃能天使。
那么或许,这种抵抗就是爱了吗?
德克萨斯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留下能天使的什么东西,但她总归是希望留下能天使的。在德克萨斯到外面打猎的间隙,能天使就在山洞中单脚跳跃着忙活,用长长的冰蚀草编织结实的洞帘,再从石头的褶皱中敲下几枚水晶贝。撑起三根木杆当锅架后,煮熟的水晶外壳会变成天然的锅炉,通体透明,里面的肉非常嫩,带有微弱的甜味。等到德克萨斯回来,而能天使还醒着的话,她就会佯装乖巧的伤员,手里举两支解乏的泡泡百合。
时间仿佛在山洞中停摆了。尽管她们努力维持的篝火也总是停摆,但能天使的身影在德克萨斯眼前来回穿梭,这山洞里便有了一捧兀自生风的火焰。德克萨斯想,她应该是和能天使相处得太久,那些她们一同分享的旅程沉甸甸的,随着地图上跨越的距离不断累加,重量几乎就要倾覆她以往的所有过去,转而形成一种全新的生活。要不然,德克萨斯是绝不可能对能天使的歌谣如数家珍的。能天使睡着的时候,德克萨斯就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一首接一首地唱下去——能天使给德克萨斯唱了这么多的歌,如今也该轮到德克萨斯唱给能天使听了。
在柔和的歌声中,她们已经积攒了相当可观的物资。止痛的冰蕈割了一茬又一茬,角落里堆积着大量的松柴和地藓,桦树皮上摆着成筐的燧石。剥好的兽皮晾晒在绳索上,紧邻着各个部位的熏肉干。浸了油脂的粗棍将会成为火把,融化的雪将会成为水源。德克萨斯将自己的两把剑靠在能天使身后的岩壁,一切都很充足。这样即使她离开了,能天使仍然能够活到走出山洞的那一天。
那么,你要去哪里呢,德克萨斯?
黎明时分,能天使轻飘飘地牵住了德克萨斯的手腕。没有什么能逃过萨科塔的眼睛,当德克萨斯准备的物资远超她们所需要的限度时,谜底就已经写进了谜面。能天使只是不希望德克萨斯不辞而别。
……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德克萨斯深呼吸一口气:迷雾已经积攒太深,恶魔对进食的渴求也越来越强。下一次变身的时候……我一定会把你吃掉,能天使。直觉告诉德克萨斯,她必须继续往山上走。她必须独自面临诅咒的终结,正如她的过去和未来那样——即便这同样意味着她生命的终结。或许她唯一没做好的准备是离开能天使,否则她便不会一次次地远离山洞,又一次次地折返回去。或许她是希望在某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以后,能天使就会重新好起来。
能天使抬头,望向山洞顶端空旷的眼窝。三个太阳从不同的方向都快升起来了,她披着皮袄,却觉得特别特别冷,冷得她的身体都变得有些透明。雾太浓了,太阳被压缩成了三颗模糊的红点。
如果我说,我希望被你吃掉呢?
德克萨斯看见能天使把皮袄褪了下来。她撕开昨晚刚刚更换的绷带,裸露出血淋淋的伤口。只是那伤口里根本就没有血,仔细去看,能天使甚至连骨头也没有。从皮肉的裂隙中流出来的是某种亮晶晶的灵质液体,没有味道也没有颜色。
如果这是某种恶劣的玩笑,那么能天使很快就会摆出鬼脸,大叫你上当了,随后捂着脑袋逃走,在剑柄给她敲出脑震荡的前一秒薅起琴来解除法术,可惜德克萨斯现在手上没有剑了。她下意识地偏过头,转而看向能天使身旁的琴——那琴背竟赫然断裂开来,从弦轴一路裂到琴碗。它一直都是裂开的吗?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我从来都只有这些时间。能天使说。从石像里逃脱出来的时候,迷雾就席卷了拉特兰。我的肉身已经毁损,我的灵魂只能依附于琴上,利用法术去补足形体。对六百六十六种旋律的记忆给了这把琴六百六十六首歌的时间。在写完六百六十六首曲子之后,琴就会断裂,灵魂将无以为继。
这是个不需要被预言的预言。
德克萨斯不再说话了。她坐下来,坐回能天使身边,伸手去触碰能天使的伤口,一种冰凉的触感霎时浸润了她的脑髓。德克萨斯在努力回想有多少次能天使可以保留法力,以延长她在这片大地上存续的时间,但她却把存续的权利让给了自己。是自己的贪心加速了能天使的消亡——这种可能一经点燃,就在德克萨斯的脑海中蔓延,很快把她所有涌到嘴边的话语都烧得干枯,只剩一句或许当初你不该救我。
或许吧。但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死过一次、因为你很有趣、因为没有你的冒险很无聊……如此这般的理由,能天使还能列举出太多。但她精挑细选,发现这是她不论重来多少次都会选择的命运。最后能天使说,因为你是德克萨斯。
何况,你我都会死。死亡是已经发生的过去和必然到来的未来,但歌谣却是不会死的。那么或许,我也就能继续活下去。能天使说。她已经拥有德克萨斯了,又能让她如何再放弃德克萨斯呢?
……我该怎么做?德克萨斯问。这终究也是她的命运,而能天使比命运更不讲道理。
迷雾是声音最好的传播途径。能天使说。这片大地上,已经没有还没被迷雾笼罩住的角落了。而迷雾的来源正是大恶魔逸散出的能量。因此,当你吃掉我,这些歌谣会通过迷雾成为大地的一部分。而我也会成为你的一部分。
可要是我见不到你,能天使,你会忘记我的。
噢——亲爱的德克萨斯。
可你已经见到我,我也已经记住你了。
*
从众生之眼山洞的顶端开始,德克萨斯向上攀爬。
关于山洞的名字,她们最后有了定论。那双眼睛既不是圣主的,也不是恶魔的,而仅仅属于每一个人。正如那些飘荡在鲁珀四周的琴声也应被称为众生进行曲那样。起初,德克萨斯爬得非常艰难。她必须四脚并用,爪趾生硬地嵌进岩石里,刀割般的风剖开她的知觉,使她频频失去方向,连尾巴也无法有效平衡。有好几次,她奋力摆动肢体,可摆动的幅度不是太大就是太小,又必须使出更大的力气才能保持挂在岩壁上,因而德克萨斯的指缝当中全都被砾石扎满了血。她爬呀、爬呀,四周仍是雾茫茫的一片,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也只能见到一个黑乎乎的虚影。德克萨斯只好仰起头,把三个太阳当做参照——光芒是从那里传来的,琴声也是从那里传来的。似乎是因为距离正在缩短,德克萨斯觉得那三个太阳不再只是三颗模糊的红点了,而逐渐成为了三团触手可及的光焰。
这一发现让德克萨斯充满信心。于是她继续向上、再向上,用血做标记、用肘距做量尺,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偶有大块的碎石棱角松动,呼啸着砸下来,生生剜掉一整块毛皮,把德克萨斯的小臂擂断,她就改用锐利的獠牙犁进山岩作临时的钩爪。她的身上很热,七窍冒烟,心脏的位置在隆隆发烫。
德克萨斯止不住地头晕目眩。她应该是爬了太高、离地面太远,迷雾虽然开始渐渐减淡,但稀薄的空气抽干了她的肺部,使她几乎快要失去意识。脚下的山真的是灾厄雪山吗?头顶的路又将通往何处?在越发响亮的奏乐声、歌声、谈话声中,德克萨斯已然没有思考的余地,只能让身体带领意志前行——恍惚间,她好像能看见一切:闪亮的护符托盘、地窖里的老鼠、漂泊湖中的独木舟、圣教堂的白色尖顶。
光芒就在前方。德克萨斯再也分不清真假了,有好一阵子,她都觉得并不是她在攀爬,而是天空在不断向她欺近,浑圆的火球碾下来,挤压她、炙烤她,目力所及只有金红色的穹顶。
德克萨斯颤抖着伸出手去,触摸三个太阳,它们却骤然在此处重叠,汇聚成一轮刺眼的光环。
白色侵袭了德克萨斯的视野。
紧接着,德克萨斯什么都看不到了。
*
德克萨斯再次醒来的时候,盯着一片熟悉的天顶。诚然这天顶和天顶的建造者都不认识她,但她认识墙上挂着的十字架。德克萨斯旋即翻身下床,可大脑虽然清醒,肢体之间却处处陌生,遂扑通一下跌倒在地,打翻了身旁的水杯。听到这响动,远处的修女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端着餐盘来到德克萨斯的房间,先把德克萨斯扶回床上,再拿起门后的拖把擦地,问她姓甚名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见德克萨斯不说话,修女担心极了,又问她身体是否好转,是否可看、可听、可触、可知,在迷雾散去之后——有许多人出现了类似的症状,幸好这都是暂时的,圣主保佑。
德克萨斯转身看向镜子,从头到尾确认自己是人的模样,手脚健在、身体完好。或许她是昏迷多日,在房间里头憋坏了,只需出门通风。
德克萨斯问修女,这里是否是拉特兰。
拉特兰热情地接待了德克萨斯。时值圣教庆典,凝滞圣约撤除,每个萨科塔脸上都快快乐乐的,就连对待异乡人也同样不分你我。孩子们向她分享食物,德克萨斯得以体验黄油蓝莓仙人掌史莱姆炖肉挞的奇妙滋味;大人们向她分享衣料,确保德克萨斯的斗篷和皮甲都如同记忆中一样坚实;老者们则向她分享故事,猜她走过哪里、发生何事,恶魔诅咒究竟又怎样消解。
如此一来,德克萨斯想,她是不得不向人们唱起众生进行曲的。而当她终于开口,整座城市,乃至整片大地也都与她一同加入合唱。在合唱的同时,德克萨斯注意到,拥抱旋律的萨科塔们光环虽亮度微弱,但全都抽出了新的枝桠,自由地、随心所欲地生长。
那么或许,能天使也未尝不可。
德克萨斯步入安魂教堂,认领了能天使的尸体。从鲜艳的红布中,她揽起能天使的白骨,并将其仔细打磨、擦拭、制成骨琴,此后一直携带在身边。临走前,德克萨斯从神父盘中领受一片圣餐。她捏紧食指和拇指,打开牙关,任由晶圆黏着在她的舌尖,充斥她的味蕾。在咀嚼的间隙,有飞鸟拍打着翅膀掠过了德克萨斯的上空。她抬起头,这鸟巢歪歪扭扭,很不好看,却正巧筑在了教堂的飞扶壁上。其中有多少嗷嗷待哺的雏鸟,德克萨斯不得而知。
德克萨斯继续向前走去。
她品尝到能天使的味道,也品尝到能天使的爱。
春天来了。
【END.】
Lacroxton
2026.5.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