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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条承太郎出生在冬末，是最沉静而凛冽的时期。
空条徐伦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助产护士用日语对她大喊着“用力”，因意识模糊，她没能听懂护士口中日语词句的含义，只一味地跟着身体的本能去拼命。孩子滑出来的那一刻，徐伦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掏空，所有内脏都被移了位置，空出来的那个地方似乎被灌进冬日的寒风，凉得她几乎要打哆嗦。
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放在她胸口给她看，对她说，空条女士，这是您的儿子。刚出生的婴儿浑身通红，头发是湿的，紧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细小的、小猫一样的哭声。徐伦低头看着他，等待着妈妈曾向自己描述过的“母性爆发”的感觉降临——爱，喜悦，感动，什么都行，但此刻她却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疲惫和茫然。徐伦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望着这个和她共享了九个月心跳的小生命，发觉自己不知道该怎样去爱他。
护士推着婴儿车离开之后，病床附近只剩下她和承太郎两个人。她转头看了一眼邻床的另一位产妇，她的床边围着丈夫、父母、亲戚和朋友，一群人轮流抱着新生儿拍照，每个人都出于礼貌将笑声压得很低，但兴奋的声响还是很密集。她拉上隔帘，把自己和承太郎关在这片薄薄的白布后面，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该拿什么来照顾一个孩子呢？
出院那天东京下了暴雨，徐伦抱着承太郎站在医院门口，自己的肩膀全湿透了。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婴儿，又看了一眼她空无一人的身后，同情的目光是大雨都无法冲刷掉的。到了公寓门口，司机也下了车，从后备箱帮母子二人把行李全取下。
回到远房亲戚为她置办的公寓里，徐伦把承太郎抱起放在榻榻米中央，然后坐在旁边端详这个不到一周大的小人。他睁开自己蓝绿色的眼睛，把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挥舞着，直到他的母亲向他伸出了一根食指，他才宛若找到目标似的紧紧把母亲的手指攥在小小的手心里。
“你这么小，”她哑着嗓子说，“而我就算是你的母亲却好像也是那样渺小，我们两个加在一起，能不能凑出一个大人的量呢？”
承太郎当然没有回答她，他只是攥着她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方向，即便作为新生儿的他分明看不清她的脸。
那天晚上雨停了，徐伦把承太郎放在自己旁边，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努力哄他入睡。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婴儿软软的脸颊上。
徐伦对着那缕月光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低下头，在她的孩子承太郎尚稀疏的头发上印了一个吻。
“我会努力，”她说，“虽然可能做不好，但我会努力爱你的，就像妈妈爱我一样。”
那是她第一次吻他。
徐伦刚到日本生活的时候她的日语口语非常糟糕，去便利店买速食食品都要先在手机备忘录里事先打好字，再在结账的时候把屏幕给店员看。店员总是先看一眼屏幕，又看一眼她，眼神里有着对外国人的，对年轻女人的，对她空空如也的无名指毫不掩饰的打量。
她走出便利店，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孤独过。
徐伦十八岁那年母亲因病去世，在美国的家里只剩她一个人。房子被银行收走那天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行李箱被搬家公司扔上卡车，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在踏上最后的旅途前反复对她说的话。妈妈心疼地对她说，JOJO，我的宝贝，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来到日本是因为一个大她几岁、会说一口流利英语的男人。他对她说他爱她，说会娶她，说日本有很多机会，说她可以在东京重新开始，于是徐伦就信了。她把母亲留下的财产换成日元，买了单程机票，联络在日本的远房亲戚，义无反顾地登上了飞机。
徐伦还没有学会熟练地说日语，那个男人的电话就变得越来越少、短信越来越短，最后，连他的住址都瞒着徐伦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她只好跑去他的公司楼下等他。那一天的傍晚，徐伦看见男人和另一个手上戴着一枚戒指的女人并肩走出办公楼。
不久后徐伦发现自己怀孕了，看着报告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值和和令她头晕眼花的复杂缩写，徐伦皱着眉，为什么明明做了安全措施还是意外怀孕了啊。
“我可以帮你找熟人打掉这个孩子，”她的远房亲戚收到她的求助后不耐烦地从另一个城市赶来，对于这个年轻又天真到不可思议的女孩没什么好感，“也不收你钱，等打胎结束后你可以重新开始你的生活。你身上的钱应该不够回美国生活吧，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徐伦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己的生活真的能够因为这个孩子的逝去走向新生而非停滞不前吗？或许妈妈的早逝就是命运对她的暗示，暗示她就只能孤身一人，永远无法获得幸福。
现在存在于她的子宫里的孩子是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是唯一将会与她建立永恒连结的存在，会完全需要她，依赖她，甚至毫无理由的生来便爱她。
“妈妈”，这个词曾是徐伦对自己最爱的人的称谓，而将会这样称呼她的那个人此刻就存在于她的体内。一道锐利如刃的刺痛掠过她的心脏，其中交织着恐惧与某种奇异的心悸。
“我想......留下这个孩子。”徐伦对和她有着稀薄血缘关系的人说。
那人狐疑地问徐伦，你真的确定？徐伦点点头。
徐伦完全有工作能力，如果不是为了照料疾病缠身的母亲而彻底荒废学业，她或许已经在半工半读地念大学。她身上多多少少有些母亲留给她的遗产，养个孩子总归勉强足够。
这个孩子与她将会成为这世上彼此唯一的亲人，从此，徐伦与人间便能多一缕牵绊。若说得自私些，这个生命更能成为安放徐伦情感的寄托，是一个会依赖她，与她血脉相融的存在，它连接着她的每一条脉络、每一根骨骼、每一滴血液。
“没关系，JOJO，妈妈和你有彼此就足够了。”在每每被医生问及亲属时，徐伦都会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还没隆起的肚子这么说。
婴儿时期的承太郎是性格极为乖顺的孩子，只要徐伦抱着他，对他说：“妈妈在。”不论原本闹腾得多厉害，他都会立刻安静下来，无论是谁见了都啧啧称奇。直到承太郎长到三岁，徐伦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孩子可能跟自己原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别的同龄孩子哪怕已经上了幼稚园摔倒后依旧会哭喊，而承太郎从来不哭。别的孩子看到陌生人要么躲到熟稔的长辈身后，要么大大方方上前打招呼，而承太郎总是近乎“冷傲”地站在那儿，用那双蓝绿色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打量着对方，神情冷淡。
幼稚园的老师说，承太郎是一个很乖的学生，就是不爱和大家说话互动，有点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老师说得委婉，不过徐伦还是听出了老师的言外之意——承太郎这孩子有点孤僻。
起初，徐伦以为他只是天生性格比较内向，或者是语言发育比较慢，毕竟时至今日她依旧日语和英语混着说，说日语时总是有些磕磕绊绊，有时候一个词想不起来就换英语代替。徐伦很愧疚，她认为可能是因为自己把孩子的语言环境搞乱了才导致他不爱说话，后来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承太郎说话时口齿清晰，字字句句都是标准的日语，主谓宾完整，几乎没有任何语法错误，他总是安静独处只是单纯因为不想说话。
这个事实是在他三岁那年的某个晚上被证实的。那天徐伦要上夜班，所以把承太郎寄放在邻居太太那里，邻居有个被父母宠坏的五岁孙子，整晚都在抢承太郎手里的绘本，邻居怎么劝解他都全然不顾。作为“吃亏”一方的承太郎始终没有什么表情，那孩子抢了几次没把绘本从承太郎手中抢来，恼羞成怒推了承太郎一把，把他连人带书推倒在地板上。
邻居太太赶紧拉架，回头刚要去抱承太郎，却看见这个三岁的孩子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流露出一丝嫌弃，用标准得堪比新闻播报员的日语说：“你的这种行为没有任何意义，我不会把书给你。”
说罢，承太郎抱着绘本走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盘腿坐下来后继续翻他的海洋生物图鉴。徐伦值完夜班来接他时，邻居太太把这个场景复述给她听，表情介于震惊和好笑之间，最后一本正经地下了个结论：“徐伦，你这个儿子，将来恐怕不是天才就是罪犯哦。”
徐伦把她的孩子抱回家，放在榻榻米上，蹲下来与他对视。“承太郎，”她很认真地问，“你为什么不爱说话呢？”
承太郎想了一会儿，用那种三岁小孩本不该有沉稳语气答道：“非必要的时候，就不需要说话。”
“……那你觉得什么是有必要的时候？”徐伦几乎要被孩童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
“比如妈妈现在问我问题，我就会回答。妈妈和我讲话，我也会说很多话的。”
徐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三岁小孩的逻辑堵住了。她很想开怀大笑，但想了想又觉得作为母亲这样做不太合适，最后只伸出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把他那一头可爱的黑发揉成一个鸟窝。
“行，那以后妈妈多和你聊聊天好不好呀？”
“嗯。”
很多年以后，徐伦回想起这个夜晚，觉得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她蹲在榻榻米旁，面对他早慧又沉静的孩子，心中没有涌起欣喜或担忧，反而涌上了一种几乎是本能却又有点怪异的念头——她本以为不会再有人为自己停留片刻，但命运的刀有些钝，还是留了一丝切不断、展不开、血脉相连的缘。这个念头稍纵即逝，在当时的她看来只是疲惫大脑产生的一个奇思妙想，多年后再度回首，不禁失笑。
徐伦认为自己本身并不擅长扮演母亲的角色，所以时不时就会翻阅育儿相关的书籍。书上说，孩子最好在上小学前就分床睡，于是徐伦对承太郎说，承太郎，你是大孩子了，不能再每天和妈妈睡一起了。
承太郎点点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反倒是徐伦自己觉得心里酸酸的。
“承太郎，如果打雷的话，你还是可以和妈妈一起睡的。而且妈妈每天都会去你的房间给你念睡前故事，晚安吻也是不会少的。”徐伦弯腰，戳了戳儿子的脸蛋。承太郎没有对他的妈妈说自己根本不怕雷声，没有说自己完全可以独立阅读课外书。
当晚徐伦就开始后悔起分房睡的决定，她担心承太郎在夜里会不会乱踢被子，担心他会不会被噩梦惊醒。她想，她的孩子总是沉默寡言，说不定会一个人悄悄难过但不表现出一丝一毫。
从⼼理学的⻆度出发，这种症状被统称为分离焦虑，即婴幼⼉于与某⼈产⽣亲密的情感结系后与之分离时产⽣的伤⼼、痛苦，以表示拒绝分离，多发病于学龄前期，可徐伦是个⼼智健全的成年⼈。
总之，一夜的胡思乱想让她整晚都没有睡意，第二天只好顶着黑眼圈送儿子去小学报道。
承太郎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从不需要徐伦操心学习，生活上的琐事也不劳徐伦过问。徐伦提到这点时总会努努嘴，明明就是个小孩子嘛，怎么这么能干。心里却又悄悄高兴着，瞧，我的儿子就是这么棒。
他早熟得令人省心，所以徐伦对他的管教并不严格，近乎算得上放养。或许正因如此，承太郎十二岁的某天，徐伦接到了那通电话。
这天本是徐伦难得在工作日能拥有的假日，原本她是想趁商业街客流低谷的机会与朋友相约出门购物逛街的。
“......抱歉。好的好的，我知道了。麻烦老师了，我现在就过来。”
朋友被徐伦慌里慌张的样子吓到了，急忙问她承太郎怎么了。
“空条同学在学校和另一个同学打架了，麻烦您来⼀躺。”
不会有任何家长听到这样的消息时心里能毫无波动，因为殴打同学即意味着不得不与另一名同学的家长对峙。徐伦接起电话，听见承太郎和“打架”这个词放在一起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不可置信。
等红灯的档⼝，徐伦⽆法遏制自己逐渐发散的思维——承太郎怎么可能会打人？他是多么好的孩子啊。
赶到学校的时候，她看见承太郎站在教务室墙角，背着手面壁。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神情严肃地向她陈述现在的情况：是承太郎先动手打人的，被打的男生身上有明显外伤，对方家长表示要追究责任。老师对徐伦说，只要承太郎肯向同学道歉，这件事就可以内部处理。
徐伦走到承太郎面前屈膝，跟他平视，发现儿子脸上有一个巴掌印。徐伦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声线问道：“承太郎，你为什么要和同学打架？”
校服有些凌乱的身影没说话，平静地与母亲对视。
“告诉妈妈，”徐伦把声音放得更轻，“你为什么要打他。”
承太郎还是没有答话。在打⼈这件事上，他没有什么悔意，唯⼀忏悔的是他不该把这件事闹得这么⼤，让徐伦亲⾃来学校为他调停。下⼿轻点，也许那个废物就不会哭得那么厉害，叫嚷着要告诉⽗⺟了，承太郎想。
事情的起因是承太郎同班的一个男生因为嫉妒他相貌好、成绩好、受女生欢迎，连续几周在课间和午休时找承太郎的麻烦。起初是放学时在校门口的言语挑衅，承太郎压根懒得理他，一心只想着回家。后来发展到把承太郎的室内鞋藏起，在承太郎的课本扉页上涂写侮辱性的词句。承太郎的处理方式是一贯的冷静——把鞋子找回来，拿修正带把涂鸦覆盖掉，从头到尾不跟对方产生任何正面的冲突，因为他觉得没必要把功夫浪费在这种人身上，更别提他对自己造不成什么实质意义上的伤害。
直到这个男同学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对他说：“你妈妈就是个没男人要的破烂货。”
所有人愣在原地，没有人能想到这位同学居然会攻击空条的家人。承太郎没有反驳他，只是迅速从座位上站起来，在那人来得及说出下一个字之前一只手揪住对方的领口、另一只手握成拳，直接把人按倒在地上。
理智回笼时已经太晚了，拳头⾃发朝着对⽅的脸重重挥了出去，人群中爆发出尖叫。
承太郎一声不吭，他不愿让徐伦听到具有侮辱性的词句，光是想起那人说这话时的恶心嘴脸，承太郎就觉得满腔怒火要要喷涌而出。徐伦蹲在那里，看着儿子不小心咬破了一小块的下嘴唇，望着他的双眸，莫名从中读出了一种委屈。然后她站起来，转向老师，用她从没在这类场合使用过的强硬语气说：“我认为承太郎一定没有错，他是不会道歉的。还请贵校直接向目击现场的同学咨询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吧。”
“疼不疼？”徐伦不再理会其他人，捧住承太郎的脸问他。
“不疼。”
徐伦把承太郎的书包从地板上拾起，背到自己肩上，牵起他的手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离开校门，全程她的手都握得很紧很紧，她的孩子承太郎也没有问要去哪里，就那么安静地任母亲牵着。
没走几步，徐伦忽然停下来了。她松开儿子的手，蹲在路边，泪水痛痛快快地流了下来。她的泪如决堤，泪珠闪着莹光，在某个瞬间，承太郎觉得似乎她才是那个需要⾃⼰撑腰的孩⼦。
十二岁的承太郎站街道旁，看着他的母亲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工作日街上的行人不多，零星几个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他毫不在意，他只是走上前把自己的手放在母亲的后背上，像幼时母亲轻哄自己睡觉时一样，轻轻地、笨拙地拍着。
“……怎么连脸都下得去手。”徐伦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蹲下身从包里翻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承太郎在扭打中沾染了污渍的脸，红肿的掌印高高隆起，那痕迹怎么也擦不掉。她终于一言不发，把儿子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的孩子似乎正在喊她妈妈，正在向她道歉，说他不应该冲动。可那一切明明都不重要。
爱从来都是两颗彼此亏欠的心在碰撞中诞生的。
哭完之后，徐伦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牵起承太郎的手继续往家走。
晚上，承太郎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看自己脸上的掌印，徐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药膏。她把药膏挤在棉签上，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的脸上，他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躲开。
“今天的事，”她一边涂一边说，“妈妈相信承太郎一定有自己的道理，我也多多少少有了些猜想。”
“你的父亲是个很混蛋的人。”徐伦像是在说起与自己不相干的事物一般轻松地提到前任，显然那个男人已经彻底不在她的心扉内，她只是双眼真挚地注视着她的孩子空条承太郎，“但他唯一做过的好事，就是促使了你诞生，承太郎。”
承太郎看着自己的母亲，暖黄色的浴室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母亲的睫毛很长，微微低垂的时候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十二岁的承太郎不理解胸口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感受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想让眼前的母亲永远不再哭泣，为此他愿意去做任何事。
“你不用替我打架呀，”徐伦把药膏收进抽屉里，对承太郎说，“我又不在意除了你之外的乱七八糟的事，你只要别让自己受伤就行了。”
“我本来就没有受伤。”承太郎说。
“只要被人打到了就算受伤。”
“不算。”
“……你非要跟妈妈抬杠是不是。”
承太郎在十六岁这年的暑假到来前做了两件令徐伦大跌眼镜的事。
第一件事是打耳洞。某天傍晚，承太郎顶着红肿的耳垂回到家，耳垂上佩戴着一对小巧的金色耳钉，大概是因为穿透软骨的针尖不太干净，他的耳垂肿得厉害。彼时徐伦正在厨房切菜，回头看见儿子的耳朵，吓了一跳。
“承太郎！”
承太郎站在厨房门口，校服领口懒散的松着，听见徐伦高喊自己的名字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不疼。”他提前堵住了她接下来想问的话。
徐伦冲出厨房，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扭到灯光下仔细端详。与他微肿的耳垂和冷淡的表情相应的，耳钉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知道打完耳洞之后可能会发炎化脓吗？化脓之后可能会发烧——”
“不会的。”承太郎由着她捏着自己的下巴，语调平稳，“波鲁那雷夫说他打完耳洞第二天就消肿了。”
徐伦沉默片刻，脑子里浮现出波鲁那雷夫那张与他开朗奔放的性格相称的法国面孔，以及他那一头冲天银发，忽然觉得那孩子会打耳洞完全合理。
“承太郎，波鲁那雷夫小时候是在法国生活的，所以他不会觉得打耳洞是什么不合适的行为，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身边也有很多朋友很喜欢打扮自己，但你现在可是在日本读高中。据我了解，你们学校是不允许学生佩戴耳饰的，你戴着耳钉上学是会被当成家教不严的不良学生看待的。”徐伦忧心忡忡地劝解儿子。
“花京院也打了。”
“花京院也打耳洞吗？！”
徐伦的脑子短暂地宕机了一秒。花京院典明，那个每次来家里都会主动帮她收拾碗筷、说话温文尔雅、长相清秀的好学生，居然也打了耳洞。她松开承太郎的下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你们这几个家伙到底是跟谁学的。”
徐伦叹了口气，跑上楼去找酒精棉球和消炎药膏，承太郎则心虚地悄悄压了压帽檐。拿来棉球和药膏后，徐伦把承太郎按在沙发上，仔细地给他的耳垂消毒。她的手指碰到他耳朵的时候发现儿子忽然僵了一下，于是她立刻撤开手：“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一点都不疼，是因为你凑太近了啊。
“以后不许瞒着我去打耳洞。”她一边涂药膏一边念叨，“至少让我陪你去打，你看看你这耳朵肿的——”
“嗯。”
“等一下，正规的地方是不会在没有监护人同意的情况下给未成年人打耳洞的吧，所以你们去不正规的地方了？！”
承太郎沉默了一瞬：“没有，是花京院认识的人帮忙打的。”
“花京院怎么会认识这种人？”徐伦很怀疑承太郎的说辞。
“他是学生会的，”承太郎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认识的人多。”
徐伦发现自己又一次被儿子的逻辑堵住了，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她最终没再追问，把药膏收好，在他红肿的耳垂上轻轻吹口气，对儿子的耳垂做着没什么作用的无用功。“我真的是一个溺爱孩子的母亲啊。”徐伦在心中腹诽自己，没注意到承太郎的呼吸在她凑近时加重了些。
第二件事发生在一周之后，徐伦下班回家，推开门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也许是从窗外飘进来的，但徐伦很确定这股烟味来自承太郎的房间，母亲们似乎总能察觉到孩子在干什么坏事，也许这就是做母亲的人特有的直觉。她径直走到他房间门口，跟往常一样没敲门便推门而入。承太郎坐在书桌前，窗户大敞着，手里没拿烟，但那股烟味还在，混在少年运动后的汗味和校服上残留的洗衣液香气里，几乎被盖过，但足够让一个母亲警觉。
“承太郎，你抽烟了。”徐伦没用疑问句。
承太郎没有否认，他的无言和面无表情此刻不再和儿时一样代表着乖顺，而是笃定的代名词，仿佛他确信自己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惩罚。承太郎的态度让做母亲的感到火大，觉得自己爱护多年的儿子此刻怎么看怎么欠揍。
“跟哪个朋友学的？”徐伦耐着性子问。
“……不是，是我自己试的。”
“为什么要试？”
“想知道是什么味道。”
徐伦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打量着儿子的脸。十六岁的承太郎坐在书桌前，他的下颌线条已经褪去少年人的柔软，肩膀比上一年又宽了一些，校服衬衫的袖口被他随意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不知道从哪来的、还没完全愈合的擦伤。
她的儿子正在以一种她无法完全掌控的速度长成一个男人，他抽烟或许不是出于叛逆，是为了确认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她挡在身后的孩子。
“以后别抽了。”徐伦的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对身体不好，你才十六岁。”
“……嗯。”承太郎应了一声，虽然他觉得抽烟的感觉其实不错，但他也不愿无视母亲的话语。偶尔抽一点好了，反正他的初衷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试探那个边界。
那天晚上，徐伦的直觉又一次向她发出了警告。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心里反复回荡着耳钉和香烟的事。她不是不能感同身受，在她逃课、打架、泡吧的青春期里，她也用类似的方式试探过母亲对她的容忍底线。徐伦的直觉告诉她，承太郎在外面一定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秘密，他在她的面前是听话省心的乖孩子，是她那稍显木讷、不懂表达但心思细腻温柔的儿子，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呢？
她辗转反侧，想到凌晨两点，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与其瞎猜，不如直接问问他的朋友。虽然说承太郎可以提前和友人串通好说辞，但她总该能看出些蛛丝马迹吧。
第二天晚上，花京院典明和波鲁那雷夫准时出现在空条家的玄关。花京院手上拎了一篮子漂亮的水果，波鲁那雷夫拿着一袋便利店关东煮。花京院站在门口微微欠身，用敬语说：“打扰了。”语气礼貌得无可挑剔。波鲁那雷夫在他身后探出头来，冲徐伦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徐伦还没反应过来，波鲁那雷夫已经打完招呼钻进了客厅，熟门熟路地往餐桌前一坐，把便利店袋子和塑料袋放在桌上，一脸“这就是我家”的坦然。承太郎端着一锅刚煮好的咖喱从厨房出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默许了他的行为。
花京院站在玄关，先把自己的鞋摆正，然后把波鲁那雷夫不小心踢飞的那只运动鞋捡起来放在鞋柜边上。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面无表情，根据其流畅熟练的程度来看，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了。
“花京院同学，”徐伦接过他手里的水果，忍不住问，“你在学校里是学生会的风纪委员对吧？”
“是的，空条女士。”
“那你平时……也会管他们俩吗？”
“在校内我会尽风纪委员的职责，”他说，“在校外，我是他们两个的朋友。”
徐伦挑了挑眉毛。这孩子，是个狠角色啊。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说自己会包庇他们，也没有说自己不会包庇他们，只是把“校内”和“校外”划了一道清晰的界限，把自己安放在一个谁都无法指摘的位置上。
饭桌上，波鲁那雷夫一边往嘴里塞咖喱一边绘声绘色地讲着学校里某个体育老师的糗事，花京院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吃，偶尔在他说得太过分的时候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承太郎坐在徐伦旁边，全程没说几句话，但一直在用余光看她的反应：徐伦被波鲁那雷夫逗得笑得很开心，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眼睛亮晶晶的。
吃完饭，花京院像往常一样主动提出帮徐伦洗碗。花京院低头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品学兼优的高中生毫无区别，没有人会猜到他是那个翘课去天台给学校里的不良少年望风的人，没有人会猜到他风纪委员的袖章底下藏着的是帮承太郎和波鲁那雷夫打过无数次掩护的缜密心思。他们是真正的朋友，在某些事上，三人间不需要解释便能意会。
等徐伦洗完澡出来时，客厅已经被承太郎收拾干净。两个朋友早已回家，只剩承太郎一人坐在沙发上看书，见她出来，他才微微抬了下眼。她的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尾滴在锁骨上，顺着肌肤往下滑，因为睡衣未干的缘故，她找了件领口洗得有些松了的旧T恤衫穿，露出脖颈的大半皮肤。
承太郎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回书本上，喉结上下滚动。
“你的朋友们真的很好，”徐伦没察觉承太郎的异样，亦如往昔地直愣愣在他身旁坐下，用毛巾擦着头发，“花京院很有礼貌，波鲁那雷夫虽然有点吵，但很开朗。妈妈很喜欢他们。”
“……嗯。”
“你平时在学校里都和他们两个在一起？”
“差不多。”
“那就好。”她放下毛巾，看着他，“承太郎，我又不傻，我知道你在外面跟在我面前，可能不完全一样，但我不想管太多。你和谁做朋友，你做什么事，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妈妈只希望，你在不让自己受伤的前提下快乐安康。”
说罢，徐伦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用温柔的神色看他。她的手因为刚洗完澡而温热潮湿，掌心的肌肤贴在他微凉的手背上，令少年心中的某种事物升腾起来。承太郎看着母亲的手，强忍住自己将其翻过来紧紧握住的冲动。他忍不住地想，为什么时间不能回流呢?只要轻轻回拨时针，让他的身形缩小，让他的脚步变慢，让他的声音稚嫩，他就能踮起脚勾起母亲的小指问，妈妈，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接我，再被她紧紧拥在怀中。可他很快又想，果然还是保持现状最好，这样他才有足够的能力为她拭去泪水。
“……我知道。”他最终只答了这一句话，徐伦也没有介意儿子的寡言。
承太郎从沙发上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去洗澡”，便头也不回地走进浴室。承太郎关上浴室门，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冷水浇在他的后颈上，在哗啦啦的水声里站了许久。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母亲锁骨上一小片被水珠濡湿的皮肤，还有母亲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的暖意。徐伦穿着的那件旧T恤的领口松垮地挂在她瘦削的肩头，使其漂亮的颈窝露出。承太郎将手掌抵在瓷砖墙壁上，低低地念叨一声真是够了。
冰冷的水液顺着脊椎往下淌，水声大到足够盖过任何别的声响，但他还是咬着下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他想起母亲弯着腰给他红肿的耳垂吹气的时候，那时她的睫毛那么近，近到能一根一根数清，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耳廓，带着她用的那款洗发水的花香味。
承太郎仰起头，让冷水打在脸上。他手上的动作加快，牙齿深深陷进下唇，血腥味在舌尖化开。
不能想。
不能想她。
不能想她洗完澡坐在你身边的样子，不能想她的呼吸扫过耳垂时的温度。她是你的母亲，是她亲手把你从保育院抱回家，是她亲自用奶水哺育你长大。她用手帮儿时的你擦过嘴边的饭粒，在浴室里替小小的你洗澡。你不该在她帮你擦药膏的时候起反应，不该在她靠在你身上睡着、呼吸喷在你颈间的时候硬得发疼。不能在她跟男同事多说了两句话就想把那人查个底朝天，不能想要占有她。
承太郎睁开眼睛，低头看着瓷砖上被水冲淡的白色浊液，沉默地拧上水龙头。
在黑暗中望着卧室的天花板，承太郎又一次失眠。
“真是够了。”
在又一个普通的深夜，承太郎第无数次确认了一件事：他爱他的母亲空条徐伦，绝不只是亲人间的爱，更是情人间的爱恋。承太郎觉得，也许是因为自己生来便是个心灵残缺的人，所以才会对自己的母亲生出此等龌龊的心思。
但，为什么不能是他呢？别的男人凭什么站在母亲身边？
十七岁的承太郎早已不是打了人后默不作声站在墙角的无助小孩，俨然长成了让整个学校闻风丧胆的不良少年。一年级的新生在走廊上遇见他会自动贴着墙根走，篮球部那位狂傲的部长向他商量场地的事情，站在他面前也会连连说敬语。校内的女孩们纷纷为他那张帅脸和神秘莫测的霸气个性着迷，塞进鞋柜的情书多到装不下，引得波鲁那雷夫时不时发出艳羡的哀嚎。
总之，波鲁那雷夫拍着好友的肩膀，说这叫“气场”，而花京院扶了扶额，说这叫“风评”。处在舆论中的承太郎本尊对此没有任何评价，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在学校里到底被传成了什么样，唯一能做的只是推开波鲁那雷夫汗津津的胳膊。
隔壁工业高校的混混表示，他怀疑大名鼎鼎的空条承太郎是个妈宝男。那天他们学校六个人前去挑事，每个人都带了甩棍，承太郎却只是冷眼看了看他们，然后低头郑重其事地取下腕上的手表，掏出一副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将手表包好，收进自己校服的口袋里。
混混几乎要被气笑了，分辨不出承太郎的行为究竟是不是挑衅。承太郎大发慈悲地解答了那几人的困惑：“这是妈妈送我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不能磕坏。”
这就是彻头彻尾的挑衅吧！混混们二话不说冲上前来。那天承太郎从头到尾只用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轻轻松松就打赢了对方六个人，潇洒地重新戴上手表，说他要回家给他妈妈做饭。
“哦，你说他啊，他不是什么妈宝，是单纯恋母。”看到波鲁那雷夫做着鬼脸漫不经心回话的样子，为首的混混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将心里戏说出了口。是我被揍到脑震荡了吗，为什么我好像看见空条笑了一下啊。
后续在由波鲁那雷夫流传出去的版本里，对方变成十二个人，甩棍变成铁管，承太郎赤手空拳打完之后还蹲下来问带头的“疼不疼”，语气之冷淡让对面混子当场哭了。“我没问他疼不疼。”承太郎在食堂里纠正他。
“你问了啊，你当时那个表情就是在问他疼不疼。”
花京院默默吃着午餐，没有参与这场争论。他是风纪委员，理论上不应该跟这两个让老师们头疼的“问题学生”同桌吃饭。
波鲁那雷夫上周刚因向骚扰女同学的社会闲杂人士伸出正义之拳被教导主任叫去谈话，花京院当时就站在教导主任旁边，手里拿着风纪委员的值班记录，表情诚恳、面不改色地说：“波鲁那雷夫同学是在校门口打架的，属于校外，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教导主任看着花京院那张全校闻名的优等生面孔，甩了甩手，没再追究。
花京院在处理书面文字的事情上做得炉火纯青，总能悄无声息地把波鲁那雷夫的几次早退记录全改成“请假”，改完之后还顺手把整个年级的考勤表重新整理了一遍，按学号排列，连订书钉都订在与之前一样的位置。波鲁那雷夫感动得痛哭流涕，花京院只是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说：“下次别再被抓到。”
“你不会觉得对不起风纪委员这个职位吗？”波鲁那雷夫问他。
“风纪委员的职责是维护校内秩序，”花京院回答，“你们俩在校外打架不影响校内秩序。”
三个人有着稳定的相处模式：承太郎为主要战力，波鲁那雷夫负责制造噪音，花京院负责确保这些事情在纸面上从未发生过，顺便时不时用武力教训一下吵闹的波鲁那雷夫。一年下来这套系统运转得极其流畅，流畅到连老师们都觉得这年的在校学生比往届老实多了。他们的友谊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煽情就已经足够牢固，许多事情都能做到心照不宣。
“呐，最近商业街新开了一家游戏厅，花京院你一定会喜欢的！我们三个一起去吧——”放学后，波鲁那雷夫热切地邀请二位好友一起结伴游玩。
“你和花京院一起去吧，今天轮到我做晚饭，我要回家给我妈妈做饭。”承太郎面不改色。
花京院听后了然地点了点头，顺手将波鲁那雷夫拽到自己身旁，利落地与承太郎告别，刻意忽视了波鲁那雷夫想要说些什么的表情。
“花京院，你说……”望着承太郎离去的背影，波鲁那雷夫欲言又止，“承太郎对他妈妈是不是真的……”
“总之，与空条女士有关的一切事情在他心中都有最高优先级。反正无论承太郎最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或是行为我们都会支持他的，如果他真的能和空条女士开启一段恋情，我不信你不会为他感到高兴。”花京院的声音如往常一样平稳。
“欸，是这样没错啦，只是……”波鲁那雷夫还想说点什么，花京院就迅速打断了他：“我请客，走不走？” “行，说好了啊！走呗。”
承太郎的高挑背影早已消失在转角处，波鲁那雷夫却还是在心里悄悄嘀咕：学校里女同学们的一片真心永远得不到回应也太可怜了吧？而且难道自己是全世界唯一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正常人吗？嘛，虽然承太郎和空条女士确实很般配啦，那他俩结婚的时候自己能不能捞到个伴郎当啊。可恶，我波鲁那雷夫什么时候才能遇到情投意合的女孩子呢……
直到花京院皮笑肉不笑地锤了他一拳，波鲁那雷夫才彻底回过神来。
承太郎推开家门的时候发现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形，徐伦整个人缩在毯子下面，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
“喂，你还好吗……？”承太郎把书包丢开，走上前蹲在沙发旁，伸手探了探母亲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他皱了一下眉。
“你发烧了。”
“嗯。”徐伦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没有睁开眼。
他的母亲比他矮很多，平时不觉得什么，可现在她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就像是突然小了一截，让他错觉徐伦渺小到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整个人圈住。
“吃药了吗？”
“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刚才。”
“刚才是什么时候？”
徐伦终于睁开一只眼睛，病痛使她的声音闷闷的，但语气还是那个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承太郎，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刨根问底的？”一句话让承太郎瞬时哑口无言。
在厨房为母亲煮粥的时候，承太郎想起他很小的时候也曾高烧不退过，那时母亲问他：“要不妈妈去便利店给你买点东西吃？”他烧得晕晕乎乎，却还是回了一句：“我要吃妈妈做的。”比现在更年轻一些的母亲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
待承太郎端着温热的粥回到客厅，徐伦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于是承太郎为她倒了一杯清水，把药片分好放在杯垫上。最后，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嘴唇贴在母亲额头上的时间很长长，长到他必须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他的亲吻只是在检验母亲是否退烧，才得以让自己继续保持这个姿势，而不是吻去她的脸颊、鼻尖、嘴唇。
徐伦在承太郎回到卧室之后慢慢睁开眼。承太郎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几乎要跳出胸腔，方才她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装睡，现在她把手指放在自己的额头上，盖住他刚才触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
那天之后，徐伦的感冒好了，但另一方面并没有朝好的方向进展。从前她会洗完澡后孩子气地裹着浴巾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头发湿淋淋地滴水，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脚印。每当这个时候，承太郎会跟在后面拿拖把拖地，面无表情地念叨她这样容易着凉，她则佯装生气地说，你这小鬼，这是我自己的家，只要我开心在家里做什么都行。现在她开始刻意避免在承太郎在家的时候从浴室里出来，因为此刻她已深刻认识到她与承太郎的相处方式是有问题的。
徐伦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她的孩子在用什么样的方式看她。那是一种很安静的注视，不贪婪、不侵略，甚至可以说是克制到了极致，但正是这种克制本身暴露了一切。徐伦很聪明，她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选择了不去看，因为看到了就意味着要想，想了就意味着要做决定，而她认为自己还没准备好做任何决定。也许正是她的逃避助⻓了她的孩子⽆视道德伦理的⽓焰。
冷静下来后，徐伦又不禁地想，自己真的足够了解自己的孩子吗？当欲望如浪潮翻涌，那些与自己对视的眼神里，分明每一道浓烈的色彩都透出他那近乎让人窒息的占有欲。
承太郎是她的孩子，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伊始她就亲吻过他，她在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把脸埋在他柔软的肚子上逗他咯咯笑，他成长的每一个节点都由她亲眼见证，但她不敢应允自己去了解他身上那份令她不敢直视的部分。那部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是十二岁？是十六岁？还是更早——早到他还是一团蜷缩在她子宫里的细胞，和她共享同一套心跳循环的时候？
亲情与爱情，这一字之差当真那样重要吗？徐伦知道自己恐惧孤独与独身，⼜害怕建⽴亲密关系后承担分离的痛苦，所以选择留下自己的血脉陪伴自己。看着承太郎青春美好的脸庞，她会悲痛于自己作为亲人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仅仅是一缕留下短暂感受的微风，也许现在的发展才是她内心深处隐秘渴望的。她不愿相信自己的孩子甘愿为自己献上的那份爱情，是因为在她心中他始终是无瑕的孩提，可被她推开的那个孩子分明即将成人。
徐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自己的胳膊，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轻微哭腔的叹息。
徐伦的身体很快彻底痊愈，回归了昔日活力四射的状态，生活中的一切好像又都重新步入正轨。承太郎不知道那晚母亲是在清醒状态下接受了自己的吻，但他感觉到了她现在在悄无声息地与他拉开距离。家里的氛围变得微妙，母子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平静，承太郎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忽然躲开她，他也无法问出口。
徐伦时刻能清晰地回想起那夜儿子嘴唇的温度、停留的时长，以及他直起身之前，呼吸在她发间那一下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此刻，徐伦看着承太郎系着围裙在厨房洗碗，她又忽然想起那场感冒里自己的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于是，她从沙发上站起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注视着她的孩子。承太郎弯着腰在洗碗槽前洗碗，水流穿过他的指间，与往常没什么不同，或许这个家的根基就是他从不动摇的深沉与温柔。
承太郎感受到了母亲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徐伦说，“就是看看你。”
承太郎没有回话，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流水声填补了二人之间的沉默。徐伦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她的孩子，臂环在他的腰间，手掌贴在他小腹的位置。承太郎在一瞬间彻底僵住，心头涌上的那股不可思议之感裹挟住他的身体，使他动弹不得。
“承太郎。”她叫他的名字，把脸贴在他壮硕的后背上，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曾经，她面前的人通过寄生于她、透支她的身体得以降临，后来，那条连结他们二人的脐带被剪断，他们分离成两个独立的个体，他渐渐离她远去，目光却又始终黏在她身上。此刻，她终于又听到了这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你吻我的时候，我没睡着。”
承太郎关掉了哗哗作响的水龙头，整间屋子霎时间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承太郎转过身，徐伦的手滑到他的腰侧。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比她高出太多，她需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徐伦伸出手，把他垂在额前的刘海拨开。那双蓝绿色的双眸从新生儿时期睁开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深沉、专注，带着一种天生的、不与任何人分享属于他的东西的笃定。现在，儿子的眼中有什么事物在微微发颤，是被她一眼看穿的、无处可躲的狼狈。在徐伦看来，承太郎脸上的表情和他孩童时做错事被抓到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在发烧，所以没办法跟你谈这件事。但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听到了，你做的每件事我也都能猜到。”
“……”
“如果是生病之前，我也许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能会把这件些埋起来，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然后继续做你的母亲。”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眼睛深处那个微微发颤的、无法被除她以外任何人看到的少年，“但我现在是清醒的。”
她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你呢？承太郎，你现在清醒吗？”徐伦问。
承太郎没有回答，俯下身来亲吻自己的母亲。他的手从徐伦的腰侧滑到后背，把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怀里按，两个人之间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沉默、克制、回避和隐忍，在同一瞬间溃堤。这个吻和那天落在额头上的那个吻完全不同，那晚的吻是试探的、克制的、小心翼翼到近乎虔诚的，而现在，十七岁的少年青涩而又用力地亲吻他深爱的人，笨拙地碾过她的唇。
这个吻很长，直到他终于终于肯放开她的嘴唇，薄唇掠过唇角，顺着下颌线一路向下，亲吻她的颈侧。
之后发生的事情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徐伦亲手将她的孩子从一意孤行的奉献者改造成了掠夺者。
承太郎轻轻将徐伦放在床上，撑着手臂悬在她的上方，借着月光细细端详着母亲的面庞。徐伦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因方才用力的亲吻微微有些红肿，她脱下自己的衬衫，第一次彻底用看一个男人的目光认真注视她的儿子。少年俯下身子，细密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鼻尖，嘴唇，下巴，随后是胸口，吻得密集如春日细雨。
最后是小腹。
这是他们之间最原初的连结，十八年前，他从这里离开她的身体，成为一个独立的生命；十八年后，他以完全相反的意义重新触碰这里，宣告他对她的占有。
承太郎的嘴唇贴上母亲的皮肤，一字一句地说：“能成为你的孩子，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