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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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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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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鸣】祝祷

Summary:

预警:佐鸣子(伪)
恶魔信徒佐x圣母鸣
贞洁和银荡竟然能够在一个人身上出现,这是佐助无法理解的。
但不妨碍他想把这个人握在掌心,拥有,占有。

Work Text:

【佐鸣】祝祷

文by起球抱枕

第七下钟声敲响的时候,佐助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

银质金属触感冰凉,贴着掌心像一枚凝固的泪滴。他的指腹摩挲过十字架表面细密的纹路——圣物,被祝祷过的净器,每一条刻痕都浸透了信仰者的虔诚。

而此刻,这枚圣物正安静地躺在一个恶魔的掌心。

讽刺。

佐助垂下眼睫,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在最恰当的淡漠。周围的信徒们鱼贯而入,深色斗篷在石板地面上拖曳出细碎的摩擦声。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划着十字,有人朝他点头致意。他一一回应,唇角牵起细微的弧度——幅度刚好,不会显得冷漠,也不至于过于热络。

一个完美的信徒。一个湮没于人群便无法被辨认出的影子。

这是他在教堂的第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足以让他记住每一块彩窗玻璃上描绘的圣徒故事,每一条廊柱上蔓延的浮雕纹路,每一缕焚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的轨迹。也足以让周围所有人记住他的面孔,而后习惯他的存在,最后彻底忽视他的存在。

这正是他想要的。

烛火在四壁摇曳,将整个圣堂笼罩在一层暧昧的橘黄色光晕里。高处的穹顶隐没于阴影,仿佛连接着某种不可知的存在。祭坛上的白色蜡烛排列成环,火焰微微颤动,将中央那座圣母像映照得忽明忽暗。

佐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站定。这是他的固定位置——足够靠后,不会被人注意到表情的细微变化;足够靠近侧门,可以在任何需要的时刻悄然离开;也足够暗,烛火和圣光都照不到这里,阴影像一层厚重的保护色,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其中。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祭坛前方那个身影上。

圣母。

漩涡鸣人。

她今天穿着纯白色的礼袍,袖口和领口绣着淡金色的圣纹。长发被束起,露出纤细的后颈。她正低头翻阅手中的经文,侧脸在烛光中显出柔和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处线条都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触精心勾勒,带着一种超脱凡俗的洁净。

但佐助知道,那只是表象。

就像他自己一样。

“愿圣光与你同在。”

身旁有人向他致意,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皱纹密布的脸上一双眼睛浑浊却温柔。佐助微微侧身,让十字架在胸前轻轻摇晃,声音低而平和:“也与你同在。”

老妇满意地离开了。

佐助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祭坛方向。鸣人已经合上了经文,双手交握于胸前,做出祈祷的姿态。所有人也随之低下头颅,闭上双眼。

除了佐助。

他睁着眼,透过黑暗,透过烛火,透过那些垂下的头颅和闭拢的眼皮,看向那个女人。她站在光圈中央,被白色光芒完整地笼罩,衣袍折射出柔和的光泽,像一尊真正被神明垂爱的圣女塑像。

光环之外,是他所在的阴影。

光环之内,是她所在的光明。

佐助的舌尖抵住上颚,在唇齿间研磨出一丝寡淡的腥甜。

他想——

如果有一天,要把这个人从神坛上拉下来。

如果有一天,要让那白色礼袍染上尘泥。

如果有一天,要让那双闭目祈祷的眼睛为他睁开,那双交握的手为他松开,那张吟诵圣歌的嘴唇为他发出截然不同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

钟声敲响第八下。

圣母开始吟唱。

圣歌像是从极高处落下的水流。

鸣人的声音不算清亮,甚至带着一点沙哑的底色,但她吟唱时,那声音就变了质。沉,稳,像冬天凝结在松枝上的霜,干净得让人觉得呼吸都会将它玷污。

佐助低着头,和其他人一起安静地站立。十字架从指尖滑过,一节一节,仿佛在默数些什么。

“——求主垂怜。”

众人应和:“求主垂怜。”

“——求主赦免。”

“求主赦免。”

他跟着张嘴,嘴唇翕动,没有任何声音溢出。这是技巧,进教堂第一年就学会的东西。让旁边的人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就好,没有人会真的仔细去听某一个人的祷告声。

这是圣堂,但这里的人并不圣洁。

他观察了三年,得出这个结论。那些匍匐于此的信徒,不过是被生活的泥淖浸透后,想要在这里拧干自己的灵魂。

他们喊着“求主垂怜”,心里想的是让生意好转,让疾病痊愈,让不忠的配偶回头。

没有人真正信仰神明。他们只是信仰能被神明赐予好处的那个自己。

包括他自己。

佐助的手指停在十字架的中央。

他是恶魔,也是信徒。

他胸前佩戴的十字架,每一日每一年都在灼烧他的皮肤。但他的表情始终淡漠,目光始终平直,握着圣物的手始终稳定。

恶魔的身份不是他选择的。就像没有人选择自己的出生。他只是在某一天发现自己和别人不同——在圣水中皮肤灼痛,在圣歌中耳鸣不止,在弥撒后无名指上的恶魔之印会隐隐发热。

他花了很长时间接受这件事,花了更长时间学会在人前隐藏这件事。人类社会不是他的容身之所,但那些同类——那些混迹于红灯区、地下赌场、废弃建筑的恶魔们——也从来不是他的归属。

他的神明告诉他:你可以在这里。

于是他就来了。

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戴着圣物,穿着信徒的袍子,将恶魔的印记藏在衣领遮盖的锁骨下方。

“——愿圣光洗净尔等罪孽。”

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她已经走到圣台前,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向信徒。她的手掌中央有细小的圆形疤痕——据说是她年轻时净化大恶魔时留下的,被恶魔的爪牙洞穿,愈合后便留下了这些痕迹。

信徒们纷纷跪下。

佐助也跪下。

膝盖落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左手按在胸前,右手划着十字,目光微微抬起。

然后他撞进了那双蓝色的眼睛。

鸣人在看他。

准确地说,她的目光扫过匍匐的信徒,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秒,而后移开。

就一秒。但足够佐助捕捉到那个目光里所有的内容——不是慈悯,不是圣洁,甚至不是审判。

好奇。

像一个孩子蹲在蚂蚁窝前,看见其中一只蚂蚁突然掉头朝反方向行走时的好奇。

佐助的手指倏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十字架的边缘嵌进皮肉,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讨厌那个目光。

讨厌那种被看穿一切却不知道她究竟看穿了什么的感觉。讨厌她站在光明正大的位置,用那双纯净的蓝眼睛俯视他的伪装。

讨厌她会在他跟踪她的时候,突然转过身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他知道她知道。

她只是想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那就走着瞧。

圣歌结束了。信徒们开始起身,排着队接受圣水洗礼。

佐助没有动。他看着鸣人拿起圣水器,将手指探入其中,然后在第一位信徒额前划下十字。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烛光中闪烁着短暂的光芒。

一滴。

两滴。

三滴。

她的手指很白。

白得有些失真,像从没晒过阳光。

佐助突然想起那些神父看她的眼神——恭敬底下压着的觊觎,虔诚背后藏着的渴求。他们跪在她面前,额头触及她的袍角,眼皮低垂,姿态卑微。但当她的目光移开,那些跪着的男人们便会悄悄抬起眼睛,目光顺着她的衣摆向上攀爬,像藤蔓缠绕圣像。

他们想要她。

不是想要她的救赎。他们想要她的肉体。

而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佐助确信这一点。就像确信自己胸前佩戴的十字架每一秒都在灼烧自己一样。

这个叫做漩涡鸣人的圣母,对围绕在她身边的每一个男人的心思都了如指掌。

她只是不说破,只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纯真表情,消解那些肮脏的目光。

比如此刻,轮到一个年轻神父上前接受洗礼。他跪在她面前,仰起的脸上写满了崇敬——喉结上下滚动。

鸣人将手指按在他的额头,轻声念诵祝词。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水珠从指间落下,划过那年轻神父的眉心,鼻梁,最后停在嘴唇。

年轻神父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鸣人已经转身去为下一个人洗礼了。

佐助移开目光。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贞洁和淫荡。这两者同时存在于一个女人身上。她自己也许并不淫荡,但她清楚自己能让别人变得淫荡的能力。她纵容那些目光的攀爬,纵容那些喉咙的滚动,纵容那些想象在圣袍底下暗流涌动。

圣母?不。

她只是穿着圣母的袍子,玩着圣母的游戏。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信徒们垂下头颅,闭着眼睛,嘴唇翕动,跟随着圣母的吟诵。他们的脸上浮现出如出一辙的安宁,仿佛灵魂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摸。佐助也低着头,嘴唇翕动,面部肌肉调整成与他人无异的松弛弧度。

他的眼睛没有和其他人一样闭上。

他透过睫毛的缝隙看着祭坛上那个人,心里想的是完全不同的祷词。

他想要她。

想要。他把这个词在舌尖上碾了两遍,面无表情吞下去。恶魔对猎物的觊觎,黑暗对光明的垂涎,是深渊仰望天空时产生的、要将整片天空拖入水底的冲动。

把她拉下来。

让她那双洁净的脚踏进泥泞。让那双澄澈的蓝眼睛映出他的影子。让她那张永远吟诵圣歌的嘴唇,吐出别的音节。

比如他的名字。比如呻吟。比如求饶。

佐助垂下眼睛,将骤然翻涌的暗色压在瞳孔深处。他的手摩挲了一下十字架,动作轻柔得像在爱抚情人的锁骨。

周围的信徒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伪装得太好了,好到圣母本人从他身边经过时,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她会的。

她只是还不知道。

“阿门。”

吟诵结束了。圣母双手合十,朝信徒们微微颔首。阳光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碎的光点,她转身离开时,长袍下摆扫过台阶,像一片坠落的云。

信徒们开始散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俗世的事务——晚餐吃什么,孩子功课如何,明日的天气。信仰是圣堂里的事,踏出门槛,他们便重新成为凡人。

佐助也随着人流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在经过祭坛侧面那条狭窄的走廊时,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走廊尽头通往圣母的私人区域。那是信徒的禁区,只有神职人员可以进入。

佐助的目光投向走廊深处,光线在那里变得黯淡,墙壁上挂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

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一间祈祷室。一间卧室。一个只有她一个人的空间。

他在那里站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短暂的停顿。

他在这里是透明的,他在教堂里待了三年的普通信徒,面容冷淡,行为规矩,从不引人注目。

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

佐助低着头,混在人群里转身。

“那位兄弟。”

她的声音从神坛上落下来,像一滴水落下来。佐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你踩到前面那位夫人的裙摆了。”她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一点笑意。

佐助低头看了一眼。他没有踩到任何人的裙摆。周围几个信徒笑起来,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说没关系。佐助面无表情地冲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始终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贴在他后背上,像一片薄荷叶,带着一种微凉的、刺激的触感,从后颈一路滑到尾椎。

有意思吗?佐助在心里问。他觉得那个女人正在过度地关注他。而过度关注的另一面,是某种她自己或许都不曾意识到的、危险的兴趣。

走出教堂大门的时候,他把十字架挂回脖子上。银制的表面闪过一瞬暗光,很快又被阳光吞掉。

阳光真好。好得让人想杀点什么。

教堂的后门通向一片无人打理的石榴树林,树枝长得乱七八糟,深红色的花开得像一摊一摊凝固的血。佐助每周三次会从这条路上经过,因为这条路可以绕到圣母居住的那栋白色小楼的后方。

他并不每次都去,那样太刻意。他只是偶尔去。偶尔的意思是一周大概四天。

今天是周四。他去了。

白色小楼藏在两棵老橡树中间,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像某种生物在呼吸。佐助站在橡树的阴影下面,抬头看着那扇窗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也许是确认她还活着。也许是确认她今天净化了多少恶念,消耗了多少力量。也许是确认——她到底有没有发现他。

他知道自己在找一个破绽。

圣母的破绽。

这个完美无瑕的女人一定有某个角落是裂开的,是脆弱的,是可以被指甲抠进去然后狠狠撕开的。

他需要找到那个破绽。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只是单纯地——他想看。想看她摔下来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想看她那张永远从容的面孔扭曲起来是什么样子。

风吹过,窗帘鼓起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口。

她穿着日常的衣服,把头发扎成两束,垂在耳侧。领口有点松,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她端着一杯茶,朝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向他站的方向。

佐助没有躲。

躲反而显得心虚。他就站在树影里,一动不动,表情冷淡,像一个偶尔经过的路人。他们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鸣人冲他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很随意的、不带任何负担的笑容,和她在神坛上那副悲悯众生的模样完全不同。然后她把窗帘拉上了。

佐助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转身离开,步伐平稳,呼吸均匀。直到走出两条街,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把下唇咬出了血。铁锈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甜。

他讨厌那个女人。非常讨厌。

但讨厌和想要并不矛盾。

他想要把她从神坛上拽下来。想要把她据为己有。想要让那副圣洁的皮囊底下属于人类的、滚烫的、丑陋的欲望全部暴露出来。

想要让她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不是在神坛上俯视,而是在他身体下面仰视。

佐助扯了扯领口,让十字架端正地贴在锁骨之间。他走回主街,经过面包店的时候朝老板点了点头,经过鱼摊的时候侧身让开一个跑过来的小孩。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面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缝。

没有人知道这道裂缝底下埋着什么。

晚上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一间阁楼,窗户对着教堂的尖顶,躺在床上就能看见十字架在月光下的轮廓。他没有点灯,摸黑脱下外套,把十字架从脖子上取下来,随手扔在桌上。银链子和木头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坐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她的声音。“你踩到了前面那位夫人的裙摆了”——这是她白天在神坛上对他说过的话。当着所有人的面。当时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我会注意”,然后转身离开。

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扎了根,像一根刺。

她注意到他了。

他的存在从模糊的信徒群体中被剥离出来,作为一个单独的、具体的、有名字的个体,被她拎了出来。她记得他。她指出了他。她甚至指出了他的“差错”。

哪里有差错?

佐助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想,这个女人在玩一个游戏。而他似乎正在成为这个游戏的参与者,不管他愿不愿意。

他愿意吗?

佐助没有回答自己。他安静地坐着,窗外教堂的十字架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正好落在他房间的地板上,像一把摊开的、冰冷的剪子。

一剪下去,把光明和黑暗分成两半。

三天后,他开始跟踪她。

佐助把这件事做得很精细,很谨慎。

他摸清了她的作息规律:每周二、四、六在教堂主持净化仪式,周一闭门不出,周三下午会去城东的孤儿院,周五傍晚一个人在教堂后院的小花园散步。周日她最忙,从早到晚有三场弥撒,结束后会在告解室待到深夜。

他是一个有耐心的观察者。

他从不靠近,从不交谈,从不留下任何痕迹。他仅仅出现在她存在的那些空间边缘。市场的拐角,孤儿院对面的屋檐下,教堂后院围墙外的榆树旁。他站在那里,戴着兜帽,表情淡然,和其他任何一个路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鸣人显然不觉得他是“其他路人”。

第三周的时候,她去孤儿院的路上突然拐进了一条死胡同。佐助站在胡同口,没有跟进去。几秒钟后她从里面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的野花。她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把那朵花举起来,在他鼻子前面晃了一圈。

“好看吗?”她问。

佐助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眼神动也不动,像一块冰。

鸣人也不在意他的沉默。

她收回花,插在自己耳边的发髻里,冲他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孤儿院的方向走。她的步伐轻快,像踩在云上。那朵野花是白色的,插在她金色的头发上,亮得有些刺眼。

圣洁。

佐助站在原地。

一个念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上来,在他脑海扎根。

淫荡。

他意识到一件事——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不仅知道他在跟踪她,她甚至——享受这件事。这个疯子一样的圣母,在独自面对一个身份不明、来意不明的男人的跟踪时,选择的是回头冲他笑,在他面前摘下一朵花,递给他。

佐助的喉咙发紧。

他不得不承认,这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以为他会看到一个脱下圣袍之后脆弱的、普通的人。他以为他会找到那个裂缝。但鸣人似乎并没有裂缝。或者说,她的裂缝不在他找的那些地方。

她的裂缝在于——她本人就是裂缝本身。

那几个神父的枪口抵在佐助的太阳穴上。

金属冰凉,贴着皮肤,像一条蛇的舌头。

佐助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皮半垂,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心脏却在肋骨后面撞鼓,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没有恐惧。他从不恐惧。

这些穿着黑袍子的蛆虫,把十字架挂在胸前就当自己是神的代理人。

他们闻到了他身上的异常——恶魔的气息会在月圆之夜变浓,今夜正是满月。他们像猎犬一样循着气味追过来,在后院的石榴树林里截住了他。

“别动。”领头的那个神父说。他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自以为正义的颤抖。

佐助记得他。就是上次洗礼时跪在鸣人面前,喉结上下滚动的那个年轻人。他叫什么来着?水木。

佐助没动。

另外两个神父站在他两侧,手里都握着枪。银质弹头,受过祝福的那种。打穿恶魔的皮肉之后会在血液里炸开圣光,把血管烧成灰烬。

佐助从前见过一次。那个恶魔咆哮着,挣扎着,在地上翻滚,凄惨地死去,死得很慢,很痛苦。

“摘下你的十字架。”水木说。

佐助没有伸手。他只是抬起眼睛,看着水木。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填实的井。

“我说,摘下你的十字架。”水木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让神看一看,你到底是不是祂的子民。”

“你在怀疑什么?”佐助开口,声音很轻,刀刃一样滑出来,凉,且薄。

“怀疑你不是人。”

水木把枪口用力顶了顶。佐助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很快又正回来。他侧过脸,看着枪管在月光下反射出幽蓝色的光。

他在计算。

三个人,三把枪。距离太近,他没有空间完全展开恶魔形态。就算他动手杀了这三个,枪声会引来更多人。教堂里住着至少二十个神父,其中几个是真正能打的。他可以杀出一条血路,但代价太大。三年的伪装会彻底报废。他会失去在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人类身份。

更麻烦的是——他会失去接近她的机会。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佐助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那个女人。

“摘下来。”

水木又说了一遍。他身后的两个神父已经开始低声念诵祝祷文。驱魔的经文,每一个音节都在空气中凝结成肉眼不可见的利刃,刺进佐助的皮肤。

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十字架垂在胸前,隔着衣料烫着他的胸口。

算了。

佐助的手指动了动,准备去扯脖子上的银链。暴露就暴露。大不了杀出去。大不了不再回来。

“怎么这么多人?”

那道声音从树影深处传过来,像冰水滴进滚油里。

佐助的手指已经微微张开,指甲正在以人类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变长、变暗。他把它收回去,连带着瞳孔深处那一抹暗红也一并压进黑暗里。

所有人同时转头。

圣母穿着白色睡袍站在那条小道的尽头。

赤足踩在石板上,月光从高窗落下来,正好覆在她的脚背。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踝骨纤细,脚趾微微蜷起,像踩在冰凉的石面上有些不适应。

她打了个哈欠,手掌掩着嘴,睡袍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水木的手指一紧,枪口差点走火。

“圣母殿下。”水木的声音变了调,那种颤抖的正义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颤抖,“这么晚了,您怎么——”

“我睡不着。”鸣人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脚底和地板接触时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佐助盯着那双脚,盯着脚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她走到水木面前,停住了。距离很近,近到她的睡袍下摆碰到了水木的袍角。

“你们在做什么?”

佐助看着他们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像铁屑被磁石吸走,全部钉在圣母身上。

她的锁骨从松垮的领口里露出一半,月光覆在上面,将那一片皮肤照出一种近似瓷器的质感。她的头发散着,发尾翘得乱七八糟,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她看起来——

毫无防备。

这个词在佐助的脑海里浮现,同时浮现的还有另一个词。

故意的。

鸣人没有回答水木的话。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神父的肩膀,直直落在佐助的脸上。

“这位圣徒,”她慵懒的打了个哈欠,目光锁在佐助脸上,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我认得你。”

佐助的心脏停了一拍。

“你是白天说过我的吟诵出了差错那一位。”

佐助没有动。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她歪了歪头,发丝从耳边滑下来,垂在锁骨上。“我一直在等你找我,你为什么不来?”

那句话落进夜色里,像一颗石子丢进深井。

佐助没有听到回音——因为他自己就是那颗石子。他在往下坠。鸣人的眼睛缓慢地掠过他,那双蓝眸在月光下转过来,扫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停了一秒。

鸣人语气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轻得让水木和他的同伙们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困惑。

他们看看鸣人,又看看佐助,手指在扳机上松了又紧,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

佐助沉默地盯着她。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在给他解围。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但她解围的方式太奇怪了——她没有命令那些神父放下枪,没有用圣母的威严驱散这场审判,而是用一个问题,一个让他此刻骑虎难下的问题。

虔诚的信徒纠正圣母的吟诵。

虔诚的信徒在深夜里出现在圣母居所的后院。

这一句话把水木的指控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却把他推到了另一个风口——他被从“可能是恶魔”的危险名单里移出来,放进了“和圣母有过私交”的名单里。

那些神父的目光变了。从猎犬般的警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佐助认得那种东西。

他在教堂里见过太多次。那些神父互相嫉妒,互相猜忌,争夺接近圣母的机会,争夺被她多看一眼的殊荣。

此刻他们看着他——一个平日里湮没于人群的普通信徒,居然被圣母记得,居然被圣母叫住,居然被圣母用这种亲昵的语气质问。

枪口还没放下来,但敌意已经换了味道。

那刹那,他看到她的唇角勾了一下。

极轻,极快,快到只有离她最近的佐助能捕捉到。那是一个得逞的笑。

那是一个不该在圣母脸上出现的笑容。它应该出现在一个看见猎物踩中陷阱的猎人脸上,只有猎人才会露出这样心满意足的笑容。

她故意的。

这个念头在佐助脑海里炸开来,带着一股灼烫的怒意,从脊椎一路烧到指尖。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男人对她的觊觎。

这女人。她在报复他。报复他的跟踪,报复他的窥视,报复他那次没有回答她的花好不好看。她用一个笑容把他从泥潭里捞出来,然后把他扔进另一个泥潭。

佐助咬紧了牙关。

牙根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胀感。

她在等他回答。所有人都在等他回答。三个神父的枪还举着,但枪口已经不自觉地偏了方向,他们的注意力被鸣人分散了。水木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佐助用余光看得清清楚楚。

恶心。

这群穿着法袍的畜生,手里举着枪,脑子里装的全是龌龊。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女人,明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却偏偏要穿成这样出现在这里,用那种天真的语气说一些明知故问的话。

“回答我。”鸣人说。她的声音软绵绵的,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

月光从头顶浇下来,把他的影子钉在石板地面上。他看着鸣人,鸣人也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高山上的湖水,一眼能看到底。湖底沉着的东西是疑惑,是好奇,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等待解答的虔诚学生。

但他不相信。

“——你们几个,”没有得到回应,鸣人耸了耸肩,终于把目光从佐助身上移开,看向水木和他身后的神父,“深夜在我的后院做什么?”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随意,像在问一件很随便的事情。但水木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枪口终于从佐助的太阳穴上移开。

“我们在——追查一个可疑的人。”水木低下头,“他身上有异常的气息,今天是满月,所以我们——”

“可疑?”

鸣人歪着头,睡袍的领口又往下滑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她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佐助咬紧了牙。牙根发酸,颌骨绷出一道硬朗的棱线。他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脏话都骂了一遍。

这个该死的女人。他恶狠狠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早知道。他应该早在她第一次在圣堂里当众指出他的“差错”的时候,早在她第一次在巷口冲他笑的时候,早在她把野花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就该把她拽进告解室最阴暗的角落,撕掉那层圣洁的外壳,操死她。

但现在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三个神父的注视下,站在她那种玩笑一般的注视下,死死握着那枚该死的十字架,把所有的杀意和欲望都压在舌根底下。

“圣母大人,”正前方那个神父放下枪,转过身朝她鞠了一躬,声音低沉但掩不住慌乱,“深夜惊扰您十分抱歉。我们在处理一个——”

“处理?”

鸣人挑起一边眉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颗不太甜的糖果。她赤着脚往前走了一步,那些神父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开。她走到佐助面前,睡袍下摆擦过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佐助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皂角的清苦和皮肤本身的温暖气息。

像被拉在阳关下,晒了一遭,而后走出来,那股气味萦绕在他的鼻尖,让他根本无法忽略。

她站得很近。近到他能听到这个女人的呼吸声。

她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和白天在神坛上悲悯众生的微笑截然不同,带着一点慵懒的、未睡醒的迷糊,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真诚。

“他是我的信徒。”她说,“我认得他。白天我在弥撒里念错了一句,他听出来了,所以我在等他来找我。有问题吗?”

水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对每一位指出我错误的信徒都心怀感激,”鸣人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尤其是那些在弥撒结束后,还会特意绕到后院来确认我是否安好的信徒。”

有问题。当然有问题。一个普通信徒为什么能在深夜出现在她的后院?为什么这件事他作为神父毫不知情?但这些话他不敢问。或者说,不敢在圣母面前问。

他只能低下头,把枪收回腰间,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请原谅我的冒犯。”

“冒犯什么?”鸣人说,“你们在尽自己的职责,这很好。只是下次——”

她顿了顿,目光从水木身上移到另外两个神父身上,又移回水木。

“下次不要用枪指着我的客人。”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静了一瞬。

客人。

佐助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还真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所以,”鸣人后退一步,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朝那几个神父挥了挥手,“这位兄弟只是在履行他作为信徒的职责。深夜讨论经文而已,虽然是有点不太合适的时间——但比起拿枪指着自己兄弟的脑袋,我们这位神父的行为也许更值得原谅一些?”

那几个神父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一个个低下头,说了几句含混不清的告罪,然后灰溜溜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黑袍子在石榴树林间窸窣作响,越来越远,最后被教堂侧门吞没。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最后一个走的恶狠狠地瞪了佐助一眼,眼神里是压都压不住的嫉妒。

佐助记住了那张脸。

月光安静地铺在石板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盐。石榴花在暗处红得发黑,空气里有一股植物汁液的生涩气味。

鸣人从墙面上直起身来,朝他走了两步。石板地很凉,她的脚趾在落地的瞬间微微蜷缩,但步伐没有停顿。

佐助站在原地,盯着她看。

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从额头的碎发到锁骨的弧线,从睡袍的下摆到赤裸的脚踝。

贞洁和淫荡。

这两个词又一次在佐助脑子里撞到一起。

圣母那双眼睛盯着他,他终于在那些被遮掩的纯洁中,捕捉到那些越来越大片显露出来的得逞的恶劣。

佐助的喉咙一片腥甜,怒气烧上来,烧的他浑身都在发抖。

“回答我的问题。”圣母说。

“我没有听出来。”他说。

“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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