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梅霜花自那混沌中醒来了,身上百十来条刀伤疼痛依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恍恍惚惚间想到什么:
我怎么……还活着呢?
是啊,他怎么还活着呢?
乱军之中,锦衣卫的绣春刀明明将他砍成了臊子。风家小狗扑上来时,他甚至说不完最后一句话:
我名,风平生……
至于你,舞阳……
你要活下去。
但为什么现在他还活着,风舞阳却不见了踪影?梅霜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烈日之下,他被高悬的太阳晒得混沌不已。
他伸出手,看见指尖鲜血蜿蜒滴落。身下结成一小滩血泊,他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难不成,这地方的百姓见多识广……
所以就连看见个血骷髅站在路上,也不会惊慌?
梅霜花的心中有些猜测,所以他故意站到某个人的身前,等那人一头撞上自己的时候,看他究竟会不会感到害怕。
然而眼下,应该害怕的人却是梅霜花:
那家伙径直穿过他的身体,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啊……
他果然还是死了。
死而复生的喜悦没能持续太久,梅督公很快意识到,他是鬼。
那么,照这么说来,见不到舞阳也是一桩好事——小狗,骗你的,什么奈何桥见啊之类的话……其实最好都不相见。
舞阳,这件事本就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所以啊,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他本该饮下孟婆汤就去投胎,但梅督公一辈子小心谨慎,非要亲眼看见那小子才肯罢休。
然而他找遍了整个顺天,也没有找到他的风家小狗。
风舞阳消失了,人间凭空蒸发,连个尸体也没有留下。
——风舞阳呢?
风平生问那掌管人间生死去向的鬼差:风舞阳……他为什么找不到他!
——哦,风舞阳……
过去的蛐蛐儿锦衣卫,后来的皇帝刺客党羽——他也犯了十恶重罪,同风平生一道儿死在了皇帝的脚下……但他的魂魄却没能留住,那日的风一吹,哗的一下就散了。
——为什么!
因为他要他的平生哥活着;即便这辈子活不成了,还有下辈子平安喜乐。
可是那一日天子御前,刺客风平生被绣春刀剁成了肉泥……连个人形也维持不住,又谈什么下辈子的转世呢?
风氏那小子,同阎王爷谈条件:
放着下辈子的轮回转世他不要,他要换他平生哥回来。
所以啊,他散了自己的魂魄,换你整整齐齐的投胎。
梅霜花沉默着,有鲜血汩汩自眼眶里流下。
鬼差勾划功过簿,劝他赶紧去奈何桥边排队:
风平生,你有个好弟弟呢。
你欠下的业债,原本还也还不完,就因为有那小子给你抵了,下辈子的你还能当个富贵闲人……吃不尽的白面哟。
我不要,梅霜花说。
他不要什么投胎转世,也不想做那朱家王朝的子民——他宁可接下来都在阴间徘徊,他只要他的风氏小子:
把风舞阳给他还回来!
哎哎哎——
鬼差拦住他:梅督公,有话好好说。
你同你那弟弟一样,放着人间有路不走,地狱无门自来。这阎王爷的命令都已经写成了,哪里还能更改?即便有办法……
有什么样的办法?
鬼差青白的脸上,露出点儿难以言说的同情:
梅督公,这事儿说难办,却也不难办……风舞阳的魂魄没了,那您就重新把他找回来。
只是即便能找回来,这魂魄却依然还是散的;您得劳驾,想个办法把他重新拼起来,就像一个人转世投胎,都得走一遍一模一样的老路……
换个说法,那就是您得受些委屈,把他重新“生”下来。
梅霜花不语。
鬼差啧了两记舌头,吐出鲜红的信子来笑话他:怎么梅督公,犹豫了是不是?是了,这也怪不得你啊。自古以来,就没几个人愿意这么做……
反正一碗孟婆汤下了肚,前尘往事一笔勾销。那小子都已经魂飞魄散,如何来找你的麻烦?
不愿意的话,就快些去排队投胎吧。赶个好时辰,再挑个好人家……
我愿意,梅霜花说。
他将那一纸秘方自鬼差手里抢过来,匆匆扫过上头记载的法子。隐隐约约他觉得有几分熟悉,想来是那时候,他已经见惯了侯公公修行。
无非是再遭一遍罪罢了,他已经熬过一世,这点儿苦又算什么?
只要先找到风舞阳散落的魂魄就好:
然而这却是一桩极其困难的事情——风家小子天生好动,哪怕是死了,也要闹得人不得安生。
风舞阳死后化作一百只蛐蛐儿,在风氏祖坟间上蹿下跳。
梅霜花捉住他放入瓮中,看见他扬起两只触角,张牙舞爪的大叫。
别叫了。梅霜花吓唬他。被朱瞻基派来的锦衣卫听见,捉你回去跟他的虫儿打架。
但一只蛐蛐儿是听不懂人话的,所以风舞阳仍然只是大叫……直到他叫得累了,这才闭上嘴,卧在梅霜花给他摘的草叶上歇息。
他叫梅霜花觉得,当蛐蛐儿也是一桩挺好的事。
至少蛐蛐儿活不长久,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他们毕竟说好了奈何桥见,所以梅霜花并不愿意放过了风舞阳;哪怕风舞阳重活一世要先投鬼胎,梅霜花也要把他带回这个世界上。
蹄膀啃够了吗?若是没有,那怎么能舍得做一只吃不了大鱼大肉的虫……舞阳,你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诸多乐事。
你太年轻,都还没有经历过。
梅霜花捏起那一只鸣叫不停的虫,将它吞入腹中。他咽下风平生的三魂六魄,如同咽下一颗硕大的丹丸。它压着梅霜花的舌根滚入脏腑之间,又在鬼魂那一团虚无的躯体里安眠。它落进梅督公柔软的小腹里,从此让那冰冷的游魂身上也多了一处温暖的地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