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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花与血
艾达
礼拜日的下午,暴雨忽至。
和溯游泰晤士河的驳船相反,艾达·王抱着鼓囊的牛皮纸袋,离开码头,大步钻进市井小道。
通常情况下,她对下雨没有意见,雨水能冲走很多难闻的气味、脏污,把它们通通塞进城市的下水道,然而盛夏、蒸热、潮湿和伦敦,当这四个词连在一起时——
每一颗从脖颈滚下的水珠都让艾达显得格外狼狈。
但她的好心情并没有被破坏。
小道的尽头是一片形制统一的街区,上个世纪50、60年代建得最多的灰砖白墙房一栋挨着一栋相连紧密。
推开其中一扇铁艺矮门,丹德莱恩路13号,一排六栋公寓式房子的突兀末尾。
艾达跑到屋檐下,略微别扭地拧过身体,从被甩到背后的斜挎包里取出钥匙,开了门。
回到安全屋了。
她小心地放下牛皮纸袋,呼出一口气,里面装的是她在市集扫荡的战利品。
但凡少买一个骨瓷杯子,也不至于赶上暴雨。
她自嘲地笑了笑。
“琳达,亲爱的?”
门廊左侧的客厅灯亮了,一个结实的老人走出来,身穿居家的麻罩衫,白色小卷发一绺绺蜷曲得像葡萄藤。
这是她的房东,“奈利太太。”
“可怜的小家伙,全淋湿了,快快,换身衣服,我给你泡上热茶。”
奈利太太扛起牛皮纸袋,不由分说地催她上楼。
艾达没有和她争辩热天喝热茶的荒唐,没有费口舌的必要,奈利太太总有本事让人心软。
六个月前,艾达整租下了这间房子,全款,不眨一下眼睛。
她早过够了在酒店之间辗转、只能挤进26寸行李箱里的生活。
如果要用11年来在账户上积攒下来的零换点什么,她想要一个普通的住所。
不是基地,不是仓库,没有工作可以被带进来。
推开步入式衣橱的门,艾达在真丝和真丝和真丝的一排长袍中挑了一套换上。
首先,她需要一个普通身份——
琳达·辛,一个生长在奥克兰唐人街的移民二代,二十岁,渡过大西洋到米兰求学,求职,结婚,生子。
四十一岁,她离婚了,重获自由的人生变得十分简单,只剩下赚钱和享受两件事。
她借旅行之名出差,又或者借出差之名旅行,倒卖各国的古董艺术品。
三年前,琳达在雷恩的一家旅馆遇见了艾达。
在艾达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做出什么决定时,机会已经送到了她的面前。
处理了脏衣服,她下到起居室。
天色越发昏暗,厚重的乌云层像降下的黑色帷幕,各个朝向的大窗户都捕捉不到一丝光亮。
艾达打开顶灯,三盏琉璃罩子的吊灯在厅里映出一片漂亮的火彩。
整个房子里都是这般东西,小到猫咪摆件,大到藏着布谷鸟的座钟,有些是她的,更多是奈利太太的收藏。
艾达弹了下瓷猫咪接着弹簧的脑袋,转身看见一辆茶推车停在长沙发侧边,盛着红棕茶汤的瓷杯上方直冒白气。
朝向走廊的门敞开,对面客厅灯黑着,也听不见什么动静。
奈利太太回卧房了吧。
她没有多想,奈利太太爱操心却不是毫无边界感的人。
艾达坐上沙发,反卷了牛皮纸袋,拆开蜂窝纸,可以说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始检视她的战利品。
摆件、手镯和项链。
“可惜不是黑色的。”
艾达走到落地镜前,在锁骨间比划一条掐丝珐琅的吊坠。
半镂空的外形,加上巧妙设计中空的内里,适合改造成小型投影。
“淡紫色配白裙子或许不错。”
吱呀。
身后一扇窗的合页发出了诡异声响,是被风吹开一角。
老房子会这样。
艾达走上前关了窗,视线却落到与敞开窗户反向的绒布帘子上,上面有一团深色的痕迹,伸手摸了摸,是水渍。
与玻璃里皱眉的自己对上目光,浓黑的背景反衬得她的脸色异常苍白。
艾达挂上项链。
随即,回身拿起放在桌面的手机。
十五分钟前,俯视起居室的监控镜头下,奈利太太推着茶车进了起居室,发现这扇窗户大敞开;过去关上时,似乎听到了外面的什么,匆匆掩上窗,转身离开。
跟着奈利太太的脚步,艾达切到走廊,切到她惯常进出的厨房后门,切到一个戴着头盔的快送员在门口交给她一大捧花。
当奈利太太转身往回走时,快送员倏地仰头直直看向监控镜头,画面猛然颤动两下,陷入了噪点闪烁的雪花屏。
艾达拉开一旁五斗柜顶层,一拳击碎了伪装的木板。
取出手枪匣,“别在我这里找乐子。”
她推开窗户,一跃而出,鞋底在泥泞的花园石板路上打滑了一步,艾达降低重心,没有减速,飞快绕向厨房后门。
隔壁房子的灯暗着,老夫妇还没有从教堂回来。
街道上空荡无人。
后门台阶下……一团黑色的蛹型生物在拱动。
雨水从睫毛滚落,真丝被打湿之后像黏膜一样锢在皮肤上,让她下一个动作格外困难,艾达打直手臂,食指搭上扳机。
“琳达,有你的快送,”奈利太太的声音从黑色生物内部传出。
接着,那东西转了转,露出凌乱的白发,十分苍老狰狞的脸——奈利太太,她以一种婴儿蜷缩的姿势跪在地上。
泥垢污染的手指疯狂抓挠着脖颈,一下,一下,皮肤、软组织、肌肉纤维像破布般被撕碎。
粘稠的血液喷溅而出,她将手伸进去,呕吐一样,鲜艳滴血的一束花从胸腔里挖了出来。
抽搐着,她抬起充血变红的眼睛,“给你的…花……”
——砰!
艾达咬紧后槽牙,扣下扳机。
砰砰!
三发子弹轰碎了奈利太太扭曲的头颅。
她并不是非要这一幕发生才能明白,艾达颤抖地放下手——
“啊啊啊啊啊!”
粗哑的惨叫撕开了仅剩的躯体,花束坠地,一瞬间散落的花瓣逆着重力笔直朝她袭来。
艾达本能向后翻去,花瓣飞过,一阵被刀割的火辣刺痛在脸颊、手臂蔓延开,血腥味窜入鼻腔。
嘭!长着尖刺的巨型藤蔓从破碎的躯体里横生而出,荡过奈利太太每日打理的花圃,拦腰擒住她,一甩一挥,将她撞向厨房横窗。
木头框架和玻璃砰然碎裂。
艾达被掼到了厨房的中岛。
右手死死扣住边缘不让自己摔下去,目光扫过台面,艾达抬脚踢向刀具组。
银色的光芒闪过,数把刀一齐扎向了藤蔓。
扭动的藤蔓沿创口断开,绿色汁液迸溅。
艾达护着被尖刺撕裂的侧腰,旋身踩地,冲出厨房。
甩上门,她边跑边扯下刚刚藤蔓抓过来时黏到身上的东西,一片粉红色的包装纸和一张花束贺卡。
散发着浓烈香味的贺卡上写着:
致亲爱的艾达·王小姐,
邀请你7月6日到奥奇路20号做客。
以花敬上
嘣!
藤蔓贯穿了木门。
她丢开贺卡,抓住一截扶手跃上楼梯。
这里需要销毁了。
从二楼壁橱扛出武器匣,启动存在里面的口袋电脑,调频搬进这间房子之后就装下的炸弹,她向来做最坏的打算。
只是没想到那么多年了,连一个人她都救不下……
奈利太太早年丧夫,女儿是三年前布列塔尼B.O.W.s投放事件的派出特工,撤回后,出现了严重的后遗症。
为了治疗她,奈利家债台高筑,政府的补贴却远远不足。
最后,女儿去世,奈利太太不得不面临卖掉毕生居所的漂泊。
在中介所碰见她,艾达租了本不该选择的房子,这一步就犯了蠢。
不,她咽下一口腥气,失血让她眼前出现了星点似的光斑。
艾达撑着楼梯栏杆站起身,胸口滚烫的热意,几乎让她笑出声。
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是间谍,不是古董贩子。
屏幕上出现红色的两分钟倒计时。
她翻下楼梯。
嗡嗡,手机这时震响了,一通电话,一个她绝不想此刻在她屏幕上看见的名字:
里昂。
现在是D.C.的早晨吧。
她对着在屋内肆虐的藤蔓举起冲锋枪,接了电话,夹在耳侧。
“艾达……艾达?”
一颗颗弹壳清脆地落地。
挂满家庭照片的墙,书,唱片,玻璃展柜,茶壶、茶杯,一一被擦过的子弹粉碎。
“你在做什么?你在哪里!”
远处,响起了警笛声。
“艾达,回答我!”
艾达走到打开的窗户边,抽出绳钩枪,砰,打到了对面房子的顶层。
“再见,里昂。”
第一处爆炸轰然眼前,她把手机丢进了火海,身体如游隼一般飞掠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