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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做没做过的事情，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练俊杰做过最有勇气的事，是在七岁那年，第一次孤身一人地走入那座传说中充满魔物的森林。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要久到那是一个还有着剑与魔法的时代。古老的神谕选中了年幼的孩子，预言他会成为打败魔王的勇者。虔诚的神官给了他只要念出咒语就可以涌出无尽清水的酒杯，善良的矮人长老赠予他装着无尽食物的牛皮口袋。练俊杰接过了国王手中削铁如泥的锋利短剑，发誓会成为王国的英雄。
勇者在黑夜中启程，传说中为他指引方向的星辰透过稀疏的树林将光照在他前行的路上。扭曲的藤蔓像是在引诱他停下脚步的手，练俊杰握住短剑，森林边缘都是弱小的魔物，王宫中师父教会了他如何吸收被击败的魔物的能量，却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停止思念家乡。
下雨了。
可是练俊杰抬头看去，月光依旧明亮，夜空不见一片云雾。他低下头，水滴仍不断滴坠在漆黑的土地，留下一个又一个圆润的痕迹。练俊杰迟钝地将手覆上脸颊，移开后的手指在月色下莹莹地发着光。
原来是自己在哭啊。
“你不吃的话，这个，可以给我吗？”
传说中遥远的大海之中有着可以用声音迷惑勇者的水妖，而在森林中潜伏的会是什么？练俊杰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只看见一团迷雾飞扑而上，轻盈地接住了被他指尖甩下的一滴泪。紧接着，他好像被什么完完全全地包裹住，天地间仿佛有一瞬的朦胧，练俊杰抬起头，清澈的眼底倒映着更清晰的月亮。
他抓不住那一团不成型的迷雾，孩童稚嫩的声音也冲不破树木层层的包裹：“你可以不要走吗？”他声音微弱得像是想保住「勇者」身份的尊严，“拜托你，我不想再哭了。”
眼泪没有再次落下，他听见似有几分戏谑的声音，说自己总是很饿——那么勇者，你的眼泪够吗？
勇者第一次有了伙伴。
伙伴名叫杨昊，没有比练俊杰早来到这座森林很久。生于自然的妖怪与精灵不是需要消灭的魔物，以泪为食的妖怪更没有可以用来攻击的手段。晨露是草木苦等一夜的泪，流星是夜幕转瞬即逝的泪，琥珀是老树千年前遗留的泪，以天地精华为食，妖怪也能开了神智，杨昊颇为新奇地说人的眼泪是温热的，说话间练俊杰面上也是一暖，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他抽抽鼻子，扭过头不作理会。
小勇者正是眼泪最多的年纪，想家了会流泪，受伤了会流泪，帮助一只小兔找到她的孩子时会流泪，升级也会流泪。想要长大，想要像个勇者，练俊杰想要偷偷擦掉眼泪时总会被杨昊第一个发现，大呼小叫地吃个干净。食物从天地精华变成人类的眼泪，练俊杰在很久之后的某天醒来，发现身旁睡得正香的人。那时候他已经足够强大，没有任何做防护的意识，随手戳了戳杨昊的脸颊，触感温热，像是活人。
也许是走着太累了，或者两个人走在一起但行李都放在一个人身上看起来太不得体了，即使能化成人形，杨昊还是更喜欢以不成型的状态跟随在练俊杰身边。勇者其实已经很少落泪，但是万一呢，万一在重要的场合喜极而泣——这不就太不勇者了吗？单枪匹马杀穿魔族先遣部队时少年人随意地用手背擦过溅到他脸颊的鲜血，杨昊在他身旁化成人形，对上视线后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
与捷报一起传进王都的是勇者略带些张扬的笑意与他身旁不知从何而来的妖怪。善良的精灵会对人类予以加护，无拘无束的妖怪则被视为不详。比魔王城破之前先来到的是前来缉拿妖怪的护卫，勇者带着妖怪逃到魔物丛生的密林，杨昊拍拍练俊杰的肩膀，说你舍不得就回去吧——反正我也可以不用化成人形，他们抓不到我。
练俊杰握住他的手，没有说什么我们一起走吧这样的假话。杨昊摸摸他的脸，其实勇者之所以是勇者，总是因为他们知道先天所赋，其命所归。他陪练俊杰走过多少年光阴，知道这个说着自己不想流泪的孩子，其实不想任何人流泪。离开魔物森林到达的第一个村庄，他们遇见苦等父母归家的孩子想用母亲留下的唯一金怀表拜托他们去寻到他的父母，可是练俊杰不想看见他流泪所以说不出口，他的父母早已被魔物吸食干净，尸骨无存。土地魔物泛滥那一年，他陪练俊杰走过梯田，被魔物污染的土地颗粒无收，劳作了一年的农夫在田边嚎啕大哭，不尽其数。而一年又一年，没有魔力却不得不一队一队去魔王占领的地界送死的人有多少？他们哭了吗，等不到他们回来的家人，又怎样地在一直哭着呢。
如果练俊杰只是不想看见面前这一次眼泪，杨昊想，他其实可以在泪水涌出前尽数将其吞噬，可即使止住了一次眼前的眼泪，还会有无数泪流不止的日子，练俊杰的眼泪，也会因此永不停歇。
练俊杰扯住他的衣袖问那你呢杨昊，你不难过吗？杨昊捧住他的脸，说之后你不会需要我的。他低下头，第一次以人类的形态吻掉练俊杰的眼泪。
不要流泪了。
杨昊第一次进食，吃掉的是自己会流泪的心，从此之后即使他在哭着，也不会有眼泪落下来。如今那颗会流泪的心脏在他的身体里因为分别而不断地流泪，他不需要去吃什么来抵挡饥饿。远离人类与魔物的地方很安静，不知过了多久，他等到了一个找到他的人。
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地分离，这便是唯一一次的重逢。他看见练俊杰的眼泪，还来不及说些什么，抬手摸摸脸颊，却发现原来自己也在流泪。
他第一次知道，人其实也会因为爱与喜悦落泪。
“我知道我知道，这也是你第一次爱上他的故事。”
“真聪明我们天天，所以人总要挑战很多第一次——今天可以自己睡觉了吗？第一次一个人睡觉，要不要勇敢一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