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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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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1 of 玄根
Stats:
Published:
2026-06-01
Words:
12,893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3

【玄根】断弦

Summary:

主唱玄x贝斯手根
现代架空世界观,含人外要素
大量少女乐队梗出没
summary:“我们……能不能组一辈子乐队?”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雨下了一个小时了,丝毫没有停的迹象。
  玄离也在排练室的窗边站了一个小时了。
  天色灰蒙蒙的,城市像是失去了色彩,无趣地映在玄离的眸中。身侧,价格不菲的黑色电吉他随意地靠墙立着,险些倒下,又被另一只手扶起。手的主人淡漠地问他:“你还要等他吗?”
  玄离深吸一口气:“等。你和山新先走吧,排练的事情……之后再说。”
  谛听微微颔首,几下就收拾好了琴包,带着山新离开。
  玄离将掌心贴在玻璃上,雨滴从他指缝中流下,就好像侵入室内,带来闷热黏腻的潮气。今天本该是他们的乐队“心火”约定好的排练日,明天会有一场音乐节的演出,可由于种种原因,他们至今没能合练过一次。心火的四人水平都不差,一次排练足以应付明日的演出,但作为贝斯手的阿根却迟迟没有来。
  以往排练,阿根总是到得最早的那个。玄离有时会和山新谛听匆匆忙忙地踩着最后一秒冲进排练室,而戴着眼镜的少年早就准备好了一切,抱着贝斯,姿态放松地坐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练着重复的乐句。看到他们闯进来,他也只是温和地笑笑:“来吧,合一遍新曲子。”
  恰在此时,排练室的门开了。
  玄离三步并两步,险些和心心念念的人撞了个满怀。阿根今日没有穿常服,而是换了一套黑色西服,包裹着优越的身材,格外让人移不开视线。胸口的领带似乎有些歪了,玄离刚想上手帮他整理,就摸到了一手的冰凉湿润,几乎能透过薄薄的衬衫触碰到他偏低的体温。
  “你淋雨来的?”玄离蹙起眉头,才发觉他的额发也在滴水,凝在发尾,又落在镜片上,“我去找纸巾给你擦下——”
  “我今天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和大家说。”阿根拦住玄离的手,目光落在空空荡荡的排练室里,“或者说,我有话要对你说,玄离。”
  玄离一怔。
  阿根垂下湿淋淋的睫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要退出心火。[1]很抱歉,我也是纠结了很久才做出这个决定,但是,我认为我无法兼顾学业与乐队的事务。音乐节那边我会去沟通,造成的一切损失也由我来承担。”
  “为什么这么突然?发生什么事了吗?”玄离听到自己迷茫的声音在排练室中响起,灵魂好似飘到了半空,“之前的演出不是都很顺利、很开心吗?这次音乐节,明明你也准备了很久,为什么……”
  “不要再说了!”阿根拧着眉,难得不顾体面地打断了玄离的话,“玄离,从心火成立以来,一直是我在负责乐队的大部分事务——是,我知道,作为主唱的你才是心火的核心,才是观众们最想见到的人。可是我不在的时候,你有尽到任何的责任吗?你有想过,替我分担哪怕一点吗?今天迟到是我的问题,可你们……你甚至连组织一下排练都做不到吗?还是说,你认为自己已经不需要多加练习了?[2]”
  “我只是想等你来。”玄离小声反驳道。
  阿根的尾音都在颤,胸膛几度起伏。他缓缓地闭了闭眼睛,再抬眸时,一滴水珠从下巴滑落,砸碎在排练室的地面上。他定定地注视着玄离,眼尾泛红:“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会累、会想偷懒、也会伤心。现在的心火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负担了,我从来都不觉得在学业之余还要强撑着精神、组织乐队的演出很开心。[3]”
  “玄离,我们……到此为止了。”
  *
  玄离从床上弹起来,看了眼时间,上午八点,于是又直直地倒回被窝里。
  还好,只是个梦……还好个鬼啊!梦里的事情与现实并无不同,哪怕过去很多天了,他还是清晰地记得那天阿根说出的每句话。一个总把笑容挂在嘴角的人,难得露出了冷淡下来的模样,每一个字都好像在戳玄离的心窝子,可偏偏,他没有办法反驳阿根。
  心火的确是他组织起来的,但他也的确没有尽到一个队长的责任。
  赖床到中午,洗漱,吃饭,然后便是以小时计的练琴与练歌。对玄离来说,歌曲的难度从来都不是问题,只是此前他只会弹阿根给心火写的几首歌,需要恶补一下国民度高的流行曲目,才能够胜任新的工作。
  酒吧离玄离租的房子不算远,他掐着时间,背上琴包出了门。
  “这个驻唱好帅啊!是新人吗?”
  “以前确实没见过……话说戴了面具,你怎么看得出来这人帅不帅。”
  “你看这个身材,这个下颌线条,这个嘴巴,就没有丑的可能。”
  “唱多久啊?”
  “据说只唱两个小时,但可以加时……”
  聚光灯下,处在话题中心的青年只是低着头,形状奇特的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4],唯有一双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如梦似幻。修长的手指扫过琴弦,吉他的声音透过音箱被放大到整个酒吧中,厚重而不失通透。几个简单的和弦后,一段极快的节奏将场子炸了起来,极富穿透力的嗓音随着鼓点的加入响起,彻底点燃了台下的人群。
  吉普森黑卡的音色自然是上乘的,可却生生被驻唱的嗓音压了下去。低音磁性,高音通透,当一首摇滚到达高潮时,迸发的怒音似要踏在所有人的心上。
  一曲毕,驻唱随手抓了一把散乱的长发,捋到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光是这一个动作又引来台下的一片惊呼。他扶稳麦克风,声音带着笑意,一段轻柔婉转的旋律便哼了出来,是一首流传度甚广的情歌。
  从摇滚过渡到流行,驻唱的声线调整得极快,丝毫辨不出方才狂野的模样。一首旋律简单好听的情歌在他这里,没有过度的技巧,却格外打动人心。
  弦音渐落,两首歌下来,就算不懂音乐的人,也多少能够欣赏到这位新驻唱的歌声。玄离一改方才慵懒的坐姿,起身调试着背带,准备下一首曲子,忽然听到台下有人喊道:“帅哥,心火的歌会不会弹?”
  面具之下,玄离略一挑眉,心道,这可问对人了。什么歌他都有可能不擅长,但前乐队的歌,他闭着眼睛都能弹——虽然以前表演时也不是没这么干过。
  他把麦克风拉近,带着笑意开口:“会,不过点歌要付费。”
  那人毫不犹豫扫码付费,点的是心火的出道曲。
  玄离深吸一口气,左手落在熟悉的把位上。
  “谁能知,谁能知,命途难酬
  也携手,将波澜起伏尝透
  ……
  抉择后,若悬河注火
  谁回头,莫回头。”
  有不少听过这首歌的观众在跟唱,就好像台上的人攫取了他们全部的心神。玄离却在余光里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放下酒杯,快步逆着人流的方向,向着酒吧门口走去。[5]
  玄离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旋律出现了断层,但他调整得很快,立刻将过渡段落改为清唱,又适时加入扫弦,将气氛再次推向高潮。
  “若早知晓结局是覆水难收
  莫回头,向前走
  也未曾怨言枯木与春不相投
  向前走,向前走——”
  欢呼声中,玄离结束了最后一段吟唱,冷静地护住颤动的琴弦,让一切归于寂静。
  他侧眸,望向大门的方向,那道疑似阿根的身影早就消失无踪。
  *
  在被好友拉到酒吧时,阿根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玄离。
  玄离的年纪明明比他还要大,可在亲手瓦解心火之后,阿根依旧放心不下这个格外单纯的青年。哪怕他们分开时闹得不体面,他还是动用自己老师那边的关系,提前打好了招呼,想要让玄离在音乐这条道路上走得更安稳些。
  他还没来得及挑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无数人求而不得的机会与资源递到玄离手中,就在这喧闹嘈杂的酒吧里猝不及防地与玄离重逢。
  就算玄离戴了面具,阿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还有他的那把吉普森黑卡。只怪他对玄离太熟悉了,无数个在排练室度过的午后,无数次在台上的肩背相抵,叫他瞬间明白,这个在欢呼声中如鱼得水的驻唱,就是一个月前,还在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手苦苦挽留的玄离。
  阿根酒量一般,面前瑰丽的酒液只喝了两三口,脸上却已经泛上一层薄红。
  唱得还是这么好听,他有些迟钝地想着,但是这个面具真的很丑。
  心火的粉丝都知道,心火的主唱玄离有一张无比伟大的脸,而作为前队友,阿根对此深表同感。若不是玄离耀眼明媚的长相,当初还是陌生人的玄离拉住阿根、问他能不能一起组乐队时,阿根早就报警把他抓回精神病院了。
  阿根又抿了一口酒,听到了熟悉的、由他亲自谱写的曲目。他有些恍惚,心想都解散一个月了,怎么还不死心呢……哦对,是有人花钱向玄离点了这首歌。对于不再是心火主唱的玄离而言,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罢了,不该大惊小怪的。
  ……可为什么,他的心却像是被人揪了一把,又涩又疼。
  阿根边离开座位,边摸出手机给好友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先离开了。直到走出酒吧,凉爽的夜风迎面而来,他都没有再看一眼玄离。
  他靠在酒吧的外墙上,生涩地扯了扯嘴角。
  阿根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在逃避,逃避那把亲手换了无数次弦的贝斯,逃避自己亲手写下的每一句歌词,逃避曾作为他的避风港的心火……还有,逃避玄离。
  酒吧内,似乎是因为玄离的嗓音太适合这首歌,有人付费让他再唱了一遍。模糊的旋律飘进夜色,又不容拒绝地钻入阿根有些混沌的脑海。
  “……莫回头,向前走……”
  回忆是密密匝匝拢住他的纱,往日种种,他早已亲手斩断了。哪怕心口的伤渗出血痕,哪怕还是会被那个人的一举一动牵扯心神。
  阿根没有回头。
  *
  “嘿,哥们儿。”一头金发的青年在背后喊住了玄离,“我看你吉他水平挺不错的,考虑合作吗?”
  玄离扣在面具上的手一顿,缓缓转头:“什么合作?”
  金发青年说,他的乐队刚和酒吧老板谈下合同,将常驻在此,如果玄离有意向,他们也可以为玄离伴奏。
  “不过,我还是想邀请你加入我们的乐队。”金发青年说,“酒吧只是我们起步的一部分,有兄弟你的助力,以后说不定能比心火更红呢!”
  听到“心火”两个字,玄离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没被面具遮住的脸。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金发青年——没有阿根年轻,没有阿根帅气,也没有阿根稳重。
  “请问你在乐队里负责的是?”
  “键盘,还有一些商务接洽。”金发青年自信道。
  大概率键盘水平也比不过阿根。
  “抱歉,我暂时无意加入乐队。”玄离客套道,“以后有机会可以合作。”
  回家后,玄离把自己泡进浴缸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酒吧的工作薪资可观,只是点歌的人太多,硬生生多拖了一个小时。他把手机架在浴缸旁,本能般点进收藏夹中的第一个视频。
  视频发布的时间是在半个月前,S市音乐学院的100周年校庆音乐会花絮,其中阿根有20秒的镜头,浅笑着坐在钢琴前,矜持而尊贵。玄离认得他身上的西装,在乐队解散那日,他曾亲手触碰到西装之下冰冷的体温。
  进度条左右滑动,玄离把这段看了又看,指尖跃动在黑白的琴键之间,速度快到现出残影,流淌的旋律之中,带着历史的厚重,与演奏者本人浓烈的情感。
  这和那个心火中温和寡言的贝斯手,完全是两个模样。
  阿根起初并不是贝斯手,从小到大他都学的是钢琴,从音乐学院附小一路直通大学,还在念高中时就拿过含金量极高的国际奖项,可谓是前途无量。
  刚被玄离拉入伙时,阿根负责的也是键盘。当时还在念大二的他一手包揽了心火的作编曲,他创作的曲子键盘部分难度都极高,在心火闯出名堂之后,令无数翻弹者望而却步。可玄离知道,舞台上的阿根有多么从容自在,扎实的钢琴基础使他能够自如地操纵合成器,甚至还有余裕帮玄离和声。
  后来,心火原本的贝斯手因私人原因退队。阿根临时拿起贝斯,顶替了他的位置,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接任者。骤然更换乐器,又少了键盘多变的音色,那段时间,心火总被人诟病“编曲无聊”“状态下滑”“主唱太拼命了”[6]。
  玄离都快忘了,从谷底再临巅峰的过程。他只记得,编曲中两把吉他承担了一部分原先键盘的作用,但阿根的贝斯演奏水平也在以恐怖的速度提高着,直到可以胜任以前的曲目,甚至挑战更复杂、速度更快的编排。
  不知从何时起,临时转贝斯的阿根,不再是心火的弱点。
  玄离把手机搁在一旁,缓慢地顺着浴缸壁滑入温热的水中。水面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漾,又很快归于平静,诡异的是,过去了好几分钟,都没有浮出一个气泡。
  他在温床般的水流中,闭上双眼,却又不可自抑地回想起心火解散前的最后一场演出。
  那是个不大不小的场子,远远比不上音乐节的规模,但观众们都很热情,星星点点的荧光棒像是海面倒映的繁星,随着波涛起伏。出道曲华丽的键盘间奏早就被阿根改成了独特的贝斯solo,他还记得一向沉静的少年脸上露出张扬的笑,抵在他的背上,低沉但律动性极强的演奏从他的指尖流出。
  昏暗的灯光下,玄离盯着阿根发尾亮晶晶的汗珠,愣神了一瞬,还是谛听边弹着自己的部分边跨越半个舞台过来踩了他一脚,他才及时接上演奏。
  汗珠砸落,在玄离的心上激起一片涟漪。
  他猛地从水中起身,湿漉漉的黑发搭在额前,却没有擦。
  他总觉得,在酒吧看到阿根的第一眼,自己就应该追上去,对阿根说些什么。
  ……该说什么呢?
  *
  又一次结束乐团的排练后,明明还要准备毕业音乐会,阿根却不知道为什么,戴着鸭舌帽,再度迈入了熟悉的酒吧。
  他到的时候,玄离已经登台了,正唱着热场子的流行曲。付款点歌那边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自从发掘这个嗓音极其接近心火主唱的酒吧驻唱后,几乎每天都会有人让玄离唱心火的歌。
  阿根挑了个角落的位置,随意翻了翻酒单,思绪不免飘回从前。
  那时心火走过了最难的一段时间,他的贝斯也略有小成,在短视频平台宣传之后,玄离的粉丝持续上涨,他们的演出也场场爆满。自然是有公司找到他们,希望由玄离担任代言人,但阿根礼貌地回绝了。他知道玄离不擅长这些,这个仿佛没有被社会化的人,只适合单纯地弹他的吉他、唱他的歌,而不是沾染这些世俗纷扰。
  作为队友兼经纪人兼男朋友,阿根没觉得自己做这些有什么不对。直到几个月后的今天,他才有些后知后觉,他不想要玄离被这么多人喜爱,就像现在,他觉得那些上赶着给玄离花钱的人很碍眼,但他已经没有立场阻拦了。
  阿根仅用了数秒就接受了自己对玄离的占有欲,这点烦闷又很快在他们已经分手了的这个事实中消解。
  退出乐队和分手一样,都是出于理性的抉择。平心而论,自从加入心火,他的学业一直在被耽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特别是在转了贝斯之后,光是练习两个乐器的时间就足以挤压他本就不多的睡眠,更何况,他还要操心作词作曲、和演出场地的负责人沟通……
  阿根知道,他离开心火之后,这个乐队多半是不会再存续下去了。事实也是如此,在他斩钉截铁地告诉玄离、自己不会再回心火后的第二周,玄离就宣布了心火暂停活动的消息。
  他不曾为自己付出的时间与精力而感到可惜,既然当初答应了玄离,他就理应做到最好。可为什么,此刻的他,却捕捉到了一丝不甘心的情绪。
  不甘心玄离没有按照自己规划好的道路走下去,不甘心自己没能再坚定一点……又或者是不甘心在玄离演奏时,他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观众。
  忽然间,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传来,台上的驻唱声音也出现了一丝滞涩。阿根耳朵很灵,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吉他的一弦断了[7],剩余的琴弦张力受到影响之后,音准也会发生改变,接着弹下去,整首歌的曲调都会走偏。
  吉他的声音减弱,直到完全停止。玄离将吉他转到背后,向前一步,握住麦克风,趁间奏清了清嗓子,开始清唱。
  凭阿根对玄离的了解,他已经无法继续演奏了,但清唱完这首歌绝对没有问题。这是阿根刚转贝斯时写的曲子,彼时他还在准备一项国际赛事,脾气再好的人在高压下也难免想要发泄,歌词与曲调的情绪都比较激进。失去鼓和贝斯的低频节奏,光靠主音吉他堪堪能将情绪推到点上,但只凭人声,是远远不够的。
  对于乐队的演出而言,这无疑是一场事故,但对一个酒吧的驻唱而言,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失误罢了。阿根捏着玻璃杯的指尖微微用力,甚至有些发白。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下定决心一刀两断,却还是不愿意见到玄离在他所钟爱的舞台上露出难堪的模样——哪怕玄离本人或许都不在乎。
  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帽檐,向着舞台的方向走去。
  承认吧,罗根,你放不下心火,也放不下玄离。你高高在上地以对他好的名义替他做好了所有的决定,漠不关心地将自己从这段感情中择出去,但在他脱离你的掌控之后,你还是会落寞、遗憾、甚至愤懑。你既想要他被众人仰望,又想要他独属于你一人。
  *
  “所以我闭上双眼,看不到背后的光
  所以我塞住双耳,任心跳鼓动胸膛
  刺耳的评价我不屑去想
  SHUT UP
  听见我的回响!”
  第一遍副歌,玄离临时改了调,将原本下沉的旋律改成了逼近他音域极限的怒音。
  但是还不够。
  他知道阿根在写这首歌时面临的评价,他不在乎那些人说主唱如何如何,但他知道,为了一句“江郎才尽”,阿根会熬到多晚,又会带着多重的黑眼圈、第二天准时出现在排练室。没有人比演唱过这首歌无数次的玄离更清楚,歌曲的高潮部分需要多么汹涌的情绪。
  额上的汗顺着面具的边缘流下,滴落在手背上。台下的观众变成了模糊的一片,像是被骤雨疾风洗过,在眼前摇摇晃晃的。麦克风被手汗一浸,忽然脱力,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噪音。
  玄离连忙蹲下身去捡,就在此时,他看见了舞台下传来的,手机手电筒的耀眼光芒。
  有人在台下替他接上了第二遍副歌。
  “所以我呕出污泥,吞下刺目的光芒
  所以我张开双臂,将世界纳入心脏
  浅薄的看客没资格欣赏
  SHUT UP
  再一次,听见我们的回响!”
  起初是一个人,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场合唱。手机灯光逐渐连成一片海洋,跟着节奏起起伏伏。哪怕玄离重新捡起麦克风,他的声音还是被淹没在音浪之中。简单调试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麦克风朝着观众的方向:“再来一遍!!!”
  台下的合唱是天然的和声,这回玄离轻松了不少,轻而易举地以一个高质量的高音结束了这首歌。掌声中,戴着黑色鸭舌帽的身影并没有像上次一样离开,而是抬起头与他对视,镜片之后的黑眸露出一抹笑意。
  玄离不管不顾地拿着麦克风对准音箱的方向,刺耳的啸叫打断了台下愈演愈烈的“安可”声。他简单解释了吉他出现故障,今晚无法继续演出后,便急匆匆地跑回后台,摘掉显眼的面具,收拾好琴包,低着头撞开人群奔向酒吧大门。
  一定要赶上啊!他在心里呐喊。
  好在,阿根就站在门口,抱臂靠在墙上,似乎在等人。
  “……阿根。”玄离扶着膝盖,喘息数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阿根忽然摘了帽子,往他头上一扣,压着嗓音,语速极快:“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怀疑你就是心火的主唱吗?还敢这么抛头露面,不怕被人堵吗?!”
  玄离呆呆地摸了摸还带着体温的鸭舌帽:“那我……把面具再戴上?”
  阿根无奈扶额:“算了,到我家去说吧。”
  玄离神色恍惚地跟在阿根身后,他本能地抗拒去阿根的家中,但显然对方没有给他第二个选项。他还记得乐队解散后他跟到阿根家里,却又惹阿根不愉快了,那次不欢而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阿根。
  脚下骤然一空,玄离失去平衡,重重地顺着台阶滚了下去[8]。他拿磨破皮的掌心试图把自己撑起来,只觉得脚踝一阵剧痛,额上都不禁冒出几滴汗珠。
  “玄离!”他看着阿根几步跨到他身旁,难得慌了神,“你的腿……”
  “扭到了。”玄离龇牙咧嘴地说。
  阿根把他扶起来,用肩膀撑住他的重量:“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吧……”
  “我说,去医院。”阿根不容拒绝地说,又忽然改口道,“算了,去我家吧,家里有药。”
  玄离悻悻地点头。
  他比阿根高,难得弱势地半倚在阿根身上,刚好透过他宽松的领口,瞥见了一枚珍珠挂坠,在月色下泛着蓝紫色的、温润的光芒。
  玄离呼吸一滞:难道说……阿根早就知道了?
  *
  玄离回到了初遇阿根的地方,S市音乐学院。
  他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两年前,他一路从大街上跟着阿根来到这所培育出无数音乐家的校园,被门禁拦在校外后,苦思冥想许久,选择不走寻常路——他挑了处最矮的墙,靠着强大的臂力,硬生生翻过电网,落在了校内的小树林里。
  刚好和走小路的阿根面面相觑。
  阿根:“同学……您有什么事情吗?”
  玄离一把抓住阿根的手,走了几公里的腿还在发颤。他热泪盈眶地说:“那个……来和我一起组乐队吧!”
  阿根下意识拍开陌生人的手,看到玄离的正脸,又愣了一下,最终还是任由玄离拽着他的手腕。他微微皱眉,疑惑道:“同学,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玄离诚实地摇摇头:“不是,我目前无业。”
  “那你说组乐队,成员都找齐了吗?乐队只是组着玩玩的还是专业的?要不要签约公司?薪酬怎么分配?”阿根一连串问了很多个问题,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以及,你认识我吗?”
  “我认得你,罗根,你的钢琴弹得非常好,我很喜欢。”玄离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他。
  阿根捂着心口,时间像是停止了似的,连叶片被风吹过的微弱声响都归于沉寂。理智告诉他,面前的青年不知底细、不可轻信,可情感上,他有些舍不得说出让这双紫眸黯淡下去的话语。于是他斟酌许久,开口道:“我会考虑的。在此之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玄离。”玄离弯起唇角,虎牙若隐若现,“玄冰离火的玄离。”
  阿根在一周之后联系了他,同意了和他一起组乐队,玄离拉来山新与谛听,心火就此诞生。混熟了之后,玄离喜欢黏着他,哪怕只是在琴房里安静地听他练一下午钢琴。阿根在门卫那边录入了玄离的身份信息,从此之后,玄离再也不用去翻那堵墙了。
  玄离轻车熟路地来到阿根常去的琴房。光靠耳朵,他就能够辨别出阿根在哪间房间,阿根的琴声与其他人是不同的,像是一位娓娓道来的诉说者,但又让人无法忽略柔软表象下的力量感。
  他推开门的时候,阿根刚好落下最后一个音,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从琴键上抬起。
  “玄离?”阿根一看到他就开始皱眉,“有什么事情吗?”
  玄离低着头,有些不敢直视他的双眼:“退队的事情……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我们都愿意帮你分担一部分工作的,阿根,我也会努力的——[9]”
  “我认为那天我说的很清楚了,没有。我该走了,乐团还有排练。”阿根合上琴盖,抚平衣角的褶皱。他目不斜视地推开琴房的门,正要迈出去时,手腕忽然被往后一拽。阿根侧首,皱着眉,试图甩开玄离的手:“放开我。”
  玄离执拗地摇头,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阿根就这么带着一个挂件走出琴房,向着校外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不少人都在自以为隐蔽地打量着二人。出了校门,玄离才反应过来:“不是要去排练吗?”
  阿根冷笑:“请假了。难不成我要带着玄大明星去乐团吗?”
  玄离被阿根带到了他在校外租的房子,偶尔乐队的成员会在这里商讨演出的事情,玄关还摆着四双拖鞋,看来阿根还没来得及把心火残留的痕迹处理掉。他自然是看出了阿根的心情不好,是自己的到来又给他惹麻烦了吗?
  玄离眼睁睁看着阿根放好东西,又端了两杯水,自如地在沙发上坐下。他犹豫许久,挪着脚步在离阿根最远的地方落座,又换来阿根的一声嗤笑。玄离硬着头皮,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抬眼注视着那双不再带着笑意的眸子,诚恳道:“罗根,这几天,我都认真反省过了。我从来都没有忽视过你为心火做出的努力,我也不觉得你挤出时间做这些是理所应当的……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声,谢谢你,谢谢你愿意陪着我胡闹,支持我的梦想。”
  “我也要对你说一声对不起,我这个人可能是有点迟钝吧。”玄离苦涩地轻笑一声,“我以为,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当你包揽一切的时候,应该是游刃有余的。是我没有足够关心你,天天往你学校跑,却不知道你还要准备很重要的校庆……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会了!你尽管向我开口,哪怕是做牛做马,我也绝不推脱。我已经和山新还有谛听商量过了,就算你把所有的工作分担给我们,也不要紧的,只要、只要你能够留下来。”
  他满怀期盼地看着阿根:“阿根,我们让心火重新开始[10],好不好?”
  阿根的嘴唇蠕动几下,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那我们呢?”
  二人之间的距离太远,玄离没有听清。
  “我从来没说过要结束心火,退队只是我个人的决定。既然你们能够分担我原先的工作,那么,再找一个贝斯手替代我,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不要再来打扰我了,既然断了,那就干干净净的。”阿根搁下杯子,从沙发上起身,语调冷漠,“我还有事要忙,你自便吧。”
  下一刻,手腕忽然被一阵大力拉扯,近乎要脱臼。阿根趔趄了一下,又惊又怒:“玄离,你在干什么!”
  “求求你。”玄离跪在地上,脱了力似的,把头抵在阿根的手背上[11],试图汲取一丝温暖,“要是没有你的话,我就……[12]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什么都愿意做的,求求你,回来吧……”
  阿根盯着玄离磕在地上的膝盖,神色晦暗:“如果我说,我要你把你身上的一切秘密都向我坦白呢?你的来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还有更多你从不愿意和我说的事情。”
  玄离愣住了,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些。
  阿根自始至终都知道,玄离身上一定埋藏着很重要的秘密。心火刚成立时出于对队友的边界感,他没有细问,但后来二人关系更进一步,玄离依旧没有对他如实相告。他有些失望,干脆利落地抬起手,垂眸道:“你看,你不愿意,所以我们没有必要谈下去了。”
  “玄离,你还是和我们刚遇见的时候一样。”阿根苦笑一声,似是感慨,“你这个人,满脑子都只想着乐队呢。[13]”
  不,不是这样的!玄离想要反驳。心火固然重要,但失去了阿根的心火,对他来说,和直接解散没有任何区别。可在现实中,他只是张了张嘴,嗓子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无论怎样的高音都游刃有余、被称为“机能怪”的心火主唱,却在最重要的时刻,失声了。
  他只能跪坐在原地,目睹阿根重新出了门,给他留下一句:“我不想在我回来后还看到你留在这里。”
  门关上了。
  玄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捂着脸,眼角逐渐湿润。
  本该打湿地面的液体却在半空中凝作莹润的珍珠,玄离一边擦眼泪,一边手忙脚乱地四处乱爬[14],把自己哭出来的珍珠全都妥帖收好,以防被阿根看出端倪。等到哭过后恢复力气,他才缓缓地扶着茶几起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阿根的家。
  阿根说得没错,他的确……没办法向阿根交付自己的一切。
  *
  玄离再次坐到了阿根家的沙发上,眼看着阿根拿了冰袋要给他冰敷脚踝,他忽然下定决心,拉住阿根的手腕:“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阿根面无表情:“你说你的,我弄我的。”
  “不。”玄离收回脚,又不慎撞到茶几,吃痛地“嘶”了一声,“……我的意思是,脚上的伤不要紧。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千万别害怕。”
  阿根微微颔首:“我不会怕,你说。”[15]
  玄离深吸一口气:“其实……我不是人。”
  “嗯,然后呢?”
  玄离盯着阿根波澜不惊的面容,联想到那颗出自他的眼泪、又被阿根佩戴在胸前的珍珠,像是迁徙的海鸟突然有了落脚点,又像是漂泊的船只在雾中窥见灯塔的光芒。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侧倚在沙发上。一阵光闪过,而后,一条长度近乎两米、如黑夜般深邃的鱼尾凭空代替了他腰部以下的位置。
  这下阿根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
  纯黑的鱼尾上整齐排列着光滑的鳞片,被室内的灯光一照,居然有几分流光溢彩之感。没有一丝杂色的黑在尾鳍处渐变成了深红色,火焰似的,点缀在鱼尾的末端,叫人移不开眼。
  阿根像是被蛊惑了,伸手试图去触碰漆黑的鳞片。玄离带着他的腕,落在柔软的尾鳍上,说:“当心被割破手。”
  趁着阿根还沉迷于他的尾巴,玄离继续说:“这就是我一直瞒着你的原因……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寻常的人类不大能接受自己身旁有一个非人的存在。现在我向你坦白了,所以我们能不能……”
  阿根指尖捻着他的尾鳍,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我以前看到有人夸你的声音像人鱼,没想到还真是。”
  玄离严肃道:“不是人鱼,是鲛人。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我这算是本土物种。”
  阿根一直绷着的表情终于破功了,把头埋在沙发边缘,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两米长的鱼尾还是太占地方了,玄离将尾巴收起来,化作人腿的模样。阿根瞥了一眼,发觉红肿的脚踝已经恢复原状,想来是鲛人原型的恢复能力。他好奇地问:“那你和人鱼有什么区别吗?我以为能哭出珍珠的,就应该是人鱼。”
  玄离叹气:“果然是我太不小心,把珍珠留在你家了。”
  阿根垂眸,将珍珠从领口拽出来,在灯光下打量许久。那天玄离离开他家之后,他在客厅的角落发现了这枚珍珠。他与玄离都没有佩戴珍珠饰品的习惯,思及玄离过往的一些……超脱人类思维的行为,他几乎立刻就对玄离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让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相信鲛人的存在,已是不易。但接受现实之后,阿根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如果玄离的身份被其他人发现了,他会不会被抓起来?会不会被送去研究?因而在酒吧这种人多眼杂的环境见到玄离的那一刻,恐惧与愤怒同时袭上心头。当时的阿根心想,不应该冲动退队的,哪怕不是以恋人的身份,他也要将玄离留在身旁,牢牢护住。
  “唔,比如鲛人没有腮,也不像人鱼那样天生就会唱歌,我唱歌是自己练的。”玄离掰着手指认真地说,“还有,雄性鲛人会织鲛纱,用于求偶。”
  听到最后一句话,阿根忽然轻声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给我织?”
  玄离疑惑得浑然天成:“且不论上岸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我为什么要给你织?你又不缺衣服穿。”
  阿根的耳廓悄悄红了,眼神不敢直视玄离,半晌挤出两个字来:“求偶。”
  玄离更疑惑了:“可是就算是鲛人,也不能随便向人类求偶啊!”
  这次轮到阿根拽住他的手,脸色煞白,玄离极少在他脸上看到这么失态的表情。他红着眼眶,一字一顿地问他:“那当初你说的,一辈子,又是什么意思?玄离,你是在戏弄我吗?”
  *
  “若早知晓结局是覆水难收
  莫回头,向前走
  也未曾怨言枯木与春不相投
  向前走,向前走!”
  玄离吼出最后一个高音,五个人无需交流,默契地停止演奏。而后,掌声雷动,他们一齐向着台下鞠躬,在欢呼声中收起乐器,前往后台。
  这是心火的第一次演出,每个成员都尽善尽美做到了最好。彼时在钢琴方面自信从容,但在乐队里尚且青涩的阿根还有些不敢直视台下的观众。玄离倒是彻底进入状态了,招惹完鼓手招惹贝斯,招惹完贝斯还要去键盘那里晃一晃,争取把整个舞台都走上一遍,就差跳下观众席一展歌喉了。
  玄离捋了一把汗湿的黑发,身侧,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恰到好处递来一瓶冰凉的矿泉水。
  “谢了。”
  阿根问他:“感觉怎么样?”
  玄离转头,紫眸映着灯光:“非常棒!”
  阿根也开了一瓶矿泉水,浅笑道:“我会尽快准备下一场演出,曲子我已经写完了,过几天编完曲就发给你们。”
  下一个登场乐队知名度很高,在后台也能听到观众的喝彩声。玄离一下一下抛着矿泉水的瓶盖,忽然唤他:“阿根。”
  阿根扭头,乌黑的碎发落在额前,衬得肤色格外的白。他的五官带着尚未长开的俊秀,生了双上挑的眼眸,理应是凌厉的气质,却柔和地望着玄离,眼神明亮:“怎么了?”
  “我们……能不能组一辈子乐队?[16]”
  舞台上鼓点声不合时宜的响起,玄离的听觉被剥夺,一下子没能听到阿根的回答。他看着阿根惊讶疑惑的神色,有些后悔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但和阿根一起组乐队这件事情他想了太久太久,几乎要成了他的执念。在阿根答应他的那一刻,他就想问这个问题,而当他终于问出口时,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快意。
  直到台上的乐队演奏完毕,阿根都没有再正眼看他,玄离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们沉默着,并肩离开了演出场地,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情。
  一周后,心火排练完毕后,玄离送阿根回学校。少年忽然转头,弯起眼眸,说:“我同意了,一辈子。”
  峰回路转,莫过如此。
  *
  玄离还没缓过神来,呆愣愣地定格在原地。阿根闭了闭眼,喉口泛上一丝苦涩的滋味——也对,一个不常接触人类社会的鲛人,说的话怎么能全信呢?从玄离的表情推断,恐怕只有他一个人会把那句承诺当真。再者,跨越种族结成伴侣,他没有这个信心,从怀疑玄离身份那天开始,情爱就被他甩在了脑后,之所以现在再三追问玄离,也只是求一个死心罢了。
  就当是他痴心妄想。
  阿根的鼻子有些酸,刚想说些什么来掩饰湿润的眼角,玄离忽然开口:“我没有戏弄你的意思,阿根,我真的、非常想要和你组一辈子乐队!不管你演奏什么乐器,不管有没有人聆听,我想一直和你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阿根怔住了,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组一辈子……乐队?”
  玄离点头。
  阿根的脸色几度变换,凝固在了一个难看至极的、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他想起那天在后台,喧嚣的鼓点声中,玄离对他说:“我们……能不能……一辈子?”
  当时他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他们才认识了一个月,明明在此之前他们毫无交集……却愿意许下一辈子的承诺。他一边觉得荒谬,一边又难以自抑地被玄离所吸引。不过是一颗真心,不过是一辈子,天知道他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答应玄离的表白。
  他也疑惑过,作为恋人,玄离的确会在生活的方方面面照顾他,虽然更多的时候是他在照顾不谙世事的玄离,但他们始终没有过普通情侣的亲密接触。他与玄离最近的距离,或许就是在转了贝斯之后,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走到那个人身旁,靠在他宽阔的背上,一同演奏。
  阿根天性内敛,又是第一回谈恋爱,开不了这个口。可他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玄离的渴望不减反增,甚至变得有些不像他自己。
  他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他们从来没有在谈恋爱的可能性。
  命运还真是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你、你别哭啊!”玄离手忙脚乱地帮他摘下眼镜,抽了纸巾,按在他的眼角。阿根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眼泪就流下来了,像是在嘲弄自己的一厢情愿。
  阿根想要维持体面,微笑着告诉玄离,方才他是开玩笑的。这样,他依旧只是玄离曾经并肩作战的前队友,而非一个单恋的失败者。可他不知道,自己的笑比哭还难看,而玄离也没有傻到没听明白他的话的地步。
  于是,他听到玄离叹了口气,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按进怀里:“我明白了,是我当初的话让你误会了……那我再说一遍吧。罗根,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一辈子?不是组一辈子乐队,而是作为我的伴侣,和我度过这一生。”
  枯木逢春般的喜悦险些将他冲垮,但阿根哑着嗓子说:“你是不是在安慰我?不用这样的,玄离,我可以为我自己的感情负责——”
  下一刻,他的嘴被堵住了。
  玄离没有继续深入这个吻,而是抱着他,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人类的爱情,我还是懂一些的。阿根,我再说一遍,我喜欢你,一开始就喜欢你。虽然好像迟了两年……但现在我问你,能不能和我一辈子在一起?”
  阿根用力地点了点头。
  *
  一周后,心火宣布复出,成员依旧是熟悉的四位,并即将在一个大型音乐节上首演他们的新曲。主唱与贝斯手闹矛盾的谣言不攻自破,玄离的粉丝又涨了不少,但这回,阿根不会嫉妒了,因为他已经彻彻底底拥有了这个人。
  发了一条练习的花絮后,阿根把手机还给玄离,说:“继续排练吧。”
  他心道,粉丝们才不会知道,被他们奉为神明的主唱玄离,其实是个刚上岸时不会用电子设备、也不会弹吉他的单纯小鲛人。哪怕知道了玄离的确切年龄,阿根还是忍不住把他当做需要照顾的弟弟,并严肃警告他不可以将身份告知他人。
  玄离眼神闪躲地答应了下来。
  直到心火重聚后的第一次排练,阿根才想明白其中的蹊跷——一个连买吉他的钱都要靠卖哭出来的珍珠去凑的鲛人,起初是从哪找来的几乎对他百依百顺的鼓手和吉他手的?!
  “所以……”阿根艰难地将目光移向正在用双马尾抡鼓槌的山新,笃定道,“你不是人类,你的本体是八爪鱼。”
  山新用辫子,或者说触手,转了下鼓槌,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
  他又看向外表毫无纰漏的谛听:“你也……”
  谛听颔首,算是默认。
  已经没有人类了,整个排练室中唯一的人类绝望地想。
  排练结束后,玄离理所当然地跟着阿根回家,理所当然地霸占新买的双人浴缸,最后理所当然地把人类男朋友抱进怀里。困意上涌时,他忽然听到怀中人问他:“玄离,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和我组乐队呢。”
  “这个嘛……”玄离低低地笑了,胸腔也随之震动,“七年前,也就是你还在念高中的时候,我曾经见过你一次,在M市的海边。”
  “当时你在海边弹钢琴,旁边还有个女生在唱歌。我没文化,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形容我当时的感受,但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当时我就对你心动了。”玄离拿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撒娇似的,“我当时就想啊,如果我能够代替那个女生,站在你身旁就好了。所以后来我上了岸,学习人类的知识,知道了乐队这种形式,就迫不及待地来S市找你了。”
  阿根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玄离一点拨,他便想起来了。那名女生是与他师出同门的师姐,只是发展方向不同,毕业后在歌坛有所小成。当时师姐在写的歌主题为“成长”,便找了很多不同年龄段的孩子拍摄mv,阿根也很乐意帮了她这个忙。
  七年前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是他还记得,海浪温柔地拍打在沙滩上,落日熔金,将天与海的界线镀上独属于夕阳的颜色。那天拍摄完后,其他人都回到酒店,而他独自一人漫步在夜色中的沙滩上。海水没过脚踝,又缓缓褪去,他的脚边却多了一枚在月色下散发着璀璨光芒的贝壳。
  当时的他只是置之一笑,也没有捡走,现在想来,恐怕是纯情的鲛人男友给他的第一件礼物。
  也巧,音乐节在M市举办,阿根暗暗下定决心,要拉着玄离故地重游一回。
  *
  “大家好,我们是——”
  “心火!”
  台下是黑压压一片的观众,玄离握着麦克风,紫眸与天边的霞光同样耀眼:“今天的新歌,和以前的风格都不大一样,希望大家喜欢。”
  他压了压掌心,观众席渐渐安静下来。一段温柔的旋律从他指尖流出,紧接着,是山新的鼓点,谛听的节奏吉他,阿根的贝斯……
  “曾独看,深邃海底
  曾穿过,拥挤人群
  我伸出手拥抱你
  哪怕,难呼吸。”
  玄离的发挥一如既往稳定,早在酒吧时,阿根就知道他唱抒情歌同样好听。只是一想到谱写这些歌词时的场景,哪怕身在舞台之上,阿根还是有些面红。
  为了符合歌曲的主题,玄离特意做了人鱼的妆造,在眼尾点缀手绘的鳞片。鲛人的面部和人类完全一致,但阿根还是会忍不住遐想,倘若这张本就令他满意的脸生出妖异的黑色鳞片,再加上与尾鳍同色的耳鳍……
  他收回目光,向前一步,凑到麦克风前。
  下一秒,一道不同于玄离的、清澈而温润的声音响起。
  “你不该,共我沉溺
  想挣脱,既定命运
  触碰你如火尾翼
  可我……
  平凡之躯,怎可以
  跨越海天的距离
  可是,我愿意
  重拾遗忘的勇气。”[17]
  阿根的歌声有些紧张,但作为音乐生的扎实基础又弥补了这一点,辅以充沛真挚的情感,也能与玄离分庭抗礼。
  忽然间,肩膀被撞了一下。玄离正张扬地笑着,一边弹着吉他,一边走到了他的身旁。他们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汗珠从额头滑落,模糊了视线,唯有眼前的人是清晰的。
  山新在打鼓的间隙大喊一声:“一起唱!”
  玄离摘下耳返,向观众席抛去。
  谛听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阿根浅笑着,靠住了玄离的背。
  一如当初。
  END.

Notes:

参考文献
[1]丰川祥子.“我要退出CHRICHIC。”.《It’s MyGO!!!!!》第1话.
[2]丰川祥子.“灯,你才是最需要练习的人。”.《It’s MyGO!!!!!》第1话.
[3]若叶睦.“我……从没觉得玩乐队开心过。”.《It’s MyGO!!!!!》第1话.
[4]三角初华.难绷假面.《Ave Mujica》第1话.
[5]丰川祥子.听到春日影后跑出RING.《It’s MyGO!!!!!》第7话.
[6]匿名评论.“主唱太拼命了。”.《It’s MyGO!!!!!》第3话.
[7]后藤一里.学院祭上吉他一弦断掉.《孤独摇滚》第12话.
[8]若叶睦.滚落台阶.《Ave Mujica》第9话.
[9]丰川清告.“祥子,爸爸会努力的。”.《Ave Mujica》第1话
[10]长崎爽世.“我想让CHRYCHIC重新开始。”.《It’s MyGO!!!!!》第8话.
[11]长崎爽世.惊世一跪.《It’s MyGO!!!!!》第8话.
[12]长崎爽世.“要是没有小祥的话,我们就……”.《It’s MyGO!!!!!》第8话.
[13]丰川祥子.“你这个人,满脑子都想着自己呢。”.《It’s MyGO!!!!!》第8话.
[14]三角初华.狗爬.《Ave Mujica》第11话.
[15]《美人鱼》名场面.
[16]高松灯.“你愿意……和我组一辈子乐队吗?”.《It’s MyGO!!!!!》第1话.
[17]歌词格式出自Ave Mujica《Imprisioned XII》中文填词版《香草祥子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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