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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叶狐是在一片白桦林里遇见那只兔子的。
那片白桦林在深秋的时候很好看,树干是白的,树叶是黄的,地上的草是枯的,三种颜色谁也不碍着谁。太阳落得慢,把整片林子染成一种很旧的橘色,小叶狐走在落叶上,每一步都咔嚓咔嚓响。他饿了两天,肚子瘪得快要贴到脊梁骨上去,正沿着一条小溪走,想着能不能运气好捡到一条被水冲昏头的鱼。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只兔子。
那只兔子蹲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后腿盘着,前腿撑着身体,正在低头喝水。他的体型大得不像是兔子——小叶狐自己就是一头不小的狐狸了,蓬松的大尾巴拖在身后,四肢修长,站起来能到成年猎狗的胸口。可这只兔子蹲着的时候就已经到他的肩膀了,要是四条腿站直,恐怕要比他还高出一个头。
兔子的毛色很深,背上是厚重的灰,腹部和胸口是白的。他的耳朵又粗又长,直直地竖在头顶,纹丝不动。夕阳照在他的眼睛上,那两只眼睛是暗红色的,像深秋山茱萸的果子,也像被霜打过之后熟透了的野樱桃。
小叶狐站在一棵白桦树后面,尾巴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猎物了。
狐狸吃兔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小叶狐从来不会因为一只兔子长得大就怕它。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从那棵白桦树到兔子蹲着的那块石头大约是十二步的距离,中间只有一片低矮的野菊花丛,没有任何遮蔽物。他不可能在开阔地带偷袭一只兔子,所以他得等。等天黑。等兔子离开溪边,走进那片更密的林子。等月光被树冠遮住,等风从北边吹来,盖住他的脚步声。
小叶狐蹲在白桦树后面,安静地等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是一弯瘦瘦的月牙。溪水的声音在夜里变得很响,咕噜咕噜地淌过石头,水面上反射着碎碎的月光。小叶狐慢慢地把身体从树后移出来,四肢落到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稳,先用脚趾尖触地,感受地面上有没有干枯的树枝,确认安全之后再把整个脚掌放下去。他的尾巴拖在身后,尖梢微微卷起。
他走到第七步的时候,那只兔子转过头来,直接看向了他。
“你看了我半天了。”兔子说。
兔子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低得多,小叶狐后来回忆起来的时候觉得,那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一只兔子的声音震住。
但当时他没有时间想这些。偷袭的计划彻底泡汤,剩下的事情就只有一件——正面猎杀。
小叶狐把身体往下一压,后腿的肌肉绷紧,尾巴放低到几乎贴着地面,这是狐狸准备扑击的姿势。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眼睛盯着兔子的喉咙。他要跳起来,咬住那里,不管这只兔子有多大,喉咙总是脆弱的。
“你想吃掉我。”兔子说。
这句话不是问句。兔子的语气非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无聊的感觉。
“对,”小叶狐说,“我要吃掉你。”
“你吃不了。”兔子说。
小叶狐没有跟他争辩。他扑上去了。
他这一扑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后腿蹬地的瞬间,泥土从脚趾间翻起来,溅到身后的落叶上。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拉成一条直线,两只前爪向前伸,嘴巴张到最大。
兔子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刚好让叶修的爪子擦着他胸口的白毛划过去。然后兔子伸出一只前爪,往下一按,正好按在小叶狐的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按进了溪边的浅水里。
水花溅起来,凉得小叶狐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脸埋在水里,鼻子嘴巴全是泥沙,尾巴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溅起的水花把那弯月牙的倒影砸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砸碎了。
兔子的爪子还按在他背上,不轻不重的,刚好让他翻不了身。那力气大得不像话,小叶狐挣扎了两下,发现根本挣不脱。
“我说了,”兔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还是那种很低很稳的调子,“你吃不了。”
小叶狐把脸从水里抬起来一点,吐出一口泥巴水,喘着气说:“你放我起来,我们再打一次。”
兔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爪子拿开了。
小叶狐从水里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尾巴甩了好几圈,甩得兔子身上全是细碎的水珠。兔子站在原地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甩水。
小叶狐甩完水,重新摆好架势,又扑了一次。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没有直接朝喉咙扑,而是先虚晃了一下,假装要咬腿,等兔子重心移动的一瞬间再转向喉咙。这是他从老猎狗那里学来的招数,他练过很多遍,每次都很管用。
但兔子没有上当。兔子甚至连躲都没躲,只是抬起一只前腿,像踢一个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一样,轻轻一推,就把小叶狐蹬回了溪水里。
这一次小叶狐摔得更惨,整个人翻了个跟头,肚皮朝上砸进水里,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冒了好一阵金星。他躺在浅水里,胸口一起一伏地喘气。
“还来吗?”兔子问。
“不来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我打不过你。”
兔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到那块石头上重新蹲下,面朝着溪水,耳朵重新竖起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叶狐从水里爬起来,湿漉漉地走到岸边,找了一块离兔子不远的石头蹲下来,开始舔自己身上被水浸透的毛。他舔得很仔细,先从胸口开始,然后是一条前腿,再然后是另一条前腿。舌头刮过皮毛,带起一层细细的凉意。溪边的风一吹,他还是冷得打了个哆嗦。
他没有走。他不走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打算,只是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往哪里走。他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了,从这个地方走到那个地方,从那个地方走到这个地方,哪里都差不多。这个溪边有石头可以蹲,有水可以喝,还有一只打不过的兔子可以让他想想办法,总的来说不算太坏。
小叶狐把毛舔干了,缩成一团,把大尾巴卷上来盖住鼻子和脚。他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那只兔子。兔子的耳朵还竖着,一动不动。
“喂。”小叶狐说。
兔子没有转头。
“你叫什么名字?”
又是很长的一段沉默。小叶狐以为兔子不会回答了。
“韩文清。”兔子说。
声音很低,被溪水的声音裹着传过来,但小叶狐听得清清楚楚。
“我叫叶修,”他说,“记住了。早晚有一天我要吃掉你的。”
二
第二天早上,小叶狐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白桦林的缝隙里射进来,一道道的光柱打在落叶上。韩文清不在那块石头上了,但离得不远,在溪边的另一块石头上蹲着,面前摆了一排东西——几颗野栗子,一小堆松子,还有三颗红彤彤的山楂果。
韩文清正在吃一颗野栗子,用两只前爪捧着,小口小口地啃。他的嘴唇是粉色的,上面有两道很深的兔唇裂口,啃东西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分开,露出里面两颗长长的大门牙。
小叶狐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很大,在清晨安静的林子里简直像打了一个雷。
韩文清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小叶狐面不改色地把尾巴往肚子上一盖,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韩文清低下头,继续啃那颗野栗子。啃了两口之后,他伸出前爪,把那三颗山楂果推到了石头的边上,朝着小叶狐的方向,然后就不管了,继续低头啃他的栗子。
小叶狐看着那三颗红彤彤的山楂果,犹豫了几秒钟。
他走过去,叼起一颗,蹲在离韩文清不远的地方吃了起来。山楂果酸得很,酸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但他没有吐出来,因为他实在太饿了。他吃完了一颗,又吃了第二颗。吃到第三颗的时候,他发现韩文清在看他。
“看什么看?”小叶狐嘴里含着山楂果,含糊不清地说,“我不是在吃你给我的东西,我是在吃石头上的东西。石头上的东西谁都能吃。”
韩文清收回了目光,继续啃他的栗子。
小叶狐把那颗山楂果嚼碎了咽下去,舔了舔嘴巴,山楂的酸味把他的整个口腔都腌了一遍,唾液腺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水。他用舌头把嘴角的红色汁水舔干净,然后走到溪边喝了两口水。水的凉和山楂的酸混在一起,呛得他咳了两下。
他喝完了水,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
白桦林往北去是一片矮松林,松林后面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往北走,具体走到哪里算头,他不清楚。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家到底在北边的哪个位置,他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往北走是对的。
他转过身,朝着北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见韩文清还在石头上啃栗子,耳朵朝着他这边偏了一点。不是偏了很多,就是稍微偏了一点,如果不是叶修这种狐狸的眼睛,根本看不出来。
“我走了啊。”小叶狐说。
韩文清没有说话。
小叶狐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说了早晚要吃掉你的。你别以为走了就算了,我记着呢。”
韩文清放下手里的栗子,慢慢转过头来。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暗红色,但比夜里亮了很多。
“我没有以为。”他说。
小叶狐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本来以为兔子会说什么“你根本打不过我”或者“你连我一根毛都咬不下来”之类的话,他可以顺着那些话再吵几句嘴,吵完了转身就走,谁也不欠谁的。但韩文清说的是“我没有以为”,这让他完全没有办法往下接。
他把尾巴一甩,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踩在落叶上,咔咔的声音。那个声音一直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小叶狐快它就快,小叶狐慢它就慢。
小叶狐没有回头。
他又走了大概一百步,跨过了一条干涸的小水沟,钻过一片矮灌木丛,那个声音还在。他停下来,转过身去。
韩文清站在他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两只耳朵竖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站在那里,那么大一只兔子,被阳光照得全身的灰毛都在发光,像一个从地里长出来的灰色石头兔。
“你跟着我干什么?”小叶狐问。
“这条路不是你一个人的。”韩文清说。
小叶狐盯着他看了会,觉得这只兔子实在是没有什么道理好讲。他说这条路不是他一个人的,这话说对了一半——白桦林往北去的这条路确实不是他一个人的,但韩文清昨天蹲的溪边和今天要去的方向明明是反的。一个从南边来的兔子,一夜之间就改了方向,要说不是因为他叶修,鬼都不信。
但他没有戳穿。他想了想,觉得有一只兔子跟在身后也不是什么坏事。虽然他打不过这只兔子,但反过来,这只兔子也没有要吃他——兔子不吃狐狸,这是常识。
而且他注意到韩文清身上带着的那些野栗子和山楂果,那些东西不是兔子在一条溪边随便能找到的,栗子和山楂长在完全不同的地方,一个在低洼的湿地里,一个在向阳的山坡上。这说明韩文清不是随便走走,他是有规律地在收集食物。有一只懂得收集食物的兔子跟在身后,至少他不用饿肚子了。
“你跟着就跟着吧,”小叶狐转过身去,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个漂亮的弧线,“但是说好了,我还是会吃掉你的。”
身后没有回应。
小叶狐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保持着那二十步的距离。
三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三天。
说是河床,其实就是一道深深的地沟,两边长满了荆棘和野草,脚下的土地裂成大大小小的泥块,踩上去咔嚓咔嚓地碎成粉末。小叶狐走在前面,韩文清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偶尔小叶狐停下来喝口水或者舔一舔被荆棘划伤的前腿,韩文清也会停下来,蹲在不远的地方,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到了第三天下午,河床走到了尽头,汇入一条还在流着水的小溪。小溪边上长着一棵巨大的老树,树干粗得三只兔子合抱都抱不住。
小叶狐站在柳树下,把大尾巴从左边甩到右边,又从右边甩到左边,甩了好几个来回。
“我要在这里歇一天。”他说。
韩文清没有问为什么。他走到柳树的另一侧,找了一块平坦干燥的地面,开始用后腿刨土。他的前爪不太擅长挖洞,但刨土的速度又快又有节奏,不一会儿就刨出了一个足够蹲进去的浅坑,然后把身体缩进去,只露出两只耳朵和一双眼睛。
小叶狐在树根底下蹲下来,把尾巴卷到脚面上。他其实不是真的需要歇一天,他是在想事情。他想的是沐橙。
沐橙是他从小养大的一头狼。不对,说“养大”不太准确,因为他遇到沐橙的时候她自己已经差不多能活了,他只是帮她度过了最难的那几天。那是在春天,一条很深的山沟里,小叶狐在一堆腐烂的树叶上看见了一只灰蓝色眼睛的狼崽子,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爬满了蚂蚁,脸上糊着厚厚的泥巴,眼睛几乎睁不开。她的母亲被猎人打死了,就在山沟上面的山坡上,地上有一滩已经变成黑色的血迹。
小叶狐蹲下来,用舌头把狼崽子脸上的泥舔干净。那些泥风干了之后又硬又厚,他用舌尖一点一点地润湿,一点一点地揭开,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两只眼睛都弄干净。狼崽子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看到的就是他的脸,一双狐狸的脸,尖尖的嘴巴,黄褐色的眼睛。她看着小叶狐,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
小叶狐从嘴里吐出一小块不知什么时候藏在腮帮子里的肉糜,用爪子推到狼崽子嘴边。那是他嚼了很长时间的一只田鼠的肉,嚼烂了,一直含在嘴里没咽下去,本来是打算留着自己饿了的时候吃的。狼崽子闻了闻那块肉糜,然后开始吃。她吃得很快,舌头卷着肉糜往喉咙里送,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
那是小叶狐和沐橙的第一次见面。后来他给狼崽子取名叫沐橙,因为他遇到她的那天,山沟上面的坡上开满了橙色的野花,那种花他没有在任何别的地方见过,就只有那一条坡上有。他觉得那是沐橙母亲的血渗进土里,从地里长出来的花。
他把沐橙背在背上,让她用爪子搂住他的脖子,驮着她翻过了两座山,走过了三条溪,找到了一棵老橡树。他在老橡树的树洞里铺了一层又一层的干苔藓,把沐橙放进去,然后出去找食物。他找到什么就给沐橙吃什么,浆果、虫子、鸟蛋、鱼。沐橙来者不拒,什么都吃,吃着吃着就长大了,从一只狼崽子变成了一头半大的狼。
后来小叶狐和沐橙分开了一段时间,接着他遇到了一条流浪狗,他给了狗半块饼,那条狗就赖上他了,管他叫老大,走到哪里跟到哪里。那条狗叫包子,品种不明,看起来像是几种不同的狗在它的血统里打了一架,谁也没打赢,最后所有特征都留了一点。包子说东边有一片核桃林,核桃林里有好多又大又圆的核桃,老大我们一起去吧。小叶狐想了想,觉得核桃也不错,可以存着过冬吃,就跟包子去了东边。他本来打算去去就回,结果东边的事情比他想的长,等他绕回来的时候,沐橙已经不在老橡树那里了。
他找了沐橙一阵子,但没有找到。北方的林子太大了,狼崽子又已经大了,她要是故意躲着他,他是找不到的。他只好继续往北走,想着沐橙那么聪明,应该不会有事,说不定哪天就在路上遇见了。
这个想法他一直留着,留到现在。蹲在这棵老树下的时候,他还在想这件事。沐橙现在在哪里?她有没有找到吃的?冬天快来了,她一个人能行吗?
这些念头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转着转着就转到了别的地方。他想到了叶秋。
叶秋是他弟弟,比他小一个时辰,但是比他高半个头,壮一圈。他们的毛色一模一样,尾巴尖上都有一小撮白毛。叶秋从小就比他大,比他壮,比他吃得快,跑得快,跳得高。但叶秋从小就听他的话,因为叶秋说“哥哥想出来的主意比我好”。
他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他很少去想离开家的那个早晨。但有些夜里,那些画面自己就会从缝隙里往外冒。
那天早上,林子里突然响起了很大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空气一下子撕开了。叶秋要往外冲,叶修把他推了回去。
“别出来。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然后他自己跑了出去。
他把那些发出声响的东西引开了。他跑得飞快,快得脚掌在石头上磨得生疼他都没有感觉。他成功了,那些东西追着他来了。但是一张网从天上落下来,把他罩住了。一只戴着厚手套的手把他从网里捞了起来,他被放进了一个笼子。
车子开了很久。他从笼子的缝隙里看到树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多,风的味道也变了。北边来的松脂和苔藓的气味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了。他知道自己离家已经很远很远了。
他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关在一个小笼子里。笼子的门用铁插销别着,很紧。但他没有慌。他花了一天观察,又花了一天试探,找到了那个插销的窍门——不能硬推,要先往左边拨一点,让铁环松动了,再往外拔。
那个夜里,他把插销拔开了。
他钻出笼子,沿着墙根走到一处矮墙下面,后退几步,助跑,起跳。他的身体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翻过了墙头。月光照着他一个人。周围是陌生的田野、陌生的树、陌生的路,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不认识的。
他把脸朝向北方,开始走。
风从北边来,带着松脂和苔藓的气息,很淡很淡,但他闻得到。只要还闻得到,他就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他告诉自己只要往北走就对了,北边是来的时候的方向,往北走总能走回去的。
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小叶狐把脸埋进尾巴里,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耳朵听到了柳树的枝条在风里摇晃的沙沙声,听到了溪水绕过石头时发出的咕噜声,听到了远处猫头鹰的第一声啼叫。他还听到了韩文清呼吸的声音。
兔子的呼吸声很轻很浅,比溪水的声音还要小得多,但小叶狐的耳朵太好使了,他能够听到韩文清每一次吸气时气流经过鼻腔的细微声响。
小叶狐忽然很想知道韩文清以前是做什么的。一只兔子,长这么大,一个人走在路上,不像是找吃的,不像是找窝,也不像是找同伴,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着急,也没有什么危险能让他害怕。
他没有问。他把这个问题压在舌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尾巴里,在溪水的声音里慢慢沉进了睡眠。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只很小的狐狸崽子,站在一棵大树底下,风很大,吹得橡树叶子哗哗地响。叶秋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前面,挡住了风。叶秋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因为风太大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吹走了。
然后他就醒了。
天还没有亮。月亮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林子里的光线是很模糊的灰蓝色。韩文清还在那个浅坑里。
小叶狐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尾巴里。
四
小叶狐正在溪边喝水,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他还没有来得及抬头,一头灰色的狼崽子就从灌木丛后面冲了出来,跑得飞快,四只爪子几乎不沾地,尾巴直直地拖在身体。她穿过那片矮松林的时候撞断了好几根松枝,松针哗啦啦地落了一头一脸,她也不管,就那么顶着一脑袋的松针扑过来,一口咬住了小叶狐的脖子。
不是真的咬。是用嘴唇含着,牙齿收在里面,连皮都没有碰到。小叶狐被她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一条树根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有叫出来,也没有躲,就那么仰面朝天地躺着,任由狼崽子把整个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呜声。
那是狼崽子哭的声音。
小叶狐抬爪拍了拍狼崽子的后背,“沐橙。”小叶狐说。
狼崽子不抬头,呜呜的声音更大了,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抖得小叶狐的胸口的毛都跟着一起颤。
“沐橙,”小叶狐又说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别哭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狼崽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唧,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瞳孔在暮色里放得很大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她的鼻子上沾着泥土和松针碎屑,嘴角还有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吃的东西留下的残渣。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说,声音哑哑的,“你说在老树底下等我,我等了好久,你都没有来。我到处找你,到处找,每一个方向都找过了,每一片林子都翻过了,每一个山洞都钻过了。我以为你死了。”
小叶狐没有说话。他用尾巴扫了一下狼崽子脸上的泥巴,动作很慢,尾巴尖从她的眉毛拂到下巴,像一阵小小的风。
“我没有死,”他说,“我就是走岔了。我本来要回老树去的,但走错了方向,等我绕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沐橙用鼻子拱了拱他的下巴,又拱了拱他的耳朵,把他的两只耳朵从头到尾闻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有没有少掉什么零件。闻完之后她才总算安静下来,趴在他身边,把脑袋搁在他的后背上,眼睛半闭着,嘴里的舌头伸出来一点点,呼哧呼哧地喘气,显然是跑了很远的路。
这个时候,韩文清从树的另一侧走了出来。
沐橙的反应比小叶狐预想的要快得多。她一下子就弹了起来,脖子上的毛根根竖起,尾巴放平,整个身体压低了,嘴巴咧开,露出两排白得发亮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沐橙,”小叶狐开口了,“这个是韩文清。”
沐橙没有收声,咆哮的尾音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变成了一声更低的的哼哼。
“他是我在路上遇到的,”小叶狐说,“他现在跟我一起走。”
沐橙的耳朵往前翻了一下,脸上的凶狠褪去了大概两成,但剩下的八成还是绷得很紧。她的目光锁在韩文清身上,那双狼眼睛在暮色里闪着一种黄绿色的冷光。她用鼻子使劲地嗅了几下,捕捉空气里韩文清的气味——兔子,纯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兔子。但她没有放松,因为韩文清实在是一只很大的兔子。
韩文清在沐橙审视的目光下依然没有动。他就那么蹲着,两只前腿撑得笔直,后背的弧线像一座小山的轮廓。
小叶狐看着他这个反应,忽然觉得有点意思。这只兔子真的不怕狼?还是只是装装样子?
“韩文清,”小叶狐说,“这是沐橙,我从小带大的。”
韩文清看了看沐橙,点了一下头。沐橙并没有完全放松,但她把那两排白牙收进了嘴里,尾巴从笔直的状态放下来,成了一个稍微下垂的弧度。
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了。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一起在老树下过夜。沐橙趴在离小叶狐最近的地方,脑袋搁在他的肚子上。小叶狐靠着树根坐着,尾巴盖在沐橙的鼻子上。韩文清在几尺之外的浅坑里蹲着,面朝他们的方向,耳朵微微朝着小叶狐那边偏。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片柳树叶子的形状。小叶狐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韩文清的方向。韩文清也没有睡,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变成了几乎透明的浅琥珀色,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夜里撞上了。
他们就那么在月光下对视着,隔着大约七八步的距离,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夜雾。溪水的声音细细的,绵绵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他们一狐一兔缠在一起。
小叶狐忽然开口了。
“韩文清。”
“嗯。”
“你有家吗?”
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叶狐以为韩文清不会回答了。
“有。”韩文清说。
“在哪里?”
又是一个很长的沉默。韩文清把目光从小叶狐身上移开,看向北边的方向。他的耳朵朝着那个方向转了一点,像是在听远处什么声音,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北边。”他说。
小叶狐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尾巴尖轻轻地抖了一下,那撮白毛在月光下一颤一颤的。
“巧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快,“我也去北边。”
五
第二天一早,小叶狐是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醒的。
那东西很大,很沉,湿漉漉的鼻子戳在他的脸颊上,呼出的热气把他的耳朵烘得痒痒的。他睁开一只眼睛,看见一张巨大的,流着口水的狗脸凑在他面前。
“老大!我可找到你了老大!”
小叶狐用了大概两秒钟的时间从睡眠状态切换到清醒状态。他认出了这个声音,认出了这张脸,认出了那条不管高兴还是难过都会疯狂摇摆的尾巴。
“包子,”他说,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包子——那条血统不明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猎犬和某种牧羊犬和某种土狗在血统里打了一架并且所有人都没赢的大狗——蹲下来,把脑袋拱进小叶狐的怀里,用鼻子顶着他的下巴,尾巴摇得更快了,几乎要把自己整个后半身都带起来。
“我一直在找老大啊!”包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老大说要往北走,我就往北走,走啊走啊走啊走,走过了好多好多地方,问了好多人,然后闻到老大的味道了,就找到啦!”
“你走了多久?”小叶狐问。
包子歪着脑袋想了想,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语气很坦然,“我不会数数。”
沐橙从小叶狐的肚子上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她对任何靠小叶狐太近的陌生动物都保持高度警惕,哪怕这个陌生动物看起来傻得连数都不会数。
但包子对狼的警告完全没有反应。他看到沐橙的那一刻,眼睛变得更亮了。
“哇!”他叫了一声,“是狼!老大你好厉害,身边有狼!”
然后他就凑过去闻沐橙了。
沐橙的反应非常快。她一巴掌拍在包子的脸上,包子被拍了之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兴奋了,尾巴摇得比刚才还快,舌头都从嘴里甩了出来。
“老大身边的狼也好厉害!”他由衷地赞叹道。
沐橙看了小叶狐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这家伙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小叶狐用尾巴拍了拍她的后背,意思是:差不多吧,但人挺好的。
韩文清一直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他蹲在他的浅坑里,两只耳朵竖着,眼睛从沐橙身上扫到包子身上,又从包子身上扫回沐橙身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当包子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包子的尾巴停止了摇动。
那根一直像螺旋桨一样疯狂旋转的尾巴,在看到韩文清的那一瞬间,忽然僵住了。
“老、老大,”包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那只兔子好大。”
“嗯,”小叶狐说,“他叫韩文清。”
“他是兔子吗?”包子问,声音还是很小的,好像怕大声说话会把那只大兔子惊动。
“是兔子。”
“兔子怎么这么大?”
小叶狐想了想,说了和上次一样的回答:“他吃得比较多。”
韩文清看了他一眼,小叶狐假装没有看到,转过头去舔自己胸口被睡乱的毛。
包子在确认韩文清不会突然冲过来揍他之后,慢慢地恢复了一点勇气。他小心翼翼地绕了一个大圈,走到离韩文清尽量远的位置蹲下来,但眼睛一直黏在韩文清身上,像是在看一个什么了不得的奇观。
“老大,”包子又开口了,“我们接下来往哪走?”
“北边。”小叶狐说。
“好!”包子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尾巴又开始摇了,“北边好!我最喜欢北边!”
就这样,小叶狐的队伍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又从三个变成了四个。不对,是从一只狐狸变成了一只狐狸加一只兔子,然后加了一头狼,现在又加了一条狗。
一只狐狸走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是一个流浪者。一只狐狸和一只兔子走在一起是两个赶路的。一头狼加进来,就是一个可疑的小团体。再加一条狗,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经的、有组织的队伍了,虽然这个队伍里没有人知道组织是要往哪里去。
他们沿着小溪往北走。包子的出现让整个队伍的节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之前小叶狐和韩文清走路的时候是安静的,偶尔小叶狐说一两句“我要吃掉你”之类的话,韩文清不回答。但包子不一样,包子每走一步都要说话,说的内容从“今天天气好好”到“老大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到“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我找到了一大块肉然后我吃了然后我就醒了”到“老大你累不累你饿不饿你要不要我背你”。
沐橙被他吵得不行,好几次露出牙齿想让他闭嘴,但每次她一龇牙,包子就开心地说“好厉害”,然后沐橙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可以咬一只真正的敌人,但她没办法咬一个夸她厉害的家伙。
小叶狐走在最前面,心情出乎意料地好。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包子回来了,可能是因为沐橙找到了,可能是因为秋天的风真的很舒服,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的耳朵不自觉地转来转去,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包子的说话声,沐橙的脚步声,溪水的流动声,还有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韩文清沉稳的、有节奏的呼吸声。
那个呼吸声他已经听了很久了。从白桦林的溪边开始,一直听到现在,听了那么多天,听了那么远的路。他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的存在,习惯到如果哪一天那个声音忽然消失了,他可能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看。
六
再次遇见唐柔也是小叶狐没有意料到的事情。
那天下午,小叶狐正蹲在一块石头上啃一颗野栗子,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他没有抬头,因为他认得那个声音——翅膀扇动的时候左边比右边慢一点点,说明左边翅膀曾经受过伤,虽然已经好了,但飞久了还是会有一点点不顺手。
一道褐色的影子落在他面前的树枝上。
是唐柔。
小叶狐把嘴里的栗子咽下去,舔了舔嘴巴,抬起头看着她。老鹰站在树枝上,歪着脑袋,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瞳孔缩成一个小点。那个表情和小叶狐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小叶狐还没有遇到沐橙,也没有遇到包子,他一个人走在南边,身上的毛还没有现在这么厚,肚子也经常吃不饱。那天他正趴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晒太阳。
然后他听到了风被切开的声音。
他在那个声音离他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把尾巴往旁边一甩,整个身体贴着地面往左翻滚了一圈。一只老鹰的爪子从他刚才躺着的地方划过,抓了一把泥土和碎草。
那一下如果他没有躲,抓的就是他的肚子。
他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抬头看着那只从他头顶掠过的老鹰。老鹰飞出去一段距离,落在一棵矮松树上,金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你倒是挺能躲。”老鹰说。
“你倒是挺能扑。”小叶狐说。
老鹰没有走。她在树枝上蹲了一会儿,翅膀收拢,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判断什么。小叶狐也没有走,他重新趴回刚才的地方,把尾巴摊开,继续晒太阳。
过了一会儿,老鹰又扑了一次。这一次小叶狐听到了她的翅膀在俯冲前那一瞬间加速的声音,他没有翻滚,而是原地往上一跳——老鹰的爪子从他的肚子底下划过去,他的爪子从老鹰的翅膀上方拍了一下。
不是抓,不是打,就是拍了一下。
老鹰落在另一棵树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那根被她自己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飞羽,被小叶狐拍歪了一根。
“你拍我?”
“嗯,”小叶狐说,“我拍你了。”
老鹰沉默了一会儿,用喙把那根被拍歪的飞羽重新理好。她理羽毛的时候一直看着小叶狐,金色的眼睛里的瞳孔慢慢地从竖线放大成了圆圆的豆子。
“你是狐狸。”她说。
“嗯。”
“狐狸不会往天上跳。”
“这只狐狸会。”小叶狐说。
老鹰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从树上飞起来,没有俯冲,而是平平地划过天空,消失在了山脊的那一边。小叶狐以为她不会再来了。
但她后来又来了。是好几天之后,在另一个地方。小叶狐正在一条小溪边喝水,她从天而降,落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小叶狐看了她一眼,说:“你又来了。”老鹰说:“嗯。”
她又扑了一次,被躲开了。再一次,又被躲掉。第三次,小叶狐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爪子朝他伸过来。老鹰在最后一刻收回了爪子,从他头顶飞了过去,带起的风吹乱了他头顶的毛。
“你为什么不躲?”她落在树上,问。
“你不会抓我。”小叶狐说。
“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想抓我,就不会收爪子了。你只是想知道我能不能躲开第三次。”
老鹰沉默了很久。
“你很有意思,”她最后说,“我想看看你到底多有本事。”
“那你跟着吧,”小叶狐说,“不过我走得很慢,你别嫌慢就行。”
老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后来小叶狐往前走的时候,她一直在他头顶上飞着。有时候飞得很高,高到只剩下一个看不见的点;有时候飞得很低,低到能看清她翅膀上每一根飞羽的纹路。她飞了几天,又飞了几天,然后有一天她不见了。小叶狐没有去找她,因为他觉得她大概是有自己的路要走了。
现在她又落在他面前的树枝上,歪着脑袋,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和那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她左边翅膀扑棱的声音比从前重了一点——那是受过伤的痕迹,是小叶狐不在的那段时间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伤到的。
沐橙从小叶狐身边站起来,脖子上的毛微微竖着,用那双黄绿色的狼眼睛盯着树枝上的老鹰。包子也停止了摇尾巴,歪着脑袋看着天上这位不速之客,韩文清蹲在几步之外朝着她看。
唐柔的目光从这些陌生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说。
“嗯,”小叶狐说,“捡了几个。”
唐柔又扫了一眼这支队伍,金色的眼睛里映出每一个动物的影子。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到小叶狐身上。
“我找了你很久,”她说,“你欠我一次。”
“我欠你什么?”
“你还没有让我看到你全部的本事。”
小叶狐想了想,尾巴在身后慢慢地甩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沐橙,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韩文清,然后抬起头,看着树枝上那只金色的眼睛。
“那你跟着吧,”他说,用的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语气,“不过我走得很慢,你别嫌慢就行。”
唐柔张开翅膀,稳稳地升上了天空。
沐橙看着天上那个渐渐远去的黑点,侧过头来问小叶狐:“她是谁?”
“一个老朋友,”小叶狐说,“以前她老想抓我。”
“后来呢?”
“后来她发现抓不到。”
“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就想知道我到底多有本事。”
沐橙沉默了一下,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看着小叶狐。
“她不是想看你的本事吧,”沐橙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她是想留在你身边。”
小叶狐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啃那颗没有吃完的野栗子。栗子壳很硬,他的牙齿咬在上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松林里传得很远很远。
七
队伍继续往北走。
现在他们已经是五个人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小叶狐,他的红色皮毛在秋天的原野上像一小团移动的火。他的左边是沐橙,灰色的狼崽子步子轻盈而警觉,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边的灌木丛,像一个尽职的护卫。右边是包子,那条大狗走得摇摇晃晃,尾巴永远在摇。天上盘旋着唐柔,像一面深褐色的旗子,在蓝天上缓慢地移动。
最后面是韩文清。
他一直走在最后面,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快不慢。
沐橙对韩文清的警惕一直没有完全放下。她走在前面,但耳朵始终朝着后面转,时刻监听着韩文清的一举一动。她会在韩文清靠近的时候不自觉地绷紧身体,会在韩文清停下来的时候也跟着放慢脚步,会在夜里韩文清的耳朵转动的时候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她不相信一只这么大的兔子会没有恶意,这是刻在她基因里的东西,改不掉。但她没有像第一次见面那样龇牙了,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韩文清看小叶狐的眼神,和她看小叶狐的眼神,有某种相似的地方。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她只是一头半大的狼,她不懂得给眼神分类、给表情命名。她只知道韩文清看小叶狐的时候,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表面会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那种光泽让她觉得安心,又让她觉得不安心。安心是因为她开始相信这只兔子不会伤害小叶狐。不安心是因为她觉得这只兔子想要的,可能比“不伤害”更多一些。
小叶狐对这些事情似乎一无所知。他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走几步晃一下,走几步晃一下,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队伍,确认所有人都还在,然后转过头去继续走。
有一天傍晚,他们在一条小河边停下来休息。河不宽,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大大小小的,被水流磨得很圆很滑。夕阳落在水面上,把整条河变成了一条流动的金色丝带。
包子在河里扑腾水花,把自己弄得浑身湿透,然后上岸使劲甩,甩得沐橙一脸的水。沐橙气得追着他跑了三圈,最后一口咬住他的尾巴,拖着他走了好一段路才松开。唐柔站在河边一块最高的石头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们,金色的眼睛里映出夕阳的颜色。
小叶狐蹲在河边,用舌头舔水喝。他喝得很慢,舌头卷起来又放下去,卷起来又放下去,每次卷起一小口,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他喝完了水,抬起头,发现韩文清就蹲在他旁边。
这次不是隔着二十步远,是很近的地方。近到小叶狐一转头,鼻尖差点碰到韩文清的耳朵。
小叶狐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和韩文清靠得这么近。他看到了韩文清耳朵内侧的毛——原来他并不是灰色的,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粉色。
韩文清喝完了水,抬起头来。
他们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上撞在了一起。
小河在流,风在吹,远处的包子在喊“老大你要不要我帮你抓鱼”,沐橙在说“别喊了他在喝水”,唐柔在石头上换了一个站姿,发出一声细微的羽毛摩擦声。这些声音都在,但小叶狐觉得它们好像忽然变得很远很远了,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韩文清的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看,和远处看完全不一样。这么近地看,小叶狐发现那双眼睛里其实有很多层颜色——最深处是几乎黑色的深褐,往外一圈是暗红,再往外是琥珀色的暖光,而最表面那一层,薄薄的一层,是夕阳的金色在眼球湿润的表面反射出来的光。那些颜色叠在一起,像秋天一层一层的树叶,落了一层又落一层,落成了很深很厚的一堆。
小叶狐的尾巴尖抖了一下。那撮白毛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韩文清。”他说。
“嗯。”
“你脸上有一根草。”
韩文清偏了一下头。小叶狐伸出爪子,从他耳朵的根部取下一根细长的枯草。他取草的时候爪子碰到了韩文清的耳朵,兔子的耳朵是温热的,比他想的热得多,热得像一小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那热度从他的爪垫传到他的骨头里,沿着骨头一路往上,传到肩膀,传到脖子,传到耳朵尖。他的耳朵尖在他自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烧红了。
他把那根枯草叼在嘴里,站起来,转过身,朝着河的方向走了两步。他的步子看起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快得像一只被狐狸追着跑的兔子——不,不对,他是狐狸,他是追兔子的那一个,他为什么会有心跳快成这样的感觉?
他低下头,假装在河里看什么东西。河面上映出他的脸,一只红褐色的狐狸,眼睛黄褐色的,耳朵竖着,鼻尖上还沾着刚才喝水时溅上去的水珠。河面上还映出了另一样东西——他的身后,韩文清也站了起来,灰色的巨大的身影像一座山一样投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了阴影里。
阴影里很凉,但小叶狐觉得身上很热。
他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甩出去,张嘴把嘴里的枯草吐掉,用他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你还跟着呢?”
“叶修。”
“怎么了?”
“你被人类抓走过,对吗?”
小叶狐的舌头停住了,那截粉色的舌尖搭在尾巴尖的白毛上,耳朵慢慢地竖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声音还算稳。他把尾巴从嘴边放下来,端端正正地卷在脚面上,用那双黄褐色的眼睛看着韩文清。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尾巴尖那撮白毛在微微地颤。
韩文清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小叶狐的脸上慢慢移下来,移过胸口,移过前腿,最后落在小叶狐的左后脚踝上。
夕阳刚好照在那个位置。
小叶狐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那里的毛很长很密,几乎垂到了地面,把脚踝盖得严严实实的。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层厚密的毛下面,有一根细细的、亮亮的东西,绕在他的脚踝上。
一根链子。很细很细,比蜘蛛丝粗不了多少,链子上缀着一个小小的圆牌,圆牌上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看不懂的纹路。
小叶狐的耳朵垂下去了一点。
“啊,这个啊。”他把左后腿伸出来一点,让链子从毛底下露出来。
“很明显能看出来是人类的东西吗?”他歪着脑袋看自己的脚踝,“我觉得挺漂亮的,就没摘下去。”
说完还晃了晃脚踝。
韩文清看着他。
“是的,”韩文清说,“人类会给抓来的每个动物脚上都绑上这个。”
小叶狐的耳朵动了动,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链子。
“那不行啊,”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会让大家担心的。”
他把脚踝朝韩文清的方向伸了伸,“你帮我摘下来吧。我自己够不着,试了好几次了,那个位置太别扭了。用牙齿咬吧,脖子要扭成麻花了。”
韩文清沉默了两秒钟,走到小叶狐面前。他蹲下来,低下头,把小叶狐的左后腿轻轻地抬起来,搁在自己的腿上。
小叶狐看着韩文清低下来的头顶。兔子的头顶的毛比背上的要浅,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灰,那两只长长的耳朵从他头顶竖起来,在小叶狐的视野里一左一右地立着。他能看到韩文清耳朵内侧那一层淡粉色的绒毛,细细的,密密的,在夕阳下泛着一种暖乎乎的光。
韩文清的爪子碰到了他的脚踝。
小叶狐的尾巴尖猛地抖了一下。
韩文清的爪垫是凉的,但那凉意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他的整个身体从脚踝开始,沿着腿、沿着脊背、沿着脖子,一路烧到了耳朵尖。耳朵尖滚烫滚烫的。
他的尾巴已经开始不听话了,在身后一下一下地甩。
小叶修想把尾巴按住,但他两只前爪都撑在地上保持平衡呢,腾不出手来。他只能在心里对尾巴喊:别甩了别甩了。
但是尾巴不听他的。
韩文清终于找到了窍门。他的爪尖顶住锁扣上一个极小的凸起,往旁边一拨。“嗒”,锁扣弹开了。那根细链子从小叶狐的脚踝上滑下来,落在韩文清的掌心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
小叶狐把脚缩回去了。缩得很快,卷到肚子底下,用尾巴盖得严严实实的。他的尾巴终于不甩了,老老实实地盖在脚面上。
但他没有看韩文清。他低着头,看韩文清掌心里那根链子。月光照在上面,链子一圈一圈地盘着,像一条睡着了的小银蛇。那个小圆牌在最上面,上面的纹路在月光下很清楚。
脚踝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那里有一圈浅浅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下留下的痕迹。
韩文清把链子握在掌心里,抬起头来看他。
小叶狐还是没看他。他盯着那根链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随意的语气说:
“对了,你怎么知道这是人类的东西?你见过?”
说完这话,他终于把目光从链子上移开,抬起来,看着韩文清的眼睛。
韩文清看着他。
小叶狐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他想转过头去看一眼韩文清的表情,但他忍住了。他继续往前走着,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又一下,那撮白毛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小小的白旗,在秋天的原野上无声地招展。
八
又走了两天,他们在一片枫树林里遇见了母鸡陈果。
枫树的叶子全红了,红得像着了火。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音。小叶狐走在最前面,他的红褐色毛和枫叶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他的尾巴哪里是落在地上的叶子。
他是在枫树林的中心地带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的。那味道里有稻草,有羽毛,有谷物,还有一种暖暖的味道。他把鼻子抬起来,使劲嗅了嗅,瞳孔忽然放大了。
“不是吧。”他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叶——修——!”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划破了安静的红叶林。紧接着,一团褐色的、扑棱扑棱的东西从一棵大枫树后面冲了出来,翅膀张着,脖子伸得老长,爪子在地上刨得泥土飞溅,速度之快、气势之猛,完全不是鸡这种动物应该有的。
陈果冲到小叶狐面前,猛地刹住脚,翅膀收拢,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盯着小叶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
“你瘦了!”陈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责备,“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脸颊都凹下去了!尾巴毛也掉了不少!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东西?”
小叶狐张了张嘴,想说他没有瘦,他的脸颊本来就是这个形状,狐狸的脸明明都是尖的。但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陈果已经转身冲回了她冲出来的那棵大枫树后面,然后又冲了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肥大的甲虫,咕噜一声吐在小叶狐面前。
“吃!”陈果说,用翅膀指着那只甲虫,命令的语气不容反驳。
小叶狐低头看着那只还在挣扎的甲虫,又抬头看了看陈果的脸。母鸡的眼神很熟悉,就是当初在鸡窝里,她在月光下看他的那种眼神。
他弯下腰,把那只甲虫吃了。甲虫的味道很一般,壳太硬了,嚼起来嘎吱嘎吱的,像在嚼一小块树皮。但他嚼得很认真,嚼完了之后还舔了舔嘴巴,对陈果说:“好吃。”
“我就说嘛,”她得意地抖了抖翅膀,“我找的虫子最好吃了。我在这片枫树林里住了好久了,哪里的虫子最肥最嫩我全都知道。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别走了,我天天给你找虫子吃。”
小叶狐犹豫了一下。
“陈果阿姨,”他说,“我还要往北走。”
陈果的翅膀不抖了。她看着小叶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北边有什么?”
“我也不知道,”小叶狐说,“但我得去找。”
“那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小叶狐张了张嘴,说母鸡不适合长途跋涉。
母鸡的翅膀飞不远,母鸡的爪子不适合走山路,母鸡会遇到狐狸——不对,他自己就是狐狸,但别的狐狸不会像他这样不吃鸡。
陈果随意地摆了摆翅膀,说,那我就不去了呗。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先落在沐橙身上。狼崽子灰蓝色的毛在枫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陈果看了她一眼,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后退。她的目光接着落在包子身上,大狗吐着舌头对她笑了一下,尾巴摇了摇。陈果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狗她是不怕的,鸡和狗虽然谈不上是朋友,但也不算天敌。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天上盘旋的唐柔身上,老鹰的翅膀在枫树梢头划出一个又一个的圆。
“那是鹰?”陈果问。
“嗯,”小叶狐说,“她叫唐柔。不吃鸡。”
最后陈果的目光落在了韩文清身上。
“那只兔子,”她说,声音压低了许多,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好大。”
“他叫韩文清。”小叶狐说。
“他不吃鸡吧?”陈果问。兔子不吃鸡,这她知道,但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紧张,因为常识在面对一只这么大的兔子的时候,好像突然就变得不太可靠了。
“他不吃。”小叶狐说。
韩文清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他慢慢地走了几步,走到离陈果比较近的一个位置,他低下头,用一种很端正的姿态看着陈果,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点头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一个年长者在向另一个年长者致意。
陈果看了他这个点头,全身的羽毛忽然就放松了。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她觉得这只兔子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就像老房子里的石门槛,经过了很多年的风吹日晒,磨得光光滑滑的,坐上去有一种踏实的、不会翻倒的感觉。
陈果站在枫树林的边缘,面前是一条向北延伸的、被落叶覆盖的小路。她的挎篮挂在小叶狐的脖子上,里面装着谷粒、虫子干、几颗野栗子。篮子有点大,挂在小叶狐的脖子上快拖到地上了,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够了够了,”小叶狐用爪子拨了拨篮子,把它调整到一个不太影响走路的角度,“陈果阿姨,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陈果说,声音比平时尖了一个调,“你路上要走那么多天,万一找不到吃的怎么办?万一刮风下雨不能出门找食物怎么办?万一——”
陈果的嘴还张着,那个“万”字的尾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极小的、像哨子漏了气一样的嘘声。
她是母鸡。她的腿太短了,走不了远路。她的翅膀太小了,飞不过那些山。她的身体太沉了,跳不过那些溪。她的爪子太软了,攀不上那些陡坡。她如果跟在他们后面,只会拖慢所有人的脚步,只会让小叶狐一路上都在操心她有没有掉队、有没有摔跤、有没有被什么大动物盯上。
她知道这些。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树叶上的露水滴下来,一滴落在她的冠子上,顺着冠子的边缘滑到她的喙尖,挂在那里,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珠子。她没有甩掉它,就让它挂着。
“那你答应我,”陈果说,声音已经平静了很多,但尾音还是有一点抖,“你要好好吃饭。不许饿着。不许不睡觉。不许去偷别人的东西,会被打的。”
“好。”小叶狐说。
“遇到比你大的、比你凶的,就绕路走。你是狐狸,不是老虎,你不需要打赢每一个。”
“好。”
“逢年过节要回来看看我。枫树林就在这里,我不会搬走的。你走到哪里都认得回来,对不对?”
“对。”他说。
陈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头扭向一边,看着枫树林里那些红得快要烧起来的叶子。
“走吧,”她说,声音闷闷的,“别磨蹭了,你的路远着呢。”
小叶狐站着没动。
“陈果阿姨。”
“嗯。”
“谢谢你孵了我。
“你一直都知道我是一只狐狸,不是你的孩子。我出现在那里只是为了偷个鸡蛋吃,如果我当时没有饿得直接晕过去,我就要得逞了。
“但是你还是救了快要饿死的我。”
他顿了顿。
“谢谢你把我当做你的孩子。”
陈果的翅膀猛地张开了一下,又迅速地收拢了。那一下张开的动作很大,带起了一阵风,把地上的红叶卷起来几片,在空中翻了几个圈,又落回去。
“往北边去吧。”她说。
“陈果阿姨,”他说,声音不大,但早晨的林子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陈果的耳朵里,“我会回来的。”
他没有等陈果回答,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沐橙跟在他左边,包子跟在他右边,唐柔在他头顶上画着圈,韩文清在二十步远的身后。
陈果站在枫树林的边缘,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越走越小。红色的狐狸、灰色的狼、黑色的大狗、褐色的鹰、还有那只大到不像话的灰色兔子,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了晨雾里。
陈果还站在那里。露水从枫叶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背上、翅膀尖上。
“臭小鬼,”她小声说,“谁要你谢。”
她的声音被风吞掉了,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九
他们在一片开阔的草甸上走了五天。
第五天的傍晚,草甸终于走到了尽头。远处出现了山的轮廓,先是一层淡淡的青色影子,像谁用最淡的墨水在天边画了一笔,然后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实,变成了蓝灰色、灰绿色、深紫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
小叶狐站在草甸的边缘,看着那些山,尾巴在身后慢慢地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
“往北走,”他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身后的所有人说,“翻过那些山。”
进入山区的第一天,他们遇到了一场雨。
细细的、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身上不疼不痒,但时间长了会把毛浸透。山里的路不好走,石头滑溜溜的,泥巴粘在爪子上越走越重,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用一倍的力气。包子走得满腿是泥,但他还是很开心,因为他发现泥巴可以踩出水花来,每踩一脚就“啪”地响一声,他觉得很好玩,就一直在那里啪啪啪啪地踩。沐橙嫌他吵,用尾巴抽了他一下,他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又开始了。
韩文清走在最后面,步子还是那么稳,耳朵还是那么直,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面——一只小小的红色狐狸,带着一群乱七八糟的动物去找家,雨细细地下着,山雾从谷底升起来,把一切都罩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纱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下的泥巴路上,有一朵小小的、白色的野花,在雨里开着。花瓣上挂着水珠,水珠把花瓣压得往下垂,但花瓣没有断,就那么弯着,让水珠在它上面滚来滚去。
韩文清停下脚步,弯下腰,用鼻尖碰了碰那朵花的花瓣。
他的鼻尖是湿的,凉的,花瓣也是湿的,凉的。两个凉的、湿的东西碰在一起,谁也不比谁更热,谁也不比谁更冷,就那么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分开了。
他直起身,继续走,脸上沾了一小片白色的花瓣碎屑,他自己不知道。那片碎屑贴在他灰色的毛上,非常小,小到如果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到。但它在雨里一直贴着,风吹不掉,雨打不掉,就那么贴着,从山脚走到山腰,从下午走到黄昏。
十
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坳里发现了一片野苹果林。
树上的苹果不大,有的红了,有的还是青的。
韩文清蹲在苹果林的边上,面朝北边的方向,耳朵竖着,一动不动。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阵子了,久到沐橙都注意到了。沐橙走到他身边,蹲下来,顺着韩文清的目光往北边看去。
北边是第二座山。那座山比他们刚翻过的这座要高得多,山顶上覆着一层白。
“你在看什么?”沐橙问。
韩文清沉默了一会儿。
“看路。”他说。
沐橙觉得这只兔子讲话有点没意思。她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走回到小叶狐身边去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苹果林里过夜。
小叶狐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韩文清的方向。
韩文清蹲在苹果林的最边缘,离所有人都有点远。他的身体隐没在一棵苹果树的阴影里,看不太清楚,只有两只耳朵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小叶狐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慢慢地朝韩文清走过去。
他走到韩文清身边,蹲下来。
韩文清看了他一眼。月光明亮,照在小叶狐的脸上,他的黄褐色眼睛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种很浅很浅的蜜色,瞳孔放得很大,像两颗装满了月光的碗。
“你怎么不睡?”小叶狐问。
“兔子晚上不睡。”韩文清说。
“我知道兔子晚上不睡,”小叶狐说,“但你也不用一直蹲在这里吧。你蹲在这里一整天了,从下午到现在,一动不动的。你腿不麻吗?”
韩文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目光从小叶狐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北边的那座山。
“叶修。”韩文清说。
“嗯。”
“你为什么要往北走?”
小叶狐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还从来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沐橙没有问过,包子没有问过,陈果没有问过,唐柔没有问过。他们只是跟着他走了,没有人问过“为什么”。他想了想,觉得应该用一个比较轻松的方式回答。
“找家啊,”他说,语气尽量放得很随意,“我弟弟在北边,我找到他就有家了。”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
“我就一直往北走,”他说,“走到走不动为止。如果他也在找我,我们总会在什么地方碰上的。”
这句话说起来很轻松,但他自己知道,这个“如果”有多大。如果他不在找我呢?如果他往别的方向走了呢?如果他不在北边了呢?如果他……
他没有把这些如果说出来。
韩文清没有再问。他看着北边的山,沉默了很久。月光把他耳朵的轮廓照得很清楚,耳朵内侧那一层淡粉色的绒毛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像镶了一圈细细的银边。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小叶狐蹲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蹲着,肩并着肩——不对,兔子的肩膀比狐狸的肩高太多了,不是肩并着肩,是小叶狐的头顶刚刚够到韩文清的肩膀。
小叶狐打了个哈欠。他的嘴巴张得很大,露出里面粉色的舌头和两排细细的牙齿,舌头卷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卷起来,最后合上嘴巴,舔了舔鼻子。
“韩文清。”
“嗯。”
“明天翻过那座山,你帮我看看路。你眼睛比我好,腿也比我长,你站在山顶上应该能看到很远。”
韩文清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把他的暗红色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好。”他说。
小叶狐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快了。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是一只狐狸,心跳加快只应该发生在两种情况里——追猎物的时候,和被追的时候。他刚才既没有追什么东西,也没有被什么东西追,他就是被一只兔子看了一眼。一只他曾经想吃的、到现在还没吃成的、一直跟在他身后二十步远的兔子。
这不合理。非常不合理。
他把这个不合理的心跳归结为最近吃得太少了,身体虚了,虚了心跳就快,这很正常。他在心里把这个结论确定下来,然后站起来,甩了甩尾巴,朝沐橙和包子那边走去。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韩文清。”
“嗯。”
“你为什么跟着我?”
沉默。
韩文清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低,很稳,被夜里的凉风裹着,送到他的耳朵里。
“等你找到家了,我再告诉你。”
小叶狐的尾巴尖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问,走回到沐橙身边,蹲下来,把尾巴盖在她的背上,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他闭上眼睛之后,眼前浮现的却不是黑暗,而是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沉沉睡去。
十一
翻过第二座山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件事。
山的那边不是他们想象的那种地方。没有树林,没有草甸,没有溪流。山的那边是一个很大的、用石头垒起来的东西,方方正正的,有墙,有屋顶,有门。门是木头做的,很大,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一只半闭着的、昏昏欲睡的眼睛。
那是人的房子。
所有的动物都停了下来。
小叶狐看着那栋房子,忽然觉得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身后的包子忽然叫了一声。
“你们看!”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栋房子的门口,木头门槛的旁边,蹲着一个东西。
那是另一只狐狸。
那只狐狸的毛色是红褐色的,和小叶狐一模一样的红褐色。他的尾巴也和小叶狐的一模一样,蓬松的,大大的,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和小叶狐尾巴尖上的那撮白毛在同一个位置,同样是那么大,同样是那么白,白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那只狐狸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是黄褐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看着他们,看着这支由狐狸、兔子、狼、狗、鹰组成的乱七八糟的队伍,看着队伍最前面的那只和他毛色相同、尾巴相同、眼睛相同的小狐狸。
他张了张嘴。
“哥哥。”
小叶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僵在半空中,那撮白毛在夜风里微微地颤。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山上的石灰岩粉末,带着夜里的凉意,穿过苹果林,穿过他们来时的山路,穿过那些他们走过的白桦林、干河床、草甸和枫树林,一直吹到他的脸上。
他没有动。
他身后的那些动物也没有动。沐橙的牙齿收回了嘴里,包子的尾巴从腿间松了出来,唐柔的爪子从他的肩膀上松了一些,他们都在看着他。
只有韩文清动了。
韩文清从队伍的最后面走了上来,走过包子身边,走过沐橙身边,走过唐柔的影子下面。他走到小叶狐的身边,停下来,站在他的右边,和他肩并着肩——这一次韩文清把他的身体往小叶狐那边侧了侧,让自己的肩膀低下来一些,低到和小叶狐的肩膀差不多齐平的位置。
他没有看小叶狐。他看着门口那只狐狸。
小叶狐张了张嘴。
他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小,但门口那只狐狸听到了。可能是因为他的耳朵比小叶狐的耳朵还要大一些。
“叶秋。”小叶狐说。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散开了,散成一小团白色的雾气。但那只叫叶秋的狐狸已经听到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他一直在找,一直在等的,以为再也听不到的声音,从风的另一端传过来,是他的哥哥在叫他的名字。
叶秋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小动物,每迈一步都好像要摔倒。他走过门槛,走过门前的碎石地,走过那一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沙土路,一步一步地朝小叶狐走来。
小叶狐也向他走去。
他们走到一起的时候,叶秋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小叶狐的额头。他的额头上的毛很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他的呼吸扑在小叶狐的脸上,热的,急促的,带着一点点潮湿的、像是哭过之后才会有的鼻音。
“哥哥,”叶秋说,声音闷在两个人的额头之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的震动,“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很久。很久很久。”
小叶狐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叶秋的脖子毛里,眼睛闭着,嘴巴闭着,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在不明显地发抖。
唐柔从天上落下来,落在离他们最近的一根树枝上,收拢翅膀,金色的眼睛看着下面这一团挤在一起的动物们。
韩文清站在几步之外。
他没有走过来。他站在月光下,一只耳朵朝着小叶狐的方向,另一只耳朵朝着夜风的方向。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合,呼吸平稳。但如果有动物在这个时候凑近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
十二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进了那栋房子。
那是叶秋找到的地方。房子的主人已经不在了,但里面还有干的柴火,和几张铺了干草的床铺。叶秋把柴火点着了,火光在壁炉里跳动着,把整个房间照得暖烘烘的。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辫子大蒜,灶台上有一口铁锅,锅里还留着上一次做饭的人没有洗干净的锅巴,硬得像石头。
叶秋注意到了韩文清。他看了韩文清很久。
“哥哥,”叶秋压低声音,用只有小叶狐能听到的音量问,“那只兔子是谁?”
小叶狐也压低声音回答:“他叫韩文清。”
“他为什么这么大?”
“他吃得比较多。”
叶秋看了小叶狐一眼,又看了韩文清一眼。他和他哥哥一样聪明,甚至比哥哥更细心一些。他注意到那只兔子的耳朵——那两只耳朵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朝着他哥哥的方向转着,不管兔子在看壁炉还是看窗外还是看地面上的火光的倒影,那两只耳朵从来没有转过别的方向,一分钟都没有。
他又注意到哥哥的尾巴。那条蓬松的、漂亮的大尾巴,平时甩来甩去像一面旗帜一样招摇的尾巴,在进到这个房间之后,每一次甩动的方向都是朝着那只兔子的方向。不是故意朝那边甩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叶秋把这两件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没有说什么,但他往小叶狐那边靠了靠,把下巴搁在哥哥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十三
第二天早上,小叶狐醒得很早。
天还没有亮透,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在灰里慢慢地灭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房间里的光线是灰蓝色的,所有东西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包子的肚子一起一伏的,沐橙的尾巴卷成了一个圈,唐柔的翅膀在窗台上展开了一边。
小叶狐没有动。他躺在那堆干草上,身体被叶秋的胳膊压着,左半边身子被弟弟压得有点麻。他没有把弟弟推开。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
是韩文清站起来了。
韩文清蹲在壁炉的另一边,一整夜都没有合过眼。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兔子的大脚掌落在地面上,肉垫吸收了所有的冲击力,连灰尘都没有惊动。他慢慢地走到门边,用鼻子顶开门闩,身体侧着从门缝里挤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小叶狐躺在干草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数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
他走到门边,用和韩文清一样的方式,用头顶开门闩,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很冷。山里的早晨比山下冷得多,雾气浓得像一层厚厚的棉絮,把整个世界都裹住了。什么都看不清楚,远处的山看不清楚,天看不清楚,地看不清楚,连自己的爪子伸出去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毛茸茸的影子。
但小叶狐看得到韩文清。
韩文清站在房子前面不远的一块大石头上,面朝北边。浓雾把他的身体切割成一层一层的,脚是实的,腿是半透明的,身体是虚的,耳朵已经完全融进了雾里,看不到了。他站在那里,好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画,下半部分已经画好了,上半部分还留着大片的空白。
小叶狐朝他走过去。雾气很冷,把他的毛打湿了,贴在身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他走到韩文清蹲着的那块石头下面,抬起头,看着韩文清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韩文清。”他说。
“嗯。”
“你之前说,等我找到家了,你就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韩文清低下头来。雾太大了,小叶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白色的雾气里亮着。
“嗯。”韩文清说。
“我找到家了。”小叶狐说。
他的声音在浓雾里都有点不清晰,每个字刚离开嘴巴就被雾吃掉了。但韩文清听到了。他的耳朵在雾里动了一下,慢慢地朝小叶狐的方向偏过来。
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冰凉的雾,从他们身体的缝隙里穿过去,他们站在雾里,站在那栋人的房子前面,站在北边这座不知名的山脚下,站在这个谁都不知道确切名字的地方。
这里是小叶狐找到的家。
小叶狐决定把这里当成家了。
不是因为他找到了这栋房子,这种房子他在南边见过更漂亮的,他都拼尽全力跑出来了。
他走过了那么远的路,遇到了那么多动物,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季节走到另一个季节,从一个自己走到另一个自己,最后他站在这片白茫茫的雾里,面前站着一只他从第一天就扬言要吃掉、到现在一口都没咬到的兔子,他发现他走了这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走到这里。
“韩文清,”小叶狐说,“你为什么会跟着我。”
“叶修。”韩文清开口了,“你小时候被人类抓走了。抓到了南边,但是你很厉害,自己跑回来了。”
“你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很多动物,你帮了他们,他们说要和你一起回家。”
“但是那之后呢?”韩文清的声音有点发抖,“你那之后又消失了,是去了哪里?”
小叶狐看着韩文清的眼睛,韩文清也坦然地回望过去。
“我是一只从南方来的兔子。”他说。
“我从小住在一个人的家里。有笼子,有干草,有干净的水,每天有人往食盆里倒兔粮。我没有饿过肚子,没有淋过雨,没有在雪地里缩成一团睡过觉。”
“那户人家的院子里有一个很大的院子,我每天可以在院子里跑。我的腿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后腿有劲,蹬得远。前腿也粗,按得住东西。我没有在野外活过一天,但我跑得不慢,力气也不小。”
小叶狐想起自己被按在溪水里翻不了身的那两次,默默地在心里点了一下头。
“有一天晚上,月亮很亮。我趴在院子里的草丛里乘凉,看到了一只小狐狸从北边来。”
韩文清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
“那只小狐狸的毛打着结,尾巴尖的白毛脏得发灰,走路的姿势一歪一斜的,感觉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他走到院子旁边的那个仓库里,那里有很多笼子,像我住的那种笼子。笼子里关着貂、鹰,还有一些我认不出的动物。”
韩文清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跑了进去,把笼子里的动物们全放出来了。他跑了很多趟,指甲劈了,爪垫磨破了,但是他没有停。有些笼子的锁他打不开,他试了一遍又一遍,锁扣上全是他牙齿咬过的痕迹。”
“他最后把所有的笼子都打开了。”
“他带着那些动物跑到院子外面,跑到安全的地方。然后他对他们说,往北边走。北边有家。”
韩文清抬起头来,看着小叶狐。
“那只小狐狸说完就往北边走了。”
雾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了极细极小的水珠,他眨了一下眼睛,水珠碎成了更小的点,附在他的睫毛上。
“我蹲在院子里的草丛中,看到了整个过程。那个晚上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也想往北边走。”
“我不知道北边有什么。但那只小狐狸说北边有家。”
“他早就逃出去了,我听人类抱怨过好多天了,他完全可以一个人跑掉。但是他没有。他回到那个关过他的地方,把每一个被关着的动物都放了出来。”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院子。我不知道外面的路怎么走,不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不知道晚上躲在什么地方睡觉。但是那天晚上,等天亮了,等那户人家打开院门的时候,我挤出去了。”
“我循着他的脚印找过去。他的脚印很小,印在泥地上,深深浅浅的。有些脚印的边缘有一小圈干了的泥巴,那是他脚掌上的血渗出来又干了之后留下的。”
“我跟在他的脚印后面,走了很久。走过了田野,走过了山坡,走过了小溪。他的脚印有时候会被雨水冲掉,我就蹲下来闻地面上的气味。他的气味很淡,混在泥土和草根的味道里,要闻很久才能闻到一点点。”
“我追不上他。他走得太快了。我饿了就啃路边的草,有些草好吃,有些草又苦又涩。我一样一样地试,记住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下雨了就找树洞钻,没有树洞就用前爪刨坑,把身体缩进去。我什么都不会,但我学得很快。我必须学得快。不然就追不上了。”
“我追了不知道多少天。有一天,我终于在一片白桦林里看到了他。”
韩文清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从林子外面走出来,走到溪边,蹲在一块石头上,假装在喝水。”
“他果然来了。”
韩文清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说他要吃掉我。”
晨光越来越亮,把雾的下面染成了一种暖洋洋的颜色。雾的上半还是白的,下半已经变成了金色,远远看去,好像一座从地里长出来的、半透明的大帐篷。
小叶狐站在那片金色的雾里,浑身的毛都被染成了橘红色。他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蓬蓬的,尾巴尖那撮白毛在金色的光里几乎变成了透明的,看起来就像是一小片会发光的云。
“所以你一开始就认识我。”小叶狐说。他的声音也有一点哑。
“嗯。”
“你从南方一路跟过来。你不会找吃的,不会找地方睡,什么都不会。你就这么跟过来了。”
“我学会了不少。”韩文清说。
小叶狐想起韩文清给他推过来的山楂果,想起他收集的野栗子和松子,想起他刨的那个刚好把自己塞进去的浅坑。
他学了那么多,就为了跟在一只狐狸后面。
“南方的兔子往北边走,到了冬天怎么办?”小叶狐说。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你会冷的。你的毛没有北方的兔子厚。”
韩文清沉默了一下。
“那你教我。”他说。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在北边的冬天活下来。”
小叶狐看着韩文清,看了很久。雾在他们的周围一点一点地消散,韩文清的脸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清楚,清楚到小叶狐能看清他鼻尖上那几根最细的胡须,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从南边来。他一只兔子追了那么远的路,都是为了陪自己去找那个家。
小叶狐张了张嘴。
“韩文清。”
“嗯。”
“你这么相信我?”
“嗯。”
“韩文清。”小叶狐说,“那我嫁给你吧。”
韩文清的耳朵从后脑勺慢慢地竖了起来。他眼睛里的暗红色在阳光里闪出耀眼的光,倒映着一只小狐狸的影子。
那只小狐狸正仰着脸看着他,黄褐色的眼睛里也是亮晶晶的。
雾彻底散了。
金色的光从山的背后漫过来,漫过山顶的白石头,漫过山腰的松树林,漫过山脚下的苹果林,漫过那栋房子前面的碎石地,漫过一只狐狸和一只兔子。
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他们的毛发,穿过他们之间的缝隙,把一根红色的毛和一根灰色的毛从尾巴上吹起来,吹到空中,转了几个圈,越过房子,越过苹果林,越过昨天翻过的那座山,一直往南边飞去。
飞到很远的,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