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蝉在六月下旬开始发疯。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鸣叫,而是铺天盖地的、仿佛从地底涌出来的声浪,把整个意大利北部的夏天都撕成了一块块颤动的金色碎片。Stewie坐在泳池边,膝盖上摊着一本蒙田的随笔集,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一行字上。他听着蝉鸣——那些昆虫藏在杨树的高处,看不见,但无处不在,像是夏天本身的呼吸。
空气里有好几种味道。柏油路被暴晒了一天,此刻在傍晚的余温中缓缓释放出一种甜腻而焦灼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烤熟。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的果实已经胀满了汁水,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偶尔有一颗熟透的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轻响,随即引来一小群蜜蜂。泳池里的氯气若有若无地浮在鼻尖,混合着修剪过的草坪的青涩气息,以及远处某户人家晚餐飘来的橄榄油和迷迭香的烟雾。
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刻。
黄昏之前,暑热还没有完全退去,但阳光已经从刺目的白金色变成了柔软的琥珀色,把整座房子的白石墙面染成蜜一样的颜色。Stewie从六月中旬回到这里——这座位于意大利北部某座小镇郊外的老宅,是他父亲Peter的祖产——已经过了将近两周。两周里,他几乎没有做任何事。他游泳,他读书,他弹一会儿钢琴,他在院子里摘下那些过熟的桃子,把它们切成片,洒上一点糖,放在冰箱里冰镇,然后在午夜的厨房里一个人吃掉。
独处。
这是他在寄宿学校里一整年最渴望的东西。那些漫长的、充斥着噪音和社交的日日夜夜,每一次被迫的集体活动,每一个不得不挤在人群中微笑的时刻——他把这些统统折叠起来,压缩成一个安静的、属于自己的夏天。他计划好了:读完蒙田,把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练到满意,也许还会尝试写几首十四行诗。没有计划的事情,一律不做。
“Stewie!”
父亲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Stewie没有立刻回应。他慢吞吞地合上书本,用食指夹住读到的页码,抬起头看向那扇敞开的厨房门。Peter正站在那里,围着一条印着啤酒广告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沾满番茄酱的长柄勺,脸上带着一种Stewie太熟悉的、正在酝酿什么“好消息”的表情。
“怎么了?”Stewie问,语气里没有任何期待。
“过来过来,爸爸跟你说个事儿。”Peter用长柄勺朝他招手,酱汁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落在了门框上。
Stewie叹了口气,合上书,从躺椅上站起来。他的脚踩在温热的石板上,那种温度透过薄薄的鞋底传上来,像是什么活物的体温。他绕过泳池边缘,经过那棵桃树时,顺手摘了一颗已经微微发软的果子,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淌下来,甜得有些发腻。
厨房里的空气比外面闷热得多,灶台上的大锅里炖着番茄酱,咕嘟咕嘟地冒泡。母亲Lois正在窗台边摘罗勒叶,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筋扎在脑后,侧脸被夕阳照得柔和。她看到Stewie进来,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某种Stewie捕捉到了但不愿意深究的东西——像是提前知道什么,并且已经接受了它。
“爸爸有件事要告诉你,”Peter用他那惯常的、觉得自己给全家人带来了天大喜讯的语调说,“你还记得Brian吗?”
Stewie咬着桃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Brian?”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大脑快速搜索。他确实在某个模糊的记忆角落里见过这个名字,和父亲那些“朋友”们联系在一起——那些在电话里大笑、用粗俗的俏皮话互相调侃的美国男人,偶尔会有一两个在逢年过节出现在家里的照片中。
“我跟你提过的!”Peter把长柄勺往灶台上一搁,用双手比划着什么,“Brian!我的老朋友!在美国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去酒吧,他可真是个有趣的家伙。我跟你说过他的——呃——他是个作家!对,作家!写东西的那种!”
“你说的每一句都让我更加不确定我认识这个人。”Stewie说。
“反正他今年夏天要来!”Peter终于扔出了那颗炸弹,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宣布了一次免费的欧洲旅行,“他要来意大利住一阵子,写点东西,说是要写一本关于欧洲夏天的小说。我邀请他来我们家住,整个暑假!怎么样,棒不棒?”
沉默。
蝉声在这一刻似乎格外响,穿过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像是在为某种Stewie尚未察觉的悲剧做配乐。
“整个暑假。”Stewie重复了一遍。这不是一个问句。
“是啊!整个夏天!”Peter显然没有注意到儿子语气里的温度变化,“我跟他说,我们这儿有的是地方住,客房的空调虽然有点老但凑合着能用,还有泳池,还有你——不对,有我们大家,他一定会喜欢的!”
“他要写一本关于欧洲夏天的小说,”Stewie慢慢地说,语调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所以他选择来到一个美国人的家里,住在城郊的房子里,和另一个美国人一起喝啤酒。”
“呃——”
“这算什么欧洲夏天?在欧洲的美国人家里过美国人的夏天?”
“Stewie,”Lois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感,“Brian是爸爸的朋友,他来做客几个星期,这是一件好事。你总是说你不喜欢一个人太闷,现在有人陪你,你应该高兴才对。”
Stewie没有反驳。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种时刻选择沉默。母亲的话语像是一张编织得极其巧妙的网——她把你的感受重新定义,然后把它放回到你嘴里,让你自己咀嚼。他不喜欢一个人太闷?他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准确地说,他从来说的都是相反的话。但此刻反驳意味着开启一场他完全没有兴趣进行的对话,而这场对话的结局——根据以往的经验——永远是“你是对的,但我们还是照我们说的做”。
所以他只是咬了一口桃子,点点头,转身回到了泳池边。
但平静已经被打破了。他坐回躺椅上,翻开蒙田,试图找到刚才读到的段落,却发现那些文字像是从书页上游走了,每一个句子都不再愿意安分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他读到蒙田写关于孤独的那一章——“我们必须为自己保留一个私密的空间,一个完全自由的、属于自己的空间”——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私密的空间。
现在他要有两个美国人了。
Brian抵达的日子是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Stewie是在午睡中被吵醒的。不是被什么响亮的声音吵醒——事实上,他首先注意到的是一阵发动机的轰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由远及近,像是什么人正把一台老式拖拉机改装成了某种更吵闹的东西。然后是一阵刹车声。然后是什么金属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扇车门被用力关上,但没有关好,又被甩开再关上了一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楼下渐起的嘈杂。
父亲Peter的声音——那种见到老朋友时特有的、音量比平时高出两个八度的兴奋嗓门——正从车道上涌上来。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的,带着明显的美国口音,语速很快,夹杂着笑声和某种圆滑的、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客套的赞美。
“这房子!天哪,Peter,这也太漂亮了吧!你看这石头!这是真的老石头,你懂我的意思吗?不是那种人造的贴面,是真的、几百年前的、每一块都有自己的故事的石头!我到了,我真的到了欧洲!”
Stewie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
但好奇心——虽然他极其不愿意承认——还是像一根细小的倒刺一样扎进了他的皮肤。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又躺了大约十分钟,听着行李箱被拖上台阶的声音、母亲Lois礼貌而热情的问候声、冰箱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然后他坐起来了。
他套上一件干净的亚麻衬衫——不是因为他想让那个新来的家伙留下什么好印象,而是因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有权利让自己在任何情况下显得邋遢——理了理头发,踩着楼梯走了下去。
客厅里站着一个陌生人。
不,不是“一个陌生人”。是一只陌生人。
Stewie停在了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上。
站在客厅中央的,是一只狗。
一只白色拉布拉多犬,品种清晰可辨。Stewie的大脑在0.3秒内完成了性别判断,原因是那种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带着某种刻意控制过的男性气概,他的毛发是奶油色的白,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近乎金色的光泽。他的体格介于精壮和发福之间的那个微妙地带——看起来还能跑,但已经不太愿意为这种事情费力了。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的位置,露出前臂上稀疏但明显被梳理过的毛发。一条深色的休闲裤,一双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乐福鞋。
一只穿衣服的狗。
Stewie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事实,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狗站在客厅的中央,正仰着头打量墙上挂着的那幅油画——一幅不值什么钱的本地产风景画,画的是本地某座山谷的秋天。他的姿态里有某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投入,就像一个人明知道有人在观察自己、所以要把“我正在认真欣赏艺术”这件事做得足够明显。
然后他转过头,看到了Stewie。
第一眼。
Stewie后来会反复回忆起这个瞬间。不是因为这一眼里有什么天启或者命中注定的火花——恰恰相反,这一眼里什么都没有。Brian看他的方式,和看墙上那幅油画的区别,大概就在于后者多停留了零点几秒。那是一种成年人在判断“这个东西是否值得我多花一秒钟”时的快速扫描,带着某种自动化的社交礼貌,和实质的兴趣毫无关系。
“嘿!你一定就是Stewie吧!”狗开口了。他的声音和刚才从楼上听到的一样,低沉,语速快,带着一种美国式的、似乎与生俱来的自信,哪怕是在说一句毫无信息量的话,“Peter跟我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情。小伙子,你会意大利语吗?我猜你会的,对吧?毕竟你在这儿上学?天哪,会两门语言,我真羡慕你。我连英语都还说得不太利索,你知道的,打引号的——开玩笑的,我英语很好,毕竟我是美国人嘛。”
他伸出了一只手。
狗伸出手。
Stewie看着那只毛茸茸的、手指修长的犬类手掌,脑海里同时涌上来的念头比他在任何一堂写作课上产生过的都要多。但他没有让任何一个念头抵达表情层面。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得体的、不多不少刚好符合社交礼仪的淡漠微笑,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握了握那只伸过来的手。
掌心的肉垫是温热的。
“欢迎。”Stewie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课文。
然后他松开了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后把杯子洗干净放回了杯架,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这个家里根本不存在一个新来的客人。
但他没有走开。
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用余光观察着那只狗。
狗——Brian——正在用一种娴熟的、显然经过无数次演练的方式和母亲Lois交谈。他赞美她做的柠檬水“是我到意大利以后喝过的最好喝的饮料”,赞美这栋房子“每扇窗户望出去都像一张明信片”,赞美这个小镇的“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但你们本地人肯定不会注意到的、独一无二的魔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嘴角微扬,语速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地让自己听起来既不像是奉承也不像是在背诵。这是一个知道如何让别人喜欢自己的人。不,比这个更准确地说——这是一个_需要_让别人喜欢自己的人。Stewie从门框后面看着Brian脸上那些转瞬即逝的微表情,在心里做着笔记:他说每一句赞美的时候,眼睛里都没有惊讶。
一个真正被美景震撼的人,脸上出现的第一个表情不是微笑,而是某种失语般的沉默。Brian从不沉默。
晚饭时间,Peter开了两瓶红酒。
餐桌被搬到了院子里,在葡萄架下面。夕阳已经沉到了远山的后面,天边还残留着一层橘色的光晕,像是什么巨大的燃烧物正在缓慢冷却。蚊子在灯下飞舞,Lois点了几支香茅蜡烛,空气里有柠檬和燃烧的混合气味。
Brian喝了很多酒。
Stewie数着:第一杯是在Peter给他倒上的时候,“为了友谊”干掉的;第二杯是在讲完一个Peter在美国的笑话之后,“为了过去的那些好时光”干掉的;第三杯和第四杯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停顿,他一边切着盘子里的烤肉一边喝着,像是在给自己补充某种必要的燃料。
酒精让Brian的话多了起来,但并不是那种失控的、不体面的多。他的舌头还保持着精准的运作能力,每句话开头和结尾的音调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他只是变得更松弛了,像是某种被折叠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允许展开。
“你们知道罗马吗?”Brian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餐桌上方那盏灯的黄光,看向某个并不存在于眼前的方向,“罗马的夏天,我是说真正的罗马的夏天,不是游客们挤在西班牙广场上自拍的那种。是凌晨两点的罗马。你知道凌晨两点的罗马长什么样吗?所有的石头都还在,所有的历史都还在,但是那些——那些白天挤在各个景点门口排队的人不见了,只剩下石头和路灯,还有偶尔经过的、载着一个刚吵完架的情侣的摩托车。”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酒。
“我在罗马待了四天。第一天晚上我就发现了这个秘密——你知道是谁告诉我的吗?一个女孩。不,不是女孩,是女人。她在特拉斯提弗雷的一家小酒馆里当服务员,我从她的口音听出来她不是本地人,我问她从哪里来,她说是那不勒斯。我们开始聊天。然后——你们知道的,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它们就是会发生——我们整个晚上都在散步。沿着台伯河,从圣天使堡一直走到河口的那个大弯。她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注意,她说‘年轻的时候’,而她自己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五六岁——她在巴黎住过两年,在一家面包店工作,每天早上四点钟起床,揉面团,等第一批面包出炉的时候天刚好亮,她说那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
Brian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酒精让他的瞳孔看起来比平时更大更深。Stewie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变慢了,那些社交性的圆滑被一层薄薄的、也许是真诚也许只是更高级的表演所取代。
“凌晨四点揉面团。”Peter重复了一句,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显然他真正get到的信息量远低于Brian期待他get到的。
Lois微笑着说:“听起来像是一个很特别的夜晚。”
“特别的夜晚。”Brian重复了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味道复杂的橄榄,“每个城市都会给你一两个特别的夜晚,如果你运气好的话。罗马给了我四个。但那不勒斯女孩——她才是真正特别的。第二天晚上我们又见面了,第三天也是,第四天——第四天下午我离开罗马的时候,她来车站送我。她哭了。我答应了给她写信。”他停顿了一下,“我没有写。”
静默。
Stewie一直在听。他从晚餐开始就没有说过什么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偶尔抬一下眼睛,像是一个坐在剧场最后一排的观众,隔着安全距离观察着舞台上的一切。此刻,在Brian说出最后那五个字的时候,他的叉子在盘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金属碰瓷器的声音。
“我好像没有问过,”Stewie的声音从桌子的一端传过来,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楚,“你的小说——你要写的那本关于欧洲夏天的小说——你写了多少了?”
Brian转过头来看他。
这是晚餐开始以来,Brian第一次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Stewie身上。不是那种成年人对未成年人维持礼貌时的余光关注,而是真正的、把整张脸转过来的、目光聚焦的注视。
“还在收集素材的阶段。”Brian说,语气里多了一丝防御性,尽管他试图用微笑来冲淡它,“你知道的,写作这种事情不能着急。你得先生活,才能写生活。我在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都待了几天,感受气氛,认识一些人,经历一些事情——”
“所以主要的创作形式是艳遇。”Stewie面无表情地说。
Lois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Stewie的脚。Peter没有听出任何不对劲,正在专心致志地把一块肉从骨头上剔下来。
Brian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餐桌上的所有笑容都慢了半拍,像是他的大脑在处理完Stewie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之后,才决定释放出来的。他的眼睛里那层社交性的、暖洋洋的光没有消失,但在它下面,有什么更锐利的东西开始闪烁。
“艳遇,”Brian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当然,艳遇也是素材的一部分。我不觉得一个作家需要为自己的体验道歉。”
“没有人让你道歉。”Stewie说,语气依然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我只是好奇。你带着一台打字机来到欧洲,说要写一本关于夏天的小说,然后你在罗马遇到了一个在那不勒斯长大后来去了巴黎揉面团的女人,她送你去车站,你哭了——她哭了,你没有写信。现在你在这里,在另一个美国人的家里,准备再收集多少这样的、不会被写进信里的素材呢?”
沉默。
蝉在黑暗中叫着,一声叠着一声,像是一层又一层的海浪。
Brian盯着Stewie看了大概两秒钟。在那两秒钟里,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几个微妙的波段:先是短暂的惊讶(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会用这种方式说话),然后是某种类似于被打量的不自在,再然后——最让Stewie不舒服的是这个——是兴趣。
是那种一个人发现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时,眼睛会突然亮起来的兴趣。
“我收回我之前在心里下的判断。”Brian说,举起了酒杯,像是在向Stewie敬酒,但目光始终锁定在他的脸上,“你不仅仅是你爸爸的儿子。”
Stewie皱了皱眉。他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赞美,但他确定自己不喜欢被这样注视着的感觉。Brian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也许是太直接了,也许是太认真了——让他的后颈生出一种细微的、类似于警报的酥麻感。
“那你的小说具体打算写什么呢?”Stewie问,巧妙地绕开了Brian抛过来的那根无形的线,“我是说,除了艳遇。如果你不介意我问一个作家这么具体的问题。”
“介意。”Brian说,但笑容没有消失,“作家不应该在作品完成之前谈论它们。这是海明威说的。”
“海明威也说过‘喝酒是逃避思考的方式’,但你看上去并不打算逃避。”
“你看上去”这四个字是Stewie那天晚上说的最后几个词。因为Peter终于从他与那块骨头的搏斗中抬起头来,开始兴致勃勃地提议开第二瓶红酒,而Lois适时地站起身去厨房拿奶酪和面包,餐桌上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人按了一下重置键,一切又回到了晚餐应有的、温和无害的闲聊轨道上。
但Stewie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也许是Brian在回答他的问题时,酒杯在唇边停留的时间比平常多了半秒;也许是Brian第二次看他时的目光,和第一次之间的温差已经大到无法忽略;也许是那句“我收回我之前在心里下的判断”——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之前在心里下过一个判断”,而那个判断,Stewie几乎可以肯定,不是什么好听的。
“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小孩。”
大概是这个意思。
Stewie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不,他应该生气。他被一个突然闯入他夏天的陌生人在心里下了判断,然后那个陌生人又宣布他收回了那个判断。好像他是什么可以被评估、被测量、被评定等级的东西。好像他的存在是为了验证那个陌生人判断力的准确度。
晚饭后,Stewie坐在泳池边,把脚伸进微凉的水里。月光碎在水面上,随着很小的波纹浮浮沉沉。屋子里传来Peter和Brian的笑声,还有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蒙田还躺在躺椅的扶手上,被夜露打湿了一点。
Stewie拿起书,翻到了白天读到的那一页,但他没有看进去任何一个字。
他闭上眼睛,听见蝉在黑暗中永不停歇地叫着,像是什么人正在把整个夏天的声音装进他的耳朵里。
而明天,这个夏天的第一天,才刚刚开始。
——他是这样以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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