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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一
云破日出,冻僵的手举着相机,我侧过头看向她,透过取景器看到了独属于她的那抹靓丽的色彩,来不及心中叹赏手就已经先一步按下快门,她鬓边青丝飘扬,浑然天成宛若与天地同出,眼神都较以往灵动,视线离开显示器,抬眼间目光碰撞,她毅然看着我的眼睛。心脏倏然加快了跳动,氧气加速告急,我终于明白,她是天地之间的孩子,她不会说动人的情话,但眼里的赤忱,坦然的爱都没有过丝毫遮掩。比起冰冷的镜头其实她更喜欢用眼睛将所爱刻印在脑海,她会在星空下弯着笑眼,红着耳尖说“سەن مېنىڭ ئالتۇنۇمسەن”,她说意思是你是金子。
后来我翻阅典籍才知晓她说的是“你是我的金子”,维语中“我的金子”,即“我的挚爱”。
01、初见·一
代斯第一次走进何宣林的办公室,是因为迷路。
北电的校园她不是没来过,偶尔路过,进来借个设备、找朋友喝个咖啡,都是匆匆忙忙的。这次是帮忙送材料,朋友开会跟学院里几个老古董学术上有争议,留了几个点了,脱不开身。“你反正要去还设备的。”朋友说,“帮我交到表演系办公室就行。”代斯想说“我又不是跑腿的”,但听到那头无奈又疲惫的语气,还是说了“行”。
但那栋教学楼她没进去过,走廊长得像迷宫,门牌号码跳来跳去,她绕了三圈也没找到朋友说的那间办公室。
走廊里没什么人,脚步声被地砖吞没的干净,只有远处某个教室里隐约传来台词课的声音,断断续续。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她敲了敲,没人应。推门进去,室内空无一人。正对门的办公桌上摊着几本书,一份翻到一半的文献,页边写满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字迹小而工整。旁边放着一只保温杯,杯口还飘着淡淡热气。书架上整齐码着几排表演理论的书和剧本,一丝不苟。
她打算放下材料就走。转身时,目光却被墙上的一张照片拉住。
那是一张戈壁的照片。风沙漫天,天色昏黄,远处立着一棵树。树干歪斜,枝桠朝一侧伸展,像是被风揉过许多年,才塑成这般模样。不直,不挺拔,却屹立不倒。
代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熟悉,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怀里那沓纸的边缘。不知道看了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喉咙微微发涩。
“你找谁?”
她猛地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那人衣着素净,头发随意束起,脸上未施粉黛,手里握着一个文件夹。镜片反射着走廊的光,看不清眼神。抬眼那一霎目光又平静似深潭。代斯后来回想,总觉得自己是被那双眼睛定住了。
“我、我送材料。”代斯把怀里的东西递过去。
对方接过去,随手翻了翻。
“王老师办公室在隔壁,她现在不在,我帮你转交吧。”再抬眼时,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直直看着她。
“你是新疆人?”
“嗯。”代斯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何宣林抬了抬下巴,指向墙上的照片。
目光落到代斯眼眼眸——柔和的橄榄色,廊间光线一照,泛出细碎的琥珀光。
“你的眉眼像,而且,你看了很久。”
代斯张了张嘴。她想说“只是随便看看”或者“照片拍得很好”。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又看了一眼那张戈壁照片,低声吐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突兀的话:
“这棵树挺有特点的。”
何宣林没接话。只将目光从代斯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照片上,静静停了片刻。她只深深看了代斯一眼。
后来代斯想起这一天,记得最清楚的,始终是那道目光。
身后的门半开,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论文翻卷了几页,扉页悄然落在地上。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02、再访
代斯第二次走进那间办公室,是为了别的事。
她有个大学同学叫李苒,现任表演系的副教授,中戏的时候跟她是同窗,后来读博在北电高就了,两个人关系一直没断,代斯小有名气后零零散散的有些合作。李苒忙,代斯也忙,但隔段时间就会见一面。有时候约在外面吃饭,有时候代斯直接来办公室找她,这次题材需要专业指导,她才知道,李苒办公室恰好和何宣林同一间。
代斯之前并不知情——她极少来这栋楼,也不关心表演系的老师都有谁。是有一天朋友随口提起:“你找李苒?她换办公室了,走廊走到头,跟何老师一间。”
代斯微怔。何老师?
“就是戴眼镜,话很少的那个。”朋友补充。
代斯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几天后,代斯来找李苒还书。办公室门开着,李苒不在,何宣林坐在工位上看材料。代斯在门口顿了顿,何宣林恰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李老师出去了。”何宣林开口。
“那我等一会儿。”代斯移步进来,在李苒的椅子上坐下。
办公室里很静。何宣林继续低头看材料,代斯掏出手机随意翻了翻,索然无味。她抬眼望向墙上——还是那张戈壁的照片,又看向何宣林。
何宣林没有再看她。
代斯收回目光,落在桌上李苒养的一盆绿植上。叶片枯了一片,她伸手摘下,攥在掌心。
约莫十分钟过去,李苒还没回来。代斯站起身来,把书放在李苒桌上,走到门口时脚步滞住。
“麻烦你转告她一声,书我放桌上了。”
何宣林淡淡“嗯”了一声。
代斯转身离开。
第三次来,李苒在。两人聊了会儿代斯近期的拍摄。代斯此前跟李苒提过学术顾问的事,李苒当时答应了,只说“等忙完这阵”。
可这阵却迟迟没有个头,李苒接了三份期刊审稿,又赶上教学项目结题,整日埋在材料里,头都抬不起来。
“我真顾不上你了。”李苒直言,“你去找宣林呗。她手上的课题刚好和你拍的素材对口,比我还合适。
代斯没动。
“去啊,”李苒挥挥手,“别在我这儿杵着。”
代斯倚在桌边,余光瞥见何宣林正坐在工位前,面前摊着电脑和几本书,两张办公桌隔着一段距离,似乎没听见她们的对话。红笔夹在指间,偶尔落下一道划线。代斯匆匆看了眼她的侧脸,便迅速移开目光。
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确认对方没看过来,她才更自在些。
犹豫几秒,终究没走过去,只低声道:“算了算了,我再找找吧。”
第四次。代斯推门而入时,何宣林正在泡茶。热水注入杯中,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镜片。她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重新戴上才看清门口的人。
“李苒不在。”何宣林说。
“我知道。”代斯应声,“她让我来拿个硬盘。”
何宣林抬手指向李苒的桌子:“她走前说,在左边抽屉。”
代斯拉开抽屉翻找,顺利拿到硬盘。她本该立刻离开,却怔在原地。她自己也说不清,明明拿到东西就该走,脚步却像被钉住了。
她站在桌旁,将硬盘攥在手心,看着何宣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滚烫,何宣林微微蹙了蹙眉。
代斯忽然开口:“你平时忙吗?”
何宣林看了她一眼,目光短暂,却像在轻轻判断。
“还行。”何宣林道。
“李苒说你们这学期课很多。”
“她的课多。”何宣林说。
“你的呢?”
何宣林略一思索:“不多。”
代斯轻轻“哦”了一声,对话本该到此为止,可她依旧没走。她将硬盘换到另一只手,柔声说:“你要是有空,一起吃个饭吧。上次送材料,麻烦你了,还没谢你。”
何宣林看着她,那道目光停留得有些久,久到代斯开始后悔开口。
“不用谢。”何宣林说。
代斯点点头,转身要走。
“但可以吃。”何宣林又道。
代斯回头。何宣林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材料了。
从那以后,代斯再来办公室,便不再只是为了找李苒。李苒在,她就多坐一会儿;李苒不在,她也会静静落座等候,至于等什么,她自己也道不明。
何宣林依旧寡言,可代斯渐渐发现,她泡茶时总会多留一杯,默然放在桌角,也不说给谁。代斯第一次看见那杯茶时微微一怔,抬眼望向何宣林,对方仍专注于手头的资料,神色如常。她上前端起茶杯轻啜,温度熨帖得刚好。
后来她每次来,桌角都会有一杯温茶。
一次,代斯在办公室等李苒,顺手打开电脑剪片。何宣林从她身后走过,脚步慢了半拍。
“这里,”何宣林忽然开口,“你用了跳切?”
代斯转头。何宣林站在一步之外,目光落在屏幕上。
“嗯,节奏太拖了,切一下会好点。”
“但艺人的呼吸被你切断了。”何宣林说着,微微俯身,手指在触控板上轻滑,将进度条拖回,“你听,他唱完这一段有一次深吸气,肩膀整个提起,你把吸气开始的那一帧剪掉了。”
代斯没作声,重新播放素材,盯着屏幕仔细听。果然如此。
“你看他的脖子,”何宣林继续说,“吸气时喉结先下沉,再提气。新疆老式的唱法,呼吸起点不在胸腔,在喉底。”她声音徐徐,却清晰沉稳,像在课堂上讲课。
代斯侧头望向她。何宣林的视线依旧钉在屏幕上,镜片被光影映得明暗交错。她语声平淡,目光分毫未移,投入到指尖不知何时攥紧了桌沿,指节泛出浅白。
“你怎么知道这些?”代斯问。
何宣林收回手,直起身:“之前做课题,看过些影像资料。”她稍稍顿,“但这种自然状态下的素材,倒是很少见。”
代斯重新播放素材,这一回特意凝神捕捉呼吸的起伏。当听见那处曾被自己疏漏的吸气声,她才恍然察觉,何宣林远比自己深谙这个课题,亦更能读懂她镜头里想要留存的情愫。
“这段能授权给我吗?”何宣林问。
“你要做什么?”
“我有个课题,关于表演中的呼吸控制。你这段素材,很有参考价值。”何宣林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平常事。只是说完,指尖不自然的蹭了蹭眼镜框。
代斯静静看了她两秒,颔首应到:“行,我回去导出来发你。”
彼时两人还没添加好友。代斯把素材拷进U盘,隔日放在何宣林桌上。何宣林看完后,用红笔细细写满两页笔记,尽数放在代斯常坐的位置。笔记条理详尽,逐帧标注了素材里的呼吸模式、对应的身体状态,甚至精准捕捉到好几处连代斯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细微声息。
笔记末尾写道:
“我听李苒说你在找学术顾问,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
代斯看到这段话时,指尖正抵着那盛着温茶的客杯。她缓缓放下茶杯,轻轻合拢这本手记,妥帖收进外套内袋。
指尖摩挲过细腻纸页,心底悄然泛起一阵温热的烫意。
后来她没归还笔记,何宣林也没再提过。
二人渐渐会一同去吃饭。每每代斯久坐至饭点,何宣林便合上电脑起身,简单一句“走吧”,代斯就顺势跟着。
吃饭时依旧惜字如金,可这份沉默和办公室里的沉默判然有别。在办公室只要对方不说话,代斯总会下意识琢磨:是不是自己该走了。坐在饭桌前,周遭热闹喧嚣,心里反倒落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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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牵念
代斯来北电的频次日渐增多。起初还只是纯粹办事,跟合作人敲定选题,或是来学校存取设备。可事情一办完,她便忍不住绕去何宣林办公室外,路过时脚步悄然放慢,在门边短暂驻足。
何宣林的办公室门间或敞开,间或紧闭。门开着时,代斯便叩叩门,探进半个身子,语调松弛得像随口一提:“路过,吃了吗?”
多数时候何宣林已经吃过饭,可她总会停笔,起身拿起外套:“再吃一点。”
两人总去学校附近的小馆子吃饭。代斯吃得慢条斯理,何宣林从不催促。每次结账,她都抢先扫好码,代斯屡次说“下次我请”,她只淡淡应下。可无论多少次,先买单的从来总是何宣林。
一回,代斯终于忍不住急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没钱?”
何宣林正对着店家贴歪的二维码扫码,手机微光落在她脸上。她头也没抬,只淡淡两个字:“不是。”
没再多半句赘述。
又一回,代斯提前嘱咐店家,不让何宣林扫码。可最后还是被何宣林抢先一步。代斯站在一旁,看着老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最终还是顺了何宣林的意思。当晚代斯给她转账,备注写着“说好我请的”,何宣林始终没有接收。隔天代斯当面问起,她语气平淡:“你在北京赚钱不容易。”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底莫名漾开一点温软的涟漪。抬眼时恰好对上何宣林的视线,又慌忙错开。
暖意极淡,却绵长地漫在心底。
而后两人开始饭后漫步,在校园里缓缓绕行,有时到湖边,有时去操场。沉默绵长,却不再局促。
代斯注意到何宣林没戴眼镜。起初以为是忘记,后来才发现,她是有意摘下。褪去镜片,她眼窝轮廓愈发深邃。路灯晕染着侧脸,柔和了眉眼。代斯心头微动,第一次清晰感知两人之间的距离。鼻尖萦绕着她清浅的气息,干净清冽,如晚风拂过新展的书页。
两人并肩,耳畔落着风穿枝叶的簌簌声、远处操场隐约的哨音,还有身旁人偶尔轻浅的呼吸。像是忙碌一天后,卸下满身疲惫,终于得以片刻释然。
代斯没有问“你是不是很累”,只是悄悄放慢脚步,与她保持同频的速度。
何宣林察觉到了,没说什么,脚步却也随之放的更缓。
脚边滚来一颗小石子,代斯用鞋尖轻碰,又忍不住轻轻一挑。石子骨碌碌滑出,歪歪斜斜停在何宣林脚边。
何宣林垂眸瞥了一眼,唇角极淡地弯起一丝弧度,随即用鞋尖将石子拨到一旁,给她让出路。
从前在办公室,代斯只见过何宣林客套的笑意,浅淡又疏离。可眼下这弯唇角,无关礼貌。心头骤然一软,她慌忙低头装作留意路面,藏起悸动,耳尖却不受控地泛起薄热。
代斯快走两步,弯腰捞起那颗石子攥在手心。石子带着地面的凉意,硌着掌心纹路。她转身看向何宣林:“我下个月要去新疆拍东西,戈壁那边,有个选题一直没做完。”
何宣林轻轻“嗯”了一声。
代斯将石子换到另一只手,声音压得更轻:“你……要不要一起去?”话音极淡,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卷走。
风穿而过,路灯曳长两道影子,静静铺陈在脚下。
何宣林并未立刻作答,沉默走出几步,才温声道:“我看看年假。”
代斯将石子攥得更紧。方才还在掌心辗转的石子,此刻静静卧着,像一份被悄悄接住的、微小而笃定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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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咫尺
日子一如往常,代斯仍是频频往办公室来。
她推门进来时,屋里只有李苒一人。何宣林的工位空荡荡的,桌上摊着改到一半的论文,保温杯孤零零地搁在桌边。
“宣林今天没来?”代斯开口。
李苒抬眼扫了她一下:“她今天限号,懒得跑了。”语气带了点调侃,“怎么,找她有事?我们代导最近倒是清闲啊。”
代斯没接话,目光移向窗台的绿植。李苒轻笑一声,不再打趣,拿起桌上的文件袋递过来:“正好,帮我还给何老师,地址发你了。”
“又是跑腿?”代斯接过袋子心想,没再多说。
小区是新式住宅,人车分流,楼下门禁需要刷卡。代斯循着地址找到单元门,按下门铃。片刻后,门禁应声而开。电梯直抵入户层,走廊铺着灰色地毯,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
何宣林立在门口,一身柔软的家居服,没戴眼镜,长发随意拢在耳后。身后玄关宽敞,空落落的。
代斯脚步微顿。往日在办公室见惯了她衬衫束身、镜框遮眸、一丝不苟的模样,此刻褪去所有正式感,眉眼间褪去锐利,反倒多了几分温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生出何宣林其实比自己年纪要小点的实感。
她仓促别开视线,目光落回手里的文件袋。
“李苒托我送东西。”她递过去。
何宣林接住,低头扫了眼封皮:“不进来喝杯水?”
代斯稍作迟疑,迈步走了进去。
“晚高峰路堵,多坐会儿吧。”
“好。”
房子比她想象的宽敞。客厅连着阳台,落地窗采光极好,远处楼群在日光里舒展。深灰色长款沙发,大理石茶几上空空荡荡,只摆着一只素色马克杯。浅色地板踩上去悄无声息,整个客厅干净利落,没有多余陈设。
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放着烧水壶,书房门半掩,能看见宽大书桌与整面墙的书架。代斯立在客厅中央,仿佛连呼吸都有回音。这么大的房子,只住她一个人。
何宣林转身去倒水,代斯顺势在沙发落座,目光被墙角的展示柜牵住,不由自主缓步走近。玻璃柜里陈列着毕业合影、获奖证书,其中一张旧照格外惹眼。画面一隅,扎着马尾的校服少女立在操场边,侧脸浸在柔光里,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心底没来由地泛起一阵软意。
代斯凝望着照片怔了两秒,心头泛起莫名的熟悉感。她刻意挪开视线,转瞬却又忍不住回望。照片里的少女青涩稚嫩,下颌线条尚且柔和未开,唯独那份安静伫立的姿态,与眼前的何宣林别无二致。
“在看什么?”何宣林端着水杯走近。
“没什么。”她接过杯子,垂首浅啜,耳尖不自觉泛起热意。杯壁残留着对方指尖的余温,淡淡暖意,惹得心尖轻轻发颤。
何宣林并未追问,坐回书桌前继续修改论文。代斯捧着水杯落座,目光无处安放——窗外的天光、满架的书籍、茶几上的马克杯,辗转流连,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回了何宣林身上。
她垂着头,指间夹着红笔,侧脸浸在光里,柔和得与照片如出一辙,却又全然不同。照片里的少女,还在等候一个遥遥无期的未来;而眼前的人,早已活得自洽从容。
“你后面还有事吗?”何宣林抬眼。
代斯猝不及防,仓促转开视线,声音微紧:“没有。”
“那等一下。”她说完,复又低头。
待改完手头一段,何宣林合本起身:“走吧,我送你下楼。”
代斯搁下杯子,跟着起身。
刚到玄关,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何宣林淡淡扫过来电,没有接通,干脆利落地把手机倒扣在鞋柜。两人默不作声走进电梯,步调自然。
轿厢缓缓下坠,金属四壁将外界所有喧嚣尽数隔绝。代斯站在何宣林身侧,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耳尖细碎的绒毛。两人之间的空隙窄得连一缕风都钻不进,何宣林身上独有的温软气息与体温,顺着那道窄缝漫过来。
明明没有半分触碰,却像被一层无形的暖意裹住,连指尖都悄悄泛起热意。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怕惊扰了这片刻的贴近。
电梯抵达一楼,何宣林拉开单元门。
“谢谢。”
她的视线悄悄凝在代斯耳侧,一缕碎发散漫地垂着。
何宣林抬手,指背轻扫,将鬓边碎发别入耳后。
代斯身形微僵,耳尖骤热,呼吸一滞。
她收回手,神色平静如常。
“不客气。”代斯的声音发颤。
何宣林站在单元门口,没有立刻转身。代斯走出几步,终究忍不住回头。
那人仍静静立在原地,晚风拂起鬓边发丝,她抬手将头发别至耳后,才缓缓转身进门。
这一记轻缓的动作,与方才触碰自己时的模样重重重叠,落在眼底,久久挥之不去。
代斯在路边站定须臾,才转身离开。
那天下午拍摄时,她频频走神。摄影师连唤两声,代斯才骤然回神,低声应了句“没事”,目光重新望向取景器。
心底翻涌的悸动,终究漫过了理智的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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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温痕
往后几日,代斯途经那片小区,总会不自觉放缓车速,却再也没有上去过。
一日傍晚,她在超市生鲜区选水果,转过货架,便看见何宣林正低头挑西红柿。代斯脚步微滞,正要转身躲开,对方恰在此刻抬头,看见了她。
隔了几排货架,二人目光默然相撞,短暂对视。空气悄然凝滞,漫着几分难言的拘谨。她心跳倏地漏跳一拍,指尖暗暗攥紧推车扶手。
“你也来买东西?”何宣林率先开口打破安静,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对。”代斯推着车走近,目光下意识扫过她的购物车,“一个人吃?”
何宣林微微点头,复又低头挑选西红柿。代斯立在一旁,一时语塞,随手拿起一个西红柿看了两眼,又默默放回原处。余光瞥见,何宣林的目光短暂掠过她的动作,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何宣林装好挑拣的西红柿,系紧袋口,摆入购物车。
“要不要来家里吃?”她语气淡然,说得轻描淡写。
代斯指尖微蜷,片刻后低低应下:“好。”
结完账,代斯伸手接过所有购物袋,指尖轻提,笑着看向何宣林:“都给我吧,吃人嘴短,总不能白吃。”说完便跟着她一同往小区走去。
何宣林打开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放到代斯脚边。代斯换好鞋,把东西拎进厨房。何宣林系好围裙,没有多余言语,只安静低头处理食材。
代斯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何宣林轻声说:“你坐着等就好。”
代斯并未走远,斜倚岛台望着她。客厅阔朗,唯独厨房狭小,二人近身而立,肩距极近。油锅滋滋作响,填满寂静。
餐桌很大,几道简单的菜摆在中央,两人面对面静静坐着。何宣林吃得很慢,代斯也不自觉放慢速度。还是熟悉的沉默,却不再是办公室里带着紧绷的安静——没有待处理的工作,没有来往的人群,只有家常菜的热气,让这间房子终于褪去冷清,落满烟火。
代斯洗碗,何宣林在一旁收拾桌面。水声潺潺,那人自身后缓缓经过,裹挟着浅淡干净的皂香,衣角轻擦过她小臂,转瞬即逝。
代斯关掉水龙头转身时,何宣林已经蜷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她缓步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落座,腰背绷得笔直,坐姿端正拘谨。两人分据两头,安静相峙,一段沉默又微妙的距离距离横在其间。
何宣林抬眸瞥见她刻意坐远、脊背绷得笔直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了声,眼尾浅浅弯起,温声开口:“你很怕我吗?坐这么远。”
代斯闻言耳尖骤然发烫,下意识往中间挪了小半截身子,指尖攥紧沙发边缘,周身拘谨稍稍褪去,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谢谢你今天留我吃饭。”代斯终于说。
“没什么。”何宣林没有抬眼,目光仍落在手机屏幕上,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却悄悄漾开,久久没有散去。
窗外暮色沉沉,代斯抬眼望了望,起身告辞:“那我先走了。”
何宣林跟着起身,送她到玄关。代斯弯腰换鞋时,她就安静立在一旁。
代斯拉开门回头望了一眼。暖黄玄关灯落在何宣林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望向自己的眼神,也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下次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何宣林稍作停顿,又轻声补了句,“我提前准备。”
代斯轻轻点头:“好。”转身的刹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伸过来的手背。两人同时凝住,又极快地各自收回手。
门缓缓合上。电梯里,代斯望着金属镜面里的自己,耳尖余热未散,嘴角不受控地轻轻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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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缘溯
办公室那张戈壁的照片,是何宣林几年前去新疆的时候拍下的。
代斯第一眼看见,便认出了那片土地。可她没有开口问这是哪里,她怕何宣林只淡淡报出一个地名,这段短暂的交集便会就此结束,而她,不想让对话结束。
某天,代斯照旧来办公室,何宣林不在。她又一次站在那张照片前,静静看了许久,直到何宣林推门进来,她仍未挪开脚步。
“我后来想起来了,这个地方。”代斯没有转头,“我拍过。同一棵树。”
何宣林走到她旁边,安静站定,与她并肩望向那张照片。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肩头,把两道身影缓缓叠在一起。
“是吗。”何宣林的声音轻柔。
“好几年前了,那时候刚入行,一个小选题,一拍就是大半年。
“拍的是纪录片。”
“嗯。拍树。”代斯笑了一下,“听起来很无聊对吧。”
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空气吞掉,呢喃了一句:“我看过。”
代斯微微一怔,偏过头没听清,轻声问:“嗯?”
何宣林垂眸掩去眼底情绪,淡淡收回话:“没什么。”
何宣林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话到嘴边,终究缄默作罢。
后来代斯每每回想这一刻,都觉得,何宣林好像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可偏偏就是这般沉默无言,让有些情愫,早在那时,就已悄然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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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同途
何宣林请了假,五天的年假。
代斯的团队临时出了状况,设备迟迟不到,人手也要晚几天才能跟上。她没跟何宣林提,只轻描淡写说了句:“先去,我带你转转。”
中途转机又换乘火车,代斯特意选了硬座,说硬座才有路上的味道。何宣林没有反对,可坐了一夜便有些受不住,腰疼腿肿,下车时险些站不稳。
代斯笑着伸手拉住她。何宣林指尖微凉,与她温热的掌心相贴,几秒的沉默里,彼此都安静承接着手心传来的温度。
抵达时正是清晨,天色还未完全亮开,戈壁上一片空旷,四下无声,只有风在肆意穿行。天很干净,带着独属于乌鲁木齐的清冽与辽阔。
一下车,代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话多了,步子也轻快起来,她指着远处笑:“我小时候经常在那玩。”又指向另一边:“翻过那片山,就是另一个县城了。”何宣林安静跟在她身后,听她说,偶尔搭一句,更多时候只是默默看着。
看风,看戈壁,看代斯。
安顿好住处,歇到晌午,代斯带她去附近的巴扎逛逛。
晌午的巴扎热气更盛,市集裹着滚烫烟火,食物与香料的味道揉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代斯走在前面,总忍不住频频回头,目光落定在何宣林身上才安心。
人群愈加密集,代斯忽然停下,回头伸手:
“抓着我。”
何宣林默然抬手,落进她掌心
一路走过干果摊、花帽铺,人流渐稀,掌心仍然相贴,任由掌心的温度静静相连。
“我想看看那个。”何宣林朝一个摊子抬了抬下巴。
代斯牵着她走过去。摊主是个年轻的巴郎子,笑着用维语打趣了几句。代斯脸颊骤然泛红,慌忙松开相握的手,佯装打量身侧的花毯。
“他说了什么?”何宣林轻声发问。
“他说我们俩投缘,祝我们玩得开心,非要送小礼物。”代斯耳尖灼红未褪,刻意偏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何宣林抬眸望了她一瞬,目光轻轻落在那片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半分,安静收住了话头。
代斯从摊中拣起一方艾德莱斯绸手帕,付过钱,不由分说塞进何宣林掌心:“拿着。”
“你不用吗?”何宣林指尖触到绸料柔滑,目光落在她仓促转身的背影,眼底那点浅浅的笑意,又沉了几分。
“你拿着就好。”代斯脚步不停,已经快步朝前走去,耳根还泛着未褪的红。
行出几步,代斯若无其事再度牵住何宣林的手,拐进侧边一条僻静小巷。
她熟门熟路将人带进巷深处那家不起眼的烤包子店:“这家,我从小吃到大。”
何宣林咬下一口,滚烫的肉馅烫得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代斯在一旁瞧着,眉眼弯起,忍不住浅浅笑开来。
午后日头渐柔,喧嚣的巴扎烟火慢慢褪去。
代斯提前租好了一辆越野车,转头对身侧的人轻声说,要带她往城外戈壁去走走。
车子缓缓驶离城区,繁华与人声渐远,眼前骤然铺开一片空旷苍茫。
戈壁坦荡,长风卷着细沙碎石掠过荒原,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与车轮轻响。
代斯把车速放得很慢,时不时侧头望一眼副驾的何宣林。
她正安静望着窗外掠过的荒漠,眉眼淡淡,不知在沉陷于何种思绪。
“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特别像公路电影?”代斯开口。
何宣林转过头,想了想,说:“像,那你是艺术家司机。”
代斯笑了笑,握紧方向盘:“大导演给你当司机,这机会可不多,你坐稳咯。”
何宣林没接话。代斯侧头看了她一眼,她依旧望着窗外,笑意悄悄漫过眼角。
车子又往前驶了许久,窗外戈壁缓缓铺展,灰绿绵延,像一片凝固的深海。
代斯抬手关掉车载音乐,喧嚣骤然褪去,车厢里瞬间沉入安静,只剩风穿车窗的轻响,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细碎的沙沙声。
暮色漫上来时,代斯忽然放慢车速,目光凝向远处荒原几秒,缓缓把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
代斯没回答,径直下车,何宣林也跟着走了下去。
风很大,吹得人脚步微晃。代斯站定望了片刻,慢慢抬手,指向远方。
何宣林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一棵孤树立在旷野,树干黝黑,天边染着橘红色晚霞。再远处是新修的楼盘,塔吊的影子落在戈壁上,像另一株沉默的枯木。
何宣林走到树旁,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粗糙干裂的树皮。它在这里立了多少年,还能再立多少年,无人知晓。
“它还在呢。”代斯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
何宣林与代斯并肩站在树下。
指尖触到树皮斑驳的裂纹,心口轻轻一涩。
代斯默然举起相机。取景框里,何宣林的发丝被晚风掀动,夕阳斜斜落在她眼侧,温柔得近乎失真。她静静凝望片刻,轻轻按下快门。
何宣林听见快门轻响,缓缓转过头。
两人视线猝然相撞。晚风未歇,代斯慢慢放下相机。
“拍了什么?”何宣林问。
“没什么。”代斯垂了垂眼,语气轻淡,“就是……风景。”
代斯把相机收回包里:“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何宣林本想追问时间,话到嘴边又悄然咽下,只低低应了句:“好。”
代斯看了她一眼,似是看穿她未尽的心思,弯眼浅笑:“跟着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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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雾径
晨光刚晕开一层浅青,代斯便带着何宣林动身出发。
车驶出戈壁,景致慢慢换了模样。枯黄草甸覆着一层薄雪,路旁松林与白桦连绵成片,枝桠凝着霜雾,风过处碎雪簌簌坠落。路面积着软雪,车轮碾过,漾开细碎轻响,天地澄澈,一片素白清宁。
代斯将车停在林间道口。这里不用登高爬坡,只需顺着湖畔木栈道缓步前行,便能抵达观景处。她侧头弯了弯眼:“喀纳斯的空气比城里通透得多,景也是,要慢慢走才看得明白。”
山风清冽,裹着淡淡雪气,并不刺骨。远处湖面凝着半层薄冰,林间漫起薄雾,像笼着一层柔软轻纱。
代斯走在前方,步履轻稳,分明早已熟稔这片雪林。何宣林跟在身后。不过百余米,呼吸便乱了节奏,气息微微发颤。代斯脚步却自然地放缓了半拍。
“还有多远?”
“快了。”代斯答得自然,却没说她们才走了不到一半。
顺着栈道再往前走了些,代斯适时停住,将温水递向她。何宣林接过小口啜饮,指尖轻触杯壁后递回。代斯拧盖时抬眼,撞进她鼻尖凝着细霜,耳尖被风吹得泛红的模样,鼻间溢出一声笑。
“笑什么?”何宣林抬眼看她,镜片蒙着一点薄雾。
代斯摇头不语,从口袋摸出眼镜布,指尖捻着镜梁仔细擦去两片镜片上的薄雾,再轻柔替她戴好,指腹顺势轻扶镜腿。而后自然地接过她的背包,又将相机从自己颈间解下,妥帖挂到她的脖子上。
“帮我拿一会儿吧。”
何宣林垂着眼,指尖摩挲相机背带。
代斯转身朝前走,语气轻缓:“再走几步就到了。”
何宣林在她身后传来她深长的一次呼吸。
代斯没再回头,唇角的笑意却始终浅淡地悬着。
行至栈道尽头,天光恰好破开云层。整片雪林与湖畔豁然铺展眼前,白雪压覆松枝,薄雾轻笼水岸,清旷而温柔。不似戈壁的苍茫辽远,却自有一番静谧壮阔。
代斯静静伫立凝望,橄榄色的眼眸里,盛着漫山雪光。
回眸时恰好撞进何宣林望来的目光,她正垂首调试相机,镜片落着浅淡晨光,指尖轻缓拨动参数。
“会用吗?”林间雪风掠过,将代斯的碎发拂至颊边。
何宣林抬眸,静静望了她一瞬,随即举起相机,凑近了取景器。
代斯望向镜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偏开。何宣林半张脸藏在相机后,只露着挺直的鼻梁与一双眼。
镜头之外,目光无声相接。
代斯的目光越过镜头边缘,轻轻撞进她的眼底,身形骤然滞住。山风卷着碎发贴在她眼尾,她抬手的动作生生顿住。生怕稍稍一动,这份滚烫又安静的目光,便转瞬消散。
快门轻响。
代斯才缓缓回神。何宣林放下相机,垂眼看向屏幕。
“拍得怎么样?”代斯终于开口。
何宣林将屏幕转向她。
“你没看镜头。”她语调平淡,眼底却漾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风景太好看了。”
她没说。
代斯轻描淡写地带过,也不敢深究,何宣林是否察觉。
“挺好的。”镜头里她眼眸澄澈,盛满雪色天光。
何宣林接过,重新挂回颈间。
返程的栈道平缓却覆着薄雪,日头上升,路面开始微湿打滑。代斯一路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身旁人。何宣林常年伏案治学,极少踏过这样的雪路,脚步慢慢虚浮不稳起来。
代斯并未多言,只默默替她护住湿滑的一侧。逢到稍滑的路段,便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肘,力道克制内敛,却足够妥帖安心。
“还好吗?”
何宣林微微点头:“没事。”
“嘴硬。”代斯唇角微弯,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恼的调侃,“何老师常年在屋里待着,少经风雪,正常的。”
何宣林并未反驳,只微微匀了匀气息,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她确实撑得有些勉强。
二人徐徐前行,晨风载着雪气拂过发间。耳畔只剩呼吸与落雪轻响,雪地之上,两抹影子缓缓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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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安隅
抵达民宿时,暮色已漫染整片山林。天际浮着一层朦胧淡绿极光,似揉碎的萤光,轻笼于墨色林梢之上。
喀纳斯的木屋覆着薄雪,原木肌理浸在暖黄灯火里,雪粒簌簌落于檐角,晕开一室温煦。
木屋隐于松林深处,暖光自窗棂漫出,揉着山间草木的湿意,温柔地裹住周身。老板娘递来两杯温热花果茶,滚烫杯壁熨帖掌心,驱散了一路风寒。
二人回房稍作休整。窗外夜色铺漫开来,虫鸣随风蛰伏,松林尽染墨色,只剩木屋灯火静静明灭,万籁俱寂。
“去露台坐坐?”代斯敲了敲何宣林的房门。
露台搭在木屋二层,只摆着两张藤椅。晚风裹挟草木清芬扑面而来,抬眼便是漫天星河,澄澈透亮,极光淡绿如纱,铺展在墨色天幕上。
何宣林倚坐在藤椅上,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杯壁。代斯坐在她身侧,晚风掠过,两人衣料偶尔轻轻相触。
“你看那边。”代斯微抬手臂指向天幕。
何宣林顺着她指尖望去,一颗流星倏然掠过长空,转瞬隐没于夜色。淡绿极光恰好漫过流星划过的轨迹,晕开一瞬稍纵即逝的浪漫。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眼底落满星光与极光。
“许愿了吗?”代斯偏头望向她,晚风拂起她的发丝轻蹭颊边。
何宣林摇头:“来不及。”
代斯只静静凝望着她。星光坠入眼底,揉作细碎温柔。她望着何宣林的侧脸,鼻尖、唇线,在夜色里晕开一层柔和的轮廓。
四下只剩风的轻吟,和彼此匀净的呼吸。
代斯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向何宣林的唇瓣。浅淡的粉,浸着晚风的微凉。她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指尖不觉收紧。
何宣林似有所觉,缓缓转头,猝不及防撞进代斯眼底。
目光沉沉,裹着星光、晚风与淡绿极光,偏又掩不住眼底汹涌的悸动。
何宣林的心跳骤然失序。她静静回望,与代斯的视线稳稳相接。
代斯缓缓倾身,动作轻得像唯恐惊扰一场易碎的梦。两人之间的距离寸寸收窄,晚风倏然顿住一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鼻尖轻轻相抵,漫开彼此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与残留的花果茶温。
代斯微微敛神,眼底掠过一瞬斟酌,而后极轻、极柔地吻了上去。浅淡一触,像星光吻过唇瓣,晚风擦过唇角,不深不迫,只唇瓣相贴。
何宣林身子绷紧,指尖攥紧藤椅扶手。睫羽轻颤,眼底晕开一层细碎水光。
片刻后代斯缓缓退开,额头轻抵着她,呼吸微促。眼底灼着温度,心底情愫翻涌,身体本能地还想再贴近半分。
何宣林静静承接住她眼底的悸动,不发一语,只抬手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相抵的温度,慢慢熨平了夜色里躁动的情绪。
二人默契敛去心底未尽的情愫,并肩抬眸望向天际流转的极光。淡绿光带在墨色天幕上缓缓舒展,星光垂落,晚风温软,掌心温度与夜色浪漫相融,无声共守这一刻只属于彼此的静谧。
唯有漫天星光与流转极光覆在肩头,晚风再度漫来,携着草木的温软,将这一刻,轻轻揉进喀纳斯的夜色深处。
翌日清晨,推窗即是漫山白雪。昨夜一场新雪落得尽兴,鹅毛般的雪絮仍慢悠悠飘摇,松枝被积雪压得低垂,整片山林都裹进一片静谧的纯白里。雪势太大,原定的外出计划自然搁置,两人心照不宣地决定,今日就守着这间木屋,偷得一日闲。
昨夜露台十指相扣的暖意、唇瓣轻触的微凉,像落于心间的雪,未曾消融,反倒慢慢凝成一缕缱绻。二人隔着房门先后醒来,听见门外细碎脚步声,呼吸不自觉放轻,心底漫开几分羞怯与隐秘的期待。
下楼用早餐时,木桌上摆着温粥与烤至微焦的列巴,氤氲热气朦胧了两人眉眼。代斯伸手递来一杯热牛奶,指尖不经意蹭过何宣林的手背,二人呼吸同时微滞,目光猝然相撞,又仓促错开,耳尖悄悄染了浅红。安静咀嚼的间隙里,偶尔抬眸,总能撞上对方偷偷投来的视线,转瞬便落回餐盘。空气里裹着雪后清冽,也漫着无声又绵长的温柔。
早餐过后,两人便窝在窗边的软榻上。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暖光融融,一壶热茶冒着袅袅白雾。何宣林翻着书,代斯便侧头看雪,目光却总不经意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指尖相触便像电流窜过,空气里的暧昧因子悄悄发酵。
午后雪势渐缓,细碎雪沫被风卷动,轻飘飘落在檐角。代斯一时起意,悄悄团了枚小雪团,趁何宣林倚着门看雪时,轻掷在她肩头。雪粒簌簌滑落,何宣林回头,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弯起唇角,反手掬起一捧雪,佯作要回击的模样。
二人便在木屋门前小片空地上嬉闹起来。雪团捏得松散,落在身上并无痛感,只捎来一缕微凉。何宣林笑着躲闪,代斯缓步追赶,脚下积雪咯吱轻响。嬉闹间,何宣林脚下踉跄,代斯即刻伸手扣住她的腰,顺势将人轻揽入怀。何宣林本能仰头,整个人便落进她的怀抱。代斯垂眸凝着她柔软的发顶,将人全然笼在身前。
何宣林身形微滞,鼻尖轻蹭过代斯颈侧微凉的衣料,随即缓缓抬手,环住她的后背,将脸深深埋进那片温热的怀抱。细碎雪沫落在二人交缠的发间,周遭只剩簌簌落雪声。
倏然,手机震动,搅碎周遭安宁。代斯低头看完讯息,指尖摩挲屏幕,神色慢慢沉敛下来。
她看向何宣林,对方发丝还缀着碎雪。“我的摄制团队到镇上了,得过去接一下。”
何宣林抬眸迎上她的目光:“我跟你一起。”
代斯看向她坦荡的眉眼,眸中笑意温和。上前半步,指尖轻掸她发间碎雪,二人咫尺相对:“好。”
稍作整理,二人推门走出木屋。
雪后空气清冽,裹挟着松枝与冻土的冷香。代斯走在前半步,刻意放慢脚步,迁就身旁人的步调。风卷雪沫扑面微凉,她侧身抬手,替何宣林拢了拢围巾,指尖轻擦过对方下颌,动作自然熟稔。
积雪在脚下咯吱轻响,成了两人独有的背景音。驱车前往镇上,车厢里一片安静,窗外雪原松林连绵,光影掠过车窗,落下斑驳碎影。何宣林凝望窗外雪景,指尖轻蹭袖口,余光里,代斯握方向盘的手骨节清晰,沉稳有力。
车行至街口时,远远便看见一行人拖着行李箱等候。代斯推门下车,神色即刻收敛,眉眼利落。她快步上前招呼着。
何宣林站在一旁静静看着。雪落在肩头,她浑然未觉,目光只凝在人群中央的身影上。如今见她处事模样,心绪悄然不同。
交代完所有事宜,代斯转头对团队扬声:“走吧,带大家回民宿。”
话音落才回头,撞进何宣林的目光里。她唇角浅弯,示意道:“走吧。”
返程的车上,团队成员低声交谈着拍摄计划,热闹的氛围冲淡了些许独处时的缱绻。代斯专心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何宣林,对方正安静听着旁人说话,侧脸柔和。
车行过一片覆雪白桦林,阳光穿过枝叶,在车内洒下细碎金光。何宣林抬眼,恰好撞上代斯落在后视镜里的目光。
这一回,谁都没有先避开视线。
须臾之间,默契无声流淌。
车窗外,雪原辽阔,前路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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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赠之以瑶
将摄制团队一行人安顿妥当,夜色已悄然漫上山谷。
喧闹褪去人声渐歇,木屋复归静谧。餐后,代斯独自来到露台。晚风裹挟雪意,撩起额发。她伫立片刻,指尖轻触颈间,慢慢解下那块贴身的玉佩。
那是一块素面无字牌,通体莹白,质地细腻,顶珠晶莹透水,牌身无半点繁复雕饰,只留玉料本真的素净温润,唯上端刻着一圈简约云纹。是她离家时长辈赠予的平安牌,贴身佩戴多年模样却依旧崭新。
细碎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何宣林端着两杯热茶走来,递上一杯。
她们并肩站着,望着远处沉落的山林,一言不发。
“这个给你。”
代斯忽然开口。她摊开掌心,那块泛着柔光的玉坠静静躺着。
何宣林侧头,望着玉牌面露不解。
“保平安。”她说得轻淡,“这段时间,多谢了。”
何宣林垂眸,指尖轻触温润玉面,静默片刻后伸手接过,指尖与代斯掌心短暂相蹭。
玉牌小巧,攥在掌心,还留着她身上未散的温度,从指尖漫至心口。
“谢谢。”
代斯看着她将玉牌小心收进袖口,露台暖黄的路灯光揉碎了夜色,细细落在何宣林的发梢侧脸,雪光覆过她眼睫,漾开一圈清浅光晕。晚风掀起她衣摆的弧度,安静鲜活,代斯心头微动,眼前人实在美得夺目。
她喉间微滚,用几不可闻、近乎呢喃的语调,轻声吐出一句维语:
“سەن مېنىڭ ئالتۇنۇمسەن”
语毕,她若无其事地望向覆雪远山,仿佛方才那句低语只是风掠过耳畔的错觉。
何宣林微怔,转头看向她,眼底藏着几分疑惑。
“什么意思?”何宣林问。
代斯看着远处,过了几秒才说:“你是金子的意思。”
“金子?”
代斯面向她咧嘴笑了笑。
晚风掠过,吹动两人衣摆。露台灯光昏暖,远处落雪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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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次日清晨,何宣林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北京,代斯执意送她前往机场。
驱车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起喀纳斯的雪后星空,聊起后续各自的工作行程,语气平淡又自然,没有刻意的局促,反倒透着独属于两人的松弛默契,偶尔的沉默间隙,也裹着满室缱绻。
两人走到安检口外,代斯停下了脚步,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何宣林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何宣林顺利通过安检,回头凝望。代斯还站在最开始的位置,朝她轻轻挥手。
何宣林勾起嘴角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径直朝着登机口的方向走去。
飞机腾空起飞的那一刻,代斯正开着那辆越野车往戈壁深处行驶,她抬眸掠了一眼天空,天际空空,辽阔无垠。
何宣林靠在飞机舷窗边,低下头,抬手摸了摸锁骨间戴着的那块玉牌,随后轻轻将它放回衣领里,妥帖贴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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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二
我们谈论过自由。维疆人生于天山脚下,长于风沙旷野,骨子里信奉自由至上。风要漫过戈壁,人要奔赴山海,灵魂永远拒绝枷锁。
我逐渐意识到。原来不是风要漫过戈壁,是我把逃离当作方向。不是人要奔赴山海,是我把未知当作解脱。
名为自由的桎梏之所以能困制于人,从来不因路途遥远,而是心底的迷惘,在岁月沉潜里,终得解意。
对自由的定义,成为了最隐秘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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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裂痕
北疆戈壁风平沙敛,天地静谧自成一遇
都市之中,细碎荧芒翻涌成暗流,悄然横跨千里,一边覆于戈壁荒滩,一边笼住京城灯火。
北京下午两点,枯叶被风卷着,在马路边打旋。工作日路况畅行,何宣林倚在出租车后座阖眼小憩,指尖轻抵眉骨。
车停在北电门口,她拖着行李箱进办公楼,换了正装,赶到会议室时课题推进会刚开场。她缓缓坐下,翻开笔记本,上面记着上个月没讨论完的几项内容。窗外梧桐叶将落未落,风一卷便簌簌轻晃。
下午四点。她拿起手机,给代斯发了一条消息。
“到办公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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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斯的拍摄进程还在继续。
清晨的戈壁风很大,代斯裹着冲锋衣在沙地上调参数。取景器框住灰绿戈壁,地平线缓伏轻漾,云絮漫过山脊。
手机震了一下。何宣林发来的消息:“到办公室了。”
代斯很快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嗯”。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今天风好大。”何宣林没有再回。
代斯导完当天的素材。点开何宣林的朋友圈,最新是一条课题合影。何宣林坐在中间,衬衫束发,神情平静。
再往下划。是喀纳斯的雪景——两张照片并排。一张笼着晨雾的木屋,另一张雪地里晨光拉长二人影子,两道轮廓轻轻相融。
她盯着那张照片,指腹擦过屏幕,良久才退出去。
头顶天色已晕成灰蓝,远处山脊还残着一抹橘红。零星几颗星子次第亮起。她举起手机拍下此刻。对话框里,便多了一张照片。
“今天星星好亮。”
代斯把手机搁置一旁,低头继续擦拭镜头。摄影师缓步走近,看了看远处的山脊,不明所以。随口说了句:“最近心情不错啊。”代斯弯眼不语,摄影师也一头雾水的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代斯摇了摇头,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身掸去裤面上的尘土。旷野的风从身后裹挟而来,她步履舒展轻快,耳机里的乐曲缓缓流淌,唇间偶尔跟着哼唱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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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的风日复一日掠过,拍摄的节奏平稳铺开。
代斯正在营地整理器材,助理小俞拿着手机快步走过来,站在她身侧,将屏幕递到她眼前。
“姐,你看这个。”
代斯接过。
是一个论坛帖子。刚发布不久,标题写得很模糊,只说了“北电湖边偶遇”,配了一张图。
路灯下,两人并肩,她侧过头看何宣林,照片拍摄的角度很刁钻,像是从远处偷拍的,说不上亲密,但也越过了一般朋友的社交距离。光线昏暗,看不清表情,但身形和衣服,一眼就能认出。
代斯往下滑。帖子没有指名道姓,但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扒了。
“谁啊?”“这不是表演的何老师吗?带博士生那个。”下面有人跟帖:“她好像是博导,才三十出头吧。”接着有人贴了代斯的名字和过往作品,说“另外一个是个导演来的,之前跟几个高校好像有合作,拍纪录片的”。
再往下翻,议论的风向就开始变了,言辞也更加犀利。
“两女的走在一起就是有情况?清朝人吗?”
“不是,你们真不觉得那个角度很暧昧吗?正常朋友谁会那样看对方。”
“眼神不太清白啊,拉子雷达响了,懂的都懂。”
“别什么都是拉子,人家正经学术合作,有些人脑子能不能干净点。”
“学术合作大晚上在湖边散步?你跟你导师散步吗?”
“吃瓜魔怔了吧,偷拍侵犯隐私还有理了?没实锤就别瞎扣帽子。”
“这有什么好吵的,不就是两个人走个路。”
“楼上的,你去看之前那个超市偶遇的帖子,也是她们,还一起买菜做饭呢,这同居总实锤了吧?”
“谁知道是那个做饭。”
“服了,北电博导就这?她上课是不是也带着女朋友。”
“估计靠私生活换资源的。”
“关你屁事,人家私生活你管得着吗?”
“我无所谓,但学校不得管管?毕竟公职人员。”
“笑死,能不能别厌女了?两个女生走在一起、逛个超市都能被造谣?”
代斯指尖攥着手机,戈壁的风卷着细沙扑在脸上,又干又涩。
小俞见她半天不说话,拉了拉她的袖口:“姐,你别不说话啊,咋办啊,要请公关吗?还是先找何老师商量?”
代斯终于动了动,她缓缓把手机还给小俞,视线落回手边的器材上,镜头冰凉的触感抵着掌心,压下喉间的涩意,嘱咐道:“先别,你先去联系平台管理,走正常投诉流程删帖,再看看情况”
小俞点点头:“好,我现在去办。”
下午出工,代斯蹲在器材箱旁清点设备。小俞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压低了声音:“姐,帖子还挂着,这类私人爆料帖审核向来拖沓,转发量还在往上走。”她迟疑几秒,才将手机轻轻放在代斯手边。
议论已经开始扯到学术层面。
“她那个博导怎么评上的,有没有人扒一扒。”
“三十出头的博导,现在门槛这么低了吗?”
“之前没听说过她有什么代表作啊,论文发了几篇?”
“博导还明目张胆搞女同,真敢,也不怕丢职称。”
“不是我说,现在的学术圈,有关系就行。”
“别乱说啊,何老师学术成果都是公开可查的,挺扎实的。”
“楼上的,你是她学生吧,护主来了?”
“见不得年轻女性优秀?一成功就往私生活上泼脏水。人家成功是事实,看不惯可以不看。”
“事实?事实就是她跟这个导演关系不一般,学术上有没有互相帮忙谁知道呢。”
“学术顾问,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挂名。”
“你们想太多了吧,正常合作而已,万一人家是闺蜜呢。”
“正常合作会合作到家里去还这么亲密的,反正我跟我闺蜜不这样。”
“体内制现在这么乱吗,不是说高校是象牙塔吗。”
“遮羞布而已,一查一个准。”
“公职人员搞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还合规矩吗,必须严肃处理!”
代斯又滑了几页。发言越来越刺耳,热度比她预想的要高。有人翻出她过往的作品,嘲讽“难怪能进大院做课题,拿人家当跳板吧”。还有人截图何宣林此前发的喀纳斯合照,配文“这还不够明显吗”
另一条评论说:“超市买菜是不稀奇,但何老师朋友圈那个照片,现在好像都看不到了。”后面跟了好几条,有人说“心虚了吧”,有人说“可能人家只是不想被议论呢”,有人说“早不删晚不删,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删”。
代斯盯着这句话看了片刻。拿起自己的手机,点进何宣林的朋友圈,代斯沉默数秒后退出。
戈壁的风一刻未停。手机安静地躺在手边,此前隔三差五亮起的对话框,此刻静默得近乎陌生。
制片人陈姐闻声走过来:“这帖子传播的太快,现阶段只能冷处理了,如果需要沟通,尽量走工作渠道联系吧。”
小俞愤愤道:“他们又没什么实质证据,这不是造谣吗?”
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接话:“何老师那边压力应该也大,这么看盯着她的人好像不少。”
场务也挤过来:“人家身份在那,前途要紧,这种事情肯定先保自己吧。”
“代导这边也不好办啊,项目还在走流程,万一被盯上,投资方那边又不是做慈善的。”
工作人员围在一旁,语声压得极低,可那些细碎的议论,还是一字一句落进代斯耳中。她一言不发,仍旧蹲在器材箱旁,一遍遍地拧着镜头盖。指尖还沾着戈壁的沙粒,粗粝的触感反复摩挲着掌心。
制片人没再说什么,跟代斯对视了一眼。代斯把镜头盖拧紧,缓缓站起身:“先这样吧,留存证据,再观望观望。”
夜里,代斯终究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指尖敲出几行字,又逐字删掉,反复斟酌。几经犹豫,最终发送出去的,只剩极轻飘飘的一句:
“你还好吗?”
手机再次响起,是小俞转发来的网页链接。
学院官网的通告赫然在列,字句简洁:经收到相关检举,学院已开展调查核实,后续将公布处理结果。
代斯扫过几行,心下了然。
光是网上传几句闲话,还轮不到官方出面。这根本无关风月,是有人刻意检举,矛头直指的是何宣林本人。
她没再往下翻。
此事并未拖延太久。
隔日,清晨,学院官网发布了正式核查结论,措辞简短,白底红章:
经学院核查,何宣林老师与相关合作方系正常学术课题合作,相关工作均按学校规定完成备案,未发现违纪违规情形。特此说明。
相关推荐里,何宣林的个人官方账号同步发布了配合声明,几乎同一时间。
代斯在吃早饭时看到,放下筷子,将声明逐字读了一遍。
“代斯女士系本人课题学术顾问,影像素材用于学术研究,已按学校规定备案,双方为正常合作关系。”
旁边一个负责器材的工作人员瞥见屏幕,随口搭了一句:“大院就是不一样,动作真快。”
代斯始终垂首沉默,目光凝在屏幕。
工作人员见她没反应,讪讪闭了嘴,埋头吃饭。
代斯耐着性子再读了一遍,将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粥碗轻啜一口,粥早已凉透。
她再次拿起手机,点开何宣林的官媒主页慢慢往下翻。页面里清一色全是学术相关内容:课题推进会的合影、期刊编委公示、学术讲座通知、学生论文的致谢截图,没有半分私人生活痕迹,最新一条就是方才的声明。
当天下午,助理小俞接到一通电话。
是何宣林那边的工作人员打来的,说两份文件已经备好:一份是代斯聘请何宣林担任学术顾问的书面佐证,另一份是何宣林聘请代斯担任创作指导的费用结算确认单。对方说过两日会将文件寄来,一式三份,待代斯签字后自留一份,余下两份寄回存档备查。
小俞挂了电话,转头如实转告代斯。
代斯只是淡淡点头,应了声:“知道了。”
她蹲在地上,对着三脚架的旋钮来回摆弄,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听见小俞喊收工,她迟了半晌才淡淡应下,许久才站起身。
回到住处,楼下的灯光从栏杆间隙漏上来,她瘫坐在露台的藤椅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制片人端着水杯走出来,走近瞥了一眼。
“还看那个帖子?”制片人开口,“公关黄金二十四小时已经过了。澄清也发了,帖子开始沉下去了,处理的都挺好的,别再想了。”
代斯没应声,将手机倒扣在膝盖上,夜风微凉,掠过发梢。
代斯瘫倒在床上,沉寂几日的聊天框终于再起波澜。何宣林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她将手机搁在枕边,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又伸手重新拿起。再次点开何宣林的官媒主页,一页页慢慢翻看。那些规整的学术动态从来都在,从未更改,可此刻入眼,却像横亘了一层摸不透、戳不破的无形屏障,生疏又遥远。
她一直都觉得,何宣林是个把自己裹得极紧、藏得很深的人。可此刻才骤然明白,或许从不是刻意隐藏,而是从未真正向谁敞开心扉。她原以为两人早已足够靠近,可隔着屏幕望着这满页疏离,才惊觉彼此依旧相隔遥远。
她退出主页,重新点开那个论坛。官方出面回应后,热度已褪去大半,可帖子依旧悬在那里。
“学术合作会合作到家里去吗?”
“何老师的合照为啥删了,懂的都懂。”
代斯静静盯着这些字句,反手将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沉默良久。
到底是她主动删掉,还是被逼无奈。代斯说不清哪一种更让自己心口发闷,只清楚,无论缘由如何,根源都是自己。
今夜格外安静,窗外的风早已停歇,静得只剩自己清晰的心跳。代斯翻过身,将被子拉到下巴。何宣林向来不抱怨、不辩解,从不愿把狼狈难堪摊给旁人看。她忍不住去想,那句轻飘飘的“没事”,说出口时,语气是否还是一如往常。
沉沉夜色中,她睁开眼,怔怔望着惨白的天花板。这场舆论闹剧看似微不足道,可她始终耿耿于怀,若是自己不曾出现,这一切都无从发生。
代斯攥紧被角,辗转翻身,伸手抚平枕面浅浅的凹痕,埋头抵进柔软枕芯。
次日清晨,天尚未破晓,代斯便照常起身出工。她蹲在门口调试相机白平衡,小俞上前问她要不要喝咖啡,她轻轻摇了摇头。取景器中,远处的山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光景似昨,却万事不同。
她起身收好相机,风势渐大,吹得外套猎猎鼓起。代斯拉紧拉链,转身朝车子走去。行至半途忽然驻足,回头望向营地。
今天要转场换景,营地早已大半撤空:帐篷拆了,器材箱悉数装车,地面只剩几道车辙印,还有一堆尚未清走的碎石。
她望着满地石子,思绪不受控地,又飘回了那篇帖子。
舆论风向早已彻底跑偏,私交、师德、性向的非议交织缠绕。这些字眼叠在一起,只让代斯觉得荒唐可笑。
坐进车里启动引擎,当地频道的声响从收音机里漫出,熟悉的语调在此刻格外聒噪。她干脆抬手关掉声源,一脚油门驶离原地。
两侧戈壁缓缓向后退去,灰绿的地平线绵延向远方。她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攥得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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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缄默
时隔数周,一封来自蓬皮杜中心驻留项目组的邮件悄然送达。
标题赫然标注着“La Fabrique des Films · 入选通知”。她轻点鼠标点开页面,快速浏览完毕内容。寥寥数语,却分量千钧。该项目全球每年仅开放五至八个名额,她顺利成功入围。十二个月的基础驻留时长,拥有续约资格,最长可停留两年。
她定定看着屏幕,心绪无声翻涌,迟迟未作回应。
项目申请需要的两封推荐信,代斯找了两位合作过的前辈,其中一位北电老教授,曾是何宣林的博导,现下身在国外访学。代斯主动致谢后,老先生特意来电祝贺。简短寒暄过后,话锋轻转,轻声问及:“小何最近还好吗?”代斯喉间微滞,只低低应了两字:“还好。”对方深谙分寸,不再追问。
随行人员名单中有一栏标注着“学术顾问”。代斯目光落在这行字上,默然顿了几秒。
出发日期定在次年一月。
静默许久的聊天框,终于被她重新点开。字句在输入栏反复删改、斟酌良久,最后只简简单单发出一句:“法国有个驻留项目,为期一年。你怎么看?”
发送完毕,她便撇下手机。
待到傍晚她走出浴室,屏幕亮起,何宣林迟来一下午的回复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这是你的自由。”
她将手机搁在桌上,缓步走到窗边,静静伫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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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远走
新疆的拍摄彻底收尾那天,代斯站在器材箱旁,抽出最后一张储存卡放进防水袋。小俞问她要不要再回看一遍素材,她摇了摇头说不用。
团队在民宿吃了最后一顿晚饭。有人问接下来的安排,代斯平静开口:“项目暂停,大家停薪留任,每人会多发一笔奖金,这段时间可以接其他工作,如果项目重启,想回来的随时找我,不回来的也没关系,各自发展就好。”
团队里都是跟了她多年的老搭档,饭桌安静了片刻,陆续有人轻声说“谢谢代导”。代斯没再多说什么。
出发前三个月,代斯开始系统学法语。每日抽出几小时,跟着软件跟读简单短句。进度算不上快,她并不心急,正式场合有随行翻译,能应付日常就行。只是偶尔读到一半,思绪便骤然飘远。
随行人员名单最终确定:摄影指导、剪辑师、翻译...
“学术顾问”那一栏空荡着。
出发当天,代斯和团队从乌鲁木齐飞北京,再转机前往巴黎。候机厅里,代斯倚在窗边,目光落在起落往返的飞机上,手机在掌心反复明暗。
登机广播准时响起。代斯起身背上包,跟着人流走进廊桥。
飞机缓缓升空,地面灯火一点点缩小,最终揉成一片朦胧光晕。代斯拉下遮光板,阖上双眼,任由心绪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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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京华
风波过后,何宣林的生活并未有太大起伏,唯一的变化,是学院重新调配办公用房,她用上了单人办公室。
那一年学院人事变动频繁,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退休,有人跳槽,有人新晋职称,也有人安稳度日。何宣林的名字偶尔被提起,多半出现在课题推进会。
课题照常推进,论文反复修改,学生也还要带。
次年春天,学院举办学术年会,何宣林作为青年代表发言,主题是表演中的肢体表达与角色塑造。台下坐着数位资深教授,其中一位刘老先生,头发花白,架着一副老式眼镜,是表演理论领域的前辈。
何宣林结束发言,全场掌声寥寥,唯有第一排的刘老师纹丝不动。他面无表情地抬眸看了她一眼,旋即垂首翻阅手中的会议手册。
待到散场,何宣林刚走下台,刘老师擦肩而过时突然顿步开口:“小何,你的课题方向我看了,有些问题。”话音未落,不等她回应,便转身离去。
何宣林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此后数场会议,刘老师次次端坐前排。何宣林登台汇报时,他多半垂首不语,偶尔抬眼掠来一瞥,目光里全然无半分善意。何宣林始终缄默自持,不主动搭话,他亦自此再未寻过她半句。
直到一场课题中期汇报会,何宣林立在台上,有条不紊汇报研究进度。端坐第一排的刘老师,忽然出声将她打断。
“你这个样本量,够吗?”
他语调平缓,却穿透整片死寂的会议室,落入每个人耳中,清晰无比。
何宣林微微一顿,语气平稳作答:“够的,刘老师。”
“长期观测?多久?”刘老师未曾抬眼,依旧低头翻着手中材料,语气淡漠。
“三年。”
“三年能说明什么?”刘老师终于抬眼直视台上,目光带着凌厉的审视,“你这个课题的学术价值在哪里?是理论创新,还是单纯的数据堆砌?你自己分得清吗?”
会议室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何宣林静静迎上他的视线,短暂缄默,并未仓促辩驳。
“刘老师,”她平静开口,“这套话对学生说说也就算了,如果您对我的课题有具体修改意见,会后我可以把完整资料发给您。”
刘老师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敛了神色,再未出言发难。
汇报会落幕,何宣林收好手中材料,从容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几位年轻老师等候在侧,轻声出言宽慰,劝她不必放在心上,说老先生向来挑剔。何宣林微微颔首,默然没有接话。
几天后,何宣林前往办公楼递交材料,在走廊偶遇刘老师。他刚从办公室走出,手中拎着文件夹,瞥见她的瞬间,脚步骤然顿住。
“刘老师。”
他淡淡颔首示意,侧身便要移步离开,何宣林却始终伫立原地,没有退让分毫。
静默须臾,她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平稳从容:“刘老师,一起吃个便饭吧。”
刘老师摆了摆手,正要开口拒绝,目光却在她身上顿了一瞬。
大量了她一眼,终究没再拒绝。
茶楼离学校不远,木窗挂着竹帘,这个时段客人不多。何宣林点了一壶龙井,服务生添上水,热气袅袅升腾。
刘老师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沉默不语。
何宣林坐在对面,静默片刻,开口问道:“上次您提出的那些问题,我想知道,是不是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
“不是。”刘老师轻轻叹了口气,语速平缓,坦言道,“你的课题方向本身没有问题。”他转头望向窗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但学院里有些人对你颇有微词,你的课题,结题怕是会有些困难。”
何宣林没有出声。
“你自己也该清楚,年轻又有实绩,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刘老师语声压低,带着几分点到即止的通透,“上次汇报会,我并非有意针对你,是有人授意我当众发难。你心里,该清楚是谁。”
何宣林沉默思索。
“你的那块玉。”刘老师忽然看向她的领口,“是朋友送的?”
何宣林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锁骨间的玉坠。
刘老师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爪镶金生水胆的承珠,配这块玉,整个北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件。”
何宣林的手指僵在玉坠上。
“你的课题,方向没问题,数据也扎实,只是有些人不想让你走得太顺。”刘老师看着她,“该怎么做,你自己清楚。我没别的要说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
“茶倒是会挑。”刘老师轻声道。
何宣林微微欠身:“让您见笑了。”
刘老师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站起身:“我走了。”
何宣林送他到楼梯口,刘老师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何宣林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她低头望着锁骨间的那块玉,指尖轻轻摩挲。
再开课题会时,果然有人旁敲侧击,反复强调“课题重大,需资历更深、把控力更强的人牵头”,言下之意很明白:你现在镇不住,该让位置。
何宣林平静地梳理了现阶段成果、已完成数据、后续执行路径,每一步都扎实清晰。
最后她只说:
“课题能否推进,看的是研究基础与执行能力。我会按计划完成,以学院正式审核结论为准,也接受学院正常督导。”
后来何宣林从旁人口中得知,刘老师私下找过几位质疑她课题的教授,说了些话。具体内容无人转述,但自那之后,开题会上的质疑声少了大半。
年底,何宣林的课题中期考核获评优秀。刘老师没有到场评审。
何宣林托人代为道谢。
课题里的明枪暗箭渐息,日子又落回案头琐碎。
傍晚,暮色浸满了办公室。她埋首批改论文与课题文稿,虽院系里不少导师惯于只搭框架、略作审阅,但她对学生的字句依旧细致圈注,不肯敷衍。
窗外梧桐抽出新芽。改到第三篇时,眼底泛起倦意,她轻轻揉了揉眉心。
学生站在一旁等候,她把论文递回去:“结论部分再润色一下。”学生道谢后离开。
走到门口时,何宣林说:“把门带上。”
学生带上门,办公室里恢复安静。
桌角斜靠着一本装帧朴素的册子,《西域民族语言与纪实影像表达》,是研三学生做跨境纪实课题的参考书,前几日帮着梳理思路时遗落的。书页还敞在民俗短语那一章。她打算随手合上,指尖拂过纸页,目光落在一行标注了音标的维语短句上。这类辞书多按核心词汇、常用句式、语境注释依次编排,她的目光落在“ئالتۇن(金子)”,沉默着往后翻了几页。
铅字无声,释义却像一道细光,猝然穿破经年的缄默。
她低头望着锁骨间的那块玉,指尖轻轻摩挲。
何宣林静坐良久,抬手想去拿桌上的保温杯,视线却骤然一片朦胧。她收回手,放下杯身,缓缓摘下眼镜。眼底依旧平静无澜,可温热的泪水早已漫出眼眶,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
窗外的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那天晚上,何宣林难得提早离开了办公室。她独自漫步在校园湖畔,廊灯温凉倾泻,在地面拖出一道孤长的人影。湖面浮满细碎摇曳的灯影,晚风拂过水面,揉出层层浅浅叠荡的波纹。
经年的记忆如褪色胶片,缄默的苦楚一并封存在底。过往的疤虽早已结痂,每逢阴湿,仍会隐隐回以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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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法兰西日记
塞纳河的雨雾漫过左岸,河水载着云影缓缓流淌,水波摇着两岸灯影,巴黎的晨光总蒙着一层朦胧的灰调,异乡的烟火细碎,却裹着挥之不去的清寂。
—first year—
Jan. 23rd. 抵达巴黎。公寓在十一区,朝南,窗台能望见塞纳河。楼下有家面包房,清晨七点就飘出黄油香气。钥匙转了三圈,才推开房门。
Jan. 28th. 蓬皮杜中心的创作工作室发放了门禁卡。独立剪辑室空间不大,但设备却足够用。翻译陪同办理手续,全程用法语与工作人员交流。她站在一旁,只听懂了“签字”与“谢谢”。
之后几天,翻译开始教她法语。每周两节课,每节两小时。第一节课学了问路和点餐。下课后代斯独自去咖啡馆尝试,顺利点了一杯咖啡。翻译说她学得快,代斯笑称不是学得快,是座位费和服务费太贵,点错了有点心疼。
Feb. 25th. 巴黎连下了三天雨。整日待在公寓改脚本,窗玻璃上覆满水珠,外头一片灰蒙蒙。傍晚雨歇了片刻,她推开窗,空气里混着湿土的清润气息。
Mar. 15th. 前往蓬皮杜文献库查阅资料。馆内影像资料十分齐全,仅新疆题材的纪录片就有几十部,部分是法国人类学家七十年代拍摄的。翻译不在,她自行翻看片单,借阅了两部。傍晚返程时,在塞纳河边站了片刻,风将外套吹得鼓胀起来。
Apr. 2nd. 收到国内团队的消息,有人问项目何时重启,她给不出确切时间,只回了“再看”。工作群里沉默了许久。
Apr. 20th. 小组聚会上认识了一位法国制片人,聊起新选题。对方问她是否考虑合作欧洲制片方与团队,她答可以试试。互换名片后,她将名片收进钱包,后来翻出好几次,始终没有主动联系。
May 8th. 独自前往蒙马特。登上圣心教堂门前,整座巴黎尽收眼底。天色阴沉,风势很大,站了片刻便下山。路边有位画家为游客画素描,太过热情让她有些局促,她驻足看了一会儿,画家抬头望向她,她立刻转身离开。
May 25th. 法语课进入日常对话模块。翻译说她的发音比之前进步很多,她自己倒听不出差别。
Jun. 10th. 入围Sunny Side of the Doc提案大会。代斯在邮件中看到通知,全球仅遴选十二部作品。她回复了确认邮件,便继续埋头剪片。
Jun. 25th. 提案会现场座无虚席,她在台上讲述二十分钟,翻译全程陪同。结束后有人递来名片,有人邀约后续详谈。她记得一位面容干练的欧洲女士,来自欧洲纪录片基金,对她的选题表示感兴趣。
Jun. 28th. 傍晚去超市,一个老太太在路口拦住她,用法语问路。代斯听懂了,用刚学的短句指了指方向。老太太笑着说“你长得像我们这边的人”。
Jul. 1st. 交流会在一个雨天的下午举办,到场二十余人。她借助翻译分享了自己的创作经历,有人问她为何拍摄新疆,她答那是自己的家乡。话落才发觉,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提起过这片土地。
Jul. 15th. 翻译发来消息,提案会结果公布,她获得了评委会奖项。代斯看了两遍消息,只回了“知道了”。当晚她独自在工作室待到深夜,窗外塞纳河的灯火依旧明亮。
Jul. 19th. 整理旧SD卡时,再次看到喀纳斯的雪、戈壁的树。指尖停在屏幕上久久未动,最终还是分类收纳好,全部放回了原处。
Aug. 10th. 前往南法采风。旷野中有一棵被风刮歪的树,她站在树前看了许久。返程后在笔记本上画出树的轮廓,画完又草草划掉。
Sep. 5th. 剪辑师从国内飞来巴黎。两人在剪辑室泡了三天,敲定了影片粗剪。剪辑师说代斯瘦了,代斯轻声问“是吗”,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笑称大概是吃不惯法国的奶酪。
Sep. 28th. 收到驻留项目续约通知,单期十二个月,可续签第二期。她将邮件看了两遍,按下确认键。续约的事没有告知团队,只说“再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Nov. 7th. 巴黎入冬,天黑得愈发早,下午五点多就需要开灯。公寓暖气效果不好,预约的维修师傅排到了几天后,她每晚裹着被子改脚本。有天半夜被冻醒,起身又加了一床毯子。
Dec. 10th. 临近年底,翻译问她新年如何安排,她答还没想好。翻译说要回南法探望家人,代斯叮嘱路上小心。翻译离开后,她在公寓静坐了片刻,窗外有留学生放小型烟花,隔着玻璃看得模糊不清。
—second year—
确认续约后,代斯重新组建国内团队。她逐一询问大家是否愿意来法国参与项目,多数人回复愿意。有人因地域原因拒绝,也有人未回复,她没有追问。后来未回复的人主动说明手头有工作脱不开身,代斯只说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剪辑师最先抵达巴黎,摄影师斟酌档期后,一个月后也赶了过来。众人陆续到齐后,在蓬皮杜附近租了一间大工作室,面积比之前大一倍。墙面贴满分镜图,桌上堆满书籍与光盘。
工作逐步步入正轨,新项目选题敲定,代斯想拍摄流徙的人群。她借助翻译联系了几位人类学家,邀约了数次访谈。进度不算快,但每个人都清晰自己的工作内容。
Jan. 15th. 新工作室布置完毕当天,摄影师从国内带来火锅底料,众人在工作室煮火锅。巴黎的冬日寒冷,屋内却暖意融融。吃到一半,不知谁碰到了吧台的物件,头顶的烟感器骤然响起,刺耳的蜂鸣声让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小俞最先反应过来,踮脚去按按钮,反复几次都没用,翻译开口:“别按了,这里的设备和国内不一样。”
楼下保安上楼敲门,询问是否发生火情。翻译开门解释,称只是在煮食物,保安探头查看,翻译补充是咖啡机的水汽触发了传感器。代斯起身说了句“désolée”,保安摆手离开。警报又响了半分钟,自行停止,厨房重回安静。摄影师把毛肚下进锅里,说:“吃吧,应该不会再响了。”小俞小声嘀咕:“也太灵敏了。”
吃到后半程,有人敲门。代斯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法国老太太,身着家居毛衣,围着围巾。老太太看向屋内热气腾腾的火锅,笑着说了一句法语。翻译上前翻译:“她说闻到香味,想来认识邻居。”代斯愣了愣,侧身让路。老太太走进工作室,看着墙上的分镜图缓缓开口,翻译逐句转述:她住在楼下,退休前在电视台做剪辑工作,这栋楼曾住过几位电影从业者,后来都离开了,她已经很久没闻到火锅的香气。代斯递来筷子,老太太看了眼红汤,摇头比划着说太辣。助理翻出冰箱里未拆封的豆腐,切好放进清汤锅。
那晚老太太坐了很久,吃了几块豆腐,喝了两杯翻译倒的红酒。离开时代斯送她到门口,老太太说:“这里很热闹。”又说了一句法语,翻译事后告知代斯,意思是“你们让我想起了从前的时光”。
Feb. 20th. 制片人对接了一家发行方,邀约在蓬皮杜旁的咖啡馆洽谈。对方是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士,法语语速极快。翻译转述时,代斯在旁聆听,偶尔点头。结束前对方表示希望看到影片粗剪,新的工作任务就此提上日程。
团队新招了一位在法国长大的中国留学生,二十出头,刚毕业,大家都叫她小陈。她法语比中文流利,笑声爽朗,跑起来格外轻快。摄影助理忙不过来时,她能帮忙扛三脚架;翻译不在时,她能代接电话,力气十足。
Mar. 18th. 收到国内朋友的消息,提及北电有人事变动。朋友没有细说,代斯也没有追问。那晚她在工作室待到深夜,剪辑师离开时问她怎么还不走,她答再待一会儿,其实并没有需要剪辑的工作。
Apr. 18th. 午后的剪辑室闷热憋闷,小陈从窗边起身:“走,晒太阳去。”
代斯没有反对,工作室的几人一同出门。
卢森堡公园距离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可达。草坪上挤满了人,有人枕着包小憩,有人举书遮光。他们找了一块空地,翻译铺开野餐垫,小陈直接躺在草地上,和大家说着随性休憩的惬意。
摄影师打开一罐啤酒递给代斯,她接过后没有喝,只是放在手边。
阳光温暖和煦,代斯把手枕在脑后,看着云朵从树梢缓缓飘过。翻译翻看手机,摄影师闭眼小憩,像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近,鞋尖轻轻碰了碰代斯的鞋子。
制片人递来一盒切好的水果,问:“吃吗?”代斯拿了一块,重新躺好。风穿过枝叶,带着青草的气息。小陈翻了个身,嘟囔着:“姐,几点了。”没人应声,她便笑着滚到了身旁人的身边。
返程路上,小陈跑在最前面,背包在肩头晃动。代斯走在最后,望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二十出头时,代斯偶尔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Apr. 25th. 新项目的第一段素材剪辑完成。代斯看了三遍,修改了开头部分。她将这个版本发到团队群,有人说“好看”,有人建议“再微调一下”,第二天又修改出一版。
May 10th. 影片入围FIDMarseille竞赛单元。代斯查阅官网,入围作品来自十几个国家。她截图保存邮件,和团队在工作室简单庆祝了一番。
May 12th. 蓬皮杜中心工作人员通知,驻留项目结束前需提交影片粗剪版本,并在馆内举办放映会。代斯把日期记在了手机里。
May 28th. 马赛电影节结果公布,影片斩获了一个小奖项。翻译问她是否需要发布新闻稿,她摇了摇头说不用。当晚她在工作室阳台坐了片刻,晚风微凉。
Jun. 3rd. 巴黎开始升温,工作室没有空调,代斯自费安装了一台。安装师傅上门时,摄影师笑着捧场:“导演大气。”
Jul. 22nd. 收到一封国内影视创投会的邀请邮件,举办地点在北电附近。如今代斯在业内已小有名誉,资方审时度势提前小半年发出邀约。她盯着地址看了几秒,将邮件保存了下来。
Aug. 15th. 翻译转发了一封邮件,是让·鲁什电影节的参赛邀请,影片入选竞赛单元,评审团中有她读过其论文的学者。她保存了邮件,没有立即回复。
Sep. 2nd. 让·鲁什电影节颁奖礼在蓬皮杜报告厅举办,代斯坐在最后一排。主持人念出影片名称时,她起身从后排走上舞台,灯光有些晃眼,看不清台下的人群。致辞简短,她最后用中文说了谢谢,便走下舞台。
Sep. 10th. 小陈把奖杯放在工作室正中央的桌上,摄影师拿起看了看,又轻轻放回。没人多言。当晚代斯独自留下,将奖杯收进了柜子。
又过了几天,她坐在工作室阳台,傍晚的光线柔和温暖。翻译走过来问她是不是要回国了,代斯答还没确定。翻译提醒工作室的合同即将到期,续约需要提前办理,代斯只说再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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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三
命运总是让两个人在不同时段顿悟。
我们曾在同一片旷野里相遇,却没能在同一阵风里同行。心意醒于不同的时辰,脚步落在错开的光阴。
爱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缘分。有些关系,从一开始便注定隔着一段需要追赶的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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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期
落地北京那天,扑面的凉意比记忆里更甚。代斯站在行李提取区,裹紧外套,手机亮起,团队的问候如期而至。代斯转动手腕,将手机倒扣在手心。
她坐上开往市区的大巴。窗外是冬日铅灰色的天空,道旁杨树落尽叶片,只剩光秃枝桠,枝梢托着几枚孤零零的鸟巢。车厢内暖气充沛,车窗蒙着一层薄雾。她拿出手机,拍下一张模糊街景,画面朦胧难辨。手机放回口袋,望着窗外倒退的光景,眼神空茫,失了落点。
回国第一周,代斯忙着处理工作室的各类琐事。设备分批次从巴黎寄回北京,大多还没拆箱,堆在墙角落灰。新租的工作室朝北,午后也照不进多少阳光,大部分器械还需要修缮,暖气片时不时咔嗒响一声。小俞还在对接,临时助理跟在她身后,拿着文件夹逐项汇报,代斯一边调试新买的咖啡机,一边点头应着。助理语速飞快,像是要把积压两年的工作一口气全塞进这个下午。
交代完后勤,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工作室,角落堆着未拆封的器材箱,几只纸箱敞着口,巴黎时期的照片和地图夹在边缘,还没想好要不要拿出来挂。
回国第三周,工作室的灯总算全换了新的。代斯蹲在地上理线,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屏幕那头,小俞的声音夹着车站广播的尾音,摄影指导前天已经到了,剪辑师下周的票,场务还在等签证。她逐项报着,中间被广播打断了一次,又从头报了一遍。代斯嗯了几声,把电源线绕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对了姐,”小俞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之前有个素材使用的协议,人家催了,说项目排期要这个备案。”
“那家的?”
“北电的。”
电话里只剩电流的底噪。
代斯说知道了,让她先联系北电那边问清楚流程。
小俞隔了半小时又打过来。说问过了,能签这个字的负责人一共就两个,一个在外地出差,联系不上。另一个——
“是何老师。”
代斯正在拆一个器材箱,手里的美工刀停在胶带上。
“姐?”
“嗯。”刀片继续往前推,割开一道齐整的口子,“让她们的工作人员去约。问何老师什么时间方便。你回来了先休息,到时候我自己过去。”
小俞应了一声。
隔天小俞回了消息。何宣林那边的工作人员说她周三下午在办公室。代斯把时间写进备忘录,合上手机,继续改手头的脚本。
周三的阳光格外稀薄。她结束一场线上会议,抓起车钥匙起身出门。车子驶出地库,冬日浅淡的日光落在挡风玻璃上,代斯拉下遮光板,驱车往北电方向而去。
办公楼还是从前那栋模样。走廊里的绿植换了新茬,其余并无太多变化。代斯在办公室门前静立一息,抬手轻叩门板。
“请进。”
推开门,李苒从电脑后面抬起头。她愕然一愣,很快莞尔道。“好久不见。怎么今天就来了?不是要安置一段时间吗?”
“好久不见。那个...”代斯点头,目光不自然地扫过室内。桌椅布局没变,窗台上那盆文竹没了,墙壁也略显空旷。
李苒像是看出了她在找什么,手里的笔往隔壁指了指。“她现在独立办公室了。搬隔壁去了,你去那间找她。”
“谢谢。”
代斯退出门外,在走廊里静立片刻。隔壁的铁制门牌上,何宣林三个字清晰端正,名牌被擦得锃亮,边角映出细碎的微光。
她敲了两下。
“进。”
声音隔着一道门,只听出含混。
代斯推门进去。办公室格局不大,靠窗。冬日午后稀薄的天光平铺桌面,摊开的几页文件被穿堂风掀起边角,又稳稳被一方镇纸压住。窗帘半掩,凉风顺着缝隙潜入室内,吹得帘尾轻轻鼓荡。空气里萦绕着清淡茶香,糅着旧纸张独有的干燥温凉气息。
何宣林坐在桌前,手里还握着笔,抬头看过来。
“来了。”
代斯默然落座,抬手取出那份协议,平铺在桌上,推到何宣林面前。
“有个素材使用协议,学校那边流程需要负责人签字。”她稍作停顿,“我让助理核实过,只有你和另一位老师有权签署,那位老师目前在外出差。”
何宣林抬手拿起协议,从头至尾细细翻阅。她看得极为认真,指尖顺着条款逐行轻滑。
办公室里很安静,何宣林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沾着一点浅淡墨迹。窗外飞鸟倏然掠过,薄影浅浅扫过桌面,转瞬即逝。
何宣林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这儿,还有这儿。”
她在两处空白上点了点。
代斯伸手接过,微微俯身落笔签字。笔尖蹭过纸面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她写得极慢,收尾一笔落下时,笔尖在纸页上极轻地划过。两处落款尽数签毕,她将协议轻轻推回对面。何宣林俯身补齐签字,随即将笔稳稳搁回桌面。
“谢谢。”
代斯收好文件,起身走向门口。
指尖刚触到门把手,身后便传来一句轻淡平稳的声音:
“欢迎回来。”
代斯背影微顿。
须臾,她推门离去,门在身后静静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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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旧话
代斯近来常往城北的攀岩馆去。
工作室的纸箱拆了大半,器材码在墙角,空下来的时间,总觉得哪里都静得发慌。
前台的玻璃擦得透亮,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桌面上。她走上前,随手翻了翻摊开的预约登记本。纸页边缘裁得齐整,油墨字迹印得干净规整。
周三下午的格子里,工整写着:何宣林。
代斯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良晌。指尖轻轻蹭过纸面。
她抬眼。小周坐在前台后面整理手环,是这里的兼职,代斯来过几次,算脸熟。
“小周,”她指尖轻点那行字迹,“这个何宣林,长什么样?”
小周凑过来扫了一眼,想了想:“女的,个子不算高,有时候戴个眼镜。应该是附近学校的老师吧,之前跟几个穿正装的来过。”
小周哂笑着抬头看她:“认识啊?”
“不认识。”她把本子合好,推回原位,“跟以前一个朋友重名了。”
她取过自己的手环,转身走进更衣室,才从包里摸出手机。
点开预约登记。
周三下午,她预约了同一个场次。
场馆里格外安静,只有镁粉簌簌落在地面的轻响,与绳索滑动的细碎声响交织。天光从高窗斜切而入,在岩壁上投下错落的长影。
何宣林站在最内侧岩壁前,一身浅灰速干衣,长发束成低马尾,正低头往掌心倒镁粉。指尖沾了一层白,动作从容轻缓。
代斯微微挺了挺背,肩背骤然绷出利落的线条。
两人目光仓促一碰,又各自移开。只浅浅颔首,便转向不同的岩点。
代斯指尖扣紧微凉的岩点向上攀升,目光总不受控地斜斜垂落。
落地后她倚着软垫喝水,何宣林也恰好从岩壁下来,坐在不远处低头擦拭岩鞋。通风口吹来一阵风,扬起细白的镁粉,在斜切的日光里转了个圈,轻飘飘落回地面。
从攀岩馆出来,代斯在停车场刚坐进驾驶座,手机震了一下。刘老师发来的消息,说最近刚从外地回来,问她有没有空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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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师定的馆子在后海边,是家老字号,进门立着青砖影壁,穿过回廊方至包间,窗棂外一小片竹丛,冬日的暮色来的格外早,竹影细碎地映在窗纸上轻轻晃动。
代斯抵达时,刘老师已先到一步。他身着深灰色夹克,鬓发较数年前更白了些,模样却没多大变化,正安静坐在桌前翻看菜单。
“刘老师,久等了”
“没事没事”他抬头看了代斯一眼,“坐。”
代斯在对面坐下。服务员进门倒茶,刘老师先呷了口茶,不慌不忙地翻开菜单。
“回来有一阵了吧?”
“半个多月了。”
“这两年在外面,拍了些什么啊?”
代斯说起新项目的选题,刘老师静静听着,偶尔颔首。
“手头现有的选题基本都收尾了,往后主要还是回来发展。”代斯补道。
刘老师应了一声,端起茶杯:“那正好。我这儿有几个业内靠谱的,回头推给你,你对接上,能方便不少。”
代斯草草应了。
刘老师就此打住话头,把菜单轻轻推过去:“先点菜吧。”
两人各自翻着菜单。服务员持单离去,包间归于沉寂,窗外竹丛受风轻晃,沙沙声透过玻璃漫进来。
“前阵子去小何那儿取资料,”刘老师端起茶杯轻吹浮沫,语气漫不经心,“她办公室换了地方,墙上那张照片倒是又挂上了。”
代斯的筷子停在碟边。
“我问她是在哪儿拍的,她说是新疆。”刘老师抬眼看向代斯,“我又问她为什么要去那里,她说看过一部片子,想去看几棵树。”
他搁下茶杯:“是我指导你做的那部片子吧?”
代斯沉默不语。
刘老师稍作停顿:“应该认识吧,你玉都送她了。”
他没再言语,侧身推开半扇窗透气。冷风自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纸巾微微晃荡。
代斯缄默片刻:“那之前那件事,您也清楚吗?”
刘老师并未追问是哪件事,只夹起菜吃了两口,神色淡然。
“其实学校基本不干涉老师的私事,核查过后也就没再深究,只是会上有人拿了这件事发难,说什么年轻教师和校外人员过从甚密、风气不正,学院理应加以约束什么的。”
口吻轻浅,好似在说一桩寻常的琐事闲谈。
“年轻人往上走本就不容易,有本事又肯下苦功夫的。暗中盯着、不服气的人只会更多。”
窗外竹影婆娑,在窗纸上缓缓摇曳。这顿饭后半程气氛还算平和,只是代斯夹了几筷菜便没了胃口,心神早已飘远。刘老师看在眼里,并不多言,只慢慢喝汤,时不时问几句工作室的具体事务。
后海沿岸的灯光漾在水波里,风势平缓,凉意却浸透衣衫。代斯孤身走向停车场,凹凸的石板路延伸向前,昏黄光影中,她的影子忽明忽长。行出很远,掌心车钥匙的棱角,硌得她回过神来。
她松开手,积压的麻痛感这才涌上来,缓缓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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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重识
又一个周三。时节转冷,校园里早已人去楼空,岩馆零星多了些人影,四下仍算清净。
代斯拧好主锁,指尖轻抵岩点稍作沉吟,转而选了条更陡峭的路线。爬到岩壁中段,她故意松开左手,任由身体悬在绳上,静静滞在半空。
绳索轻轻晃荡。
底下飘来平稳温和的声线,距离虽远,却清晰入耳:“左脚内侧有个凸点,重心往左压一点。”
代斯唇角悄悄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随即稳稳落地,抬眼望向不远处的人。
“谢了。你什么时候结束,一起吃个饭吧,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请你。”
何宣林正低头整理粉袋,声音平静无波:“附近有家茶楼。”
走出体育馆,天色已经沉了大半。路灯次第亮起,薄光浅浅铺在人行道上。何宣林走在前半步,代斯跟在侧后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
沿街商铺亮着灯,暖光从橱窗漫淌而出,落在路面,暖黄浅白交错。
晚风从街口灌进入,何宣林抬手敛住大衣衣襟。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动,贴着路面沙沙滚过几圈,静静停在路灯杆旁。
“这家新开的吗?”
何宣林偏过头。“前年翻修的,之前那家面馆。”
“哦。”
“院里几个老教授常来。”
茶楼门口悬着两盏暖灯笼,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竹帘半掀,木窗虚掩,里面飘出杯盘相碰的细碎声响,混着淡淡的人声,二楼临窗的空位恰好空着。竹椅被拉开时发出轻吱,何宣林随手将大衣搭在椅背上。
窗外街灯的光透过竹帘缝隙渗进来,在桌面投下一道道细长光斑。邻桌人声低缓,话语模糊不清,只剩起伏的语调浮在空气里,像一圈圈极淡的水纹。
茶被端上桌。壶嘴漾出缕缕白汽,在两人之间漫开,凝成一层轻薄的雾。
何宣林提起茶壶,往代斯杯中缓缓斟满。茶水落杯时漾开轻响。
代斯手指搭在杯沿上。
“什么时候搬的办公室。”
“有段时间了。”
“怪不得,上次去李苒那儿,没看见墙上那张照片。”
“搬的时候顺手带回家了,”何宣林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轻轻搁回桌面,“你呢,回来还适应吗?”
“还好。”代斯指尖缂着杯沿,“工作室安顿得差不多了,团队在陆续回来。”
代斯沉默半晌。
“过段时间有个创投会,”她说,“我看了参会名单,上面有你。”
“要不要一起去?”代斯问。
“好。”何宣林点了点头。
空气里短暂空了一拍。
代斯抬眼扫过窗外萧瑟的天色:“北京的冬天,还是这么干。”
外头车灯掠过,一道光从竹帘罅隙溜入,在桌面轻轻晃过便转瞬移开。壶中氤氲的热气,正一点点散尽。
静默漫延。何宣林指尖轻转杯口,帘外街灯碎光,落在手背上。
她抬起眼。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代斯正伸手去拿茶壶,手指停在半空。
“办公室那次?”她说,“我去送东西。”
何宣林的目光落在杯盏上。茶汤表层已经凉了,色泽也沉得更深了些。
“代斯,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代斯的手指从茶壶把手上松开。
竹帘外传来脚步声,服务员端着木托盘进来,碟碗搁在桌角,瓷面碰出细碎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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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初见·二
何宣林第一次见代斯,是在中戏的排练厅。
代斯大四那年,毕业短片的几个演员约着在开机前三天跑了,只能紧急招人。
副导演急得骂了一句脏话,转头看代斯。“还缺一个,怎么办?”
代斯蹲在排练厅地上改分镜,“再找找。”
“能找的都找了,之前约过的现在都在准备期末结课,抽不出身。临时外招能力又不一定行”她又瞥了代斯一眼,“你倒是受欢迎,但这个时间点,谁都喊不动啊。”
代斯没接话,用铅笔在分镜纸上又画了一笔。
副导演把通讯录从头滑到尾,又滑回来,能打的都打了,能拒的都拒了。她把手机往膝盖上一搁,叹了口气。
“唉。”
过了两秒,她忽然直起身。“我认识一个北电表演的,大三,”她重新拿起手机,往下划了几下,“之前话剧社联合拍摄见过,挺稳的。北电那边跟我们结课时间错开,要不要问问?”
代斯说:“先联系着吧,发片段给她看看。”
副导演发了消息。那边很快给了回复:可以,明天下午能到。
代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画她的灯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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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副导演领了人进来,冲排练厅里面喊了一声:“人来了—”代斯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测光表。她看了眼门口站着的何宣林,随即眉梢染了点笑意,手里的测光表往中间指了指,“片段看过了?直接来一遍吧。”
何宣林走到场地中间,把包往地上一放。没有戏服,没有道具,就站在几块还没固定好的简易景片之间,念了段一分多钟的短台词。代斯把测光表搁在桌边,抱臂倚着桌沿静静看着。
何宣林念完最后一句,排练厅里安静了两秒。
“可以。”代斯放下手臂,从桌上拿起测光表,“状态很好,没问题。”
副导演在一旁笑着搭话:“我就说吧。”
代斯没理她,垂首在笔记本上落下几行字。写完抬眼看向何宣林,笔尖轻轻顿在纸页上,开口道:“明天下午有空过来一趟吧,要走一遍机位。”
“路上小心”
何宣林刚把包捡起来,再回头,代斯已经转回去看监视器了。
这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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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宣林再来时,代斯正蹲在地上调灯光。
片场人来人往,代斯抬眼撞见她,视线先扫过她攥在手里、准备换访客证的校园卡,不自觉浅弯了眉眼:“先坐会儿,稍等。”
她低头调了两下灯架旋钮,还是不放心,又抬眼叮嘱:“边上有水,自己拿就好。”
何宣林安静坐在侧边等候。
代斯终于直起身,随手拍掉手上沾染的灰尘,迈步走来,将一张打印纸递到她面前。纸面留存着打印机的温度。
“基础片段你应该看过了,这是今天的场次和台词。”
何宣林伸手接过。纸上的台词被铅笔细细划线标注,侧边点缀着几处复印的手写批注,清晰规整。
她垂眸扫过纸面,轻声念完那几段台词。
代斯静静听着,颔首轻声道:“可以。”
简单敲定,她转身走回监视器后,继续忙碌。
没有自我介绍,喊的一直都是角色名,也没有问她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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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何宣林一直在。
代斯很忙,跟摄影师磨镜头,跟美术确认道具,跟灯光师吵了几句——吵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自己先笑了,灯光师也跟着笑,两个人又蹲下去看灯位图。何宣林坐在角落等她,等她说“再来一遍”。
后来代斯说“今天就到这”,何宣林站起来。
“辛苦了。”代斯正在收监视器的线,绕了一半停下来,抬头看了何宣林一眼。“回去路上小心。”
“谢谢。”何宣林说。
代斯只点了一下头,继续绕线。
第二天她也来了。第三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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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青那天,有人笑着起哄:“大导演,请喝奶茶啊。”
“就是就是,这么多天辛苦了,不得表示表示?”
代斯正在看监视器里的回放,嘴角噙笑。“行,大家都有。”
副导演拿着本子记,这个要珍珠,那个要椰果,七嘴八舌的,记到后面就乱了。外卖送到分得差不多的时候,她数了数,抬起头,“少了一杯。”
何宣林站在最后面,没说话,转身要往人群外走。
“哎。”代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何宣林脚已经转过去一半了又转回来。代斯已经端着那杯奶茶走了过来,递到她面前。
“不用……”
“我控糖,你喝吧。”代斯声音轻快。等何宣林接稳了才松开手,眼底荡开笑意。“今天辛苦。”
何宣林接过去。杯壁凝着水珠,沾在指尖,凉得清晰。
她指尖微顿,垂眸看着杯身,半歇没动。
代斯已经转身,被人喊走。
片晌有人在旁边招呼了一声“大家来合个影吧”,剧组的人三三两两往中间聚,草草按下了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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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菜已经上齐了。糖醋里脊的酱汁在碟子里凝了一层薄薄的亮色,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从锅盖的边缘挤出来,一缕一缕,升到半空慢慢飘散。
代斯目光聚焦在那缕升腾的热气,心底如潮水翻涌,唇瓣用力的抿了抿。
“抱歉,我...”
何宣林看着杯中那圈浅浅的茶渍,水面平静无波。
“我知道,所以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她过去吧......”她淡淡道。
“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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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杀青宴。
何宣林坐在边角,看着代斯在主位,只说了几句很短的感言。
她说:“感谢所有帮忙的朋友,也非常感谢来救场的演员......”
何宣林知道她不是专门谢自己。但还是听完了所有的掌声。
她去看了代斯的第一部短片。第一次参展。第一部长片的海报。第一篇刊在校刊上的创作手记。
何宣林都一一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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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沉绪
推开家门,何宣林顺着门板缓缓往下滑了半截,就着门板倦怠地靠了片刻。钥匙搁在柜子上,外套搭上玄关柜,发出细小的磕碰声。屋子里暖气烘得干燥,混着香薰散出的茶香,若有若无。
洗完澡,长发半干,带着淡淡的温润水汽。她缓步拐入书房,指尖抚上墙面开关。灯光应声亮起,错落照亮整间屋子,整齐的书架、干净的书桌,角落堆叠着几只纸箱,尽数浸在柔和光线里。
她在桌前站了良久,拉开抽屉。手指碰到底层一个边角起毛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几张塑封的旧照片。最上面是张大合照,一群人挤在景片前面,有人笑的明朗,有人被挡了半张脸。人群正中的那人意气风发,她站在最边上。照片洗出来的时候她才注意到,那天排练厅的灯只开了一半,光线从右上方斜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杀青日。字迹有些淡了,纸面起了细微的褶皱。
窗外车开过的灯光扫过窗帘,在墙上驰过。
她把照片放下。手指按在桌沿,慢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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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灯已经关了。室友的床帘里还透出一点手机的光亮,耳机漏出细碎的综艺笑声。
何宣林还没睡。她倚靠在床头刷手机,系群里的消息一条条往上跳,划得很快。有人转发了一个短片片段,底下的讨论已经堆了好几层——有人说色调舒服,有人说氛围压抑,有人点出是典型的莫兰迪静态主义,更多的是觉得已经超出学生作业水准。她这才往上翻,点开那个链接。
加载转了两圈。暗调画面缓缓亮起。
克制的灰蓝色调,专业的自然光控色。北方深冬傍晚的天光被精准定格,日落后仅剩的微弱漫反射铺满整帧画面,万物蒙着一层清冷的薄灰,干净又疏离。镜头稳得离谱,没有多余运镜,全程一镜到底,没有旁白,没有繁杂音效,只有一段极轻的钢琴单音循环BGM,留白极多,细碎、空灵,几乎融在环境风声里。
长镜头缓慢跟随着孤单的背影,掠过墙面斑驳脱落的漆皮,角落里残留的旧广告纸边角,在寒风里轻轻震颤。镜头构图极度讲究,人物始终偏居画面三分之一,留白空旷压抑,教科书级别的构图取舍。行至巷口,背影利落淡出画框,镜头稳稳定格在空旷拐角。
墙根堆积着残雪,落灰的白色藏着冬日的荒芜,细碎雪沫被冷风卷起,在昏暗的墙角旋了一圈,轻轻落地。极简的钢琴音轻轻落了一个重音,转瞬消散。
画面温柔转场。半开的落地窗被晚风反复吹鼓,素色窗帘一次次撑满、塌陷,动态节奏被镜头精准捕捉,快慢松弛恰到好处。几轮起伏过后,一只纤细的手从画侧伸入,轻推窗扇,隔绝了穿堂的冷风。
画面骤然黑屏。
没有字幕收尾,没有片尾署名,没有多余铺垫,余韵沉沉。
算不上成熟的成片,典型的学生实验短片,器械简单、场景朴素,却有极致的审美、精准的光影把控和独到的镜头语言,远超普通作业的潦草敷衍。
何宣林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评论,几乎都在赞叹镜头审美。她找到转发链接的人,敲下一行字:导演是谁。
消息回复得很快:代斯,中戏的学姐。
她凝着屏幕上干净的两个字,手机冷白的光线落在眉眼间。床帘外,室友耳机里的综艺笑语断断续续隔着布层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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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早晚还带着一丝凉意。
她待在排练教室,等着实训课开始。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看同学们在柱灯下走台、对台词。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之前合作过的朋友发消息来,说中戏那边有个毕业短片缺人,挺急的,问她能不能去帮忙。
她打了几个字:导演是上次一起拍过的那个吗。
朋友回:“不是。”
排练教室里人声嘈杂,顶灯的白光柱从她眼前斜扫而过。
“叫代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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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封的照片存在信封里,信封压在一摞笔记本底下,换了校区,换了宿舍,东西搬来搬去。最终被压在抽屉最底层,边角起了毛,字迹也淡了。
窗外灯影掠过,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杯沿凉透,水渍已经干在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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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同往
几场寒流接连过境,北京落了两场雪。
年关将近,日光短得仓促。
创投会的邀请函,在案头压了数日。
工作室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积压的素材梳理完毕,后期流程敲定,设备归位,连角落堆了许久的箱子也都拆整归置妥当。几盏灯亮着,室内不再是连日来的紧绷,空气里漫开几分松快。
年轻成员收拾着东西,低声说笑,约着晚上一起吃饭放松。这支跟着代斯一路走来的团队,默契十足,也一同拿下过不少分量不轻的奖项。
代斯抬眼,声音清淡却稳妥。
“这段时间大家连轴转,都辛苦了。晚上的饭尽管去吃,账单发我,我来报销。”
众人应声道谢,陆续收拾离开。
小俞收拾好文件,走到代斯身边,语气亲近又懂事。
“姐,你也一起去吧,好好放松一下。你这段时间总是留好晚。”
代斯抬头眯了眯眼,轻轻指了指桌角的邀请函。
“走不掉,晚上还有个创投会。”
小俞点点头,不再多劝,轻声叮嘱几句注意休息,便跟着其他人一同离开。
人去室空,工作室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片偶尔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代斯独自留到最后。
傍晚时分。窗外天幕沉成一片灰蓝,对面楼宇的轮廓彻底消融在朦胧暮色里。
电视的液晶屏幕里播着一档旅行节目。镜头落在茫茫雪地,缓缓扫过覆雪的山坡。代斯抬眸,静静看了许久。
直到节目落幕,片尾字幕缓缓浮起,她才抬手关掉电视。黑屏映出她安静的侧脸。
工作室里只剩暖气片细微的咔嗒声。她终于拿起车钥匙,离开工作室。
她没有开导航,路线早已刻在脑子里,转过两个路口,便到了何宣林住的小区。
车子在楼下停稳,她发去一条消息:到了。
没等片刻,单元门开启。何宣林缓步走出,外套里一件薄衫,领口松敞,锁骨下的骨节隐约露在衣领外。
代斯拉开车门,何宣林俯身坐进副驾,轻声道:“辛苦了。”
车厢里被空调的浅淡风声裹着。何宣林侧脸贴向车窗看向外景,代斯目光掠过后视镜,大半心神却都落在身侧。
会场门口停着不少车辆。代斯熄了火,二人并肩往里走。签到台前分成两列,业内人士与邀请嘉宾通道分开,代斯排在左边,何宣林在右边。代斯签完接过胸牌别在衣襟上。
香水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杯盘轻撞,笑语叠成一片嗡嗡的底噪。目光扫过人群,看见何宣林站在另一侧,被几个人围着说话。灯光下,她薄衫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滑动。
代斯收回目光。
现场气氛热络,新锐导演、制片人、投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交换名片,有人高声谈笑。代斯被人认了出来,几个同行围过来,聊起她的项目,问什么时候在国内做放映。代斯浅笑着耐心回应,手指却一直刮擦着指节。
等再抬头的时候,何宣林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宾客悉数落座,创投会正式开场。台上启动仪式随即开启,大屏上的主题图案瞬间点亮,舞台面光自中央向四周铺开。代斯端坐椅上,视线越过前排攒动的头顶,穿过层叠晃动的光影,稳稳落在身前几排的何宣林身上。她脊背挺直,侧脸被顶光浸得透亮,轮廓在明暗交错里格外清晰。
启动仪式落幕,路演环节接续而来。两个项目分别聚焦北方工业城市的家庭变迁、藏地牧民的生存现状,叙事扎实、落点真诚。可代斯的目光总无意识往前排飘,那些关于土地与时代的讲述,半句都落不进心里。
趁着茶歇,她接了杯水退至会场角落。落地窗凝着一层薄雾,外头天色灰蒙,冷意隔着玻璃隐隐透入。身后人声鼎沸、杯盏轻撞,她倚着立柱,把自己静立在喧嚣之外。
人群中有人轻声说了句“下雪了”,细语漫散开来。代斯循声望向窗外。细密的雪花正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下,在玻璃上很快就融成了一道细小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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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前嫌
会场的灯逐一暗下。
人潮往门口涌。代斯穿过散场的人流,停在何宣林身侧。两人并排走出酒店,门外细雪纷飞,落在肩头微凉。
二人沿着街边缓步前行,朝亮马河方向走去。湖面结着薄冰,雪色铺展,沿岸灯影疏淡。风扫过光秃枝桠,只余下细碎声响。
脚步不自觉趋同,气息暗自相契,二人缄默并行。沿亮马河覆雪堤岸缓步向前,肩头却在步履起落间,一点点挨得更近,肌肤隔着薄衣,浸着同一份寒凉。
往更僻静的堤岸走去时,代斯脚步一点点放慢,何宣林与她一同停驻。
雪簌簌落,风过岸堤,寒意与雪色,恍如旧年光景。
代斯低着头,看着鞋尖落的雪,周围只有风穿过枯枝的细响。
代斯低头看着湖面的冰,犹豫半天才开口:“刘老师跟我说了。你办公室照片,还有......之前的事。”
“说这些干嘛。”何宣林笑着没有接话。
“抱歉,当时,给你添麻烦了。”声音像怕被风卷走。
代斯说完,半晌没再说话。
何宣林侧眸望向她,瞳孔微颤,唇边笑意骤然凝住。路灯碎光里,喀纳斯那年的霜雪恍若重现,晶莹落进代斯眼底,鼻尖也浸出一点薄红。
昏黄灯影漫过肩头,将两人轮廓轻轻揉在一处。
雪沫落上大衣,转瞬化做微凉湿意。
何宣林喉间微动,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抬臂轻揽住她的后颈,将她的额头缓缓按向自己肩窝。
“代斯,你没有错。”
代斯额头轻抵何宣林锁骨,鼻尖蹭过衣领边缘何宣林的手稳稳停在她的后脑。温热的泪缓缓坠下,浸透布料,晕开一片浅湿,何宣林清晰地感知到肩窝处漫开的湿意。
“我们都没有错。”
代斯抬手环住她颈侧,手臂轻搭,身子缓缓偎近。何宣林轻握着她攀来的手,指尖相缠,缓缓扣紧。
掌心相贴,将风雪里仅存的一点暖意,牢牢锁在彼此之间。
夜色沉沉压落,岸灯昏昧,大半身影都与浓黑融作一处,只边缘浸着一点微弱的黄光。
代斯缓缓直起身,只松开搭在她肩上手,草草拭去脸颊泪痕。她始终没有抬眼看向何宣林,垂头拉拉上了点外套拉链,把手揣进口袋。
何宣林目光落向昏沉夜色,轻声道:“回去吧。”
代斯鼻音轻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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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栖迟
引擎嗡鸣缓缓敛去。
窗外的落雪已转作冷雨,细碎冰雨敲在挡风玻璃上,转瞬融成点点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淌落。何宣林目光落在玻璃上,安静看着雨痕蜿蜒。
雪沫融成浅浅湿痕,贴在代斯的黑发上。
“上去擦擦。”
电梯缓缓上行,抵达家门口时叮地一声轻响。两人分站玄关两侧,筒灯嵌在吊顶里,光自头顶垂落,静静笼住何宣林一身。她弯腰换鞋时衬衫领口微敞,锁骨下方的骨头从衣领里露出来一小截,薄薄的皮肤覆在上面,灯下清峭得刺眼。
何宣林转身走向卧室,片刻后,卧室内传来衣架轻磕的细碎声响。
她折返回来,手里捏着一条干毛巾,朝代斯递去。
代斯没有立刻去接,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屋里的光很柔,照得眉眼轮廓温软,像极了早年摆在柜中的那张旧照。只是岁月将青涩磨得沉静,眼神里多了许多不曾言说的分量。她安静望了许久,妄图将错位的岁月,悉数收回眼底。
手悬在半空未落,领口随动作微微松开,锁骨下两处骨节自衣边显露,在客厅灯光下轮廓格外清晰。
代斯没有去接毛巾,只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那处骨节上。
何宣林脊背骤然绷紧,身子一瞬僵住。目光落在代斯手背上,耳尖慢慢泛红,热度顺着脸颊悄悄漫开。
代斯指尖停在原处:“你瘦了好多。”
何宣林一怔。周身紧绷的僵持,在这句轻飘飘的话里,骤然松垮。代斯的指尖仍轻贴在她锁骨下方,凉意浅浅,触感分明。
代斯忽然察觉手背上坠下温热的湿意,一滴,再一滴,顺着指缝缓缓漫开。
她缓缓翻转手掌,掌心轻托住何宣林的脸颊,细细拭去滚落的泪,指腹清晰触到自己的衣领被对方攥紧。
何宣林垂着头,额头轻轻抵在代斯肩头,声音压得极低,裹着未散的哽咽。
“别再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尽数压下,慢慢抬首。
“我们不要再错过了,好不好”
面上泪痕已被拭净,唯有睫尖凝着细碎水光。她静静凝望着代斯片刻,而后伸手攥住她的衣领,缓缓仰头。
代斯始终睁着眼。静静望着灯光下何宣林纤长的睫羽,投出一小片颤动的扇形阴影。唇瓣相贴时微凉的触感,勾连起彼时月下未竟的缱绻。
短暂分开的间隙,她手掌轻扣住何宣林的后脑,循着心底翻涌的悸动,缠绵地追吻上去,动作依旧轻缓,像对待那场止于星光下不敢惊扰的情愫、在灯光下迟迟才续上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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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味是最隐秘的载体。
两个孤绝的灵魂卸尽所有疏离与自持,在微凉空气里全然相拥,身形相贴,呼吸缠搅在一起。指尖无意识抵在后背肌理,带着浅淡的禁锢与温柔;下意识往怀里轻靠几分,肩线妥帖相偎,朦胧的缱绻在静谧里缓缓氤氲漫开。
这般近身厮磨沉淀下的浅淡气息,萦绕在发间颈侧,成了只属于二人、旁人无从涉足的私藏印记,牢牢锁住心底无人知晓的缱绻过往。
雨夜沉谧无声,窗台溅起的水雾朦胧了窗外景致,淅沥雨意化作无声湿意,漫过眼睫眉骨。岁月轮转碾过脑海里所有关于彼此的碎片,徒留一抹泛着斑驳潮痕的剪影,在记忆里静静蒙尘。
昏翳的卧室沉陷在漫天水汽之中,潮湿温柔裹住周遭一切。呼吸擦过耳侧时带起细微颤栗,周身清浅的气息相互浸染、彼此缠绕,温柔又勾人。檐下雨水漫过窗沿,一点点冲淡萦绕在身侧的余味,那些相拥依偎、心跳同频的片刻温存,便跟着水汽一同沉寂,沦为时光里潮湿发霉、再无法复刻的尘封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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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独白
我总是想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或许是那年的排练厅太密不透风,或许是你的作品太过吸睛,也可能是你的爱太过纯粹,最后我想,或许是那对橄榄色的瞳孔让我实在走不出。
毕业不久后,你就交出了自己第一部正式影像作品。我在校内影像展看过完整成片,之后又在行业网站翻遍正片、幕后纪实、导演访谈与拍摄手记。所有有关的内容,我都逐段阅览、逐句细读。
那年假期,我只身奔赴戈壁。
旷野铺展向天际,风沙轻拂枝梢,眼前林木的风骨,与镜头里分毫不差。我立在定远处,静静凝望许久,用相机定格了此刻。
在此后漫长的年月里,我从未间断关注你的每一次创作,静静看着你携影像奔走参展、摘得奖项,在更大的天地里,被更多镜头与目光看见。
表演与影像学术占据了我生活的绝大部分,硕博阶段的更是让人看不到尽头,职称评定步步推进,日子被课业与研究填得满满当当。评上职称,我搬进独立办公间,将那张戈壁照片仔细装裱,郑重挂在墙面最惹眼处。
后来院系调整办公用房,李苒搬了进来,添了一张桌。文件陆续堆叠,窗台摆上绿植,空间多了几分烟火气。墙上的照片依旧悬在原处,未曾挪动。
治学生活再如何波澜,我也没有想过你会再次来到我的面前,站在那张戈壁照片前失神。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你的名字,几乎要告诉你,我对你所知的一切。理智一遍遍告诉我,该礼貌致意,可心底那点不肯安分的念想,却死死拽着我。我只生硬地问出一句,你是不是新疆人。话一出口便觉笨拙,却又庆幸,总算与你多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该如何与你亲近,也不知道该不该与你亲近。我怕唐突,怕越界,怕我这份不合时宜的心动,连站在你身边的正当理由都会被夺走。我想为你多做一些,哪怕一顿饭、一杯茶。
这些你并不知道。
你更不知道,所谓学术顾问,是我旁敲侧击问过李苒,借着课题的名义,借着素材分析的由头,为自己寻的一个最正当、最不唐突,好名正言顺地走近你的身份,我不想放你走了。
万幸,那些交错的目光、下意识的靠近,都让我明白,这份心意并非我一人孤行。
你邀我同去新疆。其实那段时间我,那段时间本不能离岗,那天送你下楼时教务打来了电话,手续批不下来,无人能替,流程走不通,我半步都走不了。我极少因私事影响公务,我把能提前的课题赶完,能处理的文件连夜做完,又私下一个个去问相熟的老师,托她们帮我代课。
喀纳斯的日子太过美好,如梦似幻。雪林静谧,星河低垂,极光漫过夜空时,我竟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清醒着着越界的滋味。
不安,却又贪恋。
惶恐,却又不舍。
因为幸福满溢 我怕得悲伤,如果时间真能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人都是贪心的,我居然真的开始想象有你的未来,我想要现在幸福,将来也幸福,我要怎么和你解释 在我毫不犹豫爱你的时候我的恐惧也同样无边无际。
一步步的越界,让人生出隐秘、不敢深究的贪恋。我放任自己沉溺,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山间雾气温柔,雪色漫过林梢,周遭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这般光景里,不捅破那层窗户纸,竟比坦然袒露心意还要艰难。
我们都懂彼此眼底的颤动,都接住了对方欲言又止的目光,
却只默契地闭口,任由心事在沉默里翻涌,谁也不肯先落子。
你将那块玉递到我掌心时,分量重得惊人。彼时我听不明白那句话,只当是寻常馈赠,未曾深究那句异域言语的深意。多年后偶然读懂,才知心意早已落笔。
只可惜,赤诚不敌蜚语,两颗真心的相撞,终究快不过骤然席卷的流言蜚语。我们不约而同将过错揽向自身,你怕舆论累及我,我亦觉得是自己给你带去无妄的风波。
学院风波亦接连不断,课题受阻、非议缠身,我早已无力再周旋分毫。于是我放下执念,坦然接受我们的缘分,就到此为止。
我们从未真正踏入对方的生活,却终缘丝暗牵,心事藏而不露,羁绊从未斩断。
我默数着你在外的年月,看着你斩获一个又一个奖项,在海外步步扎根声名渐起。以你的性子,我早便算出你归期将近。只是从不敢静待相逢,只在心底悄悄妄想,我们是否还有机会,再次相遇。
等你真的站回我面前,我才恍然,缘分当真如藕断丝连的霉雨。
你刻意的靠近、迂回的试探,我心知肚明。看穿你所有的小小心机,只觉得鲜活又可爱。
不得不感叹世间相逢真是从来都不讲道理。
回头去细数才发现,我们能走到彼此身边,全是无数巧合堆叠出来的结果。差一秒的路过,少一次鼓起的主动,换一种心情错过讯息,随便少掉其中一个微小的契机,往后就只能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人海那么辽阔,天南地北的人本来就该各自生活。只恰好的时间,恰好的境遇,恰好的一念之间,把原本毫无关联的两个人,轻轻牵到了一起。
但命运也向来并不人道,赋予我们太多拉扯、伤痛与错过,让真心屡屡受挫,让相逢步步坎坷。
也正因如此,我才格外清楚,这份遇见有多难得。一念之差就是陌路,但凡中途少一点运气,少一个节点,往后余生,我们便从头到尾,一无所知,毫无瓜葛。
尝尽离散与忐忑,侥幸再次相逢。
我们不要再彼此错过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