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凌晨三点,最后一个客人被同事搀扶着送走,捷多扯下假发,将紧身的亮片裙撩到腰上,大敞着腿在舞台边缘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朱蒂,看你像什么样子?”老板从吧台后头看到,高声叫骂,“给我把腿并起来,万一有客人回来怎么办?”
“好啰嗦啊,那些家伙一个个喝成死猪,不被送去屠宰场就不错了,谁还能回来?”捷多索性躺下去,但膝弯仍然卡在舞台边缘,成了更不得体的姿势。裙子边缘的塑料绒毛刺得他背后痒痒的,他拉开拉链蠕动几下,把裙子从头顶脱了出来。
“没礼貌的小子!”老板怒喝一声,跳过来就要抓捷多的裆,捷多敏捷地侧身并腿,滚了几圈,不忘做一个鬼脸。他蹬掉高跟鞋,一手捞裙子跟假发,一手提鞋,迅速往后台溜。
老板只好喊道:“给我把裙子熨好再走,听到没有!”
“知道啦!”
一进后台,嘈杂的交谈声并香水味扑面而来,捷多打了个喷嚏,把高跟鞋放进鞋柜,一路往里走,一路跟扬起的手击掌,碰拳,问好,百忙之中还腾出只手来,绕到背后,解了塞得满满的胸罩也挂到手臂上,顺便把胸罩里的钞票夹到裤腰带里。终于他找到张空着的梳妆台,坐下挤一坨卸妆油往脸上搓。他洗完脸,往脸上猛扑完护肤品,才摘掉发网,一点都没有弄湿头发。刚来这里时,他卸完妆就走,才几天脸上就处处起皮,上完粉底好像一块龟裂的田,客人还以为他有皮肤病,吓得直喊换人。
他把睫毛上的乳液揩掉,一只脚横在另一边的膝盖上,脱了勾丝的丝袜,摁着小腿上的钞票,和裤腰里的钞票并在一块儿,舔舔手指数起来。
数了一遍,核了一遍,捷多情不自禁地攥着钞票握拳小小叫好。他匆匆把椅背上的玫红色吊带裙挂起来熨了,旋风般跑到储物柜,换上自己的衣服,一步三跳地往外走,路过老板时打了个响指:“喂,辞职了!拜拜!”
“什么?!”
老板的惊呼被摔进门后,捷多在街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他哼着歌踢踢踏踏地回家,只觉得今晚连遥远的宇宙中小小的月亮都特别明亮,金黄色的微光让他想起今晚那位豪客的金发。
豪客刚进门时,捷多以为他也是来应聘的,那样的相貌,很快就能发达。然而那人在卡座落座,点了酒,四处张望一下,就与捷多对上眼神,顿了一会儿,才示意捷多作陪。客人戴了墨镜,看不清表情,但捷多绝不会错认那种找错了目标的失望。他心中纳闷,还是堆着笑过去,暗忖从这怪人兜里能掏出多少钱。
客人自称辛,竟不让捷多依偎,两人相隔的距离十分商务,从未出现在捷多打工的俱乐部。辛也不来拉捷多的手,只是偶尔喝一两口酒,像面试官一样,温言问了捷多许多问题:几岁了?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来?
捷多扑闪扑闪眼睛,眨掉零星闪粉,转瞬成了四十岁大叔,上有六十老母,下有六岁小女,孤身在木星打拼,只为赚钱养家。至于姓甚名谁,客人真会说笑,我当然是你的朱蒂宝贝啦。他说到这里习惯性地抛了个媚眼,辛哑然失笑。
“我明白了。一个人在木星生活,很辛苦吧。”辛头一回伸出手,只是宽慰地拍了拍捷多的手背。来俱乐部喝酒的大叔,因为总是拿着酒杯,手经常又湿又冷,可他的手竟然很温暖。
“谢谢你今晚陪我……对不起。”辛说着握住捷多的手腕,将他的手心翻转向上,没等捷多反抗,另一只手往他手心里放下一卷钱。厚厚一卷钱!几乎占据了捷多的整个手掌。
捷多心跳加速,飞快地抽手,将钱塞进胸罩,不忘扯出里面的海绵。他熟练地挤压海绵,让两个胸的大小一样,露出了一个真正充满喜悦的笑容,嗓音也爽朗起来:“哎呀,客人,真谢谢你啦!您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辛笑了一下:“头发。”
“嗯?”
“这里,露出来了。”辛碰了一下捷多的鬓角,捷多忙把自己翘出来的棕发掖回假发套里。他歉疚地想,如果辛要睡他,那他就只能把他打晕,抢光,再换一个地方打工了。还好辛再也没做什么,客气地离开了,好像他今晚来只是为了给捷多送钱一样。捷多不在乎他几岁,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只知道胸膛前厚厚的钱卷已经归他了。他双手合十,真诚地祝愿他能找到想找的人,如果找不到,再来给他送钱也不是不可以。
接下来的一整晚捷多都心不在焉,除了迎宾送客拿到的三两个镚,也没什么收入。他的心已经飞到房屋中介的广告板前,思考该租哪儿的房子,又飞到劳务市场的前台,琢磨怎么填求职表,混上份更好些的工作……哪怕回到合租的小院,躺在窄窄的木板床上,听着薄薄的各面墙板后室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他也还在想这些。
直到他睡着了。
星星,无数的星星扑面而来。
捷多近日在学习星图,很快认出那是环绕着木星的卫星们。最亮的四颗是伽利略群星,木卫一到木卫四,其余的星屑在无垠的黑暗中点缀着,共同照亮这一小片远离纷争的宇宙。他宁静地看着这些星群,感到自己在其中穿行,星屑像河流的粼纹,缓缓地被留在身后。他离木星越来越近了,那颗黄褐、青白、赭红横织的星球,看上去真像一颗木雕的星星,南半球标志性的大红斑,既像木头的瘤疤,又像凝望着他的眼睛。他怔怔地与那恒久地睁着的眼睛对视,双目渐渐干涩……他眨了眨眼。
红斑急遽收缩,整颗木星、所有的卫星群、宇宙,都被卷了进去……而后从中诞生出一双蓝眼睛,热热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苍青色的蓬松刘海搔着他的脑门,那双茫然的蓝眼睛那么近,缓缓眨动时,睫毛的颤动轻轻扫在捷多的心脏上。再接着是太阳,月亮,人类早已盘踞的各个殖民卫星……他带着地球圈的宇宙来了。
捷多张嘴想要叫出他的名字——那个痴痴的傻子,温柔的前辈,凶悍的驾驶员……捷多在亚伽玛上,问过布莱德舰长不少关于他的事,布莱德心情好时会说说,心情差时则骂捷多一顿。从布莱德和船员们的口中,拼凑出了一个奇妙的形象,那与捷多认识的他完全不一样。
“卡缪哥……”捷多喃喃。
卡缪歪了歪脑袋。
这无疑是捷多认识的卡缪,捷多万分怜惜地握住他的手,企盼再次听到那曾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
可是,卡缪却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歪着脑袋,看着捷多,然后恍然大悟似的,把手臂环上了捷多的肩背。捷多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腰。
“什么呀?”捷多反应过来,嘿一声用力,在这无上无下的无垠寰宇里,把卡缪掂了起来,“怎么,你想抱我呀?”
他仰起头,笑嘻嘻地看卡缪,而卡缪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压了下来。卡缪的脸蛋紧贴着他的脸蛋,缓缓地磨蹭,皮肤的触感雾蒙蒙的,捷多有些挂不住笑:“什、什么呀?”
卡缪仍然没有回答。他的鼻梁却像一个道标,划在捷多的脸蛋上,标示着他的行动轨迹,他的脸侧过来了,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含住了捷多的嘴唇,轻轻地吮吸。
捷多手脚发软,勉力抱着卡缪跪倒,一时又有了上下天地,他覆盖在卡缪身上……卡缪并不放开他。他急促地呼吸着,抬高头躲开,焦急地等待卡缪灵性的喻示——什么都没有,卡缪只是凑上来,软绵绵、湿漉漉的舌头,一遍遍耐心地舔着捷多的嘴唇。捷多情不自禁地张开嘴,他只是想喊卡缪的名字,请他不要捣乱……而那条笨笨的舌头伸了进来。
捷多想要求救,想要离开;可是卡缪仍然抱着他。
地球圈的宇宙消散了……木星圈的宇宙静谧地包围一切。
清晨,捷多双目圆睁,毫不迟疑地把手往裤裆一掏,就翻起身冲去盥洗室搓内裤。他很想惨叫,却不敢出声,只是心中一个劲地呐喊——他就知道,应该早点辞职的!都是这个班把他给上坏了!
他面色悲痛地把内裤搓完,又冲洗下身,冰冷的水拍打在火热的皮肤上,激出一阵阵战栗。似真似假的肢体触感,仍然雾似的笼罩,捷多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狂拍自己脸颊,冲进花洒下甩脑袋。
好在,那毕竟只是梦,等到身上都冰凉了,心里也黯然起来,他才晾好内裤,换了身衣服出门。他今天要坐地铁去港口,路途颇远,一路心神不宁,稍不留神那个戏弄人的前辈就轻轻冒头,招财猫般木然招手,再被他疯狂地摇出脑袋。
地铁到站提示响起,捷多顺着人流下车,还未完全规范化的港口野蛮嘈杂,他甩掉旁的心思,找到星际联合银行的网点,开了个户头。为照顾迁入木星的崭新劳动力,港口的各个机构做事都很灵活,适合捷多这样的黑户。怀里这些日子攒的厚厚的钞票变成了银行卡上的数字,还完款后,足够捷多一点工也不干,省吃俭用地生活三个月。
他心又放晴,兴致勃勃地四处溜达,想看看这块每日吞吐万千的地界上能有什么商机。这里人头攒动,每一个人都步伐匆匆,扯着嗓子喊话,光是走在他们当中一会儿,自己的血管中也会被注入急躁的活力。
很快捷多已经靠着自己曾开过机子的经历揽到一个活儿,操纵工业机器人搬货,按件计费。酬劳很微薄,但重要的是先打开一条路子,港口货运是最容易捞一笔的行当。
他交了押金,跟着中介艰难地在人潮里穿行,中介念叨:“机子很贵,小心操作,待会儿培训好好听,知道吗?”满脸汗的男人用袖子擦擦额头,骂了句脏话,“最近太忙了,本来你这种小鬼都不能用的。”
“生意兴隆呀,叔叔,有活干才有钱赚。”捷多嬉笑道,“你放心,我工作经验很丰富,咱们以前是同行呢。”
“得了吧……”中介懒得听他吹,匆匆把人带到地方,又交给下一个人。捷多被转手数次,根本没轮上什么培训,就坐上了工业机器人的操作席。
他稍微研究了一下操作面板,巨大的机器人踉跄了几下,跟着大部队上路了。捷多满意地嘀咕:“要不是我,可怎么办呢?”
领队在前方出示证件,运输队进入港口货运区。一部分队列继续前进,捷多前面的几台机器人却突然转向。
“诶?”捷多左右张望,拿起对讲机问了几句,没有连上任何线路。他啧了一声,跟着前面的人转向。
这支分出来的队伍,蹑手蹑脚地顺着集装箱之间的小路行进,慢慢绕到了港口最外围的区域。他们走进了一条极深的通道,尽头一条客船停泊,旁边放着几个巨大的集装箱,箱门都敞开着,里头空空如也。这里竟然是个船坞,可没看到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捷多扬起眉头:“走私?”
别的机子都在待机,他也耐着性子等待。过了一会儿,船舱门打开,却不是想象中的货物。
而是人。
神情惊惶的旅客们,挤挤挨挨地挪动,最外圈站着数个持枪者,大声叫嚷,拿枪托砸在磨蹭的人肩上背上,把人往外赶。其余机器人纷纷从储物仓拿出武器,一同维持秩序,将旅客赶到集装箱内。
捷多整个人扑到了观察窗屏幕上。
人群之中,女孩紧紧依偎着男孩,警惕地观察周围的状况。男孩那双茫然的蓝眼睛,越过遥远的距离,在屏幕上与捷多对视。
捷多拍了拍脸,握了握拳,指关节在掌心里咔咔作响。
向来笨重的物流机器人,突然极其灵活地跑到同伴前,一个滑铲。第一个机器人歪倒在地,武器也同时易手。叛徒机器人打了个滚蹲立,光束枪横扫,第二个机器人的双膝应声爆裂,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旅客尖叫四散,捷多挥舞巨大的光束枪,将鸣枪示警的看守们挥了个全垒打。他挡到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两人前,为减少货损加装了软垫的爪形手轻柔地把小小的两人攥在手心。女孩尖叫一声,神色狠辣起来,摸出手枪就朝着驾驶舱扫射。
民用机体未经强化,子弹在捷多眼前的面板打出一串凸痕。捷多直冒冷汗,连忙开了喇叭:“花姐!是我,捷多!快住手!”
趁着女孩怔住,他把音量调到最大:“各位,请不要惊慌!你们已经成功抵达木星,外面就是港口,往前跑就可以了!”
惊惶的人群稍微顿了顿,在逃窜中汇流,一个劲儿地往前跑去。捷多打开驾驶舱,冲着熟悉的两人飞了个眼儿:“好久不见啦。”
为防余党报复,捷多弃机单独带两人走小道离开了港口。一路上他偷瞄几次卡缪,卡缪表情淡定,和花手挽着手,步伐轻巧地同步。如果卡缪单独走在路上,未必有人能看出什么异样。他本想跟花调笑这次轮到我救你,有没有很帅?看到卡缪却心虚得说不出话来。
“花姐,卡缪哥他还没好吗?”
“时好时坏,比以前已经好很多了。别看现在他这样,只是宇宙航行时间太久,有一部分还没有跟过来而已,再过几天就会回来的。”
话音刚落,卡缪突然暴冲——花十指紧紧交握,小臂夹紧,微蹲后坠,纤细而柔软的臂弯立刻成了链条,牢牢地锁住卡缪,止住冲势。
“哎?啊?……”捷多瞠目结舌。
“没事的,很快就好了。”花匆匆向捷多一笑,整副身躯缠在卡缪背后,双手勒住他的腋下,从肩膀抱住,轻轻地拍打颈侧:“没事的,没事的,卡缪……”
在她柔声劝慰中,卡缪渐渐不再挣扎。他把脸贴在花的手上,依恋地蹭蹭。那样的触感,捷多已经尝过了……可那只是他的梦。又或者不是梦,是游荡的卡缪的一部分?……卡缪平时也这么对花吗,像在梦里一样?
他又狂甩脑袋。
“你怎么了?”花重新挽好卡缪,诧异道。
捷多讪笑着摸后脑勺:“没事,早上洗澡脑子进水了。”
捷多在路上找了个馆子,随便点了些吃的。卡缪把手窝在大腿下,盯着玻璃桌板下压的菜单。
“你有想吃的吗?”捷多问。
卡缪没有说话,花接腔:“他想点的话待会儿会告诉你的。说起来,我看木星的人很多呢,比香格里拉还热闹。”
“因为这里是港口嘛。再往外走一点,想看到人都难,木星太大了。”
“是吗?那就好。”花松了口气,“我还怕如果人太多怎么办。带卡缪来木星,就是想着这里远离地球圈……大概会对他的病情有帮助吧。”
“只是这样就跑到木星来吗?”捷多脱口而出。
“你不是也来了吗?”花奇怪道,“说起来,我听说你加入了木星船团,为什么会在港口搬货?是秘密任务吗?”
“哪有那么刺激?”捷多撇撇嘴,“哎,这事说来话长。总之我退团了,现在的我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个体户。”
说时迟那时快,卡缪突然狠狠挥拳——捷多矮身躲过,紧贴在桌面,侧着头看花熟练地把十指卡到卡缪的指缝里,大腿也撂在卡缪腿上。
“干嘛啊?!”捷多委屈极了。
“不好意思,习惯就好。”花抱歉道。
餐食上齐,卡缪安静地埋头吃饭,吃相文雅,全然看不出刚刚发狂的样子。
“不提我了,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呢?”捷多掰了筷子问。
花小口地啜着汤:“我打算找个医院干干,医护不是一直很抢手么?”
“啊……可是木星的话……这边不用打仗,意外地对医护需求不高啊。不然看看药房吧,这边伤退军人多,药房生意不错。”
“那就找药房的工作。他们能包住宿吗?”
“我也不太清楚,要去了才知道。现在还早,等下要不要去中心城区看看短租?我就住在那边。环境是一般啦,不过很便宜。”
“恐怕不行。”花喝完汤,也开始拆筷子,“行李都在刚刚那条船上,现在身上的钱应该不够房租吧。”
捷多一拍脑门:“我怎么忘了这茬?”
“能被捷多救出来已经很幸运了。明明是挑的老牌航司,没想到还是坐到黑船……”花说着两眼冒火,终于恨恨地捶了一下桌子。卡缪看了她一眼,过来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
捷多想了想:“不嫌弃的话,来我这住吧,就是地方有点小,可能要两个人睡一张床……或者卡缪哥跟我打地铺。”
花有些心动,却还是踌躇:“会不会不方便?太给你添麻烦了……住几天旅馆的钱还是有的。”
“怎么这么见外?当年要不是花姐,我跟布莱德老兄早就死了。说好了,就这么办。”
三人一起上了地铁,好在找到座位。但因为人太多,花请捷多帮忙,和她一左一右搀住卡缪,免得卡缪再暴冲。卡缪看起来不太高兴,皱着眉看飞驰的窗景。可是随着花脑袋一点一点,慢慢倒在卡缪肩头,他也歪着脑袋,压在花的脑袋上。卡缪好像在模仿花。
捷多看得想笑,却笑不出来。他真不知道花是怎么把意识不清的卡缪一路带到这里来。他把莉娜从小拉扯大,很清楚要想照顾好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有多么困难……而莉娜是那么小,那么柔软,再怎么不配合,也无法离开捷多的双手。卡缪呢?他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花呢?那样瘦削的身体……
他几乎是立刻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这两个可怜的人。他打开账户,看看还剩多少钱。在香格里拉抚养莉娜的时候,至少要留三个月的富余才能够安心,木星的机会的确很多,他也比小时候更能干,但也要留一个月才行。现在三个人的花销,远远超出了捷多给自己留的安全线,他需要马上找到一份稳定的收入。
也巧,他昨天刚辞职呢!那实是个美差,轻松又来钱快,能从有钱有闲的死老头嘴里打听消息,还不是所有人都能干。老板自诩审美过人,捷多面试的时候不仅是脸,连身体都被摸了半天才让他通过。
到站提示声响了,捷多推醒两人,带他们去采购了些生活用品才回到自己住的群租房,群租房是回形结构,每人一个隔间,可放一床一桌一椅一柜,每层的中间都有公共卫浴厨房等设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介绍完公共设施的用法,又回房间安置好物件,装好气垫简易床,小小的房间几乎插脚不进。这时天色已暗,他看了眼手表,忙跟花招呼:“花姐,我要去上班了,你们先休息吧,不用等我。要是有什么事就去旁边问一下,这里的人都不坏,但回来时一定记得把门关好,还要看看背后有没有人……”
他把想到的注意事项都说了个遍,说得喉咙冒烟。他也想今晚留下来,帮他们安稳度过来到木星后的第一个夜晚,可他还得准时出现在俱乐部,跟老板说哈哈昨天开个玩笑嘛你不会玩不起吧。
花轻轻迈步,裙摆飘荡,挡在门口:“现在去打工?哪有这么晚的工作?捷多,你不会是想把房子留给我们,自己找地方过夜吧?如果是这样,我就带卡缪离开。”
“怎么会?我真的要打工,工作时间就是这样的。”捷多大感冤枉。
花还是不让开:“那我跟你去。如果能帮上忙,我也在那打工。”
“那怎么行?”捷多急了,“卡缪怎么办?”
“房间是面容锁吧?让他先睡,取消他的面容权限,等我们回来就好。”
捷多惊愕:“你放心卡缪自己一个人吗?”
“捷多,很谢谢你关心他。”花面色微缓,“不过啊,卡缪是真的好转了很多,这种程度他可以的。或者他和我们一起去,他坐在旁边看就好了。”
“不行啦!那样很危险!”
“危险?普通地打工怎么会危险呢?”花眯起眼,逼近一步,“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你骗我!”
捷多连退几步,再退就要摔到气垫床上,他只好坦白:“哎呀就是女装俱乐部啦,那种地方都是色老头,你们去了被揩油怎么办?卡缪被带走怎么办?”
对于赚钱,任何工作他都不觉得丢人,也都干得来劲,只要不伤害旁人,就问心无愧。可话说出口,他不知怎么脑袋有些发烫起来。他怎么能让花看他穿成那样,找老头榨小费呢?虽然他现在化妆技术提升,打扮得挺美的……他越想头埋得越低,看着花的裙摆和单鞋,突地一个闪身就要绕出去;却撞进了花的怀抱。她的擒抱技术已臻化境。
“一个人在木星生活,很辛苦吧?”花温和的声音贴在耳畔。
两天之内,捷多已经听两个人这么说过,在他退出木星船团,拼命赚违约金的期间,更是有无数人也这么问他。捷多从来不觉得辛苦,他最辛苦的日子早就结束了,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他为自己挣的。
他一动不敢动,屏住呼吸,感受花柔软的臂膀。原来她并不如他想象中瘦,而有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这真正是一个拥抱,有呼吸,有温度,而不是缥缈的梦。
他忽然很羡慕卡缪,讷讷地说:“没什么……辛苦什么?他们很好糊弄的,我是说你们新手才会被揩油……”
“明天,我们再找工作。”花轻轻拍着他的背,“三个人还有办不成的事吗?”
“可是,真的没什么……”捷多小声道。他抽了抽鼻子,觉得鼻子被花丰盈的头发挠得又酸又痒。
他背后突然一沉。卡缪不知何时趴在他背后,也抱了上来。三个人像三明治似的贴着,捷多终于揽住他们俩。
他在这时突然很想念莉娜。莉娜,普露,艾尔,露,比查,蒙多,伊诺,他所有的朋友们……甚至连布莱德舰长,他都有一丝想念。木星真的好远,连群星都是陌生的。
“一起生活吧,好吗?”花说。她的声音温柔极了。
捷多说不出话,在她纤细的颈子里用力点头。
尔后他听到那灵性的喻示,真正靠声带的振动传递,干涩而生疏:“一起……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