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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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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01
Words:
9,22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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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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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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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清洁工怪谈

Notes:

短篇,万字一发完。
呃虽然动机是小黑屋兔子上头产物,但实际写完发现恐怖气氛被我搞笑完了。正篇没有R18情节,是无差。但我本人是伦1,所以后续如果有的话他会当攻,等我什么时候压抑了可能更一下。

Work Text:

  我是一名家政清洁工,比较特殊的是,我们公司专门处理那些长期无人居住的废弃房屋或者遗产。
这次的工作地点位于费伦北部的一个小镇,据周围居民反应已经超过10年没人居住,最后走上拍卖流程。遗产评估师已经去过了,政府的大手把最大最甜美的果实摘走,剩下一点碎渣丢给我们清道夫处理。

“哦,这里还发生过命案。啧啧啧,interesting。”阿斯代伦坐在副驾,翻着委托文件津津有味。
本次任务的唯一队友,阿斯代伦。两个月前刚刚任职,自从在处理厂打过一次照面就缠着我不放,组队也只愿意和我一组。
我猜是因为其他同事喜欢盯着他屁股看。阿斯代伦身材瘦削,面容姣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有白化症。苍白的皮肤与鲜红的眼睛格外惹眼,他本人不仅没遮掩的意思,反而大喇喇地展示出来,让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人蠢蠢欲动。
但很遗憾,我只对钱感兴趣,只要他不搞砸东西还赖到我头上扣工资,他是白的黑的红的黄的与我无关。
“希望凶手手法好一点,别溅得到处都是,我可不想拆地板。”宅子离主街道有段距离,群山笼罩在背后,很符合凶宅定义。
我把皮卡随意停到院子里:“下车。”
“what?!”阿斯代伦双手张开做不可思议状,“在这里?!亲爱的,我们公司还没穷到这两滴汽油都要省吧?你怎么不看看今天是什么天气!”
费伦的冬季总是多雨的,有时候整整几个月都见不到太阳,本来冬令时光照不足,加上厚厚一层毛毡似的灰云,更是快黑成了极夜。
狂风呼啸,暴雨刮过车身,雨里的树叶枝条等等杂物噼里啪啦摔在侧门,剩下的液体附在玻璃上,像黏菌缓缓爬上车顶。
我叹了一口气,重新放闸挂挡,在老旧引擎突突的抗议声中,我把车直接停到门口,副驾对着正门。
“请吧。”我解开安全带,熄火开门。
“嗯哼,这还差不多。”
平心而论,阿斯代伦除了不干活以外是个很好的搭档,就是吵了点,下次最好带个耳塞。
一下车,自然之力差点把我吹回去,暴雨瞬间灌进来,即使我已经拉紧雨衣的连帽,雨水还是顺着脸颊流进衣服。
当我费劲拖着两个清洁箱进屋,阿斯代伦已经找了把椅子坐下,脚翘在餐桌上。我认出他屁股底下的衣服来自我的车后座,于是很不客气地胡乱甩水,假装在把雨水倒干净。
“啧。狗吗?你的主人有没有教过你撒尿不准冲着人?”阿斯代伦很敏捷地跳开,令我失望。

手套,口罩,鞋套。
屋子一共两层,7个房间。一层门厅、餐厅、厨房、客厅、仆人房,二层主卧、客卧、书房、阳台。
还有个地下室,但入口已经损坏,得等破门团队的经费到了才能进去打扫。
欠税到引起政府关注的房屋当然无水无电,好在公司配备了移动电源,我把扫地机插电备用,等一会儿清掉大家具就放出去帮我干活。机器人干掉了公司大半岗位,但工作却比人类靠谱得多。
我拎着水桶路过阿斯代伦的时候他在大喊无聊,直接伸进衣兜摸走了我的手机。反正工作期间不需要接电话,我没管他,继续走到后院,看看室外的手压泵还有没有水。

幸运之神眷顾,虽然房龄已经超过50年,但设备还能运转,雨水和地下水一起灌进桶里,水泵吱呀的声音几乎隐没在雨里。后院的栏杆围墙东倒西歪,土地坑坑洼洼,看着像被寻宝人高强度耙过,最后长满了茂盛的野草。
水桶很快装满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地回到屋内,余光瞥过草丛,一抹雪白被雨水冲得破碎——是我们委托文档中的一页。为了省钱,纸张质量很差,被雨一冲就烂,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往室内望去,阿斯代伦不知道跑哪里去玩了。文档在桌子上散落一地,被风吹得打卷。
就当我进入门内时,突然脚下一滑,还没等我稳住身形,顶灯突然掉落,在我眼前炸开,发出平地惊雷似的巨响。
“啪嚓!”
“达令?你弄坏了什么?”
桶里的水撒出来些,泥浆和玻璃渣混在一起,地面一片狼藉。
阿斯代伦从拐角探头出来,见我没事,挑了挑眉:“亲爱的,小心点,据说这宅子已经两百多岁了。”
……如果不是脚滑,刚刚那盏灯就直接落到我头上了。

给扫地机灌水,启动,让它先扫前厅。我回到餐厅关上窗户,顺手把废纸一张张收起来。
这里确实是凶宅。大约50年前,本地富豪家的次子塞巴斯蒂安失踪,最后的线索指向卡扎宅邸,也就是任务地点。经调查,警方在后院挖出了6具成年人的尸体,还在地下室找到了被报失踪的6个小孩。虽然最终都没有找到塞巴斯蒂安的遗骸,但在二楼主卧检测到了大量血迹,确定已经遇害。
犯罪者是当时的屋主卡扎多尔,被抓获归案后判处死刑。
文件关于地点的介绍到此为止,剩下是平面图和注意事项。被吹到院子的那张是地点之类的基本信息。
按照要求,我把餐厅的桌椅拆开,和杂物一起扔到打包袋里,捆扎后拖到门口,一会儿集中搬上车。
就当我拖着袋子路过座钟的时候,里面的机械指针突然发出细微的一声咔哒,电光石火之间,我丢掉袋子,双手护头,硬生生拦住了向我砸来的落地钟。
还没松一口气,被我手臂挡住的玻璃面板突然弹开,里面报时的布谷鸟刺剑似的冲来,我努力闪避,但依然被划伤了脸颊。
“哇哦,亲爱的,快看我在楼上找到了什么……天哪,你在和座钟搏斗吗?”
我把钟摆正,弹出来的布谷鸟上下震颤,挥舞着危险的尖喙。报时铃已经损坏,原本清脆的鸣声听起来扭曲沙哑,像有人正拿着两片尖锐的破铁皮摩擦。
阿斯代伦的红眼睛在我的脸颊和钟之间饶有兴趣地一转:“哦,你最好去打点破伤风,谁知道这些老东西沾着什么病菌呢。来,亲爱的,我先帮你包扎。”

伤口不深,简单消毒贴上创口贴即可。
“我听说,这间屋子确实有些不太好的传闻。”阿斯代伦收拾着医疗箱,神神秘秘地开口道,“那位惨死的塞巴斯蒂安因为遗体没有被安葬,灵魂一直被困在这宅子里,每当风雨交加的时候,屋子里早应该朽烂的座钟自动报时,里面不知是什么东西吱呀作响,有时候还有重物砸地的声音。可等人们去看的时候,又发现东西全都好好的在原地,没有任何被破坏的迹象。”
我拿着垃圾去扔掉:“你什么时候打听的?隔壁写文档的影心和你关系这么好了?”
“哦,不要吃醋嘛,我也有自己的小社交圈子。但既然都遇到了这么诡异的事情,要不要顺便找找?那个家族可是发了一百万美元当悬赏金,就为了找那倒霉青年的尸体。”
一般而言,孩子这么说了就是已经决定要干了。
“随你。”我把一楼的垃圾袋整理到一起,总觉得哪里奇怪,“你刚刚说发现了什么?”
“在二楼,快来。”阿斯代伦拔腿就走,毫不在意刚被袭击两次的伤者。

“达拉~”阿斯代伦站在书房的书柜前,展开双臂介绍道,“一个密室!堆满了卡扎多尔的邪恶仪式和血腥献祭!”
两个柜子间确实裂开一条缝隙,隐约可见里面另一个房间。根据户型图,这个房间明明不应该存在。
阿斯代伦竖起一根手指:“现在,按照最经典的做法,我们应该试试这里哪一本书是打开它的机关。我推荐从那本‘论犯罪与刑罚’开始。”
“不用那么麻烦。”我活动一下手腕关节,抓住书柜两角,双臂发力,脚下生根,木板发出沉闷的抗议,但不坚定,被我抬起后放到一边。
装满落灰书籍的柜子稳稳落地,阿斯代伦像被石化似的定在原地:“……怪力巨魔。”
声音很小,但我认为是夸奖。

其实我不喜欢侦探游戏,额外多出来一个房间会带来很多麻烦,最好当做没看见,给倒霉接盘人一个惊喜,对大家都好。
我把书房里的家具和旧物也逐一清点装袋,堆在楼梯口。
阿斯代伦显然对工作没有热情,忘我地陶醉在密室里翻翻找找,寻宝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你还记得吗?卡扎多尔绑架了小孩,杀死了大人。真的和邪教仪式有关!”阿斯代伦把一张画着奇怪花纹的纸怼到我面前,“永葆青春,长生不老……献上最有活力的纯洁鲜血以及吸血鬼的头颅,用无辜者的生命劈开道路,孱弱衰老的身躯将重获新生!”
“……我以为你会是吐槽的那一方。”我有点无语。
“咳嗯,确实俗套了些,但换言之,这就是经典。”阿斯代伦背过手,在密室里踱步,“卡扎多尔应该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了。只要再找到法阵和头颅,就能重启这个仪式。但还有一个问题。”
“我觉得二十多岁真不算衰老,仪式对我们没用。”客卧的床很难拆,我稍微花了点功夫才把它回归成当年进屋时的清爽样子。
“问题是,寻找受害者时积蓄起的怨气太多,加强了萦绕在这里的鬼魂,仪式想顺利进行,得先把碍事的家伙杀死。”阿斯代伦拿着密室里老旧的笔记本,彻底沉浸到他的神秘学仪式里去了。
“并且,法阵在哪里?它不可能被藏得那么好,完整的图案至少一间房那么大。”
我抬起主卧的双人床,掀开地毯:“在这里呢。”
脏污的木地板上血迹斑斑,诡异的圆形图案画满整个地面,红黑的痕迹已经深深渗透进木板,没有任何可使用价值,只能拆掉回收。
我发出哀嚎,今天又是加班的一天。

双人床和地毯都好处理,我整理好丢下楼,靠着墙伸展,缓解疲劳。
“达令。”阿斯代伦单手撑墙,挡在我身前,“听着,我有个绝美的计划。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
他轻轻舔了舔嘴唇,离得我更近了,呼吸间带着潮湿冰凉的水汽和淡淡的佛手柑清香。
啊。我了然,是这种展开。
阿斯代伦的下一句不出所料。
“我不介意为你展示一些……你这辈子都见不到的好东西。你会很喜欢的,我保证。”
“……”
他因为我的沉默稍显不满:“怎么,还不够吗?我挺喜欢你的,并且很明显你也喜欢我。”
骗子。
我注视着那双近在迟尺的眼睛,它们的主人尽力翘起嘴角,但眼底却只有一片冰凉,好像眼前的东西只是死物。
“不必了。”
完美的笑容扭曲一瞬,但很快稳住,阿斯代伦还想说点什么,我在那之前打断了他:“我的合同里没写要成为搭档的按摩棒或者飞机杯。我也没有这方面兴趣。”
我猜他应该没有被人拒绝过。阿斯代伦恼羞成怒,狠狠推开我,怒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跟你的右手过一辈子去吧!”

楼下还差几个房间。我拆开佣人房的床板,把它们靠在墙面。突然,边缘的一根受力不稳,倒向地面,我眼疾手快地接住它,却没注意梳妆台,腰狠狠撞上去。
“嘶……”我半趴在灰尘遍布的台子上,沾了一身蛛网和其他不知名碎屑。
抬起头,我不期然地和一双惊恐的眼睛撞上。
……镜子里的我不是我的样子,而是一名半遮刘海的青年。
作为一名专业的清洁工,我已经打扫了超过二十间凶宅,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害怕,除非太吓人。
“啊啊啊啊啊!!”我和青年一起尖叫起来。
我举起木板护在身前,和青年面面相觑。
“……你好?”我试探着问。
青年的嘴张张合合,急切地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现这点后,他沮丧地看着我。
“你是塞巴斯蒂安?”
青年惊喜地点头,指着上方,嘴缓慢重复着同一个口型。镜子很模糊,我拿布擦干净,正要让他再说一遍,耳边却忽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
“你在和谁说话?”
阿斯代伦几乎贴着我讲话,我头皮一炸,条件反射地跳开。与此同时,梳妆镜毫无征兆地裂开,碎片仿佛从内而外爆炸似的飞溅出去。
我赶忙把他推开。阿斯代伦免受破相,但猛地摔到地上,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顿时全脏了。
明明是救了他,场面却好像我霸凌他。
我不免有几分愧疚,向他伸出手:“我扶你休息?”
“哼。我看需要休息的另有其人。”阿斯代伦破罐破摔,干脆不起来了,抱臂扭头向一边,不打算看我。
我长长叹气,也盘腿坐下。
“你记得公司里那三个人吗?断鼻子,瘸腿,还有一个肺痨。”
阿斯代伦背对着我,但耳朵动了动。
“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他们还不是这样。有天我发现咖啡闻起来味道不对,鼻子还完好的断鼻子鬼鬼祟祟地盯着我瞧。”
“我觉得他应该是喝到了好喝的饮料想和我分享,但可惜我安眠药过敏,所以请他用鼻子又喝回去了。”
阿斯代伦身体颤抖了两下,发出努力忍笑的气音。
“邀请不成,第二天下班他又带了两个同事,说什么也要我去他们家坐坐。我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三个人一共断了两根鼻骨,七根肋骨和一根小腿骨。从那以后办公室的氛围和谐了很多,大家都变得像念过大学的高材生,文明守规矩。”
阿斯代伦摸了摸自己形状姣好的鼻子。
“我是想说,有些事情你只要打回去就好了,我也会帮你的,搞这些神秘仪式真的没有必要。”
生活在没有安全感的环境确实容易焦虑,阿斯代伦的异常热情显然也来自于此。我不擅长安慰人,不知道效果怎样。
阿斯代伦蛄蛹两下,看起来在考虑要不要原谅我。
我站起身,头疼地看着地面上的玻璃碎片。早知道要碎就不擦了,白白浪费。
“塔夫。”阿斯代伦向我伸出手。
我顺着他的意思拉他起来,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正常叫我名字。
阿斯代伦嫌弃地拍打衣服,努力清理干净浮尘:“我看到他刚刚说什么了。”
“嗯?”
他皱着眉:“我的视力比你好多了。塞巴斯蒂安说的是阁楼。”

评估师钱还是太好赚了,这么多地方居然一个都没发现,真不愧是只会吃干饭的人。
阁楼没有具体入口,走廊角落的天花板掉下来两块,露出上面的横梁。
狭小低矮的空间里,几道带血的拖痕延伸出去,尽头一具白骨裹在破烂的衣衫里,空洞的眼眶惊恐地注视着探头出来的我。
“这场追逐游戏显然是兔子赢了,但结果却一点没变,扫兴。”阿斯代伦靠在梯子上,用不知什么时候摸出来的指甲挫修剪起他的指甲。
作为专业的清洁工,我也略懂一点鬼魂超度。回去以后我要申请加班奖金。
我把尸骨重新摆好,让他的双手在胸前交叠,安详地平躺下。两只蜡烛各位于两侧,昏黄的烛火摇曳在这并不舒适的棺木里,我掏出一本简易圣经,一手放在封面的十字架上,另一手按在胸前。超度的关键不在于流程,而是对过往鬼魂的诚心祈祷。
“主啊,求你赐他永远的安息,并以永恒的光照耀他。那在尘世归于尘土,那灵仍归于赐灵的神。”
烛火烧起的烟灰凝成一名青年的样子,他终于放下因恐惧高高扬起的眉头,露出原本温和安静的样子。
我吹熄蜡烛,烟灰渐渐消散,一个可怜的灵魂回归大地。
“你居然还会这个。”阿斯代伦站在梯子半路,半身探出洞口,微弱的光从他脸下打进来,看着故作玄虚。
可能是角度问题,他直勾勾盯着我手下的圣经。
“技多不压身。”阁楼严格意义上不算房间,只是被天花板挡住的屋顶结构。脆弱的木板被我压得嘎吱响,空间也低矮,只能爬着回去。
我尽量挑看起来结实的房梁木而不是破洞的天花板,但人倒霉起来任何努力都没用,身下的横梁猝然断裂。
“啪嚓!”
剧烈的失重感袭来,地面与我的距离霎时间缩短,我团身翻滚卸力,巨大的冲击震得人头晕眼花。刚刚站起来,一片耳鸣声中,卧室双人床的底板携着劲风向我袭来,转瞬间贴到眼前。

 

“你这混蛋!十恶不赦的魔鬼!怪力食人魔!”阿斯代伦尖叫道。
他被我用湿透的绳子捆在全屋仅剩的一把椅子上,扭来扭去,像毛毛虫。
主卧的法阵完全显露出来,不知什么时候,干涸的血液居然重新湿润,好像刚刚撒上去似的。一块黑乎乎的头盖骨摆在法阵的中央,窗子上变形的装饰框投下影子,不偏不倚,刚刚好框住头骨。
只剩一半的眼眶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但当移过去视线仔细查看,又像是错觉。
我最忠实的硅基搭档已经清扫完了一层,我把它搬到二楼。它在阿斯代伦愤懑的瞪视中嗡嗡地启动,把他最爱的法阵擦得逐渐模糊不清。
我把其他房间全部打扫完毕,回到空荡荡的房间,地板已经全部被我撬开规整到一侧,等着以后来的装修队扔掉。中间只剩一把椅子,阿斯代伦背后的窗户风雨交加,仿佛我从普通的社畜变成了舞台剧的观众。
“到底是哪里暴露了!”阿斯代伦不甘地大叫。
“你给我涂药的时候。麻烦你不要一直盯着沾血的棉签吧,我担心了很久你会不会直接舔上去。”
阿斯代伦挣扎的动作一僵,随即又狡辩起来:“那也不能说明什么!万一我就是变态呢?”
他真是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了,我控制表情,努力不要笑出来:“还有文档。虽然写着负责人名字的那页被你扔了,但你知不知道最后签字的合同页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刚刚下楼我找到了自己手机,顺便给盖尔发了个消息,公司里从来没有阿斯代伦这个人,他以为我累懵了,还让我结束了去好好睡个觉。
“……”阿斯代伦表情扭曲,“什么合同?说人话。”
他好像不知道合同这个词的意思。
“总之,虽然不知道你哪来的,但我要走了,超度是加班内容,我不想再免费揽活了。”
“等等!”阿斯代伦还在挣扎,“就只是帮帮可怜的受害者而已,难道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孤零零被困在屋子一辈子,最后被不知哪里来的陌生人杀掉吗?你不是很喜欢我吗?”
“……超度谁来都一样,不是死掉只是去天堂,或者地狱?我不清楚。况且别以为我不知道,仪式能复活鬼魂,但代价是取代一个活人。”
“……”阿斯代伦好像没想到我居然顺便翻了笔记。
“那怎么了!你早不想活了!随身带着遗书,无父无母,朋友家人一个没有,联系人都只剩下老板。我替你活着你该感谢我!”
地上的头骨深处,黯淡的红光一闪一闪,阿斯代伦的眼睛布满怨毒与仇恨,好像他对面的我成了他毕生的仇敌。
我长长叹气。
“虽然相处时间很短,但我真的有点喜欢你来着。”
我踩上那颗头骨。
“……什么?不!你要做什么!”阿斯代伦茫然了一瞬,之后惊恐地大喊,“不不不!放过我吧!我只是听他的命令而已!我也不想的!”
头骨意外地很硬,但可能毕竟是两百年的老古董了,用力几次,脚下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现在变成二维碎片的骨骼亲密地与地板贴面,没了照不亮的神秘黑暗小空间,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未知感顿时消散。

我拿出掸子,把墙壁和角落里那些蜘蛛网清理干净。打扫已经到了尾声。
阿斯代伦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绳子,但也没继续攻击我,只是沉默地跟在我身后,我走到哪里就跑到哪里靠着墙发呆。
整个房子都清理干净,只剩下地下室没去。
入口被荒草覆盖,铁门变形,即使是我也很难把它拉开。
但我仔细研究了房屋图纸,一层的楼梯间长度与图里的不算匹配,联系到上层的密室,我觉得这里另有玄机。
楼梯间背后当然只有墙面,斑驳的墙纸发皱开裂,上面布满不明的污渍。
我用掸子逐段敲过去,在中间的位置,沉闷的敲击声突然一空。
用随身的小刀敲起墙纸,一道隐藏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卡扎多尔确实很喜欢这些阴暗的小门道。”阿斯代伦突然开口道,“但他也很谨慎,门锁非常复杂,除了钥匙和只有他知道的密码,谁都打不开。”
即使有钥匙也很难开,门锁内部生锈封死,这扇门和墙面功能性已经完全一致了。
我活动活动关节:“亲爱的,有时候我们解题不一定从固定的方式,头脑要灵活,思路要打开,把思维逆转过来,道路自然会显现。”
我飞起一脚,门陷进墙面,沿着门框一圈,不甚牢固的水泥开裂。再来一脚,门框与砖石墙面间脆弱的联系彻底断开,牢不可破的门锁连着框一起轰然倒地,烟尘四起。
阿斯代伦像看怪物那样看着我,很让人享受。

手电筒的光照进几十年没人进出的地下室,黑暗中的小生物慌忙逃窜。
普通宅邸的地下室一般用来存储不用的物品,但这里被改造成了牢房的样子,还私自挖到了宅基地外的路面下。可惜死人没办法从坟里挖出来再判一次了,很遗憾。
当年警察打开铁门,被困的小孩欢心雀跃地离开,去往自由新世界,牢房只剩下掉落的锁和破烂的被褥。
一共七个牢房,只有六个小孩。最后一间比其他的窄小很多,可能当时里面没人,警察没有打开门锁,我只能直接卸掉。
照旧沿着墙面敲过去,但这次不用破墙,只有一个薄薄的石板挡住。
完全漆黑的隐藏房间里,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刑具沾着干涸的血迹,这么多年过去,依然银白发亮。
我一一扫过墙面,房间的最深处,小小的骨头蜷缩在角落,周围满是触目惊心的抓痕。嘴里还塞着一团烂布。
阿斯代伦依然跟在我身后,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尸骨。灵魂的时间一般会停在死亡的那一刻,但为了匹配我的认知,他变成了成年的样子。
“……那天我犯了错被关进狗舍。他喜欢折磨完我之后把我关在这里很久,直到他满意为止。”
“但在第三天,外面突然一阵骚乱,警察震惊地大叫声,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们的哭喊声。”
“我听到牢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哭泣声,安慰声,脚步声。我拼命挣扎,想发出什么动静,但我的力气太小了,只能晃动一点铁链,也没人听到我喊出来的声音。”
“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归于宁静,我再也没见过任何人。”
“……”
“well,你现在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了。”阿斯代伦转过来,淡淡地微笑道,表情说不出是释然还是后悔。

 

我把他细小的手骨从手铐里拿出来,规矩地摆好,同样点了两根蜡烛,拿出圣经。
阿斯代伦跪坐在我对面,伸手盖在我的手上。他的手很凉,是逝者专属的温度。
“……他必像牧人牧养自己的羊群,用膀臂聚集羊羔抱在怀中,慢慢引导那乳养小羊的。”
其实上帝对他并不宽容,6岁被绑架的小孩有什么罪可赎呢。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镇上的教堂离这不远,钟声每天都能听到。
“……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手上的重量越来越轻,飘动的烛光透过阿斯代伦的身体,照得我看不清眼前。
“……愿你……愿你安息。”
我感觉阿斯代伦慢慢靠近我,随后额头上落下一道轻盈的压力。
蜡烛燃到底,噗地熄灭。幻梦般的光影就此被戳破,黑暗重新笼罩了我。

我后来再也没去过那里,也再也没见过银白卷发的人。为了减少事端,那天发生的一切秘密处理压下去了,老板私自吞占了富豪的全部奖金,把公司一关勇闯金融业,我也就此失业,成了无业游民。
我有时候觉得当时做了错误的决定,应该干脆让他变成人类,好好感受一下社会的险恶。
可惜没这种好事了。

 

你以为这里就结束了吗!不,真是被看扁了啊我可是甜党!爱的力量,是无限的!

 

我把他细小的手骨从手铐里拿出来,但没有展开,而是摆成了像婴儿蜷缩在妈妈怀抱里的样子。
“清洁工其实是个有些油水的工作。”我解释道,“工作过程中发现的所有东西按规定要上交公司,但毕竟没人监管,经常有人偷偷藏一部分,只要不过分,公司不会深究。”
我出去车上挑了个大小合适的手提箱,它原本是保护贵重物品用的,现在也不算滥用。
我把吸血鬼头骨的碎片铺到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抱着尸骨放进去,现在它看起来像睡在箱子里的人偶娃娃。
“卡扎多尔的研究过程中发现,如果只想摆脱鬼魂的部分缺点,增强力量,而不是靠替换年轻的躯壳活下去,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我掏出小刀,狠狠心,在手臂上割破长长的一条。
阿斯代伦猛地握住我的手臂,喉头鼓动,但在我的视线中缓缓放开,尴尬地假装没发生过。
鲜血顺着我的手指流下,我按照笔记上的图案在骨头圆圆的脑壳上滑动,画出六芒星和其他我认不出来的图形。
最后一条线闭合之际,一道阵风吹过,放到地上的手电灯光接触不良似的闪了闪,最后噔一下熄灭。
箱中的头骨兀自震颤,法阵发出鲜红的光芒,越来越亮,直到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一切东西好像在狂风中震颤,不知过了多久,有什么东西狠狠合上,光芒消失,阵风一停,一切好像从没发生过。
我睁开眼,再次打开手电。箱子已经合上了,阿斯代伦一脸无辜地跪坐在我旁边。
“呃,这就完了?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感觉……好像能出去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也许这就是意识流表达。一般情况下,鬼魂不能离开尸体太远,在房子里死掉的人活动范围也只有房间范围。是自己开车来的,阿斯代伦制造了虚假的记忆,在我停车之后才真正出现。
阿斯代伦左右试探,像盲人被关在房间里试图弄清墙壁位置。
直到他走出十几米远,突然被什么绊倒,狼狈地四脚着地撑在地面。我拎着箱子去找他,当我走过几步,阿斯代伦突然站起来,又往前走了两步,之后再次摔倒。
“……”我看看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十五到二十米远,够你把箱子放着去游泳了。”
“游泳?你怎么对这么可怕的运动感兴趣?我有个亲戚就是游泳得了伤寒死的。”阿斯代伦捂嘴。
他刚刚那股万念俱灰决定去死的气质突然不见了,回到了有事没事戳我一把的状态,不知是好是坏,反正耳塞一定要加入购物车了。
我把箱子放到地下室真正的门口,拉伸四肢,随后用尽全身的力气踢向厚实的封闭铁门。
一次,两次,三次。
在我的脚即将失去知觉之前,被卡住的变形部分终于被踹出去,五十年再未打开的大门轰然洞开。
阳光洒了进来。
可能风实在太大,下雨的乌云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几抹毛絮似的高积云飘荡在蓝天。
雨水当然还未干,草枝、泥土、篱笆,皆闪着晶莹的碎光。
我把箱子放到副驾,车开到地下室门口,推开副驾门,冲一脸呆愣的阿斯代伦喊到:“上不上车!不上就得跟着跑了?”
阿斯代伦像如梦初醒,笑骂道:“你怎么敢的?我可是还需要呵护的未成年人。”
他打开车门,熟练地系上安全带。
我挂档,左打转向灯,像往常一样,载着一车老古董开上公路,启程返回。
这些东西再也不会回到卡扎宅邸了,它们有的进了回收站变成电力燃料,有的收拾收拾进了眼瞎收藏家的储藏库,也有的被我私吞成了我的个人财产。
公司开不出钱就要另谋财路嘛。
我把这次的经历告诉了盖尔,他没相信我和一只鬼同居的那部分,但叫来了他富有正义感的记者朋友威尔。
塞巴斯蒂安最后终于被安葬进了他们的家族墓地,富商一家对我私自动了尸体颇有微词,但碍于铺天盖地的新闻,不情不愿地把钱打了过来。
钱就是底气,我鼓动盖尔影心一起跳槽,三个人单独开了一家事务所,原公司最后好像经营不善,几年后倒闭了。
我的工作内容基本没有变动,只是工资变高了,我很满意。影心接到很多鬼宅的委托给我,大部分是假的,小部分也很好解决。我查阅了卡扎多尔的案件,他在宣判的次年被执行死刑,百年老妖也能被物理超度这件事让我安心不少,自此工兵锤不离手。
唯一麻烦的是盖尔开始给我相亲了。他认为我由于长期独居产生了压抑的幻想,我百般解释也不相信。最后我把箱子拎去工作室,介绍阿斯代伦和他们认识。
他们还是没信我,但对阿斯代伦印象很好,深切同情他需要忍受我这个谵妄症患者,并让他看着我早睡早起多喝水。
……可行性非常高,因为我们现在躺一张床。把他接回来以后阿斯代伦对我家徒四壁的房间非常嫌弃,拿走我的银行卡买了各种各样的“生活必需品”,虽然我觉得完全没用,但看他挺满意,我也懒得说什么。
直到东西实在太多,我不得不结束合租,单独整租了一套小公寓。阿斯代伦难得有了省钱意识,在两卧和一卧里坚定选择了后者。尽管我觉得以现在的工资水平没必要省这一点,但本着鼓励孩子的原则,我租了他选的这套。
我感觉他最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只能告诉他,卡扎的仪式让他和我的生命挂靠在一起,我要是死了他也得消失。
他的眼神更奇怪了,这让我很慌张。
除了这点,其他一切很好。阿斯代伦在网上开了个号当主播,打打游戏聊聊天,有时候擦个小边。你真的很难分清网络另一端的腹肌是人是鬼。
他粉丝数挺高,一个鬼居然收入高过我这个活人,就业市场真是不讲道理。

“哇哦,这栋房子的房主是被掏空大脑死的,有人目睹他死前和一个紫色章鱼脑袋的coser混在一起。”阿斯代伦翻着手机。他买了个最新的苹X手机,但还是喜欢抢我的,可能抢来的就是香。
“……房主还活着呢,人家只是转让清理而已。”
“但你怎么解释这个照片?脑浆四溢啊。”阿斯代伦试图干扰驾驶,被我躲过了。
我稍微提速,争取早点赶到,工作还有很多。
阳光下,皮卡拐了弯,消失在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