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星启推开门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
客厅里像是遭了贼,不,贼都没这么能折腾,沙发垫子歪七扭八地散在地上,原本叠好的薄被拖出去老远,皱巴巴地团成一团,茶几上的几本书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扫到了地上,连他走之前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靠枕都滚到了墙角。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大剌剌地横在客厅正中央的地板上,睡得四仰八叉,像一截被随手扔在那里的墨色绸带。
睡觉也不知道找个软的地方睡。
星启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里刚从时空位面带回来的新鲜蔬菜,又抬头看了看那一地狼藉,最终无声地叹了口气,弯腰把菜放到玄关的柜子上,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把那瘫在地上的墨色小蛇扒拉出来。
“又睡,你是小猪吗?”
说来也怪,这小蛇个头还没他小臂长,也比手指粗不了多少,脾气倒是大得很,被他这么一碰立刻不乐意了,尾巴啪地抽在他手背上,力道说不上疼,顶多算个不满的抗议,星启也不恼,熟练地把这条软塌塌的蛇托起来放到沙发上唯一一块还干净的垫子上,顺手把被单拎起来抖了抖,重新叠好搁在一边。
暗渊被他这一通折腾弄醒了,昂起小小的蛇脑袋看了他一眼,竖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蒙,随即又把脑袋往自己盘起的身子里一埋,俨然一副要继续睡的架势。
星启在沙发边坐下来,看着那颗把头埋进鳞片里的小蛇,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由来已久的疑惑,时空缝隙里没有季节,没有寒来暑往,甚至连温度都常年恒定,可偏偏这条小蛇贪睡得很,一天十二个小时里有八个小时都在睡,剩下四个时辰在吃吃喝喝,再扣除捣蛋闯祸的时间,清醒着搭理他的功夫简直屈指可数。
他伸手轻轻戳了戳暗渊微微鼓起的小肚子,鳞片光滑冰凉,但那个弧度明显是刚吃过不久,这可不行,星启越看越忧心,蛇形态都快要看不见肚子本该有的褶皱和收束的线条了,再这么吃了睡睡了吃下去,身体出了岔子怎么办?
暗渊好不容易回来,他舍不得它出半点差错。
“暗渊。”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商量的意味。
“起来动一动好不好?”
小蛇没理他,甚至把脑袋往身子里又缩了缩,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尖在外面晃了晃。
意思很明确——不要。
星启耐着性子又戳了戳他,这回戳的是尾巴尖,暗渊不耐烦的把尾巴缩回去,整条蛇盘成一个圆润的墨色线团,摆出一副拒不配合的姿态。星启被他这副无赖模样逗笑了,可该坚持的事情还是得坚持,索性伸手把他从沙发垫子上捞起来放到地板上,试图用行动表明今天必须要运动不可的立场。
暗渊一落地就软趴趴地摊开了,像一滩被泼在地上的墨汁,纹丝不动,竖瞳斜斜地瞥了星启一眼,那眼神里硬生生让兴起品出了一丝谴责。
这人怎么这么坏,连个觉都不让蛇睡。
星启蹲在他面前,唉声叹气的,伸出一根手指去拨他,想让他至少爬两步,暗渊被拨得烦了,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扭头,张嘴就在那根烦人的手指上啃了一口。
小蛇的牙还没长得多锋利,咬在指尖上跟被草叶边划了一下差不多,连印子都没留下,星启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指尖,又看了看那条昂着头一脸凶相的小蛇,沉默了两秒,然后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你咬我。”
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子委屈。
暗渊的蛇脑袋微微一歪。
“我辛辛苦苦把你复活,天天担心你吃不饱穿不暖,怕你磕了碰了冷了热了,你倒好,也不让我安生,还咬我。”
星启越说越来劲,干脆往地上一坐,手指捏着被咬过的那截指尖,垂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可怜得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你知不知道为了收集你的灵魂碎片我跑过多少个时空?你倒好,睡醒了吃,吃饱了睡,让你动一下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串,暗渊其实大半都没听进去。
——毕竟他失忆了,哪里记得那些事?谴责一个失忆的小蛇?
但星启的声音低低的,委屈的很,像一根软刺似的他听不懂内容,却莫名觉得难受,小黑蛇沉默了一会儿,竖瞳里的光微微闪了闪,最终还是慢吞吞地舒展开身子,勉为其难地在地板上爬了两步,算是给了个面子。
星启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蹲在旁边给他鼓力,像是鼓励家里的顶梁柱努力致富。
暗渊在客厅地板上歪歪扭扭地爬了一圈,又试着往沙发腿上缠了两圈,最后爬到茶几腿上的时候终于彻底罢工了。
于是整条蛇像一根失去弹性的绳子一样从茶几腿上滑下来,瘫在地板上,连尾巴尖彻底焉下来了,他抬起小脑袋看了星启一眼,那眼神里的控诉几乎要溢出来。
累死了,不干了,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吧,反正蛇不动了。
星启又巴巴的凑上去祈求,蹲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确认这条蛇是真的打死也不肯再动一下了,才放弃了今天的锻炼计划,认命地把那滩软趴趴的墨色小蛇从地上捞起来。
暗渊立刻顺着他的手腕缠上去,绕了两圈,冰冰凉凉地贴在他的皮肤上,脑袋往他虎口上一搁,彻底摆烂。
“好吧好吧,不练了。”
星启妥协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那颗小脑袋,指腹擦过细密的鳞片。
“那你总得让我做饭吧?饿着肚子可没人给你做饭吃。”
暗渊闻言总算勉强抬了抬脑袋,松开他的手腕滑下来,重新瘫回沙发上,算是批准了他的申请。
星启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残留的冰凉触感,又看了看那条已经重新闭上眼睛的小蛇,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取出锅具,把那袋蔬菜放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地响着,他把洗好的菜放到案板上,拿起刀的时候余光瞥见客厅的方向,蛇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脑袋从身子里探了出来,正趴在沙发扶手上,竖瞳幽幽地看着厨房里的他。
星启嘴角弯了弯,低下头专心切菜。
算了算了,当蛇儿的爬架就当爬架吧,总比当初连爬架都当不了的时候强。
暗渊趴在垫子静静地看着厨房里系着围裙忙碌的人,竖瞳深处有什么极深极暗的东西闪过。
破碎的画面从记忆的裂缝里渗出来,像丢了碎片的拼图,怎么也拼不成形状。
他隐约记得火光,记得很多声音在喊,记得痛,记得坠落的失重感,那些画面没有面孔,没有细节,只有铺天盖地的猩红色。
然后有一道星光落下来,所有猩红都被隔绝在外。
那个人的手穿过碎片与灰烬,把他一点一点拢起来,哪怕掌心被割得鲜血淋漓。
他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不记得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记得他叫星启,只记得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张脸,只记得这个人会在每一个他昏昏欲睡的间隙里叫他的名字。
暗渊把脑袋重新埋进身子里,尾巴尖却不由自主地朝厨房的方向勾了勾。
其实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只是这个人在这里,在做饭,絮絮叨叨的——然后一切就都还好。
很安心。
—
时空缝隙里本不该有春天,但小蛇却有一个花园。
这是星启亲手开辟的领域,夹在无数条时间线的缝隙之中,没有日出月落,没有风霜雨雪,甚至连空气都是他自己用法力模拟出来的。
可时间久了他看着那条盘在被单里睡得昏天黑地的小蛇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在某一次穿梭时空收集残余灵力的时候,他顺手带回来一样东西。
一缕真正的春风。
他把它种在了家门口。
在虚无中开出一小片独立的空间,用从各个世界搜集来的土壤填满,引了一条涓涓的溪流穿过角落,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缕春意释放出来。
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土壤里沉睡的种子悄然苏醒,草色蔓开,花苞探头,一棵不知名的小树从地底抽出嫩芽,在风中舒展开第一片叶子。
不到半天的时间,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便成了一座小小的花园。
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星启站在门槛上,看着自己造出来的这片小天地,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屋里那团还在呼呼大睡的小蛇喊了二声。
“宝宝,别睡了,给你看个东西。”
没有回应。
他走进去,把蛇从被单里捞出来,抱到门口。
小蛇被外面的光线晃了一下,不满地眯起竖瞳,正准备发火,又忽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那片铺展开来的绿色。
柔软的草地、星星点点的野花、一棵还没他蛇身高的小树苗,以及那缕带着泥土和花香气息的、温暖的微风,吹过他微凉的鳞片,带来一种他熟悉的触感。
蛇儿的竖瞳微微放大了。
他左右扭动着从星启怀里滑下来,游向那片草地,先是试探性地用尾巴尖碰了碰草叶,草叶轻轻弹开,又回弹回来,蹭过他的鳞片,他缩了一下,又慢慢伸出去,如此反复了几次,终于整条蛇都游进了草丛里。
他在草丛里钻来钻去,一会儿把脑袋探进花丛中嗅嗅,一会儿又绕到小树苗后面,竖瞳亮晶晶的,觉得稀奇,尾巴开地甩动,像一只头一次见到雪的小动物。
星启靠在门框上,看着小蛇在绿色的草里翻腾打滚,笑了笑。
看来蛇儿减肥计划又进一步。
后来这片花园便成了小蛇的新领地,他几乎整天都待在里面。
蛇形态的时候,他最喜欢在一片向阳的斜坡上找个平整的地方,把自己摊成一条笔直的线,肚皮朝上沐浴在春日的暖阳下。
偶尔有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小鸟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上几声,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对他来说那些鸟鸣反而像是天然的催眠曲,让他睡得更沉了。
有时候他翻滚着从坡顶滚到坡底,鳞片上沾满了草屑和花瓣,也不在意,就地换个姿势继续睡,星启远远看着那条在花丛里滚得满身狼藉的小蛇,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把他捞起来抖干净,没过多久他又滚回去了。
如此反复几次,星启也就随他去了。
反正也只是几根草,几片花瓣而已,他开心就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
星启也记不清了,他似乎从某种方面来说已经“老了”,等待让他认识到了时间的残酷,不过幸好,在重新拥有暗渊时又给了他仁慈。
蛇儿的灵力渐渐恢复了。
起初只是鳞片的光泽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尾巴甩动时带出的力道也更沉了几分,后来他开始能在睡梦中不自觉地化出人形,虽然大多时候只能维持一小会儿,就又变回蛇形,蜷缩成一团继续睡。
但星启知道这是灵魂碎片正在融合的征兆。
终于有一天,他推开院门看到的不再是那条盘成蚊香状的小蛇,而是一个蜷缩在草丛里的小孩子。
说是孩子,也不太准确,那身形看着约莫十岁出头的模样,一头银色的长发散落在绿色的草叶间,发尾沾着几片细碎的花瓣,他侧躺着,面朝星启的方向,睫毛长长地覆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星启莫名觉得眼熟,后来才想到那是他的一件旧衬衫胡乱套在身上,袖子长出一大截,衣摆几乎垂到膝盖,扣子只系了两三颗,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和胸口,领口歪斜着滑下半边肩膀。
星启站在院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灵力恢复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蛇形态已经不足以完全容纳那些重新融合的灵魂碎片了,身体本能在引导暗渊转向更适合承载灵力的样子。
虽然灵魂的创伤让他的心智和身体都退回到了幼年阶段,但至少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身。
暗渊睡得很沉,完全没有察觉有人靠近,他的脸颊贴在草地上,压出几道浅浅的红痕,银色的发丝凌乱地糊了半张脸,嘴唇上沾着一小片草叶,大概是翻身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衬衫的扣子松垮垮地挂着,下摆卷到了腰际,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腹,微微凸起的小肚子贴着草丛,柔软得像是刚出炉的小面包。
星启忍不住伸手,轻轻拨开糊在他脸上的银发。
触到脸颊的那一刻,他的睫毛颤了颤,鼻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哼,但没有醒,反而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温暖源的小猫。
星启感觉被戳中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件衬衫果然如他所说,基本上没挡住什么东西,扣子系得乱七八糟,领口大敞,后背全露在外面,衣摆卷成一团皱巴巴地卡在腰际,两条白生生的腿大剌剌地伸展在草地上,肉乎乎的大腿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偶尔还会发出满足的梦呓,大概是做梦梦到了什么好东西。
这副模样若是被其他人看到,星启大概会当场把那个人灭口。
但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俯下身,一手穿过暗渊的膝弯一手托住后背,小心翼翼地将人从草地上抱了起来。
小孩子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轻,软软的一团窝在他怀里,银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随风轻轻晃动。
被这么一动,暗渊终于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眉头微微皱起,不情不愿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琉璃紫瞳浅浅漾开,眼尾还有点上扬,因为刚睡醒,还有点生气。
“呜……又不让我睡……”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叫名字还是在说梦话,眼皮很快又垂了下去,脑袋往星启的胸口一歪,安心地把自己缩成一团,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条细小的蛇尾巴从他的衣摆下面不自觉地垂了出来,尾巴尖轻轻勾住了星启的袖口。
星启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睡得毫无防备的蛇,胸腔要被满足的情绪填满了,暖洋洋的,涨得有些发酸。
他抱着暗渊往回走,路过门口的时候,低头注意到蛇儿白嫩的大腿内侧沾着几片被压碎的青草叶,膝盖上糊着一小块泥土,脚踝处还有一道浅红色的草叶划痕。
嗯,整个人的皮肤都被春日阳光晒得微微泛红,散发着一股暖暖的、混合了青草和阳光和幼孩体香的气味,像是刚刚在草地上打了一整天滚的、被太阳晒透了的小动物。
香喷喷的,暖烘烘的。
星启忍不住把下巴搁在小孩的发顶上,轻轻蹭了蹭。
“……明明在时空缝隙里长大,怎么还能晒出太阳的味道来。”
他低声自言自语,嘴角的弧度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真好,你终于可以开心的长大了……”
怀里的暗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本能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领,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又不动了。
星启抱着他走进屋里,本想把人放到床上,但小孩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试了两三次之后,他放弃了,干脆在床边坐下,任由怀里这个睡得香的蛇继续挂在自己身上。
窗外小小的花园里,春风拂过草地,花朵轻轻摇曳,小树苗又长高了一截。
时空缝隙里依然没有白天和黑夜。
但是属于星域神启的春天终于又回来了。
—
只是偶尔他也在为养不好暗渊气馁过,自从这只小猪蛇化出人形之后,星启的日子就没消停过。
起初他还觉得欣慰,小蛇能稳稳当当维持人形了,说明灵魂碎片的融合又进了一步,这是好事啊,他甚至特地翻遍了各个时空的典籍,研究那时候的幼年黑魔法师的成长规律,精心调配适合灵体恢复的膳食,连睡觉时都在琢磨该给蛇儿买什么样的小衣裳。
他很快就开始力不从心了,原因无他。人形态的暗渊,实在太能闹了。
蛇的时候顶多就是在家里四处乱钻、把家具拱得七零八落、把被单滚成一团,再不济也就是趁他不注意把厨房的鱼干全部偷吃干净,然后盘成一团装死而已。
但人形态就不一样了,这小孩学会了说话,张嘴就开始讨价还价,扮可怜装无辜,还学会了一套一套的花言巧语来哄骗他心软。
更要命的是,他顶着一张萌到人神共愤的脸做这些事,眼睛又大又圆,睫毛细密纤长,眨巴眨巴地看着他的时候,像是盛了一整个星河的碎光,银色长发柔软地垂在肩头,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白嫩嫩、软乎乎的,让人看一眼就想伸手捏一把。
笑起来的时候识带着三分狡黠七分天真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孩,绝对不会把他和那条一口气偷吃了整盒布丁冰淇淋又不幸肚子疼的贪吃蛇联系到一起。
但星启确实被这张脸拿捏得死死的,这就导致了这条蛇想吃哪个吃哪个,不想吃全都扔给他,不想动星启就由着他在花园里躺上一整天,或者是被看的无奈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书就把他捞起来当人形代步机。
本来他还在内心打斗,但是有一天他看到暗渊爬树的时候卡在了树杈上,原因是人形态的小肚子太圆,卡在了细碎的树枝下不来,他把人摘下来,低头一看,那已经红了一圈了,这只蛇还在空中扑腾,完全没意识到他要面对什么。
星启沉默了一会,镇定思痛准备不能在溺爱了,爱的真谛是克制。
所以当天晚上,他默默把暗渊睡前那碟点心撤了。
于是世界末日来了。
“星域神启大坏蛋!”
暗渊坐在沙发上,两条白生生的小腿悬在半空,脚够不到地面便愤怒的来回晃荡,袜子都被踢掉了半个。他身上穿着一件星启新买的小衣裳,浅色短袖衫配黑色短裤,原本是照着合身的尺寸做的,此刻穿在身上时腰腹处圆鼓鼓地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嘴里塞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饼干,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控诉。
“你又克扣我的零食…这周你都已经扣三次了,一点不讲信用!”
星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嘴里现在嚼的是什么?”
暗渊咽下饼干,理不直气也壮。
“还不是因为你太坏了,把我的柜子都锁起来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一块的!”
说着说着还真委屈上了,眼睛里迅速蓄起一层水雾。
“我饿……你虐待我……要饿死了……”
星启不为所动,其模样甚是残酷。
“你一个小时前刚吃了两条鱼、一碗饭、半盘肉,还喝了一碗汤。”
“那都消化了!”
暗渊振振有词,开始耍无赖:“我还在长身体呀,饿得很快的,这很正常。”
“你确实在长身体。”星启走过来,有些好笑的看着他,目光在他圆滚滚的小肚子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只不过长的方向不太对。”
暗渊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脸一下子就臭了,双手赶紧捂住小腹,恶狠狠地瞪他。
“不准看!”
“那你别吃那么多。”
“我这是灵力充足,说明我恢复得好。你应该高兴才对……”
星启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手感好得让他忍不住多捏了两下:“灵力充足和吃太多是两回事。暗渊,你再这么下去,蛇形态的鳞片真的要撑开了。”
暗渊扭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银色的发丝随着动作甩起来,发尾轻轻扫过星启的手背。
“不听。”
星启叹了叹气,他也不想当这个恶人,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自己,其实早就软成了一摊了,可一想到那条在草地上滚都滚不动,缠在他手腕上时明显粗了一圈的小蛇,他就不得不硬起心肠。
这已经不是可爱不可爱的问题了。
这是事关健康的大事啊。
“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的点心取消。”星启站起来,语气不容商量。
“零食柜我上了锁,密码每天换一次,饭后不许立刻躺着,要出去走一走,或者跟我一起做点运动。”
暗渊猛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
“星启!”
暗渊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噔噔噔跑到星启面前,仰着头瞪他,奈何他现在的身高只到星启的腰多一点,仰起头来也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更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气势汹汹地试图用眼神攻击一个巨人。
星启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暗渊瞪了半天,发现对方丝毫没有被撼动,于是迅速切换策略,他嘴眼眶一红,两只手扯住星启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daddy……我知道错了……我就再吃一点点,好不好?很小很小的一点点……你给我留一块饼干也行……”
星启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招他以前百试百灵,每次暗渊一用这种声音喊他,原则就会像纸糊的城墙一样哗啦啦倒塌,要什么给什么。
但这一次,星启闭上眼,内心经过了好一番天人争斗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依旧坚定:“不行。”
暗渊愣住了,是真的整个呆住了,可能没想到这招居然失效了,似乎还在确认眼前的星启是不是被人掉包了。确认无误之后,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愤怒,最后嘴巴一张,开始哭。
其实也没有真掉几滴眼泪,更多的是耍赖,他往地上一坐,两条腿乱蹬,索性家里早就因为他的到来铺满了软乎乎的毛毯,也不个硌,小蛇一边毕闹一边控诉。
“星启你变了,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你居然嫌我胖,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星启站在原地看着他在地上撒泼打滚,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这小孩到底跟谁学的这一套,他分明记得自己从没教过他这些,难道是上次路过那个世界的时候,不小心让他看到了次面那些被宠坏的小孩子闹脾气的场面?
下次穿越时空的时候,一定要把暗渊的眼睛蒙上啊。
“起来。”
“不、要。”
“地上凉。”
“凉死我算了,反正你也不在意。”
星启沉默了片刻,忽然蹲下来,伸手捏住暗渊的后颈,力道很轻,但位置精准,暗渊只觉得后颈一麻,整个人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似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哭闹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小声的抽噎。
噢,这算是这是蛇类的本能弱点,化成人形后也没有完全消失。星启平时从不用这招,今天也是被没办法了。
暗渊趴在地上,眼角还挂着两滴不知道真假的泪珠,声音又气又委屈:“你、你作弊……”
“起来,我带你去花园里走走。”
星启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整理了一下乱成一团的衣服,小蛇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脱,便赌气地把脸扭到一边去不看他。
星启干脆托起他抱着往外走,穿过门槛走进花园。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草地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小树苗已经长高了一大截,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叶,星启把暗渊放到草地上,小孩穿着小白袜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脚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他还在闹别扭,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梗着脖子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星启。
星启也不催他,自己先在草地上坐了下来,仰头看着穹顶上缓缓旋转的微光粒子,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暗渊终于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
星启的侧影在阳光下轮廓分明,发丝被微风轻轻撩起,半阖的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看起来竟然有一点落寞。
暗渊抿了抿嘴,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还是不说话,星启也不看他,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暗渊被揉了两下,终于绷不住了,小声嘟囔了一句:“……真的不给吃了吗?”
“今天的不给了。”星启说,“明天看你表现。”
“……那明天表现好就可以吃吗?”
“可以吃一小块。”
“……太小气了。”
“那你表现好,可以考虑给你两块。”
暗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往旁边一倒,把脑袋枕在了星启的大腿上,银色的长发在绿色的草地上铺散开来,像一匹被打翻的月光,他仰着脸看着星启的下巴,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刚才闹腾过后残余的水汽,声音软了下来:
“那你要说话算话。”
星启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暗渊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于是他满意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星启的衣摆里,闷声闷气地说:“那我睡一会儿呀,你不许走。”
“……刚吃完饭不要立刻睡。”
“我没有立刻睡!我走了好一会儿了,从门口走到这里了!”
“那只有十步。”
“十步也是走,你太小瞧这十步力量了。”
星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略显命苦的叹息,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小蛇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振,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的困意,心里那根名为原则的弦又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那棵正在抽枝的小树。
好吧,那就明天再说,反正——明天也可以再说明天的,蛇儿脑袋小,反应不过来的。
—
事实证明,星启的原则脆弱得就像他用灵力凝出来的肥皂泡,看着光鲜亮丽,实则风一吹就破了。
说要控制暗渊的零食,第二天就偷偷在枕头底下塞了一小包蜜饯,写了小纸条说只能吃三颗,然后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暗渊醒来发现蜜饯后欢天喜地地一口气全吃完了,把空袋子塞回枕头底下,两个人心照不宣的,谁也没提这件事。
还有每天必须运动半个小时,结果暗渊在花园里滚了两圈就喊累,往草地上一摊装死,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蹲下来把人抱起来,在花园里一圈一圈地走。暗渊趴在他的颈窝处,舒服得又开始犯困,含含糊糊地说daddy真好,他就只好走得更稳了,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颠着背上那个快要睡着的小蛇。
在这样的严厉管教之下,暗渊的成长之路可谓是顺风顺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想要的东西,星启最后一定会想办法给他弄来。真不想做的事情,星启催三催四催不动,最后也就默默帮他做了。唯一真正被严格执行的规矩,大概就是每天早上的晨练,那是星启为数不多真正坚持住的事情。
倒也不是因为星启多有毅力,纯粹是因为暗渊的蛇形态真的胖到让他看不下去了。
某天早上,他照例把还在呼呼大睡的蛇从被窝里捞出来,准备带他去花园里活动活动,暗渊迷迷糊糊地缠上他的手腕,重量压下来的那一刻,星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往下一沉,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条圆滚滚的小蛇,又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白的指节,沉默了很久。
当天下午,家里后院多了一条用灵力铺成的小跑道,绕着花园整整一圈,旁边还立了一块星启亲手刻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每日必修。
暗渊醒来看到那块牌子的时候,气得在草地上打了整整三个滚,但他打滚的样子像一只翻不过身来的乌龟,因为肚子太圆了。
星启站在旁边看着,没敢笑,打算等暗渊长大以后告诉他。
晨练的内容从一开始的在花园里爬三圈逐渐升级到后来变成了绕着跑道跑步做一些简单的拉伸、偶尔还要被星启拉着一起打一套他从某个世界学来的养生功法。暗渊每次都是一脸不情愿,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一边做一边嘟囔着骂星启是坏蛋,但星启只要稍微一转身假装要走,他又会赶紧跟上来,嘴里还不忘补一句我是怕你一个人锻炼太孤单了才陪你的,不是我自己想动。
星启背对着他,嘴角翘得老高。
在这片时空缝隙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一天,他们用星启从各个世界带回来的计时器勉强维持着作息,有时计时钟坏了,也就随它去,困了就睡,醒了就起,反正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暗渊的成长是肉眼可见的。
毕竟他灵魂深处住着的,是一个曾经站在黑魔法巅峰的存在。即便记忆破碎、灵力未复,但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最先注意到这种变化的是星启。
起初只是一些细微的习惯,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味道;支使人的时候语气自然而然,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偶尔蹦出一两句刻薄话,精准毒辣,能把人气得跳脚却又无从反驳。
星启第一次被他一句话噎住的时候,愣了很久,不过很快就放松了下来,这是一件好事。
大概是从某一天开始,暗渊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一觉醒来就光着脚丫子噔噔噔跑进厨房来找他,而是会在门口停下来,靠在门框上,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有格外让他感觉熟悉的语气说一句早,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做一件很不耐烦的事情。
但如果星启这时回他一句早上好宝贝,昨晚睡得好吗,他就会飞快地别开目光,耳朵尖尖上泛起一层很淡的红,声音更低更含糊地回答,然后就赶紧转身走开,假装自己只是路过而已。
星启看着那个匆忙逃走的背影,忽然之间有一种恍惚感。
从那以后,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多,他支使星启做事的时候越来越理直气壮,有时候星启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才是那个被捡回来的人,而暗渊才是这片时空缝隙真正的主人。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暗渊似乎完全继承了某种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叫人绝不自己动的天性,自从试探过他的态度过后就更加变本加厉了。
“星启。”
暗渊趴在花园的树荫下,银色的长发散了一背,发尾沾着几片细碎的草叶,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衫不怎么好好穿,领口大敞着滑落肩头,露出一片白皙的脊背,双肘撑在草地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个世界搜罗来的闲书,两条长腿随意曲起,光脚丫子交叠着翘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我腿疼。”
星启正蹲在不远处给那棵已经长得枝繁叶茂的小树松土,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树荫下那个姿态悠闲的坏蛇,额角跳了一下。
“乖宝,你一下午都没动过。”
“就是因为没动才僵了啊。”暗渊理直气壮地说,眼睛都没离开书页。
“快过来,不然等会儿更僵了,走不动路都是你的责任。”
“可你看起来可没打算走路哦?”
“那不一样,我可以选择不走,但不能真的走不动,这是原则问题。”
星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还是放下手里的铲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暗渊倒也自觉,翻了个身,一条腿自然而然地搭到了星启的膝盖上,小蛇的身形正在抽条,骨架还没有完全长开,肢体带着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感,常年被养在时空缝隙里不见风雨,皮肤白的透出一点肉色,薄薄一层覆在流畅的线条上。
星启的手指摁上去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他小腿的肌肉确实有些僵硬,大概是趴着看书时同一个姿势保持太久了,血脉不太通畅。
“这里?”
他的拇指按压下去,沿着紧绷的肌理缓缓推开,暗渊的鼻腔里哼出一声含混的应答。
“嗯,再上面一点……对,就那里,轻、轻一点,痛!”
星启任劳任怨的低着头,双手握着那条搭在自己膝上的小腿,拇指沿着微微鼓起的小腿肚缓缓揉按,手指偶尔擦过踝骨凸起的弧线,指腹沾到一点草叶上的露水,凉丝丝的。
暗渊这才满意了,重新把书举到眼前,继续翻看起来,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在他银色的发丝上跳跃成碎金,他的唇边挂着笑意,像是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科动物。
过了好一会儿,暗渊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又开口了。
“上次那个星球的糕点挺好吃的,我还想吃。”
“你说要戒糖。”
“不管,我的肚子很、胀、daddy。”
星启沉默了一瞬,按在小腿上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作,声音平平的:“好。”
—
屋里没有开灯。
星启推开家门的第一秒就察觉到了不对,他习惯在归家时用法力点亮穹顶的微光,好让暗渊的身体能维持一个相对正常的作息节律。
但此刻的穹顶是暗的,整个空间沉入一片静谧的昏暗中,只有花园方向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线极淡的月光,那还是他为了装饰春景专门引进来的一缕银辉,只不过被后来的蛇咬烂了,微弱得像薄纱,堪堪勾勒出客厅家具的轮廓。
“暗渊?”
没有人应,星启站在玄关处,手里提着那个精致的小蛋糕盒,奶油和糖霜的甜香气从纸盒的缝隙里渗出来,他有些诧异,往常这个点暗渊要么窝在沙发里看书捣蛋,要么盘踞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打盹,家里绝不会这么安静,更不会这么暗。
他弯下腰,把蛋糕盒轻轻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没有开灯,一种奇异的预感牵引着他,顺着记忆里家具的布局慢慢向里摸索。
但只走了几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他听见了什么东西在布料上轻轻摩擦,又像是呼吸被刻意压低后从唇齿间漏出的一丝气流,来自客厅中央的方向,微弱到几乎会被当作错觉。
他感觉到了,便停住了脚步,下一秒,一团温热的东西撞进了他的怀里,冲击力还不小,看起来是做了心理准备,像陨石撞击地球一样,星启被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接住了那团扑过来的身体。
入手的一瞬间,星启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手下的布料触感不是日常那些舒适柔软的棉花,是更细腻轻盈的面料,他几乎在刚触碰到时第一时间就辨认出来了,毕竟在很多年前,某个坏心眼的黑魔法师没少穿。
他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暗渊便用一条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的姿态,温热的呼吸贴近他的耳侧,携着一缕极淡的花果香气,甜的有些不太正常了。
“欢迎回家,daddy。”
怀里那个温热的身躯紧紧贴着他,蕾丝布料在黑暗中摩擦出细碎的窸窣声响,他甚至可以感受到暗渊赤着的双足踩在他脚背上的重量,那具年轻的、正在从身体里散发出的热度穿透薄薄的蕾丝布料一点一点地熨烫在他胸前。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腰侧的部分裸露着一截皮肤,触感像是被月光浸润过的绸缎,蕾丝的硬质边缘轻轻压在他的指腹上,昭示这个坏孩子做了什么
“……你在做什么?”
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哑得多。
暗渊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星启的颈窝里,鼻尖蹭过他的耳垂,又蹭过他的下颌线,像是一条蛇正在用信子试探猎物的气息,呼吸温热而均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撒娇意味:
“Daddy想和我吃蛋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