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是你的第七次失败。
看着眼前逐渐消散的幻境，你面无表情地把剩下的符纸收回兜里，一直到走出大楼后，才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整个人无力地靠在了墙边。
你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年，在经历了七次失败后，还是没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挫败感很快被打散，有人在喊你的名字，听到熟悉的声音的下一秒，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调整好情绪，把那点失落隐藏在解决了厉鬼的喜悦背后，对上了秦梧有些担忧的目光。
你身上脏兮兮的，沾满了尘土和厉鬼的残骸，但至少可以看出没有缺胳膊少腿的，精神看起来也不错。
秦梧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似乎想伸出手摸摸你的头，但最后那只手还是只落在身侧，你听见他并不平静的声音：“没受伤吧？”
“没有哦。”你露出一个笑容，“毕竟我遇到厉鬼的时候，它已经被小秦老师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了呀。”
实际上，你收拾这只苟延残喘的厉鬼还是费了好一番功夫的，毕竟你的经验还不足。虽然在这三年里，你几乎没有懈怠地学习捉鬼术，只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废物。
是的，在这个世界里，你是一个黑户。你唯一算得上稳定的工作就是接捉鬼委托，但更多的时候，你只能待在事务所，当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你是不属于这里的人。
不同于游戏中是被诅咒缠身而接触到捉鬼师的设定，你本人闯入这个世界的方式相当的简单粗暴——从天而降，把刚刚结束委托准备回家的秦梧砸了个眼冒金星。
作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你遇到的第一个人，还是你在游戏里最喜欢的角色，秦梧简直就像是你的救命稻草。你慌乱地向这个完全被你砸懵了的青年求助，在看到对方脸上迷茫的神情时，几乎急得要通过念设定来证明自己。
你手忙脚乱地表示自己说的都是真话，如果秦梧不信，可以用读心术确认。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你察觉到他的瞳孔微缩，神情似乎变得有些紧张。
但他最后还是听了你的建议，那双鎏金色的眸子对上你的视线时，你没来由地一阵紧张，脑子里一片混乱。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对方无奈的笑：“你这样我可什么都听不见啊。”
你有点尴尬，尝试把那些混乱的思绪压下去，调出自己在现实世界的记忆，试图让他相信这是一个游戏里的世界，而你则是从现实世界里不小心掉过来的。
这对大多数人来说都难以接受的事实，秦梧倒是很轻松地接受了。不过也是，你想起来他在游戏里就经常meta，读对话框也就算了，还能读你的好感度。你总有一种他在隔着屏幕看着你的错觉。
不过和想象中穿越的情况不同，这个世界似乎并不是你所认知的那个游戏，这里没有“你”的存在，你对所有人而言都只是一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
你甚至没有身份证和户口。
了解完情况后，秦梧依旧皱着眉，你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没来由地有点紧张。你看着他站起身，似乎想伸手扶你起来，但最后还是收回了手，背光的角度让你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被好心的秦梧带回了事务所，暂时落脚在这里，你身上没有可以用的钱，手机也不知所踪，只能无比愧疚地看着秦梧用自己的钱给你购置了一大堆生活用品，包括新手机和电话卡。你张了张嘴，想说等你在这里赚到钱就还他，但话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原因无他，没有身份证的你，根本不可能在这里找到什么正经工作。
而办假证这种事情……当然也是不可能的。
你本来应该觉得开心的，你喜欢的人和你想象中的一样，他会在你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哪怕此时的你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人。
但你还是产生了惶恐的感觉，这种孤立无援的处境让你毫无安全感。于是你凭借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向秦梧提出了想要学捉鬼术。
你没有被厉鬼的诅咒缠身，你来自一个没有鬼的世界，光是这两点就足够让秦梧拒绝你的请求。他当然知道捉鬼师是多危险的职业，也做不出毫无理由地把你一个普通人带入危险的行为。
可你看上去实在太可怜了。
秦梧知道你在另一个世界有自己的生活，有爱的家人和朋友，上一秒你还拥有一切，下一秒就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游戏的世界里。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愧疚感，你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这件事会不会和他本人有什么关系，是不是他害你来到这里的？
好在这件事并没有事实依据，他也很快把这个可能性抛到了脑后。
你无家可归，也没有人能够说话，因为其他人不会相信你说的另一个世界，甚至可能把你抓起来。而他每一次回到事务所，都能看到你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有时候看到他回来时，会露出一点欣喜的笑容；有时候则是因为无聊睡着了，听到开门声才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跟他打招呼。
而在熟悉了事务所的高级厨房设施后，你在无聊的时候会偶尔下厨做点吃的，如果秦梧回事务所，也会顺便替他准备一些。
这种感觉很奇妙。每一次对上你的视线，他都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莫名的情绪。明明先前并没有见过你，他却好像认识了你很久一样。
秦梧知道，这大概是因为他生活的世界本质上是一个游戏，他从你那里得知了故事原本的发展，只是他没有在正确的时间遇上游戏里的“你”，而是在此之前，就被来自现实的你砸得晕头转向。
你就像是童话里毫无理由地赐予主角的宝藏，尽管是出于保护而非私欲而被隐藏起来，却依旧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这种感觉随着你在这里停留的时间逐日增长，直到有一天他的道德感突然跳出来给了他当头一棒。
秦梧总担心你的安全，于是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倒是留在事务所的时间多了。他已经习惯了事务所一楼客厅总是亮着灯，也正因如此，在打开门看见一片漆黑的客厅时，他几乎是瞬间就被无法抑制的恐惧感吞噬。
你出门了？还是找到回家的方法了？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吗？
混乱的想法占据了秦梧的脑海，他几乎是机械地冲进屋内，把房门一间一间地打开，连衣柜都没有放过。如果不是最后在书房找到了趴在电脑前睡得正香的你，他大概会连下水道都翻一遍。
那一刻秦梧连自己都没想到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躁动得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胸腔的心脏被无形的手安抚，他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有点狼狈地抽了几张纸擦脸，又在心里暗暗庆幸这样慌乱的模样没有被你看见。
你睡着有好一会儿了，连天黑了都没有察觉，书房里也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地发着光，像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出口。
秦梧平复了一下呼吸，有点无奈地走过来，准备把电脑关掉。手刚刚摸上鼠标，他就看见了屏幕上的搜索记录，清一色的求职信息，从“没有身份证可以做什么工作”、“合法的工作”，到“附近招聘”、“不查身份证临时工”，在他打开浏览记录的瞬间，密密麻麻的字眼几乎刺痛他的双目。
在你平静的像是接受了安稳的生活的表象之下，其实一直都隐藏着浓烈的恐惧和不安，只是你没有表现出来过。在被拒绝了之后，也没有再提过想学捉鬼术的事情，而是默默地自己找别的方法。
你总是表现得很礼貌，除了第一次见面时目光中难以掩饰的欣喜之外，之后这么长的时间里，你都没在他面前显露过半分喜爱的情绪。
而秦梧早在最开始就知道，他是你在游戏里最喜欢的角色，你天然地会选择信任他，依赖他。
他在最初表现出了一点不太明显的抵触感，因为他那时并不能理解你对游戏角色产生的感情，再者在他的视角里，自己是个大活人，不是什么纸片人。
而你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始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
秦梧突然觉得有点后悔。
明明在这个世界里你只能依靠他，可他完全没能帮上你的忙，甚至还要让你把情绪都藏起来，独自在陌生的世界承受所有的压力。
从那天起，秦梧突然同意教你捉鬼术了。你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之下，他似乎不再对你“另一个世界”的身份心存警惕，你也渐渐放下心来，开始以正常的方式同他相处。
当时你甚至有些庆幸地想，虽然一时半会找不到回去的方法，但至少这里有你喜欢的人，能够触碰到的、回应你的、真实存在的人。
这已经是你这个月第三次“不小心”接到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捉鬼委托了。
好在每一次秦梧都因为不放心而选择跟过来，否则你早在第一次遇上厉鬼的时候，就被撕成碎片了。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真的出于意外，遇上了怨鬼吞噬太多怨气、升级成为厉鬼的倒霉事件的那天。你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去很多画面，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在劫后余生缓过神来之后，才把那一瞬间最真实的想法挖出来，血淋淋地摆在桌面上。
回事务所的路上，在经过十字路口时，秦梧把车停在斑马线前，看着红色的指示灯在挡风玻璃上的倒影，突兀地出声打破了一路的沉默。
他没有看你，只是说：“你还是不要再做捉鬼师了吧？”
这不是秦梧第一次对你说这句话，在你经历了数次命悬一线的危机后，每一次死里逃生，他看你的目光中都带着浓厚得化不开的担忧。
看起来他很后悔教了你这些。
可你并不觉得后悔，因为这是你为数不多能够感觉到有意义的事情。
“我现在已经不是最开始那个菜鸟了。”你笑了笑，目光从他的侧脸上移开，转向正前方，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我今天做得还不够好吗？”
“你做得很好，只是……”
你打断他的话：“那就够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的语气里又带上了最初那时的疏离感。有那么一秒钟，秦梧甚至有些怀念曾经的你。
但那其实也不过只是不久前的事情而已。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于是你的视线又被吸引过去，最近秦梧在思考的时候总会这样，你太了解他的小动作，总能猜到他的下一句话，就好像拥有读心术的那个人是你一样。
你的思绪也有些恍惚，你想起在你靠着捉鬼委托赚到第一桶金时的兴奋，那是你第一次真正面对鬼，哪怕只是个最低级的游魂，也让你费了好一番工夫。可你很高兴，像是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切切实实的落脚点，自此这里的生活不再虚无缥缈，你终于一点一点地融入了这个世界。
不可否认你的确兴奋得有些得意忘形了。那天晚上，你兴致勃勃地要请秦梧吃饭，感谢他这段时间对你的照顾和教导。那是你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在外面吃饭，精心挑选了一家不算昂贵，但口碑很好的餐厅，还特地早到了半个小时，就为了占一个靠窗的位置。你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窗外，隔着玻璃瞥见秦梧的身影时，猝不及防地被突然加速的心跳从神游中唤醒。好像在约会啊……你不着边际地想着。
你原本在还隔着冰冷的屏幕时就喜欢他，更何况他现在是如此真实地存在于你面前。尽管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你，你不属于这里，你走的也不是游戏里的剧情，一切不会按照你想象的那样发展，可心跳无法被大脑控制，心动也难以被轻易抹去，你只会每一天都比先前更喜欢他一点。
餐后甜点是你特地挑选的招牌草莓蛋糕，盘子被端上来的时候，你看见对面的秦梧眼睛一亮，随后有些意外地看向你，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因为游戏设定，在你面前他几乎没有秘密。
这本就是你们心照不宣的共识。
你看着他端着盘子低头吃蛋糕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还有一点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但最后你也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把蛋糕吃完，在他抬起头看向你，准备习惯性地为这顿饭做总结陈词的时候，笑眯眯地对他说：“我喜欢你。”
你说得很坦荡，因为这从来都不是秘密。而你也并非是出于什么深思熟虑的心思而在此郑重的表白，只是你日益增长的爱意需要出口，便有恃无恐地在此刻喷薄而出。
话音刚落，你就看见对面青年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转化为了慌乱，整张脸一下子红透了，头顶的呆毛都颤抖了两下，完全就是一颗熟透的苹果。
好可爱。你心想着，然后在他支支吾吾想着如何不让你伤心的同时拒绝你的时候，主动给了他台阶：“没关系，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是啊，你连他会回避感情这一点都很了解，甚至全然接受。
他应该感到高兴的，世界上竟然会有人因为爱他，如此的纵容他。
但你不属于这里，迟早有一天你会找到回去的方法，然后离开。
回到事务所之后，你先去冲了个澡，鼻尖萦绕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被沐浴露的香气取代，你才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你手机里有一个上锁的文件夹，上面满满地写着这段时间你总结的经验。你从第一次遇见厉鬼开始记录，那时你久违地体会到了熟悉的感觉——在你穿越到这里的前一刻曾经感受到的恍惚和心悸感。
当时你几乎以为，回去的方法就是死在厉鬼手上。
最后生存的本能还是冲散了你脑子里混沌的思绪，让你如梦初醒地选择了立刻逃跑。
你记录了每一次遇到的厉鬼的生前身份、特殊的能力、出现的地点，甚至是你遇到它们以及你出现心悸的时间点，反复地对比总结规律。
你已经快要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想要回家的愿望一点一点地超越了你在这里的不舍。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你没办法再只把秦梧当成你喜欢的游戏角色。你开始变得贪心。隔着屏幕你得不到回应也就罢了，现在他真真切切地站在你面前，你想要得多一点也不奇怪吧？
你想要更了解他，想要更多地参与他的生活，想要得到他的回应，想要和他在一起。
你甚至会想，如果有他在，你就算一直回不去自己的世界，日子也不会太难熬。
可事情从来不会如你所想的发展。
你第二次对秦梧说喜欢，和第一次的感觉完全不同，最开始你可以坦荡地对自己说，他是你最喜欢的游戏角色，这没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哪怕是对着本人，心情也只会像是见到了遥不可及的偶像一样，爱是很简单很纯粹的。
可第二次就不同了。
你提前演练了很久，才郑重其事地把这句话说出口。哪怕你在开口前就能预料到他的答案，可那些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汹涌的爱意淹没了理智的楼阁，要你去再冒一次险，赌一次不一样的答案。
你看着秦梧的眼睛，无法从里面读出任何的内容，相反的是你的心思哪怕不用读心术在他面前也无所遁形，你一开始就那么喜欢他，不用说出口他也知道。
就好像和游戏里完全相反，在屏幕外时你了解他的设定，无论他如何回避都能确定他的心意。可在这个过分真实的世界里，你看不到对话框的旁白，看不到好感度，你唯一的金手指就是了解他的设定。
可你没有办法确定他的爱。
你不是游戏中的“你”，相遇也好后续的发展也好，一切都不一样。你无助地被他收留，想方设法地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你的生活里几乎没有其他人的存在，无法通过对比去判断他的反应。
无法判断他对你的好究竟是出于他天生乐于助人的个性，还是有哪怕一点点私心。
不出所料的，秦梧在听了你的话之后就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蔽了你直直地望向他双眼的视线，隐藏了所有的情绪：“对不起，我……”
除去被你打断前摇的第一次，第二次的回答在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第三次是“我还没有准备好”，你都有点想要苦中作乐地猜测他下一次会怎么推脱了。
你有时候也会忘记，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
这样没有任何回报的爱能坚持多久呢？一个月？半年？一年？或者是更久？
如果你不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或许你会更坚定、更勇敢地死磕下去。但是你也会想家。在这里你没有其他朋友，被唯一能够交流的对象婉拒了之后，你甚至没有可以发消息大哭的朋友。
这种无助感让你一瞬间像是回到了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你从没有这么想回家过。
有一段时间你频繁地从噩梦里惊醒，睡得总不安稳，你起床下楼准备给自己倒杯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客厅有动静。你混沌的大脑勉强竖起警戒，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然后跟穿着草莓睡衣的秦梧大眼瞪小眼。
这种时候难道要说“好巧啊你也睡不着”吗？
你大脑有点当机，但在微弱的灯光下，还是勉强看清了秦梧有些疲惫的神色，于是你反应过来，大概他也是刚从噩梦中逃离。你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点想要安慰他的冲动，即使你方才惊醒时出的冷汗还让睡衣黏糊糊地贴着后背，在夜半的凉风中引起一阵战栗，仿佛梦里的恶鬼仍旧阴魂不散地追着你。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看见你的瞬间，秦梧几乎是本能地马上整理好了脸上的表情，对你露出一个笑容。大抵是因为你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一下就能准确猜中你的想法。
“嗯……”你点了点头，没有说梦到厉鬼的事情，生怕他又要劝你别再做捉鬼师了。脑子里组织了半天的语言，话到嘴边莫名其妙变成了：“我就是有点想家了……”
客厅里只打开了一盏小灯，加上透过窗玻璃洒下的朦胧月色，也没法让你完全看清秦梧神情的变化，或许什么变化都只是你的错觉而已。他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你，伸手轻轻摸了摸你的脑袋，语气里带着些自责：“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
他哪里有什么错？他收留了你这个陌生人，想尽办法让你适应这里的生活，尽心尽力地帮你寻找回家的方法……
你有点后悔脱口而出这句话，你原本并不是想让他愧疚的，如果没有他，你一个人在这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你慌乱地把水杯放到一边，急促地说：“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秦梧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
“我……”秦梧像是被你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才认真地看着你，“我只是觉得，过了这么久都没能找到让你回家的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连着唾沫一起咽回了嗓子里：“你一个人在这里，一定很辛苦吧？而且也只能见到我，没法和别人交流……”
“没有的事！”你急忙打断他，“有小秦老师在我就很开心了，而且我也只想跟你待在一起……”
你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察觉到这番话太像隐晦的表白，你生怕又从他嘴里听见拒绝的话，刚刚被噩梦折磨过的脆弱神经实在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了。
幸好这次秦梧只是很慢地眨了下眼睛，像是单纯地因为你的话而放松了下来一样，轻轻地出了一口气：“那就好。我……我会努力帮你找到回去的方法的，这段时间，你就先待在这里，不用想太多，好不好？”
你很难不因为他这样温柔的话语而心软，不长记性地忽略先前被拒绝时的不安感，继续接受现实，靠着你心里那源源不断的爱意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你真的能做到吗？
打开床头灯，你开始翻阅那本笔记，实际上你距离回到自己的世界只有一步之遥，只不过你仅仅找到了回去的方法，没有来得及找到相应的、来这里的办法。
你不想承认在那一瞬间你的确犹豫了，所以你才失败了。
明明你知道，就算再多看秦梧一眼，也不会有任何区别，这不会影响你最终的决定，可你依然带着不舍，仿佛每一天的第一眼都是你看他的最后一眼。
你早就知道离开的办法了。
只是这一年来，你一直都没有办法下定决心。你太喜欢秦梧了，在真实地见过立体会呼吸的他之后，你很难想象自己要如何面对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可那个世界对你来说才是真实的。
很多时候人是没有办法彼此理解的，有些事也只有亲身体会后才知道它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以为你足够热烈的爱意可以支撑你一直坚定下去，不管被拒绝多少次都相信他只是不自信，只是背负了太多，而不是不喜欢你。
难道真的没有这种可能吗？
某一天你躺在事务所的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被盖了一条被子，视野里并没有秦梧的身影。你迷迷糊糊地从梦境中苏醒，无意识地放空大脑，思考着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也许他拒绝你并没有那么多理由，毕竟真实世界没有游戏设定，大概他并不喜欢你，他没有理由喜欢你，他对你好只是出于礼貌和责任感。
甚至你可以察觉到，他总是在避免和你有过多的接触，像是什么你专属的防沉迷机制，在你最上头的时候敲你一闷棍，让你认清现实。
原先你是可以忍受孤独的，一个人无依无靠地在陌生的世界生活也无所谓，至少你每天都能见到你最喜欢的人。但随着时间推移，只是见到已经不够了，你的焦虑和恐惧逐日增长，你需要更多的反馈，去填补无法得到满足的那部分情绪黑洞。
偏偏你最想要的最难以得到。
你想要确认他的感情，哪怕只是无意中透露出来的一点也足够。
你曾经期待秦梧是真实存在于你身边的，但真的有这一天的时候你才发现，所谓的真实和你的想象完全不同。失去了旁白和好感度的金手指之后，你连他对你的感情究竟是什么都无法确认，甚至要下意识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自作多情。
在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之后，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代表安全感的围墙终于轰然倒塌。
而这并不是你的错。
离开前，你怀着一种莫名的心情，几乎是带着报复心理地最后一次向他告白。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语气也平静得像是先前的每一次。
但你面前的秦梧却愣住了，他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样，呼吸毫无征兆地变得急促，手也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你安静地等待着他，看着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开口：“我也喜欢你，但是……”
但是，我没有办法和你在一起。
你明白的，你一直都明白。
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拒绝你的时候，明确地对你说出喜欢。可你只感觉一阵空虚，等一个确定等了太久，最终它也就不再特别。更何况这对你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至少，已经不足以让你坚定地为了他留下了。
放风筝还要会懂得收线，即使这样风筝线也会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断裂，可他好像连一点甜头都不舍得给你，要你更早地戒断，更坚决地离开。
无论是并肩行走时刻意保持的距离，递东西时本能躲开的指尖，还是带着笑下意识看过来时飞快移开的视线，都让你觉得挫败。
可他也会在找到被厉鬼追得狼狈不堪的你时毫不犹豫地把你抱紧，在被噩梦惊醒时小心翼翼拉着你的手希望你留下，在大年夜的晚上担心你一个人无聊，半夜从家里跑回事务所陪你。
你快要被这种感觉折磨疯了。
你没有办法无所顾忌地消耗自己，继续坚持着要一个结果，因为你还有你的现实生活。这里不是能够让你逃避的虚拟世界，于你而言，它就是另一个现实。
所以你也不能不现实地去考虑未来，考虑你不顾一切留下的后果。
在回到现实世界的前一秒，你都舍不得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你心知肚明这是真的最后一眼。而即便没有打开阴阳眼，秦梧却好像看透了你的想法，于是在你失去意识的瞬间，视网膜上最后留下的是他无措的神情。
你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这样的表情，应该也会是最后一次。
再充沛的爱意也有被消耗殆尽的时候，就像曾经伫立于沙漠中的绿洲，总有一天也会因为烈日无情而干涸，连虚幻的倒影也无法留下。
于是蜃楼终究要幻灭，虚影也会消散，剩下展露于世人面前的，从来算不上美丽的真实。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