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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艺彬回家的时候高雨晨正踩在沙发凳上试图抓住一只果蝇。
高雨晨！郑艺彬难得正色地喊他名字，在玄关蹬掉鞋来不及换，卷着一阵热风三步并两步跨进客厅，两只小猫受惊似的往左右弹开。“你要干什么？”
沙发凳上的人顿了一下，挂下来的手臂一把被这个略显疲惫的人迫切攥住。显然突兀的点在于，他的脚踝上还戴着护具，作为一个病患应该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或躺在床上休养生息才对，而不该像他一样处于一个脱离地面两米的海拔看风景，或者抓虫子。高雨晨看着他冒着冷汗和热气的脸说，对不起啊，我觉得我可以。郑艺彬挎着他的肩膀让他慢慢落地，再扶到沙发上坐下，抓了一个抱枕过来垫在他背后，仿佛好好端坐才安全。
郑艺彬没说什么，才把甩在一边的背包推开，坐到他身边。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刚刚已经回过自己家了，洗完澡换了衣服才挤出一点时间来高雨晨家见面，他刚从别的城市结束演出，匪夷所思地把这个月过得像异地恋，只有台上共计短暂的八个小时能还原一段不那么正常的亲密关系中亲密的部分，然后再去和另外的一二三四五个人表演亲密。怎么能把恋爱经营得这么可悲，他觉得自己像某种现实主义社会实验型小说的主人公。但随便吧，高雨晨把身体靠近他一点，用亲昵小猫的方式讨好他。
“你要吃杨梅吗？”高雨晨指茶几上一盘挂着水珠的绛红果子。郑艺彬把小碟端到高雨晨面前，高雨晨摇头，他才捏起一颗往嘴巴里塞，郑艺彬被酸甜味激得一阵腮帮子发紧，高雨晨在这时候问，你生气了吗？郑艺彬边嘶着边说没有啊。
噢。
高雨晨把视线转回正前方，过了一会儿又垂下去，无意识地抠起指甲。
郑艺彬吐掉杨梅核后知后觉，我吓到你了吗？你刚刚真的吓到我了。他有预感下一秒高雨晨又要说对不起，所以提前凑过去堵住他的嘴唇，柔软富有侵略性的触觉稍纵即逝，道歉的言语被他吞咽到腹中，始作俑者只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酸甜痕迹。
在短暂的亲吻里闭上眼睛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方式。这个闷热多雨的季节，即使身处自然也无法在空气中畅快呼吸，应运而生出秉性相似的果实。他不太爱吃杨梅，因为这是一种让他感到不太安全的食物，无论是每颗各异的味觉刺激还是弥散出酒般的气息。他不懂如何拒绝叶筱玮的频繁探望和殷切关心，明明是自己牵连到他的工作又要拜托他救场，他还要早晚嘘寒问暖开车接送他去医院复查。在剧组分杨梅的时候给他打电话，再不到一个小时就闪现到家门口，同事的关爱好暖心，暖得有点烧心。高雨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有点后悔告诉他家的地址，他两手空空，到底该用什么再去偿还这一份真心呢。郑艺彬知道之后嗤笑一声，不作评价，又吃一颗。
高雨晨心想，如果不是陈楷最近忙，决计要拉他来挡一挡，话说回来自己又牵连到他的工作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人家。陈楷在聊天框里的文字像自带语音：你想太多了呀，咱俩说啥了，不过我觉得他挺靠谱，当然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说！我有空就来找你哈。好好休息，不要太焦虑，世界不会少你两天就毁灭了呀，真毁灭大家都不用上班了哈哈哈哈～
直到和郑艺彬站在心理科候诊厅里的时候他才明白朋友这段话的中心词是哪两个字，第二次复查的时候康复科的医生倒很热肠，一眼看出来他几天没睡好，问他是疼的？不是。那就是心里烦。是吗？高雨晨尚未探查自己的意识，叶筱玮不让一句话落地地回了一句我朋友这人是这样，爱多想，脑子特别灵光。医生笑了笑说过刚易折。没说的下一句是慧极必伤。
心理科开在十四楼，高雨晨走得很慢，手掌压过墙上米黄色的软垫，郑艺彬背着包跟在身后，他奇异地诞生一种被包裹住的幻觉。郑艺彬给他约了四十五分钟的咨询，在他出来之后又和医生单独聊了十分钟，最后医生只是开了一小盒安眠药，说明有必要的时候再吃就行。高雨晨扶着墙慢慢往回走，郑艺彬走在他身边，倒很感谢某人告诉他高雨晨睡不着这件事。他有时候会觉得人和人的命运真是毫不相关，刻意勾连到一起又是为了什么？在演出开始不久他就觉察出高雨晨不对劲，中场时间太紧，郑艺彬靠在休息室的化妆台边盯着被工作人员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商讨演出是否还能进行的高雨晨，高雨晨攥着水瓶一口一口压水，眼里什么都没有，在休息的同时保持一个连贯的情绪状态是难事，他努力地把健康的学生2留在自己身体里，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除此之外的事情，直到上场前郑艺彬在侧台握住他的手。
一个坏掉的脚踝和一颗坏掉的心。
郑艺彬纠正他。
一颗很好的心。
生活像戏剧一样继续，一场温吞的厮磨之后高雨晨躺平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在想什么？”
“我以为很久没做，做完就会累，累了我就能睡着了。”
“嗯，然后呢，要再来一次吗。”
“不要。”
“我去拿药。”
“也不要。”
高雨晨扭头亲了一下他，然后把脸蒙进被子。
一阵不算太久的沉默过后，郑艺彬在黑暗里摸索到他的手，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手心。
“我想吃饼干。”
“小时候有种华夫饼一样的饼干，但它是硬的。”
高雨晨摸到他圆钝的指甲是硬的。
“而且特别香，牛奶黄油的味道。”
高雨晨闻到他柔软的头发是香的。
“明天陪我去买。”郑艺彬拉拉他的手，声音黏黏糊糊。
高雨晨笑了：“折腾一个瘸子。”
郑艺彬八爪鱼似的圈住他，把脸埋进他颈窝说，我哪管这么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