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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时折花映面来,好女柔唤把酒卖。苏州城中热闹非凡,布衣贩夫操着地方话叫卖食用百物,红的糖葫芦、白的粳米、绿的玉耳坠、黑的粗布麻衣,斑斓的烟火气叫嚣得无人不知此间是人间。
那鬓间别着一朵桃花的沽酒女倚着门槛时不时脆响响地吆喝一声,水浸似的亮眼睛咕噜噜转着,乍有一声不高不低的马嘶惊她一下,她便皱了眉扭头看去。
巷口迎回一位来客,客人身着紫衣,牵着一匹高大精猛的红马。
紫衣客将那不甚驯顺的宝马拴在巷口槐树上,步步生风地走近,沽酒女先瞧着一双同青杏一般水灵灵的眼睛,心头薄怒便吹去一半,遂又见紫衣客银线纹绣的华服、镶饰金珠的腰带,心下的不满瞬时散尽,甚至扬起笑脸招呼道:“俏郎君,你的马不受管教惊得我心悸,须要买我两壶酒做赔罪用啊!”
紫衣客并不理会调侃,拿出一吊钱递过去,道:“畜生无心惊扰姑娘,是江某之过。”
沽酒女收了钱,笑眯眯地打了壶糯米酒,余光中被紫衣客腰间一物晃了眼睛,她趁递酒之时细细看去,那并非腰带上的金珠,也不是密密的银线绣成的九瓣莲纹,而是盘在腰带之上的一条细长油亮的紫鞭,足足绕腰三圈,因与衣裳同色,所以叫人难以一眼注目。
紫衣,紫鞭,姓江。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情。沽酒女霎时便发觉了这紫衣客的身份,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不敢不敢。既是江少主,我又怎么敢受您的礼,只是云深不知处未有邀约,您不惜奔赴千里来苏州城是有何贵干?”
江澄见她知晓,也懒于再打哑谜,只是话到嘴边无从说,便将姿态低了又低:“江某无心叨扰,此行不过是江某尽学生之道,前来拜谢恩师蓝先生,这等小事不劳姑娘通报,江某来日自会递上拜帖。姑娘明见,江某若有恶意,就不必走这一趟了。”
沽酒女眯了眯眼,江澄眼神坦荡,未有闪躲,她便又笑起来:“原是私事,我自然不会扫兴。江少主久居云梦,此行定要好好地会一会姑苏的人情,也要常来照拂照拂我的生意呀。”
“多谢。”江澄拱手谢过,径自折回牵了马离去。
身后沽酒女懒懒散散的吆喝与中央大街的鼎沸人声交和起来,这场交锋便如同滴水入海——了无痕迹地融进了市井喧闹中。
江澄自打进入姑苏境内就没放平的眉头蹙得更深。他容貌肖母,生就一张锐利俊美的面庞,幸得一副细眉杏目,叫那几乎是有些咄咄逼人的锋芒削减了几分。只是他素来以严厉的面目示人,因此不做表情时仍然是令人敬畏的。
江澄一路走回撷月楼,心中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但都毫无头绪。他将马交予楼中杂役,时近正午,便随意挑了张桌子坐下:“小二,一盘酸辣藕片一碗牛肉面!”
撷月楼是姑苏境内最大的酒楼,内有天字号房六十八间、地字号房一百零一间、人字号房一百五十一间,另有杂役一百五十三人、庖人五十一名。集四海食客之好,菜谱囊括百味。来客上至宗亲鸿儒、下至侠客白丁,无所不有。武林中有撷月楼主人乃东海一位不世出的高手之说,因而即便深结夙怨的仇家于此地狭路相逢,也要另约别处再战。
江澄趁菜还未上时从胸前内袋掏出一副舆图,他五日前于云梦快马加鞭至江南,三日内探过广陵、盐城,今到姑苏,其间不仅受尽旁人冷眼,而且所查之事进展近无,心中不免有些郁结。他指尖点在一处圈画起来的地方,上用朱笔标了一个“温”字,又沿着几条伸展出去的墨线看去——分别是广陵万器宗、盐城上官氏、姑苏云深不知处、兰陵金鳞台与蜀地唐家堡。
万器宗在武林之中名声不大,招收弟子不论天赋姿容,凡有心者皆可入门。宗门中除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武器,最多的便是赤膊打铁的弟子。盐城上官氏与武林中人更是风马牛不相及,此氏族乃当地生意最为红火的盐商,与朝廷盐茶司曾有往来,与其说是侠客,倒不如说是政客。而这姑苏……
“八日前我游历至云梦,亲眼见着莲花坞的少主策马南去,不知道哪个小宗门又要遭了瘟哟!”
身后这声音算不上高昂,但足以让江澄听的清清楚楚。他收起思绪,自以为行色如常地将舆图放回内袋。
“客人,您的菜上——”小二招呼着上菜的声音被面前的客人黑的能滴出水的脸色惊得夹断在喉中,来撷月楼食宿的客人多有不好惹的人物,因而他招待时常常是战战兢兢的模样。这位紫衣客是少见的鼻是鼻、眼是眼,年纪看起来也不大。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不知为何就也变成恨不能杀几个人来泄愤的凶相。小二别扭地低着声音道:“您的菜上了。”
“多谢。”江澄钱袋中的铜板已全部给了沽酒女,便掏出一枚碎银拍在托盘上,“不必找了,当是给你的赏钱。”
那小二忙笑起来连道几声谢,离去时心中仍不忘呸了几声,什么凶相,这小公子明明天生福相,是个不能再好的好人!
却说江澄本不欲计较方才听见的无心之言,拿起桌上的辣子拨出一大坨在碗中,拌匀后抬起筷子吃了一口,正要吃第二口时身后的声音好死不死又高谈阔论起来。
“那江小少主不像江枫眠,倒是更像他那个凶了吧唧的老娘,细皮嫩肉的,长得像个女人。”
“就算他是个银枪镴枪头,你见了他不还是要夹着尾巴跑?”
“你难道就不怕他?若他不是朝廷的爪牙,那种娘兮兮的男人我教训得他跪在爷爷我跟前讨饶,我还要扒了他的裤子看他究竟是个男的还是女的!”
“哈哈哈哈……”
这种带着羞辱意味的下流话往往更引人兴奋,此话一出,不仅是身后那桌人笑起来,周边几桌不明是非的客人也跟着叫好几句。
江澄未吃到嘴里的第二口面彻底吃不下了,他一把掀倒桌子,碗筷壶盏噼里啪啦碎落一地,身后正大笑的一桌人也看了过来,其中一个尖腮鼠眼的瘦汉瞳孔骤缩。
江澄不必多问,这瘦汉便是起了是非的人。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三毒拔出剑鞘,也分不清自己是怒是笑,他将冰凉的剑面贴在瘦汉苍白如纸的脸上拍了拍:“江某在此,阁下不妨让我亲自领教领教你的厉害啊。”
那瘦汉一时抖如筛糠,双腿从凳子上软了下去,口中念道:“江……江澄……”
江澄缓缓转了转剑柄,瘦汉面上瞬时血流如注,他幽幽说道:“只是阁下不战而跪,想必是认输了。江某眼力不错,你裆下二两肉就长在脖子上,不消你脱了裤子多看。不如你将你的舌头拔出来给我瞧瞧,这狗嘴是不是真的吐不出象牙来。”
“我……啊!”瘦汉刚吐出一个字,三毒便转而一削,一只耳朵带着血滚落在地。
江澄欲要再动,同桌的一位大汉抓住他的胳膊劝道:“江少主,此地毕竟是撷月楼,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闹出人命来。”
“哟,”江澄扬着的嘴角抽动几下,“还有几张狗嘴在这叫呢。”
那大汉脸色一僵,不再好声好气:“你可想想清楚,这是姑苏不是云梦,上一个在撷月楼动手的人坟头草已经几尺高了,你若硬要闹这么大,恐怕连给你收尸的人都找不出一个。”
“行啊,多谢关怀,”江澄嘲讽地笑着,提起地上蜷成一团捂着耳朵惨叫的瘦汉,将他抵在墙上,“我倒要看看我杀了他,究竟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于来客不可说的人物被人当众以生死挑衅,整个大堂顿时吵闹起来。
江澄看了看三毒雪亮的剑身,又看了看瘦汉剧烈起伏的胸膛,嘴角微微向下撇,下一刻便猛地握着剑捅下去!
“噗!”利物没入皮肉的声音。
“啊——”
三毒的剑尖方停在瘦汉胸膛前一寸之处,温热的鲜血已溅了一片在江澄的侧脸上。江澄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一柄白的晃眼的剑没入瘦汉颈中,剑风之凌厉在江澄雪白的另半边脸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束得利落的乌发掉下一缕。
江澄与这瘦汉相距太近,且二人一死一伤,有不明事实的看客便叫道:“楼主这是杀鸡儆猴了!”
江澄皱着眉细细看着那柄剑,又觉得后脑勺仿佛被什么人盯着似的不自在,他扭头看向二楼,又朝三楼挂着红色帏帘的一处看去,只捕捉到一抹若有若无的黑影。
正是人心惶惶之际,一名中年男子带着四五个杂役走来,有些人如蒙大赦地舒了口气,道:“是许老板来了。”
许老板身着朴素的棕色布衣,体型略胖,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倒有几分佛像。他先是安抚众人道:“今日之事是撷月楼招待不周,楼主命我向各位赔罪。在场所有客人的酒菜花费稍后可去掌柜处双倍索回,望诸位宽宥,勿要因这等小事坏了心情!”
这中多是武林人士,见主人有息事宁人之意,也不再多做唏嘘,自顾自斟酒吃茶、各行其事了。
安顿好局面,许老板又命一端着温水布巾的杂役上前来,他瞧着形容略有狼狈的江澄仍单手提着早已咽气的的瘦汉,似乎没有松手的意思,遂出声道:“小郎君,还望您行个方便。”
江澄已将那银柄的剑看出些门道,放手之际嗤笑着瞥了眼方才与他斗嘴的大汉,那男人如今一副青灰的面色,仿佛吞了只苍蝇,不复先前的洋洋得意。
他不如意,江澄就舒心多了,他心情颇好地将沉甸甸的钱袋抛给许老板,拿着布巾净了手脸,道:“今日之事江某亦有错处,这些银两你且拿去置办。江某就宿在楼中,不够再遣人来我房中取。”
言罢,江澄走回桌翻椅仰处,那装着糯米酒的瓷坛意料之外得结实,安安稳稳地躺在地上。江澄撕下外袍下摆的一角,将三毒剑面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一一抹去。
许老板动作奇快,须臾间已命两个稍壮些的杂役把尸体抬了出去,还有两个蹲在地上清理血迹,最瘦小的一个捧着已经擦的干干净净的银柄剑上楼去了。
江澄盯着那瘦小的人影直至隐没在重重帏帘中,收剑入鞘,他把那坛完好的糯米酒捞进手里,经过那桌已经如坐针毡的客人时,忽然笑道:“咱们有缘再见啊。”
撷月楼共有四层,天字号房各有一半在二三层。江澄确信掷剑之人在三层,只是云深不知处的弟子向来一身白衣,他看到的却是抹黑影。莫非除了蓝忘机,那个不知是神还是鬼的撷月楼主也在此处?毕竟那把剑是避尘,绝没有被人盗去的可能。
江澄的身手比杂役要利落得多,他到三楼时正看到那名杂役空着手从一扇门前离去,他跟上前看了一眼门侧挂着的木牌,上书:天·夏荷。
江澄后退一步,拱手扬声道:“鄙人云梦莲花坞江晚吟,多谢蓝兄为江某解围。江某不欲叨扰蓝兄,实有要事相商,望蓝兄允我面谈。”
门内迟迟没有动静,江澄心下火起,按捺着又唤了几声“蓝兄”,无果。
“那就恕江某无礼了。”江澄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遂便伸手推门,不料门那边却好似被人按着似的,任是江澄用力得脸上泛起薄红也纹丝不动。
江澄大喘了几口气,心下骂道,不过两年未见,这蓝忘机怎么变得这般欠抽。最后江澄深深呼出口气,抬腿用力踹去,这次却轻而易举地踹开了,轻松得甚至让江澄过大的力气一时难以收回,踉跄着栽进了一片清新的花香之中。
“咚。”
没有拿稳的酒坛顺着惯性摔在羊毛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江澄被房中浓重的荷香熏得脑袋发懵,一时没有动弹,直到耳侧传来人发笑时的胸腔嗡鸣声,他才缓缓意识到,原来真有这么一个究极无聊的人站在门那边不知疲倦地戏弄他。
江澄怒而发力,一把推开了抱着他的人,狠狠地瞪过去。
那确实是个穿着黑衣的男人,对着江澄愤怒的眼神,他多情的桃花眼显得有些轻浮,里面盛着融融的笑意和一丝不明的幽深。眉若远山、挺鼻如峰,像画一样描在一张玉白的面上,当真是轻薄桃花逐流水,无边风流不言自明。
“久见啊师弟,”这心情明显不错的男人上前一步,眼角弯弯,复又做出一副伤心的模样摊了摊手,“只是我在这厢听你在门外叫了那么多次,却一次也没有叫对了人,真是让我肝肠寸断。”
男人又上前一步,勾着江澄盘在腰间的紫鞭凑近道:“不过你我初逢你就这样亲近,又让师兄我好生宽慰……唔!”
话尾的气声被疼痛的闷哼打断,是被江澄一脚踢在了小腿上。
江澄抽出紫鞭,脸色沉黑,一字一顿道:“魏、无、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