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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如既往坐在工位上,一如既往打开办公软件,一如既往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眼花缭乱的文字数字觉得脑子发昏。昨天晚上为了赶该死的ddl,已经把自己的精力发挥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跟高中生赶作业似的,往乐观方向估计离“一个成年人理想睡眠时长”的标准只差了三个小时。
我实在困得不行,往四周环顾一圈,大家都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情,要么拧着眉毛盯着屏幕,要么低调地刷手机。我又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距离下班还有三个小时左右。别说三个小时了,三分钟都撑不住了,我枕着手臂打算打一小会盹,睡一小会没人会发现的,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意识模糊间,一个声音像炸弹一样在耳边炸开,一个同事拍拍我的肩膀,喊了好几声我的名字。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以为又有什么任务下达,认命地问:“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老公来了。”说完,她还感慨一句:“你什么时候结婚的啊?你老公长得跟明星似的。”
我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像被人哗哗浇了盆冷水,意识瞬间回笼:“什么啊,我连恋爱都没谈,哪来的从天而降的老公!”
“人都在楼下大堂了。”同事意味深长地笑笑,“你下去看看呗。”
“诈骗的。”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一个打工的有什么值得骗的地方,可能这年头环境是真的不好了,连我那点微薄的工资都有人虎视眈眈。但这个人明显没什么经验,连“是我老公”这种低级借口都敢用。
“我真的没结婚。”我再次澄清,不太希望别人旺盛的想象力用在我和这个所谓的老公上,“帮我打发他走呗。”
同事本以为能从我这里探出点聊天时候的谈资,见我始终不为所动,渐渐也没了兴致,应了一句:“行吧,记得待会要开会。”
好的,谢谢,我差点忘记了。上班的时候偶尔需要这种“表里不一”,譬如此时此刻心里已经在崩溃了,但还能如沐春风地对人微笑。
从会议室出来,一路都在平地上,却有一种随时会踩空的错觉。我潦草地把零碎的东西收拾进包里,只想快点回家,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念过我的床,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其实没有用夸张的手法,明明是纪实文学。
我脚步飞快地下楼,走出大门,橘黄色的落日余晖扑面而来。我很奢侈地决定打车回家,坐上车后我跟车师傅报了自己的手机尾号后,靠着车玻璃累得几乎陷入昏迷。
“诶好——”师傅犹豫了一下,“姑娘,你俩是一起的吧。”
我没精力去处理师傅说的话,胡乱地应嗯。“我们是一起的。”我听见有个人这么说,模模糊糊的,像从很遥远的地方来。靠着窗睡得不太舒服,时间久了,膈得有点酸痛,尽管如此我还是酣睡过去,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大兔子,站起来比我还高,浑身毛茸茸的,我扑上去也不躲。我躺在这只善良兔子的身体上,有种如坠云端的感觉。没想到我还会做这么童话的梦。
到家了,我睁眼发现自己正靠在某个人的肩膀上,他的手臂挽着我的腰。牛仔裤,带英文刺绣的白色卫衣,我的视线缓缓往上,高鼻梁,蓝眼睛,银色头发。——一张熟悉的长得跟明星似的脸,我莫名想起今天同事的话。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星回,越看越觉得恍恍惚惚。这个与我从来素未谋面的人,缘分产生于被视作生活调味品的手机游戏里,他作为游戏角色和我短暂相爱过。坦白说我确实也有很疯狂的时候,毫不犹豫跳进资本主义的陷阱里,钱也砸进去不少,也假设过很多不切实际的情景,要是我能见到他会怎么怎么,但这只能依靠想象,离开想象我该去哪里找他?热情褪去,我被现实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删掉游戏也只是因为要给手机腾出内存方便办公。
至于那个如果我能见到他会怎么样的设想,我会打开手机搜“睡眠不足出现幻觉是什么病症吗?”
“到了哦。”师傅提醒道。
我回过神,着急忙慌地下车,沈星回跟着一起下。我和他面面相觑地时候,他开口说:“怎么一直看我,又不说话?”
他走近,拉起我的手,用脸颊蹭蹭。我对这个游戏里他表达亲昵的画面还保留印象。很柔软地触感,皮肤之间相互传递热量,那个“睡眠不足出现幻觉”不攻自破,告诉我其实身体挺能扛的,没出现幻觉。
这明显是我认知外的情况,把那些研究空间论的物理学家叫过来也未必能解释得通。我想问他很多问题,“你真的是沈星回吗?”“你为什么会来?”“你怎么找到我的?”等等,乱七八糟的问题一起涌上来,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我刚把手收回来而有些失落的脸,反而一个也问不出口了。
“你先跟我回去吧,回去再好好说。”
我的家是租来的,一室一厅,平常就我一个人住,也没人造访。客厅容纳一张二手沙发,一张茶几,一个柜子后就没多少空余空间,地上还东一个西一个四散着我未拆的快递盒。沈星回站在客厅中心显得有点局促。我指了指沙发叫他坐好,我要去做晚饭了。
他没听,亦步亦趋地跟着我进厨房,我一个转身迎面撞上他。
“你怎么跟过来了?”厨房里站两个人根本活动不开。
“我来做饭吧。”沈星回说,“你看起来很累,更应该坐着好好休息。”
好吧,我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谢谢沈星回,谢谢沈星回敏锐的观察力。我摊在沙发,眼皮掀开一条缝,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沈星回把冰箱里我没吃完的半袋虾滑拿出来,又拿了一小颗白菜,把菜洗好之后放在一旁备用。然后开火,水开了,我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他把虾滑一点一点刮进沸腾的水里,我想象了一下虾滑在水里翻滚的画面,像海里的浮标。然后他四处张望了几下,也许在找盐、酱油之类的调味料。简单调味后他拿了两块面饼放进去,也许是面饼已经散了,一点白菜作为压轴。
挺好的,我本来还担心他会不太适应这里的生活,实际上他自然得跟在自己家里一样。整个做饭流程很标准,他没把厨房当实验室搞研究创作,我本来还挺好奇他的樱桃炖肉,棉花糖意面之类菜品的味道,然后想到自己家里就剩这点能吃的东西了,可能因为这一点限制了他的发挥。
他拿着两碗面出来,我们坐在那张沙发上将就着吃晚餐,他做的面味道其实还不错。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先在……呃……临空找了我一圈,然后又去到北方边境找,没找到又去了沙漠,都快把地球当抽屉翻了几番然后碰上了时空乱流,被卷进去之后去到我单位楼下?”我尽力把这些信息都消化掉,越想越觉得传奇,沈星回你可以写出一本像《鲁滨逊漂流记》的名著了。
“对,不过时空乱流出现的原因我还没确定。”他回答。
“然后呢?”
“然后我找到了你。”他转头和我对视。
心里突然七上八下的,我移开视线,用筷子戳面里的虾滑。“我是说你来到这个世界后,找到我之前的时间在干嘛?”
“有个人走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我想找一个人,她说她认识你,让我在楼下等,她去叫你下来。”
沈星回描述的场景莫名熟悉,我想起同事兴冲冲的“你老公来了。”
“你是不是和那个人说你是我老公?”
“不行吗?你之前挺喜欢叫我这个称呼的。”沈星回的语气有点理直气壮。
“当然不行了!”我反驳他,不敢想对于我“隐婚”会有多少个版本故事流传出来。
“好吧。”沈星回低头安静地吃面。
“我们俩私下可以说。”学生时代选择题经常更改答案的后遗症就是立场不坚定,我的语气突然软下来。
“那万一那个人骗你的呢,她根本不认识我,那你也等下去吗?”我想起听到同事说完后自己的反应,有点愧疚。平白无故等了这么久,他竟然也没离开。
沈星回点点头。
“沈星回你傻不傻?”虾滑被筷子一穿而过。临空有没有推行类似反诈app的应用。
“可是我比较幸运,那个人没骗我。”沈星回说,“我向很多人提起你,描述过你,那个人是第一个跟我说她见过你的。”
我突然有点想哭。沈星回你怎么说得那么煽情,跟看了一部伤感文艺片似的。你找到了我,然后呢,我们不能过那种在临空不用操心柴米油盐,像言情小说那样罗曼蒂克的生活你知道吗?你只能和我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凑合你知道吗?你要和我一起面对生活的一地鸡毛你知道吗?你上当了你知道吗?
“你找了我多久?”我问,把那种哽咽的语气压得四平八稳。
“不知道。但是我找到你了。”他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我们现在是属于私下这个情景对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下意识点点头。我只有一个想法,沈星回可能不太适合搞投资,风险系数这么高的项目也愿意倾注热情和时间。
“那你怎么不叫我——”我立刻捂住他的嘴,我终于知道他想说什么,沈星回真是不忘初心。我的脸热辣辣的,沈星回眯眼笑得像只狐狸,白色的漂亮狐狸。
我缓缓松开他,“今天你去洗碗好吗?”
“我已经做饭了。”我猜测他的意思是要我洗碗。
“老公你去洗碗吧。”
沈星回就去洗碗了。
洗碗的问题交给沈星回解决,不代表我能无事一身轻地和我的床叙旧了。我站在衣柜前发愁,今天晚上沈星回洗完澡穿哪件好呢?
见他从厨房出来,我招呼他到身边来,拿出自己尺码最大的衬衫往沈星回身上比量,肩膀的位置就小了一大截。我很快就打消了用自己的衣服帮沈星回过渡今晚的念头,怕他发育得太过完美的肌肉把我的衣服撑坏了。
我正思考对策,抬眸瞟了一眼沈星回,“你笑什么?”
他饶有兴味地盯着我的手忙上忙下,甚至十分配合地抬起自己的手臂,“你弄得我有点痒。”他语气愉快地说。
沈星回优越的身高让我只能仰视他,视线集中在他性感的喉结上,凸起的弧度像一颗饱满的果实,我想起伊甸园里的传说。他说话怎么有一种挑逗的意味,就像我每天路过公园听到有人遛自家小狗时,小狗兴奋的时候总忍不住扑上去舔舔主人的手或者脸,那人就会欲拒还迎地说:“别舔别舔,好痒。”沈星回的语气和“别舔别舔,好痒”如出一辙。
我把衬衫收进衣柜,“这衣服你可能穿不了,我去附近给你买几件新的。”见沈星回还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你干嘛?”
他走近抱住我,双臂收紧将我的腰圈起来。沈星回的怀里很温暖,像阳光下的海水漫上来,一点点包裹身体。我们之间像有层层叠叠的海浪拍打崖壁的声音荡漾开来,说不清楚是谁的心跳声。
“我想抱抱你。”他说。
我差点忘了,久别重逢的时候是需要一个拥抱的,就算一个善于巧言令色的文人面对这种时刻语言也是匮乏的,一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我们刚刚聊了这么多,还没一句是表达思念的呢,这个拥抱恰逢其时。我没说话,默许他抱得更紧一些,他拥抱时的力度,他的体温,他身上我当初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的月光的气味在我身体上打上烙印。他抱得我有点疼,也许他是真的很想念我。
曾经我对着一行一行文字想象与他的拥抱,把文字加工成那种只会在电影里出现的画面,带着一层唯美的滤镜。梦想里的场景终于切身处地出现时大脑里反而一片空白。过了很久,脑子里终于出现了一句话:原来和沈星回拥抱是这种感觉。
“你先去洗澡,我去买几件衣服给你。”我突然想起来自己是要去做什么了。
“我们一起去不好吗?”沈星回说。
“你洗完澡了,差不多我就回来了,这是最高效的方案。”我解释,顺便说明这间屋子的热水器时好时坏的,要是我们洗澡的时间挨得太近,它不堪重负就会随时罢工。
“其实我有一个更高效的方案。”沈星回故作高深地停顿,“能兼顾这两者。”
“什么?”我有一种预感,就像上课时总担心自己的名字被老师点到的忐忑。
“我们一起去,然后回来一起洗。”沈星回一本正经地回答。
有时候沈星回说话能给人一种很震撼的感觉不单单是因为说的内容,更在于他可以一脸平静地语出惊人。
“不行。”我一票否决。
“为什么?”沈星回大概没想到会收获拒绝。
“没有为什么,今天不行。”对不起沈星回,在今天这件事情上我得实行专制主义,我不信我们两个真的会规规矩矩地洗澡,这分明是效率最低下的方案。
“那以后可以吗?”他接过我递过去的新毛巾。
“你快去啦!”我把他推到浴室门前。真不知道该夸他有远见卓识还是说他会给人下套,我应该收回“沈星回你傻不傻?”这个问题,绝对不傻,聪明得很。
我去到附近的服装店逛了一圈,选了印象里沈星回比较钟情的款式,都是版型较为宽松的休闲装——一件米白色卫衣,一件蓝色衬衣,两条长裤,还有一套浅紫色的睡衣。结完账又马不停蹄地回家,不知道沈星回洗澡的进度到哪里了,答应他很快就回去的。
可惜回到家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沈星回已经从浴室里出来了。我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沈星回把毛巾围在腰间靠在卧室的墙上,湿润的头发柔软地垂下来,肌肉轮廓凸显,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回来了。”
我的大脑正在处理看到的画面,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我的视线在他身体上流连忘返,不单单是因为沈星回匀称的身体,利落的肌肉线条养眼,或者是出于人本能的欲望渴求,最主要的是站在我面前的是沈星回,真真切切的他。如果换一个男人在我面前袒露身体,我会毫不犹豫地觉得嫌恶,但是面前的是沈星回,我就克制不住地沉迷下去。就跟某种撰写进我DNA里的东西,就像磁铁的南极北极注定相互吸引,地轴永远指向北极星的普遍定理。
“你的脸好红,你还好吗?”沈星回朝我走近,带着水汽和我常用沐浴露的气味。
“没事。”我愣愣地开口,把那套紫色的睡衣拿出来给他,“你今天晚上穿这个。”
关灯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白天这么疲惫现在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反而睡不着,可能跟“否极泰来”是一个原理。卧室里的空调是件“老古董”,启动的时候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个哮喘病发作的病人。夜色像某种液体涌上来,酒精或者福尔马林,我觉得有点冷,下意识地往代表热源的沈星回身上靠。
“你要睡着了吗?”我问。
“没有,怎么了?”沈星回心领神会地抱住我。
“我们聊聊天好吗?”
我想起从前高中的时候也时常同舍友联床夜话,独居了这么久还以为这样的日子只能用来怀念了。我问了沈星回很多天南海北的问题,关于那个在世界地图上根本找不到的临空市,关于那个光年之外也许存在的菲罗斯星系,关于沈星回自己,关于神奇的evol。比较遗憾的是他的evol,我本来还期待能看看他是怎么把光点变得像漫天的萤火虫的,但沈星回说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evol就失灵了。可能这种超自然元素也需要遵循唯物主义原理。
问的问题越来越多,我觉得沈星回像一部百科全书,很多问题在他那里都能找到答案。
“你读书的时候真的每天上课睡觉也能拿第一吗?”我问。
“其实老师讲的东西很早我就学会了,所以上课的时间就用来休息了。”
“要是我能像你一样就好了。”我忍不住感慨,沈星回一定是那种很受老师青睐的学生,就算有人对他上课睡觉有异议,他也能用成绩让人立刻闭嘴。
“如果我上课睡觉的话,无非两种结局,运气好点就是被老师轻敲几下桌子,要是不走运碰上老师心情不好,就是粉笔头从天而降,伴随老师的一句能考满分了是吗?怎么好意思的!”我模仿记忆里老师的语气。
“充足的睡眠是成绩的重要保证,而且睡觉作为一种本能,和不考满分其实也不存在什么冲突吧。”沈星回为当时的我辩白。沈星回挺有意思的一点就是现在想来无关痛痒的事情,他也会很认真地回复,而不是敷衍地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要是能和你做同桌就好了。”有一个这样的同桌给予安慰,当时自尊心受挫而神经敏感的我说不定真的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有你做同桌的话,不会的题还能方便借我抄一下。”
沈星回沉默不语。
我松开一点他的怀抱:“你不会这么小气不愿意吧?”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沈星回思考着说,“那我是不是还应该教会你怎么写?”
“那得注意点。到时候被年级主任误会我俩早恋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不算误会。”沈星回说,“我觉得我们会相爱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能完全沉浸在这个已经不可能发生的假设里,“那我们得天天像个特工一样谈地下恋了。”我忍不住笑出声。
和沈星回聊天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连最后终于困得不行要说“晚安,我要睡了”的时候,都有一种依依不舍的意味。
“晚安,明天见。”沈星回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