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神父,我想我需要忏悔。”
在告解室里,神父听见面前的男人如此说道。这是男人第一次来告解,隔着网格窗,神父并不能十分真切看到信徒的模样。对面的人生得高大,在狭小的告解室里仿若庞然大物。纯黑色的长发高高地扎成马尾,一部分垂落在胸前,耳边带着一对奇怪的耳饰,昏暗的环境下只能看清雪白的底色,暗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摇曳燃烧的烛火,不知在看向何处。
“说出来吧,孩子,只要你诚心悔过,主会宽恕你的罪孽。”他将手放在圣经上,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
“我的忏悔会很长,十分抱歉,我知晓那是不应该的,但若不把整件事说清楚,我很难向主阐明我的罪。”
“无妨。”
“最初,那是一个巧合。”男人双手交叉握于胸前,一侧脸颊贴近那扇薄薄的网格窗。
“我的母亲被长久的疾病夺去了生命,即使在死前,她仍在向主祈祷我的幸福。我爱她,愿她能够升入天堂。”
“她会的。”
“我原本以为幸福再不会降临在我身上,直到我遇到了他。或许我说的并不明白,我应当从那个巧合说起。”
“那天我行走在小巷里,啊,就是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我的包里只有几枚硬币,那就是我的全部的资产。离开母亲的庇佑后我总是处处碰壁,可是没办法,我总得活下去。仁慈的主啊,感谢你让我在那天走上了那条路。”
“他似乎在向周围的人问着什么,那时的他打着漂亮的领结,穿着华贵的夹衣,一看就知道属于上流社会。我真是不敢相信他怎么会这样直接地闯入贫民窟。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一直在盯着他看,他却无知无觉。多么可怕,多么令人生厌。于是我将他带走了,而他高兴地握住了我的手告诉我他是我的双胞胎哥哥。”
“天哪……我被巨大的幸福砸中了,天底下竟有这样令人发狂的事,我再次感谢母亲,感谢仁慈的主,在我诞生之初就将我与他紧紧相连,我前十五年的生命就是为了这一刻而活。他确实和我相仿的年纪,有着白皙的皮肤,狭长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嘴角抿成极好看的角度,握着我的手修长有力,手掌一侧有层薄薄的茧。我想我再也移不开目光,可惜我如此卑微,在泥泞里摸爬滚打,再看不出和他相似的相貌。”
神父按住圣经的手划过封皮,发出轻微的响动,他看向对面的男人,那人依旧保持着祈祷的姿态,不再朝着他。
信徒并未察觉异常,只是停下来等待着神父,在安静了一会儿后,他继续讲述起自己的故事。
“他牵着我肮脏的手回了家,不是我那个在贫民窟的栖身之所,是他庄园里富丽堂皇的宅邸。他吩咐仆人们将我打理干净,很有耐心地讲述着我们家过去的那些事。”
“想必并不是愉快的过往。”
“你说的没错,贵族老爷们总有些不能说出来的事情,尊敬的神父,你会保守秘密吗?”
“孩子,我所听到的一切,只是对主说的,我本人绝无任何权利,也绝不会以任何理由、在任何情况下,透露你所告明的一个字,哪怕要以我的生命为代价。”
“那真是好极了。”
男人不知何时将目光重新放在神父身上,神父确信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我们的父亲是个荒淫无度的败家子,和母亲一夜情后就有了我们。原本我们应该成为他的私生子,但你知道,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他夜夜笙歌毁了自己的身体,再也不可能有孩子,最终他选择迎娶了我们的平民母亲。”
告解室的蜡烛劈啪作响,烛火颠簸了一下。
“在我们出生后,他对我脸上的胎记大为光火,甚至想在受洗仪式前把我淹死。我善良的母亲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她为我抗争了许久,最终,我们一起被扔出了家门,那个男人宣称母亲得了产褥热,我也不幸殒命。我尊敬的兄长在告诉我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如此悲伤,目光时不时从我身上移开。我知道他在愧疚,可是他并没有错,甚至还违背了父亲将我带了回来。在这样一个窒息的家,他又如何获得幸福?我顺从了自己的内心,抱住了他。他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让我想起阳光下的薰衣草,和之前见过的贵族老爷身上隔着几条街都能闻到的腻死人的香水味完全不同。”
告解室里总是有很多秘密,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和男人口中城市里那些小巷没什么区别。拉上的帷幕庇护着里面每一个肮脏的灵魂,神父只需要接收它们,然后故作同情地念出已经对无数人说过的祷词。此刻,听着男人倾诉,他想起同僚们私底下传说的丑闻。
这座城市最大的贵族的前任家主以暴戾著称,在寻回失踪多年的次子后不久,便一病不起,那位次子也不知所踪。
这是表面的说法,正如城墙如此巍峨,但谁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墙角发泄过欲望,一个显赫的家族里也会有数不清的龌龊。
传闻前任家主在次子归家后没有一丝喜悦,甚至拿起了决斗的骑士剑,要把违逆自己的长子就地处决,却被次子一剑挑下。后来的事变得诡谲起来,昏了头的家主急不可耐地想要换掉原定的继承人,甚至给长子找好了联姻对象,要把他赶出这片土地。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失败了,同僚们说年轻气盛的长子大概将胞弟和父亲都干掉了。
不过还有一种说法,前任家主是被活活气死的,因为他发现了自己的儿子和一个触犯足以被判绝罚罪孽的人结合了。
对此大家并不十分相信,只当一个饭后谈资。
“神父,你还在听吗?”
一双修长的手轻轻叩击着窗棂,将心不在焉的神父拉出回忆。
“当然,我的孩子,你在说你的父亲,对吗?”
“是的,一开始,他想杀了我,但被兄长拦了下来。”
十五岁的孩子藏人的技巧还不够成熟,况且长子一直在找自己的母亲和弟弟的事在继国家内部并不是秘密。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继国缘一正在书房习字。笔尖划过特质的蜡板,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和作为示例的羊皮纸上整齐漂亮的花体相比简直天壤之别。阳光通过几乎透明的落地窗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过于清晰的光照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愈加明显,他有些干涩地眨了眨眼,抬头时看到的塞得满满的书架又继续雪上加霜。
他的兄长曾经拉着他介绍过家里的角角落落,有些简略,有些详细,兄长娓娓道来的语气温柔缱绻,像一股暖流抚摸着他混沌的大脑。在庭院和这个书架前,继国严胜的语气会稍有变化,说的时间也会长些,一直注视着兄长的继国缘一看到了那双和他一样的暗红色眼睛里蕴藏的光彩。
他揉了揉眼睛,打算继续提笔,就在这时,那个所谓的父亲一脚踢开了房门,过于暴力的开门方式在厚重的橡木门留下明显的裂痕,轴承被震得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音。
他看见了父亲手上提着的骑士剑,和兄长在庭院里练习时用的并不一样,但耐心的兄长曾经带着他一张张翻过武器的示例图。
你这个阴沟里爬的畜生!
他听见男人如此骂着,苍老的面容扭曲丑陋,双目充血,那只握着剑把的青筋突出的手正在扬起。他果断地躲开了,锋利的剑刃切开了原本整整齐齐摆好的羊皮纸和蜡板。
继国缘一难得地皱了皱眉。
男人显然不会放弃,但在他第二剑还没有刺出去的时候,兄长从男人身后抓住了他的手腕。
父亲!请您不要这样!
继国严胜!你给我松手!!
继国严胜并没有松手,于是男人用另一只手狠狠肘击了长子的腹部,在听到一声闷哼后顺势转身,一脚踢了过去。继国缘一看到兄长结结实实撞在贴着繁复花纹墙纸的墙壁上,一只手捂着肚子慢慢滑了下来。
但那双眼睛里还是燃烧着不屈,烧尽了男人最后一丝理智。
男人举起了剑。
继国缘一在千钧一发之际拿起了书架边的翻书杖,一击敲掉了男人手里的凶器,将它夺了过来。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男人怔愣片刻后拂袖离去。
“……最终父亲选择了接纳我。”
神父眼前的男人摩挲着耳饰,在停顿片刻后才接上了后半句。
“您的兄长真是令人敬佩。”
“他一向如此温柔,总是在照顾愚笨的我。最开始我什么也不懂,连最简单的拉丁字母也不认识,他就攥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他的字迹原本十分工整,可惜我太过笨拙,最终呈现出歪曲的模样。他还教我礼仪,那双好看的手就会牵起我,温柔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一遍遍纠正我的口音和措辞。我看着他那双和我一样的暗红色眼睛,再次感谢主的仁慈……”
神父的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在做了隔音处理的告解室内格外明显。许多信徒在忏悔时会自顾自沉浸在情绪之中,甚至一度忘记前来告解室的初衷。
男人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继续说了下去:“啊,抱歉,我应该去说父亲。其实他没什么可说的,完全是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在我拿起剑的第一天,他就认定我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也不叫我畜生了,开始给我找家庭教师,可那些老师总在说一些兄长已经教过我的东西。”
至于剑术?
他根本无心于此。
继国缘一从记事以来看到的世界就和别人不同,他能够清晰地看到活人的骨骼、脏器、肌肉和血液流动。起初他以为人人如此,然而在他学会说话后指着母亲的腹部问她那里为什么黑黑的,母亲却惊恐地抱住了他,告诉他不要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这种能力。往后母亲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恢复“正常”,甚至听从东洋来的商人的话为他耳边带上日轮花札的护身符。一切并没有好转,他依旧看不见普通人的世界,又不善遮掩自己的异常,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同龄的小孩会跑到他面前嘲笑他是个傻子。
母亲死的那一天,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她的模样。他不知道那个模样是好看还是不好看,但既然是自己的母亲,应该怎样都是好看的。可是她已经听不见了,苍白的皮肤泛着浓重的死气。
不知道到底是母亲为他寻的哪种方法起了作用,十岁后,他慢慢学会了如何关闭自己的能力,虽然很吃力,但他终于偶尔能看到普通人的世界。
为了活下去,他当过杂役,当过学徒,被打过,也打过人,那种感觉并不好受,他清楚地知道对方的身体情况,知道他们不过是和自己一样为第二天的食物奔波劳碌的人。
但他答应了母亲要好好活着。
在握住剑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些摸爬滚打的日子,想起了那些人身上破裂的血管,肿胀的肌肉,还有腐败的脏器。
于是他沉默地丢下了练习用的剑,离开了庭院。
这自然招致父亲的责骂,那个男人说到气急之处将一本砖头厚的书朝他扔去。他躲开了,礼貌地向父亲告辞,不等男人嘴里的恶语出口,就关上了门。
晚上,他木木地坐在床上,没有吃晚餐。他的房间一片漆黑,厚重的窗帘已经拉上,隔绝了现实世界所有的色彩和声音。
然而随着“吱呀”一声,门口出现了一束光,细细的一束,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
一个人走了进来,带着手里的烛台。
醒着吗,缘一?
是他的兄长。
房门关闭后那一点微光格外明显,继国严胜走一步,烛光就会轻微晃动一下。小小的光团恰好照亮了兄长线条清晰的侧脸和垂下来丝绸般的黑发,镀上一层柔和的滤镜。
兄长。
他自觉地挪了挪位置,他的兄长从善如流地上了床坐在他身边。
为什么不练剑了?
我……我觉得没意思。
兄长的气血正在上涌,应该算心情不好的情况,继国缘一不太懂,他说错了什么?
但总归是说错了什么的吧,他试图找补。
我的意思是,我并不喜欢拿剑,比起这个,我更想和兄长一起玩。
然后他就看见兄长气血淤积了。
兄长?你很生气吗?
兄长按住了他伸出的探寻的手,拿到怀里轻轻揉搓。
没有,我只是……很遗憾你的才能不能发挥出来,你是剑术天才,缘一,你会成为家族的骄傲。
继国缘一疑惑地歪头,眼神不错地看着兄长郁结的心口。
哥哥,你真的是这么觉得的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
继国缘一的手被兄长送了回来,转向他的大半身形被阴影吞没,他那点微弱的好奇心瞬间哑了火。
没什么,如果是兄长的期望,我会去做的。
兄长的嘴唇蠕动片刻,最终没有发出音节,掀开了被子打算离开。
然而终究没有走,因为他拉住了兄长的衣袖。
兄长可以陪我睡一晚吗?
兄长并没有点头,继国缘一看着他快速跳动的心脏,揪紧了身下的真丝床单。好在兄长很快用行动默认了——他熄灭了蜡烛,重新盖好被子躺下。
晚安,兄长。
继国缘一在被子里的手轻轻握住了兄长的手。
……晚安。
兄长没有甩开,而是回握了一下他。
“……我和这个家族始终隔着十五年的光阴,也无意去迎合他们的想法。但父亲仍然认为我是特别的,他不遗余力地将我往人前推,我一度想要逃离。”
“但你没有,孩子,能坚持到现在实在不容易。”
然而男人却沉默了,卷曲的刘海挡住了脸上的表情,他的一只手兀自扒在格栅上。
并不结实的格栅可经不起一只青筋凸起的手撕扯。
“你还好吗?需不需要缓一下?”
男人点点头。
神父也松了一口气,一只手敬业地放在圣经上,眼神却开始随意游走。
他几乎确定那个男人是继国家的次子,继国缘一。那俩兄弟身上似乎总是笼罩着一层迷雾,他们没有联姻,没有绯闻,没有见不得人的爱好,这在贵族圈过于罕见。作为家主的继国严胜尚且还会出现在宴会上觥筹交错,弟弟继国缘一失踪后再无音信,有人说他被软禁起来,有人说他去当了杀手,还有人说他早就离开了继国家。
他心里升起隐秘的期待,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有机会窥见这对兄弟不为人知的一角。
洪亮的午钟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思绪,告解暂停,他们诵念着三钟经,歌颂着永恒的主。神父的听力一向不错,所以听到了男人不止一处的错处。然而男人沉静的眼眸没有一丝波澜,在钟声结束后抬起了头。
“我们可以继续了?”
“嗯。”
“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但在这里不必拘束,宽仁的主会原谅所有真心忏悔的灵魂,所以——可否告知你需要向主忏悔什么罪?”
告解室内诡异地沉默下来,沉默并不罕见,罪孽总归是难以启齿的,整理,修改,粉饰……信徒们需要时间理清思路,也需要等待缓解不安。但这些情况显然不适用面前这个男人,他语气很少变化,叙述时流利得不可思议,仿佛早已准备好了腹稿,只等待着某天如波涛汹涌的河流般倾泻而出。然而此刻河流遇到了拦住它的堤坝,男人的表达欲被一块巨石堵住了,即使是见多识广的神父也难以说服自己无视凝滞的空气。
直到告解室内唯一的蜡烛燃烧了一半,蜡油将要淹没烛心时,神父才听见轻微的响动,有些特别,像珠帘被穿堂风拂过时的碰撞声。
“兄长是将我带离贫民窟的恩人,我却没有回报他我的感恩,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逃避了自己应有的责任。”
神父上半身前倾了些,按在圣经上的手多用了几分力道:“可以具体说说吗?”
“……我应该从那场宴会说起。父亲和兄长一致认为这是个很好的向外人介绍我的机会,但我并不会跳那些复杂的交际舞,父亲不希望外人发现次子是个乡巴佬,所以请了位老师。”
“不知道是在第几次说我不懂得照顾舞伴感受时,老师被兄长拦住了。他似乎是要去处理什么事情路过,我很抱歉,耽误了他的正事。他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为我演示了一遍舞蹈动作,告诉我按照他的节奏来就可以,他看上去很相信我一定能做到,在我点头后就离开了。他的日常总是被安排得很满,能为我停留已经弥足珍贵。”
“宴会进行得很顺利——至少父亲是这样觉得,他一杯接着一杯饮下倒满的葡萄酒,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是他最骄傲的儿子。”
男人的语速难得加快,神父适时地朝男人看去,果然看到了对方蹙紧的眉毛,男人原本因祈祷放下的手再次交握,反复揉搓。
“这简直荒唐,我环顾四周,发现兄长在不知何时早已离席,于是拿下了父亲搭在肩膀的手,告诉他请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他却斜视了我一眼,又去和那些人碰杯了。”
男人的叙述逐渐和神父的记忆重合,家庭不和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那是继国兄弟的16岁生日宴,附近几乎所有的领主都赶了过来,在继国家主带着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儿子入席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想要更换继承人的心思昭然若揭,次子却完全不接茬,擅自离开了舞会,传闻继国家主私底下发了很大的火,当晚就病倒了。
“舞会结束后我想要去找兄长,却无意听见了父亲在辱骂他,而他正在父亲身边。”
你这双眼睛该死的像那个忤逆我的女人,我早该把它挖出来。
继国缘一找了很久的兄长都不见踪迹,直到发现父亲的卧室漏出一丝光亮,他凑近看时那个男人已经酩酊大醉,兄长正在一旁服侍,偌大的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父亲,您喝醉了。
朱乃……我本来没有怪她,她却一意孤行地违抗我!跟你一样!你和那个贱人一样不知好歹!
……
不说话?心虚了?继国严胜,我对你还不够好?我给了你最好的教育!继国是这里最大的贵族!你却要去找什么弟弟!连这点无用的软弱都克服不了,你怎么做继国的继承人!
这并非软弱,父亲,而且缘一很优秀,我不觉得找他回来是错的。
啊啊……对,缘一确实优秀,他什么都一学就会,比你这个逆子好多了。还是你亲手找回来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
寒意直窜大脑,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连自己如何回房间的也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兄长推开他的房间,似乎要开口时,他才颤抖地抓住了兄长的手。
怎么了?……缘一?缘一?你还好吗?
他应该说些什么,他应该说些什么才对。
不……没什么,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没有劝阻父亲,而是私自离开了。到了后半夜,兄长焦急地说父亲已经病倒了,医生在给他放血。我和兄长守在父亲的房前,兄长告诉我父亲属意我作为继承人,他不愿意联姻,希望我能放他去修道院。”
那个特殊的声音更大了,此时神父才发现来源是男人奇怪的耳饰,它正随着男人颤抖的身体摇晃。
“我……我实在无法接受,我并不是为了夺走他的一切才与他重逢,我珍惜着他的存在,希望他能永远幸福。我并非认为修道院是个什么不好的地方,但是神父,你应该清楚,这不是一个贵族继承人该去的地方,他不再有机会展现那些刻苦学习才得到的能力,不再能实现他花费十五年人生才建立起的理想。我拒绝了他的提议,家族只会由长子继承,并暗自下决心离开那里。”
继国缘一确实逃走了。
准确来说,他是在父亲病倒第三年逃走的,下定决心离开久别重逢的兄长并不容易,但兄长开始被安排物色结婚对象的事情让他意识到,再不离开,兄长真的会走向那条最糟糕的路。
所以他跑得尽可能得远,在一望无际的星空下拼命逃离那座繁华的城市。
如果作为威胁的他离开的话,兄长会不会更幸福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