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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隔着十步远的距离面对那家包子铺时,正犹豫着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当然,这不重要,不过这取决于他到时候厚着脸皮欠债的时候,利落转身的幅度,以及那位热心的债主兼老板气急败坏拿塑料袋怼他脸的时候,他从哪边三百六十度绕开比较顺手。
众所周知,在流民寨欠钱着实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谁都恨不得一瓣掰成八瓣来花,倒贴的记在账本上还得排个队,要债的频率比查水表来的还勤,不过锈此人也算是得了白记精髓,做到他这样的还真没几个,在人际关系和金钱黏性上,他赢了。
那店里帮工的伙计看到他更是一股故人相见分外熟稔的神情,双眼更是一寸不落看着他,锈从中看到了一股凝神的专注来,不过直觉和经验告诉他,这一般不是什么好事,按照惯例,三秒后应该……
“你小子死哪去了,钱还还不还了!”
应该发出符合他心理预期的一声吼……得,他就知道。
行吧,一秒,严谨的特工如是纠正道,附带未成型的特工守则草稿第一条:不要轻易相信经验主义。
哦,真好,平静的一天从老朋友熟悉的问候开始,在职特工如是想道。甚至还从容的帮忙拂正了店里歪斜的招牌,掉了漆的边缘擦过他的指尖。
名字如雷贯耳可不是好事,他可算体验一把狄斯的明星了。
正所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还没见着债主亲切的音容笑貌,先听到格外洪亮的嗓门——
“是锈那小子对不对?”
辛迪加人素来有闻风而动的本事,眼看着师傅这来者不妙火冒三丈,自己搞不好也要连带着挨骂,于是店长那日后要继任大业的徒弟拍了拍他的肩,大有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之感,意味深长的眼神如是说:保重,兄弟。
忽略他头也不回走了的话,确实挺情深义重的。
在流民寨,利益的牵绊往往比感情的羁绊更为浓稠,瞧,人这不就来了吗。
“——你欠的债还还不还了?50狄斯币,50!”锈挂着笑抬手挡在身前,好一个心虚的投降做派,将将躲开差点怼到他脸上的账单,他偷偷瞥了一眼,嚯,派头还挺大的呢,一个可圈可点的数字外面勾了圈粗重的红线,义正言辞指控其行为恶劣。
他凑近的时候才看锈见身上身残志坚的斗篷,可怜破了几个洞,打眼看去,距离流浪汉就差几个补丁,贴心的还附赠几块掉色。
个穷小子……怎么过得比他还埋汰。
活该。
锈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的打量着老债主,发现他眉毛皱的能夹死一只蚊子,账本却放下了,这一般是大恩大德的征兆,债务的载体轻飘飘落了桌,结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锈听见他没好气的说:“下个月,下个月再不还,你小子就……”恶狠狠的威胁还没说完呢,某个人听到那如蒙大赦的宽限之语,生怕他反悔一样,立马态度端正,诚恳老实的忙不迭应道:
“谢谢老板,大人有大量,下个月生意兴隆”
“滚”他差点没翻个白眼,嫌弃朝锈挥了挥手,多少有点像赶蚊子,就差没直接说出来:你可以滚蛋了。
“好”锈从善如流的撤了,临走前还不忘贴心的把歪了的招牌摆回去
“……给我过来。”
“诶。”他从善如流又转身了,门槛还没踏过去呢,老老实实往那一站,神态带着一种自知理亏的谦卑。
虽说特工千人千面吧,为了情报,脸皮真的不算什么,但他最好别被同事看到这幅样子,真的。
“你吃饭了没?”
“什么?”这话题切的太跳跃,他有点愣。
“我问你吃饭了没。”他不耐烦的重复着,手指搓着围裙上的油污,脚还扎根着等着回复。
开小灶的待遇不常有,且行且珍惜。
他抱臂靠在门梁上,看着锈用着老套的诡异蘸酱,眼皮跳了跳,不知道是该说他专一还是老土,自家菜单都换了几轮了,这小子还是雷打不动的配方,他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你小子看着鬼机灵劲的,怎么品味跟臭石头缝一样堵着不动。”
……也不是这么个形容法吧?锈腹诽着没出声。他打量着男人的神色,经验主义的晴雨表告诉他此时老板的心情不算晴天,好歹也没多云,估计还能多聊点。
“那个……咱招牌还是换一下吧,我看都掉漆了。”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惜这套不是很管用。
“谁跟你咱,少套近乎。”
“开店也要注意门面嘛。听说城里也很注意市容的。”
“学了个新词就显摆是吧,还市容?你把你自己捯饬干净了再来说我。”他不客气的骂骂咧咧指指点点,锈跟随他手指指着的方向,低头一看,看到了自己极具拾荒者色彩的斗篷。
……行,有道理。下次还是换件吧。
锈如此想着,吞咽倒是没停,话也说完了,饭也吃完了,没等老板惯例赶人流程,他就颇有自知之明的麻溜滚了。走的时候好像还听见谁背后一声笑。
人走了没多久,那伙房的徒弟就回过味来,后知后觉对着他那师傅说:“师傅。”
“干嘛?”
“怎么看都是您亏了吧,债没要到,还让那小子蹭了一顿饭。”
“……你也滚。”
“……行,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来他人挺有意思的,底层辛迪加人,却傲得不行,我要是直接拿药换情报,反而让他懊恼疏远,但如果先找他借500块钱,被追债时再说“先拿这点药抵利息,他就会骂骂咧咧接受,还给我这个装出来的穷鬼开小灶。】
锈晚上打探完执委会消息回到流民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暗了,到底还是借的人躯走在世上,肚子偶尔也会咕噜噜不争气的发出抗议的声音,他抬眼望去乌压压的一片,都打烊了啊……
他无奈叹着,昨天桑吉托人给的储备粮还剩下点,将就着吃吧。他一路走着,突然发现一簇微茫的灯火,灯晕照着一个老者的脸,他坐在那家老店面的台阶上,手边还搁着什么。
——是一笼蒸腾着热气的包子,表皮还沸腾着蒸熏的白汽,夜色触着融化了几分氤氲成浅淡的墨,飘着荤腥油味的香,摊馆的灯泡还在身残志坚的间或亮起一灿光晕,照在他的身上,他那双红眼睛的边缘弯出温润的弧度,中和了某种胶漆般固定不变的边缘,倒是透着一股由内的柔和来,似乎跟以往不太一样。
“打烊了,刚好剩一份,便宜你了,要吃就赶紧,不然我喂狗了。”
男人不动声色的把那皮薄馅大的笼屉推了推,没好气的腔调像赶蚊子,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自在的僵硬,少了丝中气,透出几分外强中干来。他没再说话,低头盯着地砖,像能盯出钱一样。
冉冉升起的白气带着肉香蒸腾到锈的跟前,谁都看得出来是刚出锅的,一摸一个热腾,饱满的面皮上捏出规整漂亮的褶,手法娴熟,不知挤进了谁的胸腔里面去。
锈短暂的沉默了,这种停顿轻到几乎没有。夜深露重的风不知疲倦刮在他脸上,刮得耳边萧萧,短暂吹跑他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劲,他默然不语,挨着那个人坐下了,他承认这种……算得上突然的情况,挺不习惯的。
“你死哪去了。”
“最近活有点多,这不是怕您看见我心烦,滚远点嘛。”他语气里平白透着一丝温顺,欠揍劲倒还是这么原汁原味。
“……”他想骂他,但想想最近执委会的风声又聒噪冒了出来,不用脑子都知道这家伙干嘛去了。那搓火还没冒出来就被温吞的凉水噼啪浇了个遍,寥落升起几丝无力的灰烟来。
“……算了,懒得骂你,你小子就那个德行,我听说卫星城那地好,你腿脚快,人也灵光,将来……去那里找得到活干,起码饿不死。”他嫌弃穷小子指指点点的声音还在继续,絮絮叨叨的居然泄出些许平和,野草般从岩缝里钻了出来。
“我这种老东西早就半截入土了,你得争气点,省的丢人,指望谁给你上坟去?”
活下去成吗,别死了。
这句话的分量经由别扭的语言,弯曲着传到了锈的耳中,他也不知道这小子听懂了没有,管他听不听得懂,他绷紧的嘴唇突然僵硬着想找补,他当然希望他别死,他死了谁给他带药去,再者分明还欠了钱不还。
锈心里想着,我不用你上坟,那东西是人有的,鬼早已不需要了。他脸上却这么笑着说:
“哪会,这不还欠着您债没还呢吗。”
“你还好意思说。”
锈悻悻笑了,知趣的没再吭声。
他眉眼被夜色掩着看不清,借着那点微亮的灯光打眼望去,那双向来能说会道的眼睛,倒是难得不说话了,生老病死,岁岁摧折,天灾之下,就算是他也有力所不及的时候,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闷不吭声咬了口白胖的包子,酱汁的浓郁从嘴里溢出,他无声吞咽了喉咙,混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一起,他盘算着特效药应该快到了,等下次……
等下次他就带来。倒是一锤定音得无声无息。
【店长身体不好,以前每次接头,都得给他带点特效药,那样的身体就算能扛过高塔黑环,“锈”死后,断药两年,也是绝对撑不住的。】
然而这个夜晚由衷的品到几分活着的气息,铜精铁骨从里面言不由衷自然的泡开了,成了剥落融化的奶油,馅料是今晚的月,晚间的风,一顿意料之外的夜宵,溢散出气蒸溶散的热气来熏人。
晚风吹起了,静悄悄的也没有舍得惊扰地上的尘埃,夜色缓缓流出澄澈的波,盖着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
锈那双眼睛向来是自带三分柔的,都说眼为心镜,那里面往往隔着一层玻璃的镜片,清晰无误的划出此端与彼端的距离,但今晚这种令人愉悦的空气成分巧妙的模糊了他自认为划好的边界。
事实证明,此人显然不能抵抗他柔软的像棉花一样的天性,某种不知名的触须,嫩芽一般轻轻戳动着花苞的鼓皮,它就毫无保留的打开了,那钢盔铁甲似乎从来不曾存在,心脏的隔膜敲出咚咚咚的回声,震得耳边隆隆作响,滩成一张被温水皱软萎缩泡开的纸,众所周知,猫的尾巴往往脱离本体,矢口否决一般意味它摇得正欢。
哦,也许他活该被毛线团缠住吧,人类的情感总是苦恼的难以捉摸和估量,无法用科学仪器计算,记忆的覆写固然可以推陈出新,血液骨肉也会次次迭代,但是心脏总有它自己的想法,顺应某条不必言明的法则,行至它应许之地,这位在黑环里摸爬滚打的先生也是混迹于世间的老手了,觥筹交错宴宾晚会也是如鱼得水,可怎么还那么喜欢老伙计那缺斤半两的荤腥油嘴呢?
他图什么,图小吃战损风吗。
不过平心而论,此人的心理反应和语言组织显然用的是两套程序,跟他打交道的人难免需要做套阅读理解才能分辨究竟是yes or no,所以直截了当往往是最有效的解决方式。
锈那位“债主”兼老板显然懒得管他花花肠子的三七二十一了,辛迪加人从来都认得准谁是真正的朋友,自古以来,唯有心脏能换以心脏,一如赤忱来回以赤诚,弯褶苍老的眉弓下面走过长漫里路,自是也能看得清的。
……尽管这小子经常欠债不还插科打诨,一到要账更是跑得比谁都快,光是欠条数量更是榜上有名,他都能位居前三了。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账本,某个家伙的名字倒是前科累累,没有气笑算他今天心情不错。
……可不管怎么样,这小子也来一段时日了,还是该给他过个像样的日子的,生有归处,亦有来途,朝有辰岁,天生地养的人,到底该有个纪念的日子。男人想着又烦躁的挠挠头,天呐,这小子几号来着的?他转头一问旁边的徒弟:
“这小子有说过他什么时候从娘胎里蹦出来的吗?”
被问的人老实的摇了摇头,带着一种质朴的爱莫能助。
算了,实在不行找锈火要登记名单吧……
活在流民寨里的人有个不成文的默契,他们并不把登记信息表里的东西当真,名字姓氏,乃至一个生命于何时诞生兴许都是信口胡诌,这也能理解,谁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不想言谈。这个世道活得朝不保夕,平凡的琐碎反而是一种奢侈,新城的老钱们谈论着挥金如土、鲜花与掌声,掉到坑洼的泥土地上徒然虚掷听不见一个响,何况西区的悲鸣与嘶吼的不公。干枯的手蜡黄如土,抠出废墟也不过落得呕心沥血无功而返,然而岩缝里疯长的野草也有其韧性和昂扬的不屈,当他们认可一个人的时候,将为其腾出一个专属的归处,干干净净存放一个名字,一个灵魂,把那一天当做一个可以纪念的日子,擦拭得一尘不染。
至于说法……他们显然并没有这么文艺的表达方式,他们一般在久远的将来说——
“他永远都是锈火的朋友。”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言归正传,锈显然还不知道自己被划拉成有此殊荣的地步,他只是个送药的好心人,悠闲去往包子铺的路上,在关于如何不露声色又不被拒绝的送出药的问题上,已经打好腹稿怎么说了:“实在抱歉,最近手头紧,先拿这个抵点利息,行行好,要不剩下的以后再还?苍天在上,欠条为证”
完美,第九机关在职特工甚至可以出一本《语言的艺术》,副标题就叫:如何天衣无缝的拧巴式表达关心。打着赊账的名义干着存良心的事,他可真是个表里不一的天才,褒义上的。
“……你的欠条顶个屁用。”
好吧,话说早了。
“就这个世道,活着都欠着一条命,指不定什么时候给收了,再怎么样都得讨口饭吃,再过几年,就该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接手了,我前些日子还研究了几道新菜呢,让他学着点。”话刚说完,他又警惕着盯了他一眼。
“……你别以为混熟了就能给开小灶啊”
“没有,没有。”锈从善如流的应道,那您之前不也开小灶了吗,后面那句他腹诽着没敢说。
不过老板倒是难得放过了他,默然走出门去,不知道干什么了,半晌便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撒着葱花,缀着肉片,烩鲜油亮的面筋点着灿黄的油斑。
是一碗长寿面。
锈疑心他是不是漏了什么,面上还是笑着说:“这么好,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不明所以的看着锈说:“你表上填的不是这个日子吗?”他用力指了指日历的某个数字,然后突然反应到了什么一样,怒而瞪着双眼吼道:“好啊,你连娘胎里的日子都要骗我!你小子——”
“错了,错了。消消气,消消气……”他难得有点真心实意心虚的讨饶,脸上那笑多少有点挂不住。
“等等。面……面!面快撒了,老板。”他一边勉强托着碗底,也不妨碍凭着稳健的身手多少挽回几分体面,狼狈的躲着,顺便好声好气劝老人家别抡起锅铲。温度灼着他的掌心,某种不明之物蓦的翻涌,一路不知疲倦烧着表里之间。
也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没想动真格,男人溜圆的膀子抵着腰气喘吁吁,歇了力往店门口的石墩子坐下,他迥然的眼睛扫了眼身旁的锈,低声说:
“别搁那杵着了,坐下,我又不吃了你,赶紧的,再不吃就要凉了。”
锈的手指僵着端着碗,寻了个位做到邻位,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蒸腾的热气熏得他脸上泛了点血色。
“我也没真生气,说你也没用,骂你又能躲,一百零八个心眼,还穷成这个鬼样,懒得管你,今天吃好喝好睡好,听到没?”他笨重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那么轻的动作,又莫名拧着一股力沉甸甸落在他的肩头上。
又那么重。
次日清晨,他醒来的时候,东方日出的第一缕晨光会从高塔的尖顶升起,金光荡漾开徐徐水波般的涟漪唤醒了依然固执扎根于此的流民乡,和一个追逐黑环的不死魂,那残枯败褪里凭吊的心脏遵循着物理规律跳动,呼吸,收缩,扩展,从肺管里排出空气,纳入新鲜的空气——那可爱的西区土地的气息。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锈跟着锈火众出任务的时候,流民寨里的管道沟旁难得开了花,锈轻轻的扶正它被风吹歪的茎杆,白色花瓣轻柔蹭过他的掌心,春日里平白开了枚新雪,是个好兆头。他放轻了脚步跟随锈火离开了,到底没打扰了它。
他接过锈火成员递过的枪,听着他们商量着执委会的草包连巷子都摸不准,被耍得团团转;老店家的豆串,三楼死活修不好的水管道,还有一杯麦啤酒的香气,还有某个吹唢呐的小姑娘又敲哪个冤大头的竹杠了。蔻蔻又来了?她家老板到底还活着吗?欠债的字条十里外都知道了……他听着这些事,这种格外鲜活的扎实的气息,让他由衷的泛上某种发自内心的愉悦,锈恰当好处的控制了面部表情,他小心翼翼藏着死役的躯壳,春苗从薄膜中探出鼓动着他的心脏。
人子之心隔着一皮之隔跳动着,呜咽的管道中发出风声吹过的声响,簌簌而动,春天似乎到了。
他的肺腑自然的张开,任由早春晨曦将至的空气将它填满,他一向是个对品鉴空气早有门道的人,黑环的腐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地底的巢穴常年阴暗潮湿不见天日,而此刻流民寨的天空乍晓,熹微的金光次第爬上西区东南角的塔楼,地平线上升起高垂的太阳,土壤晒着日轮松软的烘烤,如此鲜活,那深埋于衣表下狰狞涌动的纹路好似也被熨帖的抚平了,竟无端安顺了几分。
活着也许的确不错。他可以预想的到,西区岁岁,不知几百多个日夜,跋涉过前人,前赴后继,筚路蓝缕,记忆的海岸曾经拍打过无数次锈蚀的暗礁,而某一日,当他提着轻快的脚步和那药剂登门的时候,或许还会有这样一顿不错的晚饭吧。
也或许记得曾有这样的日子。
……他还是想记住的。
而在不久的将来,在那朦胧渗过高塔血雾的115年,鱼肚白浮过,化开一线拨云见雾,拂晓将现,咫尺光阴从暮色四合的街道上被一声呼唤遥遥叩起,叩问今日的故人旧人,今夕何夕,隔着天地间那丝凡人简单的惦念,续了藕断丝连的线,黄昏的金辉碎光浮影般洒在他的大衣上,某个用着他者之身的游骸在听到故人呼唤曾经的名讳起,齿轮便无声扣合了,他听到那声呼喊后蓦的抬头——
“酱汁——酱汁是你们点的吗,是锈对不对?”
“这老套的配方一看就是他,两年过去了,品味还是这么土,师傅去世前还念叨着他欠的钱,还不还啦!”
“……好歹是个熟客,到底师傅惦记了两年,还说着开发的新菜给他尝尝呢,个没心没肺的小子,去卫星城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麻烦二位见他了递句话,让他回来看看,我好歹还能还原几道……最重要的是赶紧还钱,50狄斯币呢,50!”
“我们可是开了七年老店,这可是殊荣,知道吗?殊荣!”
…………
前日今日,一瞬而已。
去岁还似今岁,朝夕浸染了往日的重量,重得跨越了地平线上升起的日轮更迭,命运无常,也不吝啬许了凡人留情,赤子肝肠,从前的黄昏与今日的斜阳,似乎都是一样的。
高塔曾经钉死一具溃烂的亡魂,飘飘荡荡何所似,不知归处,死去的残骸会有知觉吗?一半亡于地底,一半挣扎着漂浮求索于天上,枷锁贯穿四肢百骸,固然是万万千中千钧垂底的沉锚,然而人间黏连的丝线带着一股令人苦恼到头疼的劲,轻飘飘的把他拽下来了,踏实的回到人间,太阳一如既往俯瞰世上,沐泽万物,便迎着这样的朝晖行走于路上吧,复苏的那一刻,恰似春苗诞生的时候。
躯骸抛在往日沉浮,蛇褪残皮般反反复复,千般面孔,也尚有重归之日,何况本就是一人。
……我听见,来自远方的呼唤,兴许未必是黑环的诅咒,而是一股亲切的声音叫着谁人的名姓呢?
锈。
后来,他到底也曾回过那个地方,去过西区的矿井,走过转角的巷,巷落里的招牌还歪歪扭扭的挂在那里,那不修边幅的样子跟以前还是没什么两样,漆倒是换了崭新的样,均匀鲜亮,可圈可点,他想起那个啼笑皆非的过往,倒是依稀提过。
【咱实在还是换个吧,打点门面,打点门面。】
【你先打点你那一屁股债!】
……最后还是听进去了啊。
碟碗里的蘸酱表面浮着薄薄的油膜,依稀折射往昔的倒影,映着模糊不清楚的脸,底下沉降了不知多少个年岁的余温,还等着某个人归来,故地重游,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此心安处是吾乡,心有所念呢。
他照样吃了一顿别无二致的餐,搁筷于案,礼貌的向那位新任的店长道了谢,转身正欲离去。
“等等,那个……能麻烦你件事吗?”锈脚步停住,鞋尖顿措带起飘扬的尘,他转首,看见男人困扰地挠了挠头。
“您说。”
“也没什么,之前也拜托过了,就是锈那小子,方便的话能帮忙给他捎个信吗”他说完又怕人误会,急着解释找补了一句。
“也不是钱不钱要债的事,好歹这么久没见了,说不想他也是假的,师傅临终前其实惦记着也不是那几个子,好歹新菜还没吃上呢,麻烦您帮忙传个话,在外面打拼好歹也知道回来看看……我保证见了他不会第一时间催债。”
…………
一道犹疑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你怎么不说话?”
他恍然的找回了声带的声音,口部张合的触感陌生又熟悉,不知怎么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没什么……当然没问题,乐意效劳,多谢款待。”
“……谢谢。”
那声谢谢格外情深义重了些,男人不知道这个没见过几面的食客为何这样,搞得他俩曾经认识一样,可不知为什么,这语调竟有些莫名的熟悉,倒有些久违的亲切。
真是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