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最新一期的《美食每刻》节目录制定在28号,过了个年,吴邪几乎把这事给忘了,接到导演组发的消息要求下午2点到演播室化妆他才想起来。昨晚他跟胖子一帮人通宵打牌唱K,清晨回的家。
这会儿不到12点,也就睡了四五个小时,头昏脑胀,口干舌燥,一边洗漱整理,推窗看天气,穿了件厚棉外套匆匆出门。导演组要求下午2点到,那就得1点半到,谁知道会有什么突发情况,再说以他这幅玩通宵的倦容,化妆像以前那样随便抹抹怕是搞不定。
在化妆室见到节目主持阿宁,阿宁到的更早,头发都做好了,冲着镜子对吴邪摆手打招呼。“新年好新年好!”吴邪在她旁边坐下,照例寒暄一通,正说着昨晚的趣事,突然阿宁话题一转:“唉对了,这期嘉宾临时换人了。”
《美食每刻》每期一般请两个人,吴邪是固定嘉宾,另一个不定,有时候从高级餐厅里请,有时候从星级酒店里请,也有像吴邪这样的美食名博主。之前吴邪得到的消息是这期请了个以西班牙海鲜饭见长的博主,而这期主题也就是西班牙海鲜饭。
“过年回老家,没买着返程机票,来不了了。”阿宁解释,接着说,“换了Saffron的主厨。”
她说的随便,Saffron却是近来被美食杂志频频曝光的餐厅,人气正旺,取名Saffron ,正因称之为海鲜饭之魂的一样调料——Saffron,藏红花。可想而知他家的招牌和厨艺。
吴邪顿时亚历山大。
阿宁一笑,道:“你又不怕的,上次请的那个米其林餐厅老板,多牛掰,你跟他搭,还不是全程hold住。”
“他说鸟语,我都听不懂,当然hold得住。不行,我得再过一遍烹饪流程。”说着扭过头去,不准备再跟阿宁扯谈的样子。
阿宁却靠近他,神秘兮兮的说:“Saffron主厨,我刚在导演那边看到了,蛮帅的。”
“……”吴邪不动,观天观地,观自己嘴上油亮的一层润唇膏。
“别装了。”阿宁用胳膊肘顶他:“你那些事,早听胖子说了,你不就喜欢——”
吴邪爆出一串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吓了化妆师好一跳,愣把阿宁后面的话给截掉了。
阿宁看着吴邪,吴邪低眉顺眼道:“好妹子,这事不外传行不?晚饭我请,地方你定,行不?”
心里却恨不得把胖子戳出一百八十个窟窿眼儿,尼玛交友不慎,这点个人隐`私都保不住。
后来,临进演播厅前,导演助理带着个穿厨师服的年轻人过来,那衣服一看就是定制的,暗红的两扇立领,前面两排扣子和袖口也是同色系,胸襟上绣着餐厅logo。
这衣服真好看。人嘛,吴邪承认,阿宁说的没错。
导演助理介绍他们认识,说:“吴邪,这是张老师。”
助理年纪小,刚从学校毕业,管谁都叫老师。那人赶紧道:“老师不敢当,今天过来,大家交流交流,叫我张起灵。”
“吴邪。”吴邪伸手过去,跟他一握。
节目录制很快开始,张起灵作为餐厅主厨,排场自然豪华盛大,光做海鲜饭的高汤就用条虾、蛤蜊、扇贝和墨鱼熬了三小时,当然是提前熬好带来的。吴邪在旁边看那满满一锅,闻着实在太香了,不亲临现场都没法感受。
像这种内容大于形式的海鲜饭,最后只要用盐和藏红花调味就行,再铺上煎好的鳌虾和青口,墨鱼圈,满满一锅。阿宁近水楼台,做淑女状舀了一勺吃,啧啧赞叹,说了几句台词套话,意思是今天看到高水准的海鲜饭制作过程,但是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其实还有更简易的做法,更适合我们在家实践。
说完把吴邪让到主机位,吴邪上来就说,我用的是鸡汤……
张起灵笑道,鸡汤也不错,文火慢炖,很香。
吴邪又说,我这里还准备了番茄酱。
张起灵又笑道,番茄酱的确能起到和藏红花一样的作用,调色调味,平时家里没有藏红花的话,多放点番茄酱也好吃。
吴邪不由语塞,他之前没碰到过这样的节目搭档,这到底真是在配合自己呢,还是录节目紧张话痨?
底下导演也喊,你俩是不是认识的?一唱一和,阿宁呢?你个主持干什么去了?
“没我插嘴的份啊!导演你提前没教吧,场上嘉宾交流要照顾到主持人的存在。”
“关他俩什么事?你还要嘉宾照顾?”
导演是按字面意思理解,但吴邪听着怎么都像阿宁在借机调侃自己,一面暗暗告饶,一面又把胖子戳成了马蜂窝。
那边张起灵忙不迭道歉,导演顾他面子,笑说没关系,反正是录影回头能剪辑,让他只管自由发挥。
接下来的就顺利了,吴邪讲解示范着他已做过几十遍的家常版海鲜饭。
阿宁扮演着吃货+学徒+美食评论家的角色,串场词张嘴就来。
张起灵也只有在阿宁问起时才会发表他对家常版的看法和建议。
总之,现场配合的很好很和谐。
这期节目录制结束,若要问起吴邪对张起灵的印象,无非就是人帅,厨艺好,态度也好。
若再要问起对张起灵有没有特殊印象,吴邪大概会摇头。
所以人骨子里肯定或多或少都有些受虐情节,你亲切待他,笑容可掬,他没准还把你当成路人怪蜀黍。
日后胖子啐吴邪,说你怎么喜欢这种流川枫式的人物,你又不是小少女。
吴邪就很冤的想起这次节目录制,他说,“张起灵那时候,表现的分明像是宫城良田啊!”
张起灵……其实是影帝来的。
2、
年初八,家族聚餐,在酒店定了包厢,照例先拜伊尹,第一杯酒倒在地上。
吴邪知道太爷爷曾任御膳房荤局主管,老讲究少不了,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了下来。好比木工世家也都会拜鲁班,纺织世家拜黄道婆。
不过这一代一代,貌似越来越上不得台面。到他爷爷还在位列京城八大春的淮阳春掌勺,炒鳝糊和七星蟹名闻京城,到了他爸,却只会一道黄飞红,俗称西红柿炒蛋。
他二叔倒是继承了爷爷的好手艺,不过以二叔那个脑子,做什么都能活,厨房苦累多,二叔不屑,现在专营炒股炒房,只赢不亏。
他三叔和他怕是家族里硕果仅存的跟烹调挂钩的人,一个高级厨师,一个……呃,美食名博主。用他二叔的话说,就是摄影水平要好过烹饪水平,文字水平要好过摄影水平——花半小时做菜,一小时拍照,再花两小时写博客。
有了这个定义,每次家族聚会吴邪都尽量低调,总觉得自己既没把祖传手艺发扬光大,又没在新的领域出类拔萃,两头都不靠,不伦不类的。
向诸位长辈敬过一轮酒,给几个小辈派了红包,吴邪想开溜。三叔一把拉住他,说:“你现在走?正好,帮我去买两只龙虾,十来只小鲍鱼。”
“干嘛?”
“吃啊,能干嘛?”
面对理所当然的反问吴邪无语,心想放着这个现成的厨师不用还来酒店聚餐已经够奇怪了,这会儿面对满桌子生猛海鲜还要去买龙虾和小鲍鱼,到底是要闹哪样啊?
想归想,三叔的吩咐吴邪不敢不从。自己博客,美食杂志约稿,都少不了向三叔请教,这点跑腿工作,屁颠屁颠就去办了。
好在海鲜市场离酒店不远,打车二十分钟。过年期间没有往日的喧闹,有些商铺还没开门营业,顾客也稀稀拉拉。吴邪在熟人摊位买好龙虾和小鲍鱼,离开前瞥见一家铺子的招牌,慧祥餐料干货商行,如果没记错,这家店有藏红花卖。
两天前刚品尝过的专业版海鲜饭的确惊艳,以至于吴邪现在一想就忍不住回味,看到卖藏红花的店,立刻决定去买一些。
他拉开铺子的玻璃移门,里面暖气十足,有人正走出来,跟吴邪打了个照面。这人面熟,只是没穿那天的厨师服,发型也随意,吴邪多看了两眼,笑道:“是你啊,这么巧!”
他挡在门口,张起灵出不去,不得不停下来看他,微微皱着眉,好似被耽误了时间的表情。
竟没话要说。
吴邪微窘,他以为张起灵应该像自己这样表示一下友好,毕竟在节目里合作愉快过,临走还互留了电话号码。虽说没主动联系,也不至于再见面就不认识了吧?
还是自己那天遮瑕霜被抹的太厚,掩盖了脸上两三点痘疤,今日以素颜示人,就认不出来了?
“我是吴邪,《美食每刻》的录制现场。”他提醒道。
张起灵还是皱眉看着他。
“当时做的是海鲜饭……”吴邪一再提醒,“你忘啦?”——如果回去写博文记录今天的经历,他非得在这句后面再加五个问号才行。
“没。”张起灵终于开口。
吴邪突然觉得自己很蠢,热脸贴冷屁股都冷到了这个份上!甚至怀疑眼前这位惜字如金的面瘫哥是那天笑若春风的帅小哥的孪生兄弟。
“你好。”像是安慰他,张起灵这回多说了一个字,又指指他身后。
“啊?”吴邪回头,后面是空荡荡的走廊,什么也没有。
张起灵的眉头大概没有舒展开的可能了……侧开身,说:“让我出去。你先进来。”
吴邪脸腾的一下就热了,火烧一般,也许是刚喝下的酒劲上来了,也许是臊的慌。吴邪啊吴邪,人家拿你当点头之交,更可能连头都懒得点,你有必要这么自讨没趣自来熟吗?
他默默转身,没进去,也忘了自己本意要来买藏红花,就这么离开了,而张起灵的脚步,似乎往另一个出口走了。
晚上和胖子喝茶,点了最贵的碧螺春,胖子大呼肉疼,吴邪道:“让你口无遮拦,我的事,跟阿宁说什么说?我以前也没觉得你是小广播站啊。”
“酒后失言,酒后失言。”胖子理亏,又狡辩道:“你他妈喜欢爷们,也犯不着藏着掖着——唔唔!”
吴邪拿茶点直接堵了他的嘴。
胖子嘴毒,众所周知,他那张嘴,不论风云,只谈风月,尤精饮食男女之道。胖子曾点评一道油渣白菜,他说那就像小娘们穿着薄纱短裙,白绿间又见肉色,再素再寡淡,只要有了那点肉色,你都想要尝尝其中鲜美,意犹未尽。
所以杂志网站约稿不断,奔的就是他这风格——这年头介绍美食,你若正儿八经的写,油渣白菜,肥猪肉煎至出油再与小白菜同炒——这么写是没人要看的,更别说去吃。
咽下嘴中茶点,胖子拿起碟中另一只端详,诧异道:“今天这香麻卷也太难吃了,是不是师傅探亲没回来,徒弟做的?”
这香麻卷是用糯米皮包着瘦肉虾仁等馅料卷成日字形,再滚以蛋黄芝麻和龙珠花茶叶,炸至金黄而成。因此火候和时间极为讲究,要拿捏的分毫不差,才使得瘦肉不柴,虾仁不老,蛋黄不干,芝麻茶叶不焦。
一般食客也就吃个形式而已,但胖子不是一般食客,他是老饕。眼看他招手要叫服务员,吴邪赶紧摁下他胳膊,“大过年的,别找事了。”
“怎么叫找事?胖爷我花钱是来享受的,这香麻卷给我做成春卷儿,唬谁呐?”
“吃吃吃!你少吃点也好,你看你这身膘,你刚才进门我在都能感觉到地板震动!”
吴邪说的不留情面,胖子反倒笑了:“合着今天不顺心拿我开涮,得得,谁招惹你了?”
吴邪便把下午在海鲜市场热脸贴冷屁股的事给说了,也没描述的太详细,只说:“那张起灵是不是人格分裂?”
“Saffron主厨啊,”胖子摸摸肥厚的下巴,“Saffron年前还请我参加试吃活动来着,正好,我替你去会一会这小哥。”
3、
又过几天,吴邪在演播厅候场时接了胖子电话。《美食每刻》逢周三五七开播,一周录三次,身为固定嘉宾的吴邪随叫随到。
这期跟他搭的是花园饭店的甜品师,解语花,要做一套英式下午茶。
吴邪难得放松的像玩儿一样,然后就接到胖子电话。
电话那头胖子说:“这小哥,起码有三个人格。”
“什么?”吴邪迷茫,“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我还没到那份上!我说张起灵啊,今天来Saffron试吃来了,这小哥,啧啧,既没见他话痨,也没见他面瘫,所以你说他人格分裂,八成是说对了。”
吴邪张张嘴,半天才啊一声。
关于张起灵,他并不想一探究竟,那日在海鲜市场的尴尬境遇也早抛之脑后,哪想胖子多事,今天突然提起,吴邪都不知作何回应。
“Saffron不错,我没白来,热菜冷盘都不错,海鲜饭地道……”
“你别跟我汇报,我等下上场了!”吴邪要挂断,胖子急哄哄的叫嚷:“说正事说正事!我去他们厨房看到张起灵,我得找话题吧,我就问他清蒸鲥鱼怎么做好吃……”
“这不找茬吗,人家西餐厅主厨,蒸的哪门子鲥鱼。”
“我故意的,替你为难为难他呀。”
吴邪刚要反驳谁让你替了,便听胖子接着说:“可是小哥牛啊,真牛,你猜他怎么回答我?他说——”
胖子顿了顿,以一种慢条斯理的语调模仿着当时的场景,“清蒸鲥鱼,要用猪网油。就是包裹猪内脏的油,藏在肌肉里,呈网状。以网油涂抹整条,均匀滋润,大火蒸后,油入鱼肉,油渣亦酥脆无筋,几可含化……”
吴邪简直呆掉了。
“听得要流口水有没有?我当时也是这种赶脚!”
“流你个头,我要挂了!”
“哎哎,我还看到你三叔了,跟Saffron的女老板很熟的样子。”
“女老板?”
这通电话且挂不断,不过那边导演喊各就各位,解语花也过来拍他肩膀,吴邪只好匆匆甩下一句待会打给你,收起手机。
“谁啊?聊这么久。”解语花小声问。
和解语花再熟不过了,吴解两家也算世交。吴邪记得小时候在解家吃过的一种比蛋糕还绵软的奶冻,停不下嘴,后来知道那叫慕斯。
吴邪摇摇头,真是一言难尽,本来多简单的事,被胖子搞得越来越复杂。而且一听说三叔跟女老板,吴邪就不知怎的联想起那两只龙虾和小鲍鱼。龙虾捞面,鲍鱼炖花胶,算是三叔的私房菜,拿手但轻易不做。
那天若非要买这两样活物,吴邪也不用去海鲜市场。
若不去海鲜市场,也不会碰到张起灵。
若没碰到张起灵,也就没了胖子后来的多事。
这里头的因果关系,还真微妙。
那边解语花已经开始向阿宁介绍英式下午茶的内容,迷你三明治、司康饼、奶油和果酱、糕饼、酥皮点心。
都不难做,奶油和果酱更是现成的,吴邪几乎没有插嘴或插手的份,他在草莓头上三分之一的部位切开一道口子,往里注满打发的奶油。这样弄完几个就忍不住开起了小差,直到阿宁叫他。
好像是阿宁刚问了问题,吴邪压根没听,阿宁又问一遍:“吴邪你平时都看哪些美食节目?”
美食节目?很多啊,欧美的东南亚的,充电学习之必备,一大串名字争先恐后的涌到嘴边,吴邪脱口而出:“中华小当家。”
阿宁和解语花的表情就不说了,现场的寂静也不提了,得亏是录播,这要是直播……吴邪不敢想象。
录完节目胖子开车来接他,听说这事,车子在路上拐了个S,“你哪怕说大长今呢!”
“走神走的都魔怔了,怪就怪你电话来的不是时候。”
“对了,那小哥的事还没完,我在后厨磨蹭了半天,看他备菜,这边抓一点那边抓一点,我想西餐厨师是不是都这毛病,哪怕调料都用抓的。可连做杯子蛋糕,面粉啊白糖也不称,泡打粉就两根手指一捻,这也太夸张了。”
胖子的意思吴邪明白,中国人做菜,就是信手拈来,油盐酱醋放多少,全凭感觉。但西式点心不一样,精准的称量是做出好吃西点的基础,这不仅关乎口味,更关乎成败。配方中的材料,也许稍有变动,就会带来完全不一样的结果。
泡打粉放错量,蛋糕变发糕。
“他在敷衍你吧,看你赖在厨房不走,怕你偷学他的独门配方。”
“我当时也这么觉得的,所以我就问他怎么不过称?”胖子一双肥掌往方向盘上一拍,仰天感慨:“我也算吃多识广,还没见过这等神人,他说他两斤以内,全凭手感。我好奇心杀死爹啊,就拿他捻的那撮泡打粉去称,尼玛,四十个杯子蛋糕的量,2g泡打粉,丁点儿不差。”
吴邪觉得自己在听人吹牛皮似的。
“他那双手干燥的很,手汗都没有,难怪粉末不沾。但这手上功夫,要多少年才能练成这样?”
吴邪揉揉眉心,“别说他了,说说我三叔,怎么会在Saffron?”
“不清楚,我就远远看到他跟Saffron老板坐二楼露台上相谈甚欢。那老板叫什么来着……陈文锦。”
临下车时胖子说:“我要去打听打听小哥的来路。”
吴邪说:“你闲的是有多蛋疼。”
不过一个老饕遇到了一个神厨,那感觉大概的确是像一只苍蝇看到了一罐蜜糖,会紧叮住不放。
果然胖子又说:“要不你去问问你三叔?他不是认识小哥的老板吗。”
吴邪砰的摔上车门,“老子不陪你疯!”
4、
吴邪其实很忙的,他美食名博主的头衔也不是随便叫叫而已,几万次的关注,日点击量动辄几千,他也是卯足了力气经营博客。隔几天就要有一道新菜,先做再拍照再码字,不能跟以前的重样,更不能跟别的美食博主撞菜,这个工作量和信息量其实是相当大的。经常一个人在家里忙忙叨叨发好文,一天就过去了。
还时不时有饭店的试吃活动,厨具品牌的新品试用,吴邪也是分身乏术。
只有在想换换脑子的时候他才会登陆聊天工具。
被署名小花的头像闪动起来,是解语花。
吴邪点开,有个离线文件等待他接收。
小花此刻在线,吴邪问,什么东西?
那边很快回复,你不是让我教你做马卡龙?录了视频。
吴邪:半年前就答应我的,现在才教,还是视频。
小花:想得起来就不错了。
吴邪:也不来我家言传身教,耍大牌。
小花:到底收不收?不收我取消。
吴邪赶紧点了接收。
等待过程中胖子的头像也亮了,上来就瀑布泪表情:胖爷我在江浙沪也算要人脉有人脉要渠道有渠道,怎么打听不到一个张起灵?
吴邪简直要翻白眼,回了个挖鼻屎的表情过去,正好视频接收完毕,吴邪赶紧下线,要知道胖子一聊起来那简直没完没了。
各人天赋有异啊,胖子的发文量比自己多多了,可胖子码字就轻松得跟抄书似的,还能余下大把时间到处吃喝玩乐。
吴邪点开解语花的视频看——笨鸟还是勤快点好。
马卡龙一直是他一块绊脚石,做了很多次都做不出饼身下缘那层因烘烤产生的细密泡沫,也称之为马卡龙裙边。而这个浪漫的特征正是马卡龙制作成功的标志。
解语花在视频里耐心讲解着每个步骤,“关键是搅拌蛋白糊,你至少得弄成这样——”说着从盛着蛋白糊的大碗里提起刮刀,只见蛋白糊呈带状往下飘落。
“弄成这样才能进裱花袋,另外挤出圆形面糊以后不要急于进烤箱,要自然风干半小时直到表面摸上去感觉不粘手并形成一层硬硬的壳。”他一口气说完这么多,突然把脸凑到镜头前,“友情Tip,用硅胶垫进烤箱效果最好,最容易产生裙边……行了就这么着,你要再做不出来我鄙视你。”
面画狠狠的晃荡两下,黑了。
吴邪叹气,着手准备制作马卡龙的材料。西点是吴邪的软肋,现在的行情却是美食博主你没几样拿手的西点你就奥特了,想当初他跟解语花学做戚风蛋糕,屡学屡不会,真把解语花气疯过去,名副其实戚风蛋糕。
小花为人还是很靠谱的,吴邪笑笑,把杏仁粉和糖粉混合放入食品处理机研磨。
这个过程要持续几分钟,他听着嗡嗡的机器噪音,靠在椅背上等待。想起刚才胖子的线上消息,胖子在食客圈乃至厨师圈,的确是有那一亩三分地脸面的人,要打听个把人应该不难,再说看张起灵也不会是碌碌无名的角色。
食品处理机的嗡嗡声逐渐变小,吴邪的好奇心却忽忽窜了起来。怎么可能打听不到呢?
他一把拿起手机,问三叔——多简单的事,还用胖子人脉啊渠道的瞎忙乎,显得自己也太矫情了。
电话接通,吴邪刚叫声三叔,那边就问:“你吃饭没?”
这会儿都夜里九点了,不过他晚饭也就随便泡了包贵格麦片。
那边又说:“走走,带你去个地方吃饭。”说着让吴邪记下地址。
这边,食品处理机早停止工作,发出滴滴的提示音。还有摊了一桌子的鸡蛋,筛网,巧克力,裱花袋裱花嘴等等。吴邪稍作犹豫,换衣服出门。
家里几个长辈,吴邪跟三叔走的最近,三叔碰到有尝鲜的机会也常带上他,比如一天只供两三桌的私房菜馆子,比如第一批上市的六月黄。
但今天,当吴邪看到那块银白色的餐厅招牌,Saffron,真是又惊又喜心情各种复杂不知如何表达。
餐厅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服务生正收拾着桌椅杂物,吴邪跟在三叔身后,四处打量。
这是个半红砖半阳光房的结构,一楼空间很高,正中间摆着可供十人就餐的长条桌,墙上挂着小黑板菜单,中英文写着当日供应。吴邪看到今天的供应是芝麻菜沙拉,青鱼,紫苏螺旋面,墨鱼汁面,香煎牛里脊,海鲜饭,还有一些汤和甜品。一切都很西式。
有个女人从二楼下来,招呼他们坐,那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三叔指着吴邪说:“还记得吧,这小子。”
“记得,只怕他不记得我了。”说着转向吴邪,手往腰间比划一下,“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找我要糖吃呢。”
“叫文锦姨。”三叔说。
“文锦姨。”吴邪心想这肯定就是险些成为自己三婶的那位。
有服务生端上两份紫苏螺旋面和牛里脊,三叔跟陈文锦迅速聊起来,吴邪听了几句不感兴趣,埋头吃面。那紫苏面不知淋了什么酱汁,是他从未吃过的独特香味,难怪三叔带他过来。
“吴邪,你知道这家主厨什么来头?”三叔突然问。
吴邪摇头,又点头,“张起灵吧,我跟他上过《美食每刻》的节目,做海鲜饭那期。”
“原来那期节目另一个嘉宾是你。”陈文锦笑道。
“问你什么来头,没问你是谁。”
吴邪摇头,这不正要向三叔你打听吗。
“你听说过张大佛爷吧?”
“嗯。说他是死了——还是疯了?”
此人可谓传奇般的存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一道“辋川小祥”拼盘震惊厨界。辋川小祥是五代时的名厨创制,制作方法早已失传,后人模仿居多,却以张大佛爷这道最为精美,真正达到“菜上有山水,盘中溢诗歌。”的境界。
他厨技被传的神乎其神,很少在一个地方常驻,全国各地游学似的周转,每到一处留下一道名菜,供当地饕客津津乐道,世外高人一般。
后来,也就七八年前,渐渐没了他的消息,再后来,有传言说他死了,又有传言说他疯了。是死是疯,总之等吴邪涉足美食圈的时候,已经没人知道张大佛爷的下落,吴家长辈聚在一起还常常唏嘘。
“也没留下个把徒弟,可惜了那么好的手艺。”吴邪感叹,恨不得被收入门下的是自己。
“谁说没徒弟。”三叔往吴邪那盘面看看,努了努嘴。
“他肯定觉得我这小店,怎么请得到张大佛爷的徒弟。”陈文锦道。
吴邪大惊,腾一下站了起来。
“不信?”
“不是不信,是……”张大佛爷的徒弟,会在西餐厅当主厨?
“那你自己去打听罗。”陈文锦指着厨房的方向。
“去吧,年轻人,切磋一下。”说是切磋,三叔的表情,却是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比爹妈还爹妈的调调。
吴邪从没想过跟张起灵会再次见面,受了那样的冷遇后,他就算路上碰到张起灵,也会视而不见。
他俩本应没有交集,但一个叫做猿粪的东西,通过胖子,通过三叔,甚至通过陈文锦,把他推到了张起灵面前。
5、
张起灵正面对烤箱站着,烤箱上的液晶屏显示剩余时间还有10分钟。
厨房里其他的厨师都走了,这会儿只有两个小工在打扫卫生,突然其中一个小工喊道:“哎干什么的?这里不让进!”
又一个服务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没事没事,是老板的客人。”
张起灵循声看去,吴邪正站在厨房门口朝里张望。
张起灵转回头,继续跟烤箱面对面,好似这些跟自己没关系。他不表态,那小工也就没什么好说了。
吴邪走到张起灵身后,即便经过一天的工作,张起灵的厨师服也很整洁,当然西餐本就少油烟。所以从后面看,他的背影简直就是个白白的衣架子,从端起的肩到被围裙一扎显得很窄的腰身。
吴邪踌躇着。
“原来你是张大佛爷的徒弟?”
“怎么当了西餐厅主厨?”
“张大佛爷还在吗?”
“你会不会那道辋川小祥?”
吴邪有一堆问题要问,开口却是:“那个,还没下班?”
问完他简直想抽自己一下,这不废话!
果然张起灵点下头算是回答了他,冷淡的很。
同样的态度放在几天前,还惹恼过吴邪,可是现在,吴邪一点脾气也没有。
因为几天前,吴邪只知道他叫张起灵。现在,却多了个类似于大BOSS接班人的身份。
他转到张起灵侧面,注意到烤箱上显示的时间,还有5分钟剩余,没话找着话:“在做什么呐?”
“……”
“嗯……我们录的那期节目下周三播,到时候记得看。”
“……”
“胖子来你们店参加试吃,回去直夸你。”
“……”
“哦,胖子就是问你清蒸鲥鱼怎么做好吃的那个人——很神经吧?”
“……”
就算对着墙壁讲话,运气好还能听到回声呢。
吴邪讪讪一笑,实在没话题了,他最后说:“那我回去了,小,小哥。”
张起灵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吴邪走到操作台与灶台间的过道上。烤箱终于在他走出去前“叮——”了一声。
吴邪听到张起灵说,“喂,要不要尝尝。”
没有人称,不知是对谁说,张起灵正戴上隔热手套从烤箱里抽出烤盘,而那两个小工拖好地,从后门离开了。
厨房间除了未来的大BOSS就只有吴邪而已。
吴邪摸着鼻子,又走回张起灵身边,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是明天要供应的主菜?”
“嗯,脆皮烤鸭腿。”
张起灵的表情依旧是没表情,但显然,聊到烹饪相关,他的话会多一点。
“你怎么做的?”
“用海盐按摩腿肉,刷黄油,最后十分钟刷了层蜂蜜。”
难怪鸭腿颜色又黄又鲜亮。
吴邪连皮带肉撕了一块,张起灵问他:“怎样?”语气竟有些急切。
“你第一次用这种方法烤鸭腿啊。”吴邪嘴里嚼着,鸭肉好吃,蜂蜜融在黄油里,甜味被冲淡了,反而衬得油更香,后味更浓。不过……
“哪里不妥?”张起灵注意到他有些犹疑的样子,自己也叉起一块吃,立刻就发现同样的问题。
起名脆皮烤鸭腿,皮却不够脆。刚出烤箱还行,等端上桌稍一放凉,肯定就软塌了。
他刷了足够量的黄油,更别说还有蜂蜜,经过四十分钟二百三十度高温烘烤,理应鸭皮翻起,边缘焦香,中间薄脆。
看来烤的真不如炸的那么一步到位。
张起灵放下盘子,眉头间的川字像要刻进肉里,难得流露出一丝疲惫。他从上午十点忙到现在,午餐晚餐足有百余份菜品,事无巨细,事事操心。直到别的厨师下班回家,构思明日菜单内容仍是主厨职责。
西餐厅跟中餐厅有区别,每天主菜不同,需不断创新,不像中餐厅,一本菜单几年不变。Saffron这段时间牛肉鸡肉鱼肉都轮着吃了好多遍,若接下去还是这老三样,恐怕顾客会不买账。
——人们只知花钱享受,在前厅大饱口福之欲,却不知后厨是如何绞尽脑汁伺候上帝的。
一时间气氛压抑,张起灵本就是张冰块脸,现在越发冻人。吴邪都不想再待下去,又惦记着外面三叔跟陈文锦的叙旧结束没有,心里不由有些烦躁。他随手取过一块黄油,拿刀切了两下。
在室温中放置过一段时间的黄油已经不复坚硬,很轻松就切进去了,吴邪盯着刀刃与黄油间那道口子,脑子里灵光一现。
和西餐主厨同样有创新意识的美食博主,灵光一现也是常有的,但这次,不但解救了他自己,还顺带解救了张起灵。
吴邪像邀功似的说,“如果不单单表面刷黄油,里面也塞上黄油呢?”
张起灵还身陷低气压中不明所以,吴邪接着道:“黄油切成四方小粒,塞进皮肉间的缝隙,里外都有油受热,是不是就达到效果了?”
张起灵略一想,点点头,他重新取了几只鸭腿,吴邪帮忙,两人用小刀把切好的黄油粒填满鸭皮和鸭肉之间,张起灵又临时塞了些蒜碎和牛至碎进去,以中和油腻感。
烤箱预热二百三十度,时间还是四十分钟。
张起灵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吴邪这边看看那边瞧瞧。像每个知名西餐厅一样,Saffron的厨房功能齐备,洁白的瓷砖被擦拭的熠熠生辉,操作台上的抹布干爽整洁。一长溜调料瓶摆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里面的调料和香料来自各地,吴邪每个每个的辨认过去,竟有不少他从未见过。他问张起灵,张起灵逐一回答了,张起灵甚至多说了一句,“这些是西餐厨师的味蕾。”
即便如此,两人依然鲜少交流,绝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但明显比以前那种尴尬压抑的气氛好多了。
四十分钟后,张起灵打开烤箱。
烹饪的魅力在于变化,四十分钟前还挂着血丝的鸭腿,此刻却如一幅抽象画般铺在烤盘里。吴邪看到鸭皮的那一刻便知道这次成功了。
相当成功,他甚至能透过被烤得极薄的鸭皮看到皮下透明的脂肪,滋滋冒油。
张起灵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一丝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