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妈妈离开多久了?阿赖耶想。卷缩在保险箱里的时光混乱又模糊,她分不清已经过去多久了。天地是如此狭小,好在她也小小的,也许小孩子的世界就是小小的,随着她长大世界也会变得和妈妈一样大,那时候我要去看看妈妈的世界,阿赖耶想。保险箱里好无聊,没有任何好玩的,只能在黑暗中胡思乱想。等妈妈接我出去我要妈妈带我去吃冰淇淋,吃薄荷味的,还要去坐旋转木马,阿赖耶托着下巴。虽然没有去过,但阿赖耶听同学们聊起过华丽的木马绕着杆子旋转,也许会像生日蛋糕,杆子是一根手指饼干,木马是奶油或巧克力?无论怎么说,和妈妈在一起最好了,就算是那个超级甜的奇怪点心也显得可爱起来了。木马不知疲倦地旋转,一圈两圈三圈四圈……好多好多圈,它没有停下来,可也没有离开那个圆圈,旋转木马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了一个飞旋的光圈,顶端是一颗红艳艳的草莓,困意上涌,小孩子就这样睡着了。
一觉醒来,诶,阿赖耶什么时候睡着了?揉揉眼睛,她继续等待着。阿赖耶饿了吗?她不知道,似乎一点也不觉得饿。她想到妈妈切的小章鱼香肠,它们一点也不像章鱼,不过一口一个倒是和其他章鱼香肠一样好吃,脆脆的,油亮亮的红色,油炸的脆壳咬起来咔滋咔滋像薯片。虽然香肠不像章鱼,但是妈妈的玉子烧做得很不错,是班上同学都羡慕的厚厚玉子烧,刚出锅时散发着甜美的奶香,蓬松柔软像妈妈的被窝。有时候为了好看,妈妈还会用火烧铜模在玉子烧中心点一个枫叶,虽然味道没有变化,但吃起来就是更美滋滋一些。
想到妈妈,阿赖耶决定数星星,她与妈妈许多夜晚都在星空下度过,当然,那不是真正的星星,是蜘蛛巢里的投影,当它们在母女的闲聊中闪烁时谁又能说这不是星星呢?坐在木质台阶上,头顶是漫天星辉,瓷盘子里承放着切成一片片的西瓜,咬起来甜甜脆脆,妈妈挑的西瓜也是最好的,在徐徐夜风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阿赖耶总想数清到底有多少颗星星,可惜它们太多太多了,经常数着数着醒来就在妈妈腿上或者睁开眼就是卧室的天花板。
在脑海中的星空,再没有什么能干扰她数星星,蜷缩着,数着,她觉得自己缩小成一个西瓜——青色的皮脆脆的,红色的内囊翻涌着甜美的汁液,圆滚滚的。慢慢的慢慢的,她继续缩小,缩小成西瓜里的一粒种子,黑色滑腻腻的皮,白色脆生生的心,她会被播种吗?她会在夏天醒来长成一个甜脆大西瓜吗?黑沉的梦像泥土轻轻覆盖了她小小的身体。
阿赖耶等了又等,等到发芽又枯萎,等到夏日不再,等到星星坠落,“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怀疑菟丝花般缠上来,将柔软的枝蔓扎进她的脊髓贪恋吮吸着透明的梦,终于她的期待干涸了。阿赖耶不愿再等待,就算是痛苦,她也要去面对一个遗忘之外的结局。在期待里,本该是妈妈等在外面,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她只看见穿着全套西服的高挑男人微笑着,即使他半边的脸在流血,灼烧的伤口使这张漂亮的脸显得诡异,他依旧带着标准的笑容,“啊,是阿赖耶吗?”他这样说着,语气没有一点惊讶,“你似乎陷入时间纠缠了。”他一直这样用陈述语气说问句吗?阿赖耶觉得有点好笑,但她太过疲惫笑不出来。那个男人——啊,她想起来,他是里恩,一手托着她的臀部一手扶住背部把她抱了起来,这时阿赖耶才发现他的西服已经被血打湿,血又顺着他的动作沾到了自己身上。“抱歉,但现在情况紧急。”里恩拍着她的背安抚一阵后讲她放下,阿赖耶猜测在自己看不见的衣服上是否会印出血手印,好在她穿的也是一件深色的衣服。“盐见夜死了,而阿赖耶你可以成为盐见夜,起码是盐见夜的位置,这样蜘蛛巢依然会有五位父辈等待良秀归来。”里恩语气柔和得像在商量配菜放胡萝卜还是豌豆,如果忽略他拖过来的那具裹在层层叠叠白底蓝花布料中的尸体的话,血从它的口舌与胸口涌出,在白色裙袂上留下难以洗去的大片血迹,本该是白底上的蝴蝶现在栖息在猩红的花丛中,当死亡来临时,她重获自由。“麻烦你穿上这套衣服给其他父辈们看盐见夜也受伤了。”盐见夜变成蝴蝶飞走了,阿赖耶想,那会是一只白底红斑的蝴蝶。
这套衣服太过繁丽,一个孩子难以理清顺序,“请忍耐,阿赖耶,忍耐一下。”里恩一边帮她换衣服,一边把裙摆衣领等边边角角整理好,该翻的翻出来,该折的折进去,最后打大大小小的蝴蝶结穗子和腰带。没有梳子,里恩只能摘下手套用手帮她尽量梳理一下蹭得乱糟糟的头发,幸好他们是遇到袭击,凌乱一点也没问题。在血腥味与时间纠缠的眩晕中,阿赖耶想到了自己披着床单扮作新娘子的时候,哒哒哒地疯跑着,飘扬的长长床单是小孩子幻想中华丽的裙子,现在,她真的有一身华丽的衣裙,一身盐见夜的遗物。这是她幻想的新娘子吗,或者说她想过这样的未来吗?头晕让她步履不稳,像初学走路的孩童,里恩很自然地牵着她的手,引导她走向父辈们聚集的地方,他们正在因为各自的损失或骂骂咧咧或嘀嘀咕咕,没人提出为什么里恩牵着“盐见夜”,个人的目光所及只有自身,怜悯与同情是蜘蛛巢少有的感情。
啊,就像她曾经许下的愿望“成为妈妈的妈妈”,现在,她被叫做“盐见夜”了,求仁得仁。她突然想高声地笑又想痛哭,但她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紧紧握住里恩的手,用上了几乎是掐的力度,她应当恨他们所有人,是他们让妈妈不得不逃离蜘蛛巢,可里恩,他也爱着妈妈,他刚刚像妈妈一样照顾着她。他们尽爱着同一个人。里恩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继续诉说着蜘蛛巢的后续安排,告知大家散会自去休养不必上报。这些都是不需要她同意,只需要知晓的,当阿赖耶回过神来,里恩已经牵着她回到盐见夜的房间,原来到达盐见夜的房间要先穿过里恩的房间,哈,那还真是有利于他们的小动作。“你是有天赋的孩子,阿赖耶,希望你早诶取得星位,用你在时间中学到的知识。”里恩托着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轻轻合在手背上,有节奏地拍着,真心祝福的模样让阿赖耶有些厌烦,“我们会一起等待良秀重新回家,你也在思念良秀对吧?那不会太远。”这才是他真心想说的话,阿赖耶知道。
等阿赖耶获得星位归来又是里恩在门口迎接她,哈,里恩又是里恩,他是什么npc刷新在那吗?如果她还是孩子大概会觉得他是什么捉迷藏大师,但现在她没有这种雅趣。里恩,哦,是他,当然是他,也只会是他,除了自己以外蜘蛛巢唯一知道盐见夜死亡真相的人。他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祝贺她,她耐心的等待着,等着他说“这距离良秀回来更近了一点”,既然他的神,那“万能”的魔法bb大人说良秀会回来,那么他们都会耐心的狠心的等待,她和他都擅长这个。
夏日,他们在房间里吃西瓜,里恩也很会挑西瓜,她狠狠咬了一口瓜囊不得不承认,甚至比妈妈还会挑,也可能是和妈妈吃西瓜的记忆有些久远,那奇怪的零食在她记忆里都没那么甜了,妈妈,良秀,妈妈,良秀是记忆中甜美的核心,一切都在她身旁黯然失色。私下时,他会叫她阿赖耶,像照顾一个孩子般亲昵的关照她,即使她数次拒绝;私下时,她没兴趣戴着面纱,有时他会看着她的脸出神,直到她开始瞪他才边道歉边转移话题。阿赖耶随他去了,和这可怜的玩具计较什么呢?他们心知肚明的等待着,等待着太阳升起结束这过于漫长的星夜,等待着灼烧的伤口再次流下鲜红的血液像它被制造的那天一样,等待着屏风上的绘卷完成,等待着焚烧业果的红莲,等待着良秀回家。“咔嚓”她狠狠地又咬了一口西瓜,鲜美的红色汁水顺着指缝流淌,里恩无奈地笑着递来手绢,上面绣着红眼睛的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