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到恶土的中巴最多就载他到这里,目光所及之处还是只有那些黄沙土。过了半刻,就在即将又刮起风来的时候,小甲壳虫一样的一只越野车从沙幕里钻出来,晃晃悠悠地沿蛇径驶向他的方向,不一会儿就停在他身前。达夫眺望着它过来,抹了一把自己那已经被沙砾塞满的头发,开门上车,把护目镜往额头上一推,司机位的人嘟囔着跟他打了个招呼,手掌向后挥。车上空间不大,多余的座椅已经拆掉了,他基本就是坐在后备箱里,背抵着门,脚对着另一侧。先前三小时的车程让他疲惫得说不出话来,如果自己开车会更快,他想着,但他的车会陷在半路。他从清晨就往这边赶,算算时间,现在应该是正午,视觉上却和傍晚没有区别,沙尘暴让时间失去了意义,车窗外天和地连成黄濛濛暗沉沉的一片,风裹着石块,敲打着移动中的坚实的铁。伊兹也没工夫闲聊,他得以最快的速度带他们回去,再晚一些,即便是他也没法从那黄茫一片里辨清方向。如果能提供一些安慰的话,伊兹想着,忘了说——他们的营地扎到了新地方,达夫从一开始就找不到——他从来没找到过。
在残酷的气象面前,人只能俯低身子,朝温暖坚固的堡垒里钻。他们各自舀了一碗水,润一润才刚闯过一遭的干燥枯哑的喉舌。如果不是这样的天气,他们能说的有更多,也就丝毫不会体会到沙漠的绝情了。等风停下来,大地上会重新屹立起不败的精神,但现在,至少是现在,生命会理智地躲起来喘息一阵,假装舒适惬意地打个瞌睡。麦卡甘把自己裹在睡袋里的样子像是他从来没有从茧里诞生过,而伊兹知道他很冷,习惯了高层公寓智能空调的人体没法再学着根据火炉调整自己的体温,他尽量把火烧得旺了点,又担心飘出来的烟灰把帐篷点着,一个小时能醒两次。等到第二天下午,世界已经像重启过似的恢复原样,没有东倒西歪的棕榈树,折叠椅也完好无损地待在原地,达夫睡得昏天黑地,从伊兹遮光超好的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完全分不清几时几刻,伊兹正把烧完的草木灰倒进胡杨林,用靴子抹了抹地,把它们埋进土里。他走了回来,准备谈正事,等达夫打完那个大大的哈欠。
没有什么事是能催着人两天之内接连赶路的,当初选择沙漠,几乎就是选择了这一点。但有的时候,它就是可以,比如你选择一个营地,选择站一边的队,抛弃繁琐的城市规则的同时投入最复杂的关系——交付人心,那么就有人事咬着你的屁股要你赶快上路。“什么意思叫‘你要进城一趟。’”达夫半皱着眉头,看起来对他的选择很是迷惑,怎么他被顶着恶劣天气拽来只是为了接个人。“我自己一个人搞不定。”伊兹说着,捏了捏达夫受了冻的肩膀,“来吧。”
“反过来,‘我’自己一个人也搞不定。”达夫还是坐在副驾驶,他们已经开到靠近海关的位置了,他寻思了一路,“你可以直说的。”他说。“那只是一方面。”伊兹回答,把他们报关可能要用的文件从手刹后的置物盒里扯出来,摊在排挡杆旁边,“总觉得这趟该谨慎一点。”达夫哼哼了两声,不难听出他在想什么。可能是年纪大了,伊兹心想,优柔寡断和攫住他令他辗转反侧的坏预感通常不在他不知天高地厚的那些年找上门来,他也挺无奈,事到如今连回想过去都会感到些许恐怖。
达夫是拽着文件去交涉的那一个,他进门的同时向站点的门卫抬了抬手,甚至得到了一个好脸色。“生面孔。”黝黑色皮肤的男人从宽帽檐下向他们驾驶座的位置投来一瞥——伊兹猜想着他们的对话,从他的位置已经看不到什么了——“是个朋友。”达夫会做的回应,然后扯开话题:“现在能进去了吗?”
大概等了十分钟,达夫便姗姗归来了,没让任何人失望。“没问题。”他说,当然没问题,那就是他在这里的原因,一部分。伊兹做好他那部分工作,令他们的甲壳虫越野稳稳地驶回大路,引擎嗡地一声,被沙土磋磨太久的轮胎压上夜之城东侧端口的柏油马路,像是叹了一口气。
这座城市无疑给他们所有人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太过炙热以至于伤口发炎的灼烧让大脑误以为痛苦温暖得像家。过去了太久,伊兹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为什么讨厌这座城市,事实是他马上就回想起来了,就在穿梭其中的此时,他想起透不进光的天窗,高楼间永远聚集的雾霭,连近岸也看不到底的蓝海。公司见缝插针地盖起一座座摩天高楼,却拒绝迁走最后的荒废的工厂,它们继续把污水排进河里,石油泄漏在太平洋。某处路口,他们彻底地掉头一次,达夫指着方位,他已经彻底搬出了沃森区,另觅一处窝点在舒适温暖的南方,距离大部分人都讨厌的市政中心有够近。伊兹转了三圈才找到地方停他那辆车,几乎已经是在挑衅了,喋喋不休的尖酸马上要钻出他的骨头,“入户电梯?认真的吗。”他眯着眼,看着面板光标停在十二楼,达夫把他让进门,行行好,他的表情在说。铁栅门唰地一下关上。
伊兹把搬着的箱子放到脚边,向似乎是武器库的侧门推了推,开始打量眼前大开大敞过于空旷的平层,决定不过问角落那台孤零零的弹珠机。“喵。”有只无皮毛的动物,竖着尾巴过来了,走两步抖一次脚,是达夫那只猫,他把他的猫也弄过来了,不知道这猫是什么时候学会叫的,伊兹想着,同时达夫注意到猫脚的问题,虽然很难看清,但它的脚是湿的,那就是它走姿独特的原因。哦,哦!金发的男人恍然大悟,怪叫着冲上楼梯,有水滴落伊兹身旁的地毯上,他看过去时发现那里已经濡湿了一大片,深红变成了黑色。
达夫再下来时已经脱掉了鞋袜,卷着裤腿,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暖得晚点开,不知道水都渗到哪里去了。”他告知,好像伊兹会关心有没有暖气一样。黑发的男人只耸耸肩,作为客人他适应的挺快,达夫回来的时候他靠在吧台,手里有一杯水,已然摸索出饮水机的操作方法,通过把按钮全都胡按一遍。
“那只蜥蜴呢?我没找到它。”
“在Slash那。”
“哦?”
“实在是养不来。你知道它能长多大,成体之后再抱它,它的爪子总勾得我胳膊生疼,冰凉的鳞皮靠在身上,让我一阵阵脊背发凉。真的,小时候倒是蛮可爱的。”
“是啊,好像过了两年你才注意到它是冷血动物似的。”伊兹又啜了一口水。
“而且它们有点相处不好。”达夫指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晃出来无毛猫,“你是不是又油了,嗯?看来得给你洗个澡。”这话就再不是对他说的了。
伊兹觉得自己得来点咖啡,矿泉水寡淡无味。
“所以呢。”达夫把猫捞起来,不嫌忙一样,“那东西怎么处理?你的计划不会就是在我家拉闲呱吧。”
“不着急。”伊兹慢悠悠地说,决定再放空十分钟。
没有什么细致的计划要执行,他白板上的构想里,从一件事到另一件事,都可以隔开巨大的空隙,到底什么时候做、怎样做,他也还没想清楚。他向达夫请求借宿几天,却不知道自己要在城里留几天;他得去见一些人,却只是开着车在城里随便逛。到了第三天,他终于把带来的货销干净了,瓦伦蒂诺帮仍然给了最高价,看在斯蒂文的份上,还有人记得他们。真的吗?他不得不提高音量,跟那个挂着金色十字架的光头嚷嚷,感恩,老兄,不过你得去换个耳朵!
这之后,连欲盖弥彰的理由都没有了。
达夫同样很忙,早出晚归,电话响个不停,皮肤上多出一处二处擦伤。况且他开始睡不着,不确定是认床,还是根本不习惯家里多一口人。总之,当伊兹躺在主卧的床上(唯一的床,二楼那间开放式卧室,达夫执意让出来的)、盯着吊顶因为没装隔板而露出的错落的黑色钢架时,屋主人反而一直在楼下看电视。电视莹光很暗,不停跳动着,映在房间右侧的墙上,浴室水箱里的水被加热泵鼓动着翻滚,咕噜咕噜,吹过绿色的玻璃,节目是静音的,但达夫时不时挪动身子,磨蹭过沙发的皮面,声音发涩。伊兹坐起来,扒着扶手向下看,猫团在方形抱枕上、团在达夫手边。
“嘿。”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向下喊,“明天有时间吗?”
“可以有。”达夫用遥控器按下暂停,抬起头看他,不用细想,伊兹也能确定这个“可以有”会让他们少进帐至少几千块。该死的,他莫名有点恼火,你就不能先问问我是什么事吗?
但达夫不会问,这就是他在这里的原因。伊兹的心死了一块。
“我自己也行,呃。”不,不一定,“去见一趟Slash。”
达夫依然看着他,眨了两次眼睛,“我跟你一起去。”他看着伊兹点头答应、离开扶手边,才转回去看电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达夫已经在打电话了。对面听上去就是Slash,估计是达夫想到问他时间才打去的电话,两人聊完正事,又不知道为什么争论起来。猫在水槽旁边的地上啃合成猫粮,竟然还吧唧嘴,谢天谢地它体型正常。伊兹拆没有外包装的锡纸袋,拆出一个素食汉堡,厌恶地把它丢回盘子里,塞进微波炉眼不见为净。
“不,你不需要再多买一张乐透。”达夫开始说教,“天啊,那片区域最大的奖已经被兑走了,你都不看新闻的吗?”
Slash声音不大,伊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他甚至不知道Slash能在这个时间醒着,不过,既然他们也都在这个时间醒着了……他想着,没再竖着耳朵听,而电话线上两人的谈话也到了结尾,“好吧,你去吧。”达夫妥协了,要让伊兹来评判的话,他早该试着放弃说服Slash了。
“你能相信吗。”达夫走过来跟他说话,非常恐怖地扭动了微波炉的加热旋钮,伊兹警惕地盯着箱体里越发诡异的橙色灯管,“他居然想到要去戴路边捡到的黑超梦?”
你们的话题是怎么跳到那部分去的。伊兹抽空迷茫了一下。
Slash痴迷的那种黑超梦:坐在黑暗中,慢慢倚上肩后的躺椅,体验影片里记录的某个人的濒死体验。甚至他本人也有一段,早些年间,在Slash深有死期临近的预感时,他正热衷于制作超梦影片,时刻带在身边的仪器起了作用,冰冷的铁环成功记录下他减弱的心脏,以及起搏器振动后,再度被触发的缓缓新生。他想劝说达夫参与进来,给了雇佣兵他改良过的最好的超梦仪,希望他能在日复一日的枪林弹雨里截取下些许的奇观。达夫始终没录出过像样的影片,他总忙着死里逃生。
他怎么知道这些的?
达夫开始吃东西,黏腻的蛋黄酱裹在生菜叶和豆制牛肉饼上,被手指挤压、从面包的缺口里流出来。伊兹皱了皱眉,成功让自己被逼退。
可供记录在案的,Slash是他们认识的最好的义体医生。早在达夫还住在H10超级摩天大楼的时候,他、楼下诊所的Slash、还在帮派的斯蒂文、还在城里游荡的伊兹和艾克索,他们就认识了,这是“他们”的官方定义。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医生却把诊所经营得越发风生水起,始终没有挪过窝。伊兹到了一看,地下房间仍然摆满冰冷的蓝钢器械,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液气味,充斥着令人不安的牙医氛围。但Slash微笑着,手肘撑在桌边,献出他的手,生动的手,越发粗糙的手。手部义体是他唯一拒绝的义体。医生的手。他的登峰造极总得有个方向。更人性化地切割、缝合,更好地弹吉他(他早早就开始保护双手的理由)。
当他说要来见Slash,达夫本也可以猜到的,他的意思是,除了向朋友坦诚,他需要来见一个医生。
他们寒暄了一阵,达夫打了个招呼,从后门闪出去,伊兹朝他离开的方向看,在里间的长案上看见了爬行动物的饲养箱,蜥蜴抱着扭结的沉木,下巴微鼓,不为所动。Slash在等他开口,他像舌头打了结。这不是他第一次陈述自己,就在前几天,为了向家族告别,他和整个营地的人围坐在篝火旁,讲清了那段时间发生在他身上的事,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上,时而灼热、时而温暖,同伴朝向他的面庞、向他投来的眼光支撑着他讲下去。现在他只需要重复一遍那个过程,而不知道为何,他感到无比艰难。
“并不总是很简单,对吗。”Slash悄悄地开了口,把他坚持在室内戴着的墨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好让伊兹能看到他的眼睛。这就是他顾虑的,Slash会遵从哪一个身份,是老友,还是见得太多的医生。
“为什么你们都假设我有一个目的。”伊兹在他旁边坐下来,泄气了,右手搭在桌上。
“因为你有。”Slash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转回去调动电脑。
他需要再讲一遍,之后再讲一遍:他在沙漠里迷失方向、站在空无一人的旧营地;他没看见沙暴的预兆、在大风里被困在塔楼;他判断错温度、穿过薄或过厚的衣服,几乎是每一天;他变得易怒,因为事情在失去掌握,因为黑暗潜伏在阴影里,在他身后的转角、在每一场睡梦里发动侵袭。
容貌不曾变老、灵魂永葆年轻,但肉体开始衰颓,曾经的机敏、无穷无尽的精力逐渐离他而去,大脑,神秘的器官,人类最后的神殿,在黑色的地带被狰狞地剖出成千上万,却仍然无法被解释所有。靠什么,难道靠创伤小组白金会员吗?他找不到医学上的答案,只有一个模糊的指向,口口相传,将他带领到遥远的上世纪年代。
Slash查到的资料呈现出同样的显示,并不妨碍他提供一个结果,一个解决方法,诊断反而是其次的。他谈起一个传说,涉及子网、黑墙背后的黑墙、恐怖统治笼罩在城市上方。伊兹瞪着眼听他讲,你疯了,他马上就要说。“你猜怎么着,”Slash从他心脏侧的抽屉里,取出小小的一颗芯片,它太小了,简直像微不足道的电子元件,发挥不出多大的威力,伊兹马上就要说服自己了,“遗物的残骸在我们手上。”嗙!盖棺定论。世界天翻地覆。
“别那么不爱冒险。”Slash耸耸肩,“它已经完全残废了,内部机制仍然是个黑箱,百分之百没有概率启动这一个。”
他说:这一个。
“是鲍伊给你的。”伊兹在所有答案里挑出最接近真相的那个。
Slash笑了,“它就是鲍伊。”
直到他们谈完达夫也没回来,他把车都开走了。Slash请他吃了一顿街头摊,伊兹捏着淋了烧烤酱的花枝丸看了两眼,胃口不佳,随便扒了几口炒面,说既然过来了,他想去日本街看看。Slash送了他一点小玩意儿,在地铁站门口挥手告别,看起来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Slash送了他一盆盆栽,活的,绿色的,柔软的叶肉抚摸着他的指纹。他在车厢里给达夫发了个信息,告诉他日本街见面。
【钥匙贴在门口管道背面的反光胶带下。】达夫回信。
好吧,无所不知先生。
达夫征用了很多安全屋,在夜之城狡兔三窟(他有六处房产),包括伊兹搬走之后剩余的这一间,“问过房东了,”达夫装得像没事人一样征求他的意见,“在你的合同上继续签,能便宜一点。”
他忘了自己怎么回答的了。他没太在意。他就只是走了。
他站在走廊上,意识到摆在门前的脚垫还是他买的那张,把钥匙从水管后边抠下来,插进锁孔,向右拧了两圈,锁扣弹开,按下把手推开门。认真的吗,没有一个人想到把这扇门换成电子锁?
三扇窗也没法拯救这狭小居室的采光,他们基本是住在天桥底下,为了增加照明光源,同时起到装饰的效果,伊兹采购了大把的柱蜡到处放,全部点燃后的效果实在令人赞叹,就是得当心别变成纵火犯。它们仍然在原来的位置,未清理的烛泪凝固在桌面,正对门口的镶金框棕红漆斗柜上多出一只木雕的龙,它融入得很好,伊兹多看了一会儿,发现它支在胸前向上抬起的莲花状龙爪顶端正举着一截燃尽的熏香柄。伊兹把怀里的盆栽放在窗边、和它的同伴们摆在一起,旋转盆沿,让它长伸出来的叶子沐浴在太阳环带里。他还是爱这里,比起其他地方,这间公寓总显得安静快活,他有点想让这个地方回来。想到这点,他突然感到疲惫,而简陋的卧舱竟看起来很有吸引力,于是他遵循召唤、和衣躺了上去,不知不觉地陷入了真正的睡眠。
夏日是美丽的夏日,自然会以奇迹的方式向你彰显它又一年存活,突破城市的封锁,四处张扬盎然的绿意,棕榈叶垂下街头,呼风唤雨,通走热岛里悬浊的水雾,冲刷街头的灰、不起眼角落顽固的血,海水辐射进太阳的热,并不在乎你存在、笃定主意站在沙滩,无时不刻、无时不刻不,浪花拍过脚背。雨停了,积水沿屋顶一滴滴坠下,砰砰地击打在低层的铁皮棚罩上,三扇窗完全敞开,展示出无比诚意的邀请,清凉潮湿的风就在这里落脚,空气像鸽子,伊兹闭上眼,想象它拍打翅膀、梳理羽毛时扬起的气味,轻柔的风拂过鼻尖,通讯器传来噪音,细微的运动摩擦、缓缓平复的成簇的呼吸声,任务完成,达夫在向安全的地方赶,他没问题了。伊兹点开耳麦,刚想宣布结束通话,达夫却抢先一步呼入了,“嘿,”他说,“我在想…去你那边可以吗?”伊兹笑了,仍然闭着眼,“当然了。”
“sry can’t make it.”伊兹调出通讯界面打出这句话,发送,做了在他这阵短暂的苏醒中唯一清晰的事,接着重新浸入睡梦的拥抱,脑袋向枕头边的毛毯里拱了拱,天已经黑了。
不过是件小事,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伊兹站在四通的街口,在车辆与行人的喧嚣中、晚春晴朗的日光照射下,凝固定格。你感觉如何?人们总会问他,恍惚之中似乎有人牵着他的手呵护他。我感觉到失去。他双眼失焦、直视前方,留给自己的答案回荡在胸腔里。我感觉到失去。震耳欲聋。失去只发生在一瞬间,是松开的手,停短的水流,拂过皮肤的风,风也拂过杨柳,杨柳曾经屹立在那里,失去是回过神后你只能发现空位和缺失,却再也找不回是什么曾经存活在那里、又去了哪端,失去是河流的水流入大海而再不属于某一条河流,有人沉入大海了吗?碧蓝色的海水笼罩了天空、轻拥你两侧的脖颈和脸颊,海水没顶,可你仍要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他弄丢了他的钥匙。他才刚找回它没几天。不,我是指,前一个找回发生在,钥匙被良好地保管在一个固定的位置,实际产生的是精神层面的回归、他的回归,上次被弄丢的是他。而这次钥匙却真的丢了,发生在某一次转身、一个摆手、蹭过的衣摆和口袋,他怎么可能知道,也可能他根本没带出家门?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伊兹站在街口,突然发现自己忘记该向哪个方向转弯,日本街附近的街道又窄又复杂,他甚至记得这个,但这里是他妈的哪里?抓狂露出了一个边。为了寻找慰藉、安定心神似的,他下意识把手往口袋里伸,去摸家门钥匙,但就连它也不在那里。正在发生的是什么!
可他仍然想办法回了家,用他的定位器、电子痕迹记录,什么乱七八糟的,想办法找到了一段铁丝、从街上捡来的锡纸片,成功地撬开了自己家的锁,面上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心底却在尖叫。他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这两天他拿过东西的橱柜、倚靠过的平台、手可能放到过的任何地方,没有,什么都没有,一枚小小的铜黄色的钥匙就这样沿着世界的裂痕掉了出去。他坐在沙发上,双腿叉开,胳膊肘各搭在一边的膝盖,旁边的门大敞着,他不确定它能不能被关上,天呐,他能确定什么?
他的手已经不再抖了,他看着达夫的眼神像是在说“如果表现出哪怕一点‘这种小事’的不屑你就完蛋了”,他本来也不想叫达夫来,不想打扰他,真礼貌,他应该在处理他那些抢劫放火杀人越货或者好好休息好好睡觉洗个澡窝在公寓喂他那该死的猫,他感到懊恼、愤怒,完全地朝向他自己。达夫不知道他处理了这么多,听他讲完后沉默地露出了一个很难堪的笑,伊兹以为那个表情早就不再出现了呢。
“换锁吧。”达夫在他身旁落座,手指摩挲着腿侧的裤子布料,艰难得像是宣判某场死刑,咚咚,伊兹看见不存在的法槌敲下,锁闩整个被卸掉,哭着喊着被拽上绞刑架。现在反而是他觉得他们有点小题大做了。
“或者,再找找?说不定你来就找到了呢。”他试着提供解决方案。
“说得对。”达夫没坐热的屁股又从沙发上弹起来,伊兹看着他四处走、凝望着某个地方然后过去翻一下,从客厅到卧室,又到吧台和洗手池,最后回到门口,他的视线落在门后的衣帽架上,上面多出一只伊兹来后才挂上去的斜挎包,“你是不是…”他念叨着,走过去把门拉到一边,指着那只包回头请示许可。随便翻,伊兹摆摆手。于是他把它摘下来,向里摸索,夹层侧面有一条拉锁,拉开,然后,哦。
“哦。”伊兹看着那柄被达夫捏在指尖的钥匙,再次凝固,“所以,”他用手指在空中画着圈,喉咙梗阻,“我今天出门本来是打算背那个包的。”
“但你没有。”
“对,谢谢提醒。”
“这是不是跟你想告诉我,但一直没说成的那件事有关?”达夫盯着他,深呼吸,长出一口气,伊兹分辨不出他的情绪,也许他没什么情绪,也许他心里五味杂陈。不会有比这更艰难的时刻了。
“在我的设想里,你可能第一个得知这事,也可能最后一个。”伊兹坦诚,“总没有恰当的场景,对吧,我要办的事卡在中间,真相泄露在无关紧要的时刻。”
“前几天,你联系我见面,过了一会儿,你说要待在这里、不再回谷地区,再过一段时间,你发消息叫我不用来。”达夫补全故事,“那晚我还是来了,在终于有空看消息之后,你不会真的以为有人能在看到那样的消息后保持无动于衷吧?
我过来查看你的情况,发现你就只是睡着了。你睡得很沉,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到来,于是我面临两种选择,一言不发地离开,或者留下直到第二天早上与你面对面。
但你知道我不可能选择留下,我都没试过选这个选项,留在你身边,我是指,因为你才是永远在离开的那个,并不是指责,抱歉。总之我又一路开车回自己公寓,大晚上的,横跨三个还是两个区,真是疯了,就因为第二天早上我没法面对你,没法面对你可能无法面对我。”
停顿。
“谁知道呢。”
伊兹回答,“不过你说得对,对我来说抵抗才是下意识的;不过你还是直截了当地发问了,即便已经留给我那么多时间和空间,我感激这点顺便一提,你再也等不及了;不过你还是介意,介意我当年出了关一走了之,留下一堆烂摊子。我猜我们都无法故作轻松了,不说谎反而是一种罪,你把你认为沉重庄严的话摆作砝码,我加入同等的重量在另一端,可天平不是死的、它甚至不走直线,重量使本该是平面的地方下沉,两端的思维被拉扯着互相靠近,形成交流,中心的下陷形成漩涡的口,涡核,如果非要找个准确名称的话——这便是人如何建立亲密的,他们把人与人的互相牵扯,叫做联系。
在那些漩涡里,有一种的危害性特为尤甚,既然已经提起,不如让我们谈论这个吧,它也是设想的一部分——当两个人为害死他人承担共同过错的时候,他们的联系会自动变得更加紧密。
让我们谈一谈斯蒂文。”
金鱼。红色、蓝色、橙色、曳尾的电子金鱼,头向一侧摆,背鳍甩向另一侧的天空,同频同步地畅游,在绽放的绚烂烟花、飘洒的礼炮彩带之下。脚下、地面上、天桥,人群站在禁入线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只为一睹这电视上宣传了半月有余、铺天盖地的盛大祭典。齿轮运转,游行的花车以机械预先设计的度数转过拐角,从街头缓缓来,第一辆车设计成独间的和室,四方屋檐悬挂红灯笼,乐师奏弦、击鼓,歌姬起舞于平台之上,四臂观音像,武士盔,九尾狐,巨大的装置花车在金鱼的簇拥中一辆接着一辆驶过……龙,当然了,飞龙在天,蓝色的电子东方龙嘴部开合,让人看见它森然尖利的牙齿,一双眼睛圆睁着怒视,四肢下垂,随着身体的腾挪抖动伸展,延伸出去的尾部像笋尖一样分节、匆忙地连接上圆钝的尾鳍。
“真丑。”达夫辣评,解放端着望远镜的一只手,举起啤酒罐啜饮一口。
他们刚准备为一个任务盯梢,但时间正好,于是伊兹剑走偏锋,把计划全推了,要带达夫去个绝佳观景点,就在他公寓附近,已经提前踩过点,在荒坂清过场之后再把门禁抢回来。两人爬到一半,达夫好像想起什么,吭哧吭哧下楼,又吭哧吭哧提上来半打啤酒,你二我四,他说,消下去只需吹个风。
如此高见,他也得看一眼。伊兹拿回属于他的望远镜,就着达夫的点位望过去,哼了一声,真丑,他心底附和,眼睛急忙找着有趣的东西,“三点钟方向,鲤鱼旗——哇哦居然是真的布料。”一长串鲤鱼旗,圆润地大张着嘴吃风,没人在意它挂错了季节、场合,这活动就是个该死的商品展销会,荒坂扔了巨大一坨垄断声明到每个人脸上。
被勾起兴趣,达夫又接回望远镜,盯着移动中的细杆猛瞧,宣布:“我要把它打下来。”
“你什么?”
“今晚出现在我背上的是狙击枪而不是贝斯是有原因的——这是天意。”
“草。”伊兹被荒唐笑了,下意识联想起鲤鱼旗被击落、扁扁地离开、连汤带水地砸到人行道上的画面,咧开嘴笑得更欢了。可能性是那么回事,技术实施还是有堵点,三个问题:
“你知道其中一辆车上坐着荒坂华子不?”
“那咋了。”达夫有点不屑。
“你知道你一开枪,荒坂就会叫停整个游行全力寻找发动恐袭的狙击手并且距离定位到咱们花不了两分钟不?”
“不够吗?”达夫拿手指在自己和伊兹之间来回比划,凭咱俩,他想说的是。
“好吧,最后——同上,你知道因为戒备森严,任何黑客入侵都会即刻暴露,所以我没法给你调用任何监控摄像头?”
达夫这次是真的嗤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望远镜向他的方向递,“古法手搓咯。”见他还是犹豫,又激将法火上浇油,“怎么,生疏了?”
“……有本事把你智能瞄准关了再说。”
“那不成,只有一次机会。”两句话的功夫,达夫已经把枪袋从肩上甩下来、组装、架好,没时间转移了,还好楼层高度合适,游行进行在他们下侧方,但此处最高的支点只有他们面前的天台围栏,达夫不得不叉开腿,平板着弯下上半身,以一个悬空的姿势把肩侧定在了枪上。他撑不了多久,伊兹迅速回归自己的工作,方位、距离、风向风速、目标特征,“坏消息,鲤鱼旗都有单独的结扣,好消息,所有结扣同等地系在另一根绳索上——你得开两枪,全部要中,先下后上,不然绳子会坠下去。”
“职业生涯巅峰。”达夫被挑战到了。难得的,伊兹也感觉到肾上腺素缓缓流经他的全身。
“时间只够报一次开火,第二枪需要你自行判断立刻击发,所以我会报一次总的、两个点位的最佳状况,懂?好,听指令——11点钟方向,距离700米,左侧风2级,绳索下端——准备,现在!”金鱼的背鳍摆过去了,向着离他们远端的方向,子弹压着伊兹的尾音射出,呼啸着擦过那一片全息荧光,没来得及造成任何干扰,钻进亚麻纤维、最后嵌入某堵墙上,极尽它一生的体验——绳索弹跳一下绷断了,下半段轻轻一荡,马上又被鲤鱼旗的重量扯着坠回去,动荡还没来得及传导到上方。伊兹压住他半场开香槟的惊呼,达夫暗骂一声,迅速推动推扭换弹,下一个屏息之间,伴随着漫天彻响起的警报——他再次扣动扳机——绳结上端几乎是瞬间就断了。
达夫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嚣,可惜来不及亲眼目睹鲤鱼旗落地了,“走,十七楼消防梯!”伊兹再次对情况做出判断,迅速转身扯起他们的装备,把啤酒一把揽进怀里,全部扔进消防门旁边的废弃油桶点上火。达夫把枪卸到不会出事就往包里一塞,跑进楼梯间戴上防护手套拉着扶手用滑地跳下楼梯,伊兹快他两层,只给他留了个翻出窗去的背影。“刺痛!刺痛!”他大喊着。“闭嘴!”伊兹边跑边笑,呼哧呼哧漏气,把布满铁锈的金属楼梯踩得咚咚响,让达夫抽空思考了一秒他们死于非命的方式会不会是随着金属板的断裂掉下去摔死。但没有,什么都没发生,这是天意,正如达夫所说,他们一路狂奔,踩着原本任务的撤退路径,分毫不差地在下一个路口乘上了早就预备好的交通工具。还是伊兹在驾驶位,他在路口猛打方向盘,天知道松没松过油门,把引擎轰出了不属于它的水平,谢天谢地这在夜之城竟然不算可疑。
“我们要去哪?”乘着一片噪音,达夫提高嗓门喊,趴在后车窗随时提防可能跟上来的追兵。通常是这样,他们上车,逃命,点射打爆率先追上来的无人机,然后逃之夭夭。这次却安静得过头,屁股后面太干净,什么都没有,难道他们真的跑很快?达夫允许疑惑悄悄地滑过大脑皮层,事实上,它直接从滑梯底部飞出去了,因为伊兹绝对是以他嗑嗨了的那种方式在回应问题,“恶土!”他尖叫,“我们要亡命天涯啦!”
和设想的不一样。两人接到消息,匆匆赶回城里,也顾不上是在躲着避风头,事实上,风头已经过去了。不可能吧这不可能是真的你们最好在逗我。前一晚,新闻里的特写镜头对准了祭典上缓缓飘落的鲤鱼旗。第二天,“嫌疑人已被捉拿归案”,荒坂宣布。“是英雄还是倒霉蛋?敢于公然挑战荒坂霸权的最新一人,已被确认曝尸荒野!”小道消息宣称。
前一晚,来生酒吧为吊顶屏幕上呈现的画面爆发出一阵欢呼,许多人站起,许多双手举起,手里攥着的啤酒达到最高处,在一片林立的躯体和啤酒瓶的组合物中间,斯蒂文安安稳稳地坐着,他有点醉了,于是就只是盯着屏幕傻笑,“这就对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人听到了他,“我认识的一个人能做到这个!”
“你胡扯吧老兄。”那个人恰巧就坐在他旁边,“有这么大能耐,怎么能叫人从来没有听说过?”
“我说的是真的!”斯蒂文不依不饶,情绪激动处打了个酒嗝,“他还没名声大噪…是因为…他还年轻!”
陌生人还在大笑着,斯蒂文觉得自己是获得了赞同,也大笑着加入他。可他没注意到那个人是什么时候不再笑了的。
垃圾场在荒坂的监视下,对尝试靠近的任何人的回应均是机枪子弹,Slash和艾克索没能第一时间闯进去。瓦伦蒂诺帮召齐了能叫动的所有人,当达夫和伊兹赶到时,帮派成员信任地拍着他们的肩膀,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他们就像接纳每一个赶来缅怀的兄弟。一群人撕开了一道裂口,从突围到撤退不过短短十分钟,倒下的人又多了几个呢?
回来吧我求你了你不是喝醉了吗为什么后来又变得清醒为什么死死咬着牙关你说啊供出我的名字我宁愿死的是我都是我的错我想要你活着——
他们在车队里的某辆厢车上。达夫跪倒在斯蒂文身边,双手攥着他的双手,头抵在他的胸膛,一声不吭地哭。Slash和艾克索盯着伊兹,确保他设想的赎罪无处可去。伊兹觉得世界离他很远。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后来的情景与所有残忍悲剧一致,有人被自责、仇恨、愤怒冲昏头脑,就有人扮演理性的角色。先是slash和艾克索捂住伊兹的嘴,叫他绝对不要说出真相,后来是伊兹自己被说服,拒绝达夫提议的报复荒坂。很奇怪,每个人实施劝阻时都出于在乎,这份在乎却把他们打散、令同伴渐渐疏远了。
两人站在骨灰龛的一处石墙前,阅读灰色墙体上他们早读过许多次的配字,电子显像代替了碑刻铭文,“致爱所有的爱”,这是达夫为斯蒂文选的标语,略显俗套,但他知道斯蒂文会喜欢的,这句话接近他的人生信条。在字行上方,晶蓝色的图腾注释逝者人格最鲜明的模样,他们给斯蒂文上传的图腾是他的纹身原稿:两只交叉的鼓槌、一朵玫瑰。
伊兹把单侧的袖子撸到肩膀上边,露出和那最相近的图案,达夫也照样做,仿佛行动能通往全部的答案。
骨灰龛就屹立在公路旁,这里是北橡区。
路过艾克索的家算不上一项愉快的体验,达夫开着车盘山而上,除了山石,道边的土径都被用鹅卵石填满,能栽下棕榈树的地方越来越稀少,就连车胎下的公路都铺成了柏油的那一种。太远了,他刹住车,停在距离别墅车道五十米外的地方,等待信息检录完成,艾克索的家离外面的世界太远了。探测器的指示灯由红转绿,登记了达夫和伊兹的权限,广袤的院落里四散巡逻的军用科技机器人不再对他们设防,端着枪走来走去。达夫在房子侧面停下车走回来,伊兹还到处琢磨这建筑的正门在哪呢,一路走过来,他就只是看到散落的餐盘烟头空啤酒瓶,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挡住了他的去处,但他大致能看清房间里的布局了,好吧,房间里的一个角落。达夫站在那招呼他,伊兹这才注意到他面前那两道一直延伸到建筑顶端的镀金窄长条是可活动的,那就是门,而且经过特殊处理,它会自动打开关上。怎么了你没来过吗,达夫有点无语地问他。来过一次,忘了,伊兹故意这么说,好让达夫感到内疚。
房子内部的状态和院子里的差不多,边缘区域随意地堆着没收拾的垃圾,一些随手脱下的衣服和几本书,最稀奇的是三角钢琴旁边摆放的床垫,从生物栖居过的混乱痕迹来判断,伊兹能直观地想象到灵感来临时艾克索墩在钢琴面前不挪窝的画面。他哼地笑了一声,扔下了从床垫上拿起的文档芯片。达夫在中廊欣赏喷漆壁画。他们就这样把一楼逛过去,本以为艾克索不在家,直到在房子另一端的沙发上找到他戴着头戴式耳机全神贯注地打电动。管他听没听到,达夫打了个招呼,自顾自地溜到旁边捣鼓吧台去了。伊兹在沙发上坐下,感受乳胶垫在屁股底下延迟下陷,才真正感到哑口无言。艾克索看了他一眼,甩给他另一个手柄,操纵红色茶杯连续碰壁、魂归天堂,然后和新来的蓝色茶杯一起重返战场。但他没切播放器,背景音效全在他耳机里,在伊兹看来他们是沉默地打着游戏,相当沉默,周围只剩下达夫倒气泡水的沙沙作响。冰块咯楞咯楞地磕在杯壁上,伊兹望着艾克索的脸,试图忽略他冒出来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有多么年轻。
他可能完全没理解现实,也可能在第二天早晨起来后失声痛哭。来时路上他向达夫形容,关于艾克索如何对待对他的坦白,这是他认为的艾克索,不知为何,反而是这句无厘头的了解让他放宽了心——或许他不会认为事情很严肃,或许他没有那么要紧地要关心我,这趟旅程可以只是晚了太久的破冰。
会有什么影响吗?
不,可能不会有,至少不是直接通向死亡的那一种——但一切都会变的。
艾克索半侧过了脸,审慎又好奇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思考,“足够公平。”他评价道。
什么?
人会变老这件事,听起来很合理,哪怕一年一年过去,我早就不再计数——我们也已经迈向七十了吧?这个时代能让我们的容颜看起来没有更改,却仍然无法完全抵挡内里的衰败。
会有人依靠把事情解释得合理来度过他们的否认期吗?伊兹疑惑着,但艾克索已经没在听了,他把脸转了回去,开启了另一场游戏,他的动作里有种急切,急于承认当下的瞬间才是最重要的瞬间的那种急切。悲伤是一种很短暂的感情。屏幕被红色茶杯的奔跑拉动得向右侧偏去,伊兹活动了一下手指,蓝色茶杯颤抖一下,打破了定格状态。声音变化,他想着在艾克索房子里捡到的乐评,那些他在意得不得了又被气到丢得到处都是的乐评。带来酒的人不知用什么话题打开了母亲的话匣,她兴致高昂,开始和父亲共饮一瓶,酒下得很快,男人开始吃桌上那些他本不愿意吃的食物,他不在乎咽下的是什么东西,他只求下酒菜而已。比尔贝利躲在科罗纳多农场的玉米田中心,杰弗里伊索贝尔走进前者不愿意经过的牛棚,栅栏高过他的下半身,奶牛的两条后腿之间,牛犊裹着胎衣呱呱坠地。悲伤就从我们被放上同一根电话线而我认不出你的声音那刻开始。天早就暗了下来,日光照不到他们所在的屋子,伊兹专注于面前的屏幕,感到眼部刺痛,来自于暗处的色彩和光亮。
他们没接受艾克索的留宿邀请,顶着黑蒙蒙的天重新坐回了车里。达夫打开了车灯,山脚下遥远的灯迹连成线、描绘出道路的轮廓,他看起来哪也不准备去,一路驶向西南。伊兹的胃里有那么一瞬间回荡起即将被毁尸灭迹的不安,也许他应该提早开始关心自己同伴的心理健康,这对我也不容易,当然了,谢谢你。达夫疯得没有那么厉害,他就只是想带伊兹去大坝,他们很幸运,观景台旁边没有车,天刚擦亮,山间的沟壑被投上清亮的光,如果是傍晚和夕阳,从任何角度看去,被光影覆盖的城市会像座名副其实的黄金城。和夜之城所有的高处效果相当,大坝观景点清冷、安静、适合思考而不招风,伊兹和达夫并肩坐在车顶盖上,脚后跟搭着车窗,仔细感受自己到底有没有把此处的风景看腻,他们有几场赛车的起点在这里,和很多友谊的起点也是。有趣的是,即使伊兹思考了这么多、回想起这么多,如果递给他一本笔记本,问他能不能写下他此刻紧抓着不放的回忆,他依然不能回答,恐怕那本被他遗留在沙漠里、打开又合上无数次、最终维持原样保持空白的笔记本就是最好的例子。关于沙漠里的一切,我想让你知晓,这或许就是恰当的告别。他这样想,直到完成了对朋友们的挨个拜访——告别完成了,那告别之后呢?沙漠也全不是他想的那样,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他感觉自己这几天说光了一辈子的话,像唐突地再次挥起铲子,掘出那些曾发誓归于沉默、埋进坟土的往事,连他的故事也在匆忙之下被抛给他人,可现在看来他还没有失去他的故事。他想起那个疯狂的芯片、疯狂的梦,听起来很冒进,如果他允许它们不发生呢?会不会听起来像失去了勇气。又或许他根本没有醒来,他可以给斯蒂文的死如何平息、达夫安排出的空隙安置一个最阴谋论的想法,或许那该死的芯片早就在他的脑子里了,每每想起这个想法,他都被吓得够呛。他平复了一会儿呼吸,察觉到达夫在注视他,他已经注视他足够久以至于能被他察觉到,那目光足够温和和具有安抚意味,即便他没有把手搭在他的手上,“怎么了,”他想象着达夫在说,“全忘掉了又怎样,”他不能保证他会说,“我来把故事讲给你听。”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