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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不羡仙已经驶出了几里地。
江晏坐在马上,将他家小子那张长得过头的礼单翻了翻,回头瞧了眼车里的酒坛。
“人人有份?”他问。
“嗯哼。”
“胡来,”江晏点评,“摘星手后人和福禄寿皆未到饮酒年纪。”
“寒姨做了少曲的奶酿,那几坛绑的都是红绳,我记着呢。”
江晏只好合上礼单,不咸不淡道:“游历多年,的确人脉甚广。”
少侠笑了一声。
此酒鬼言笑不苟的,但心里想的什么,他还能不晓得么?
“真是诚心实意夸我啊?”
他牵着马呢,抱臂晃一晃马绳,挑衅他叔:“敞亮点嘛。哪有长辈眼馋小孩儿的酒水?”
江晏于是敞亮地伸手:“看你礼单份数,还多一坛。我的了。”
“可不敢,”少侠阻拦,“那坛是不在我这儿,却在寒姨的礼单上。不知送的什么贵客,可是坛二十年的陈酿呢。”
江晏这下知道为何开坛宴在即,寒香寻一下赶出去两个苦力了。
前几日他在客栈饮酒,还听了一耳朵寒香寻训狗。小子这些年走南闯北的,在清河蜗居一段时日,又想借着采料出去放风访友了,这一访就搬空了寒香寻半个窖子。
“你这礼单快从不羡仙扯到神仙渡去了,是想穷死我啊?那帮人鞋底都能跷到天上,能少你这口酒喝?”
“哎呀寒姨,都是过往搭过手的朋友嘛。”
少侠也不怕踹,挨一脚又连忙凑上去捏肩了:“但是呢,让不羡仙折本的事我哪能做?我肯定不白拿,寒姨,你且大胆记我头上。”
“这坛也记上。”
江晏立刻大胆地又提一坛,冷不丁从旁极速行过,头也不回。
因此也没听后头的商量。
“寒香寻?”
江晏问:“她送的是荆楚硖州,李正白?”
少侠挑眉,将他一打量:“噢,看来这李前辈你也认识?”
“有耳闻。”
“他什么来路,也是托寒姨换过脸的人么?”少侠问,“我从前打荆楚过,怎么没听过他的名号?”
“寒香寻托你送礼,没告诉你?”
“没有,那日你提前溜了嘛。我说明日走,她问我几时回,我答不知道,她便说让我跑个腿,我再答小事一桩,她就赶我走了。再然后么,我收拾行李,你就也被扔上车了。”
少侠继而又拽一拽绳子,把马上的江晏扯得斜了一斜,腰间玉佩的流苏扫过少年人的手背。他被麻得登时撤了手,但仍不死心。
“讲讲嘛,寒姨没主动提,不就是知道我会来问你?”少侠手臂紧贴着江晏的腿,再接再厉,“你想啊,我连这位李前辈是何许人都不清楚,届时失了礼数,岂不是丢咱家的脸?多不好啊。”
江晏瞥一眼他的胳膊,夺过马绳,远了几步:“你能怕这个?”
“哎呀江叔——”
少侠软着声调,又凑上去巴巴看着他:“去了开封去硖州,好些天的路要走呢。讲一讲,解解闷嘛。”
“……”
江晏知道他说的在理,本也没打算瞒,现在更是拗不过。
“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他言简意赅:“寒香寻当年从南唐出逃,往硖州躲过一阵,受了重伤,被李正白搭救。而后才到的清河。”
少侠竖起耳朵,还想再听听来龙去脉,结果发现江晏已经闭上嘴了。
他大失所望:“……讲完了?”
“讲完了。”
“可你还没说这李正白是何身份啊?”
“是位酿浆人。”
“你怎么知道的?”
“寒香寻说的。”
“那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
“难怪寒姨将你赶出来呢,”少侠气得磨牙,抱臂,“这是怕我不在家没人看着你,与其放任你在家牛饮,不如送出去喝别家的酒,喝饱了再回来。”
“……没大没小。你既偏要提,”江晏又问了,“人人有份?”
“嗯哼。”
“我不是人?”
“……”
少侠实在不知怎么说他:“江叔,我若答不是你待如何?为口闲酒就到这地步了?”
“你且试试。”
少侠的笑意忍不住从嗓音跑出来:“行了,不逗你了。给你留着呢。”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腰侧的坛子:“在这儿。”
“车里除了寒姨的礼,都是新酒,挂我腰上的可是实打实的陈酿,你离家那年我偷藏的,没开过。”
“成心的?”
这是怪他早有准备还偏要戏耍长辈了。
“哪能呀?你自己偏盯着车里的酒坛子,半点不往我腰间瞧。我还冤枉呢!”
越大了越不好应付,江晏懒得同他多舌,冷哼一声伸出手去。赃物才到手,这位做长辈的右手便扬了鞭,马登时抬蹄嘶鸣一声,死命跑起来。
“?”
少侠猝不及防,险些被这壮马撅进沟里去,气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翻脸不认人?我还没上车呢!江叔!”
“自己跟上。”
江晏马鞭未停,仰首痛饮一口,兀自远去。少侠长叹一声——除此之外他还能拿江晏有什么办法?只能脚一点地,跃身去追。
此行没什么要紧事,二人先往开封走了一遭,酒也送了,旧也叙了,才启程往硖州去。
硖州处大江僻远之地,以江峡险谷为隘。蜀地汶江各路水流倾泻奔淌,无可行舟,交织于此才渐趋平流。二人先到江陵,才寻船艰难转程硖州。
虽已至春,但江峡仍处枯水时节,近岸暗礁丛生,江心则易生陡坎湍流如瀑,船行大江势如飞泻,全靠纤夫在石滩拉行,稍有不慎则船毁人亡。
再者,从江陵去硖州,船行大江为逆水行舟,至西陵段更是江面骤窄,滩急浪险。二人跟着纤夫的商船在江面浪迹了快半旬才抵达硖州,到后面连江晏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落地是个白雾蒙蒙的清早,两人踩在踏实的地面上,在江边吹了吹风,总算缓过来些许。
少侠打量一眼滩头的市集,问江晏:“咱们先寻个摊子尝尝早酒垫个肚子,舒坦一些了再找客栈住下,去寻李前辈的消息?”
江晏点头:“你定。”
荆楚此地多有靠江赏饭吃的劳力,常辛劳至天际露白,久而久之便养成收工时在滩头就着一蛊温酒饮食的习惯,回头好歇觉。
眼下正是热闹时候,少侠瞧一眼其他桌上的餐食,不是牛杂锅子便是红油面条,不由得与江晏暗叹:“这儿的口味果然辛辣,大清早便这么吃,吃得消么?”
江晏已经看穿了他:“你想吃便点。”
“那我可点了!”少侠转头对店家道,“店家!劳烦酒两盅,辣锅子一盅!面两碗!”
江晏补充道:“他畏辛辣,多上一壶茶。”
“好嘞!”店家手脚麻利地下锅烫面,一边同二人搭话,“两位大侠瞧着不是咱们硖州的,莫非也是来吃辛家的喜酒?”
“噢,不是不是,我们是来硖州寻人的,”少侠解释一番,又好奇道,“听您的意思,最近有许多江湖人来吃喜酒?这辛家什么来头?”
“那倒不是你们江湖客的来头,是做蜀锦生意的,生意人嘛,南来北往的人脉广!往年按说枯水时节从江陵来这儿的少呢,路上险嘛。最近因这婚事啊都热闹不少,但来得多的应是各地的商客吧。”
“原来如此,”少侠点点头,问,“那劳烦打听一下,硖州可有一位叫做李正白的?是个酿酒人。”
“李正白?”店家思索一阵,只觉大脑空白,于是摇摇头,“没听过,既是酿酒的,大侠用了饭到集市的酒家去问问?说不定有人知道。我也多问问往来的,替你们留意着!”
“好,多谢。”
老板上了锅子和酒面,转头去忙别的食客,少侠盯着铜钱厚的红油,在鼻端扇了扇辛辣的香气:“嗯!好香……嘶,辣辣辣!”
然后手忙脚乱又去尝酒,品一品道:“是粮食酒?竟比江南的酒清甜一些。”
江晏瞥着他,提起茶壶给他满上一杯:“晨起小酌,太烈误事。”
“有道理,”少侠缓过来了,脑子又转到正事上,“不过江叔,我起初还以为,能与寒姨结交的定然不是等闲之辈,到了硖州好打听呢。”
“许是山居隐客。饭后先寻落脚处,再做打探。”
大抵因为硖州城内这桩热闹的婚事,待二人遛着弯寻到顺眼的客栈,才得知只剩一间房了。
“这么紧俏?”少侠诧异,“那江叔,我们再去别家看看?”
“哎呀大侠!最近硖州热闹着呢!”小二赶忙拉住他,“别家也早不剩啦,您就安心住!”
“这倒稀奇,”他笑起来,“硖州也不是小地方,偏走进你家还剩这最后一间,莫不是你家客栈比别家差些?”
小二一顿,阴阳怪气起来:“您非要这么想,小的也没办法。就这价位,去旁的地方不知道是些……”
“就这间,”江晏打断道,“付账。”
少侠本还想理论一二,却被江晏按住手臂拍了拍,他于是也不再说什么,低头寻钱。小二喜气洋洋看着江晏夸赞起来:“哎呀!还是这位大侠明事理!”
江晏撩起眼皮掠他一眼:“真想讨打?”
小二于是也闭嘴了,悻悻给二人引路。
自家小子来气快忘得也快,进了屋就把讨嫌的小二忘了干净,在屋里逡巡着检查门窗,往外探一眼,还能慨叹一声好开阔的江峡景色,不亏。
“不气了?”江晏问。
“你怕我跟他生气啊?”少侠笑,“我怎么在你心里这么小心眼。不过我愿意留宿,也不止这个缘由。”
“江叔,”他说着敛了笑意,眸色正经了一些,“你定然也觉察到了吧。”
江晏点头。
自集市起,便有人在暗处若有似无地盯着他们。那人视线与气息都隐秘,若不是情绪重,倒真险些将他们瞒过去。
“那人功夫不赖,我们且先在此住下,守株待兔。”
少侠说着叉腰打量屋内,不大满意:“其实可以再看看别处的,你夜里睡不好怎么办?”
“为何睡不好。”
事了拂衣后,再回清河修缮竹隐居时,少侠砌了两间房。
想与不想且放一边,养的孩子长到双十年纪既不成婚,还与长辈同床,传出去多少玷污江晏的声名。
他总把江晏放在头一位的。
“本就出门在外,屋里又平白多一个大活人,不得睡不习惯么?”
“没那么娇惯。”
“我说真的,”少侠贴到江晏面前,拉起他的手放在额前比划个头,“我都这么大个子了,有小时候三四个大呢。到时候一翻身给你挤床下去,你不得气得揍我?第二天一早我迷瞪瞪肿着脸问你,‘江叔,我的脸怎么这么痛’,你肯定又不说,闷声看我笑话。”
江晏轻笑一声:“不打脸。”
“好啦,”少侠把他扯到床边坐下,“好容易颠簸到了硖州,你歇一会儿,我四下打听打听,也探探那人的底去。”
江晏没再说什么,只看着少年人眨眼就蹿了出去。
一会这小子再上来时,怀里肯定抱着从店家要来的被褥,要在榻边打地铺。
他倒并非一定要跟这小子共寝一榻,只是……很古怪,思来想去也只能用古怪一词来形容模糊的感觉。
自从回到清河,自己似乎被过分珍而重之地对待,乍觉兄友弟恭,细细思来,却有些不似父兄情谊。
从前与义父会如此么?江晏蹙眉想了片刻,发觉陈年旧事太过久远,已然有些辨不清细节了。
这时屋外有人敲门,江晏回神,答了声进,发现来人果然是送褥子的店家。
太熟悉自己养大的孩子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不欲同这褥子大眼瞪小眼,示意店家随意寻个角落先搁着,自己出去寻人了。
少侠从客栈离开没急着问人,独自在集市里溜达起来,甚至买了点儿带露的枇杷。没走多久,那道黏灼的视线果然又在暗中出现了。
他不慌不忙,只当未曾察觉,慢悠悠走了两圈才往客栈去,却在将要到后巷的时候一个拐弯消失了。
暗中人戴着面巾,见状压眉,没再追上,正欲退离,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清朗声:“这就不追了?”
此人眉头一压,二话不说从腰侧拔出弯刀,转身向来人挥开。
“说打就打啊?”少侠偏头后仰,用小臂挡住他的余劲,借力推回去,“可别碰坏我的枇杷!”
后巷路窄,少侠没出剑,只靠拳脚移步抵挡,探这人的功夫。
此人出招虽狠戾,却是既往的习性所致,想必常年徘徊死生一线,但他的刀刃挥至皮肉速度反倒慢下来,力劲锋芒都避开了要害。
几招对垒,少侠心里渐渐有了数。
“兄台,既不想伤人,何必动手?”少侠笑问,“想切磋也先彼此交个底嘛。”
他语毕当真招式一收,胳膊一抱,就懒洋洋往墙边靠去,任由弯刀挥向自己脖颈。
那薄如蝉翼的弯刀带着砍人头颅的气势挥来,少年人耳尖碎发随着风劲悠悠落地,但刀锋最终却停在他颈外半寸,连皮肉都未曾伤及。
“多谢兄台手下留情,”少侠笑嘻嘻的,继而冲着屋顶道,“江叔,热闹还没瞧够?”
那人心中一惊,立刻抬头看去——他方才浑然不觉此处还有第三人!
屋顶上果真坐着一个头戴斗笠,手抱酒坛的蓝袍青年,分明是清早与这位少年待在一处的那位。
他被点了名,只好跃身而下,才落地就被少侠哀怨地数落:“才多一会儿的功夫,你怎么又喝上了?”
江晏不答,剑柄在他吊儿郎当的腿上拍了拍:“谁教你半途将性命交于敌手?下回勿犯。”
“放心吧江叔,我有分寸呢。”
江晏轻哼一声不予置评,打量少侠腰间问:“又是何人送的枇杷。”
“什么送的,”少侠一下笑开了,“不是走到哪儿都有人平白送我东西的!”
“买的?”
“嗯,刚刚瞧见市集有许多老伯婶子挑着担子在卖,就想着买些给你尝尝。”
少侠没跟江晏闲侃太久,看向那人:“敢问兄台怎么称呼,是为何事跟着我们?”
“李正白。”
那人压着脊背,一直审慎防备地盯着他们,闻言才终于开口,嗓音呕哑难听,似乎从前受过重伤。
“你们为何找他。”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少侠愣了一下,继而才意识到这人并非在介绍自己。
主动问不出下落,却有自己送上门的?
少侠与江晏对视一眼,问:“你与他是何关系?”
那人不答,只一双死水般的眼睛烧着火焰一般,盯着他们。
少侠于是换了个问法:“你是他的仇人?”
他很快摇头。
“那告诉你也没什么打紧。家慈与李前辈是故交,托我来硖州送一坛酒给他。”
“故交……”那人眼里的火燃得更旺了一些,一把攥住少侠的手臂,捏得很紧,“是何时的故交,又在何地相识,我可否知其姓名?”
“你……”
少侠一时惊愕,没将手抽回来,正欲说话,江晏的剑柄重重敲在了那人的手腕麻筋上:“放手。”
那人很快缩手,似是觉察自己的失态,退了一步,但眼睛仍紧盯着少侠,等着他开口。
“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也在硖州。你到底是他什么人?”
“哈,二十年前……”
那人依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眼里的火却倏地灭了,变回淤泥般的黑沉。他退开几步,丢魂落魄地冲他们点了点头:“方才得罪了。告辞。”
“喂!”少侠迈出几步想追上去,“等等,你……”
江晏拽住了他。
后巷尽头出现了一个身着蓝衫的女子,她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打扮的人,几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破锣嗓的背影上。
那人转过身时才与女子对上目光,身影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低下头去,将面巾往上拽了拽,加快了脚步想尽快离开,没想到二人错身时,女子径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李归常。”
这脱口而出的名字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可目光却闪躲着,不愿去瞧那女子的眼睛。
她偏头盯着他,没有给他继续逃避的机会:“你离开十载,就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那破锣嗓眉心紧锁,挣脱她的手就想飞身离开。
下一刻,一颗枇杷飞过来击中了他身上大穴,落地悠悠滚向墙根,他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不介意吧?”少侠稳稳托住他软绵下去的身体,“我只是觉得,要是让他跑了,兴许就不好找了。”
“……”
女子眼神复杂地盯着少侠和他臂间昏迷不醒的故人,转头对仆从道:“送回家中客房,让人守着。若有什么伤,请人来治。”
待随从将人扛走,女子重新看向少侠和江晏:“两位,可否聊一聊?”
几人也没走远,回客栈大堂寻了个角落的方桌坐下。
这女子看打扮与身姿不似走过江湖,气度却从容干脆,她对二人点点头,算弥补方才缺漏的问好:“辛无净。”
“辛……”少侠觉得熟悉,“我早晨听店家提过近日城中有门婚事,莫非就是……”
“不错,”辛无净点头,“是我婚期在即。”
“原来如此,”少侠同她介绍,“我姓寒,这位是我的……亲人,姓江。实不相瞒,我来硖州是替家慈拜访旧友。我瞧方才那位……李兄,似乎与我们要找的人相识。你既带走他,想必知道个中隐情?”
“算是知情,”辛无净点头,语气平淡,眉眼亦无半分波动,“今晨家中仆从在集市听说有人在打探李正白的下落,我正是为此而来,没想到误打误撞又捡一个。”
“我习惯直言,就开门见山了,”辛无净道,“李正白是家父的旧交,十年前便已音讯杳无。若令堂与他相识的时间在此之后,恐怕你们才是最后知晓他踪迹的人。”
少侠微怔,与江晏二人的面色都严肃起来。
“那李兄是……”
“李正白的养子。他失踪后,这傻子也去了江湖,要去寻他养父,一去十年,直到方才,我才又见到他。”
二人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江晏问:“他缘何失踪。”
“十年前,他忽然留书一封,自称去了燕北。自此便销声敛迹了。”
“燕北?!”少侠心中震诧,他几乎是立刻便想到弱水岸那一群不见天日的义士,“江叔,总不能是……”
江晏摇头:“除了她,应无人有此手段。真是她,你我亦不会在此。”
“看来,”辛无净打量着二人的神色,“你们也并不知晓他的踪迹。”
少侠叹息:“家慈与他相识,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辛无净的神色较李归常平静许多,似是许多年来早已习惯这样的结果,因此并无太多波动,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辛姑娘,”少侠道,“我有一问。若令尊与李前辈私交甚笃,十年来又在寻他的踪迹,为何我们清晨在坊间询问,竟无一人认识他?”
这问题问得直白,半点不遮掩怀疑,但辛无净也并未动怒,神色仍旧淡然。
“一来荆楚动荡,十年来此地早已物是人非,不见多少故人了。二来,抛开真假不谈,信中所提毕竟是燕北,家父怕四处声张反倒给李正白带去麻烦,只外出时暗中打探,未曾大肆宣扬。”
“原来如此,有心了。”
“总之,情况便是如此,愧对你们远道而来这一遭。他的故居就在城西青林乡,向里走,院中有棵栾树那座寨楼就是。家父这些年一直照料着,不至于荒废。寒大侠既是代替令堂访友,可自行去瞧瞧。”
辛无净说着起身,略行一礼:“我得回去看看李归常的状况,两位请便。若有需要,可随时来家中拜访——也在青林乡附近,问一问乡人便知。”
随即离开了。
少侠坐在桌前,有半晌说不出话来。
“为何有一种……”他琢磨着措辞,“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又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
“的确蹊跷。”
“江叔怎么想?”
“按寒香寻所言,李正白此人不精武艺,亦志不在此。他忽去燕北,说不通。”
“寒姨这不是同你说了许多么?”少侠又气了,“怎么半路不讲!”
“……”江晏轻咳一声,“未曾料到眼下情形,觉得不必说。”
“好吧,”少侠将信将疑,又问,“那寒姨上一回见李前辈是哪一年?这些年可有联系?”
“应当未曾联系。”
近几年家里三口各奔东西,彼此近况都是重回清河后才知道的多些。但从前刚在不羡仙扎根时,江晏也问过她,是否要带一坛离人泪去硖州探望,寒香寻摇头。
“那人嘴叼着呢,只喝十年二十年的陈酿,届时送两坛就行了。萍水相逢,约期未到,跑那么远叨扰人家做什么,我是闲得没事干,这么大的生意不做了?”
少侠蹙起眉来:“所以寒姨与他有两次酒约?但十年前她并未前来……而李前辈就在那一年失踪了。”
江晏问:“你怀疑李正白已不在人世?”
“也不能这么说……唉,早知道出门前就多问几句。”
“现在我们手中的线索太少,还难以定论。或许当中真有变故,让他起了前去燕北的念头;再或者他仍在人世,却碍于旁的不得露面。说到底,你我都不知这李前辈本性如何,眼下实难判断。”
“只是……”少侠顿了顿,终是没说下去。
他走了四五载的江湖,这世间但有侠胆者,恩怨情谜,到头来总指向那几条憾路。
“哎,别想了。来都来了,”少侠起身,“总不能就这么回去,白受这过峡的罪不说,与寒姨也不好交代。我们且先留几日探探,纵是没什么当下有用的线索,日后回了清河,也好继续留意着。”
“嗯,”江晏点头,“先去青林乡。”
青林乡是山峡间的一处村寨,依着江水建在峡坡上。碧山青青,绿水如玉,峡瀑咕咚,是一处风光甚好的怡然居处。
那乡口掩在树后,乍眼还瞧不见路,顺着隐约的山歌声才瞧见进乡的老木栈桥。
少侠拂开垂在眼前的柳枝:“真是个好地方,我要是荆楚人,都想在这儿颐养天年了。看来这李前辈是个顶会赏山玩水的人嘛。”
“不想着继承家业做东家了?”江晏笑。
“说不得说不得,”少侠纠正,“寒姨才是咱们永远的东家。”
二人踩过乡口的木桥,往寨子深处走,步步是石阶,一步一登高,还未寻人问话,便已确认了李正白的住处。
那院子在村寨高处,眼前是宽阔的山峡江水和脚下的吊脚楼,往里便只剩一条往山里去的羊肠路。小院的门扉掩着,屋前院内的地面都干净,只有寥寥落叶。
春日的栾树正绿,在院子一角舒展地撑开一片林荫。
江晏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扉,进院打量。院里是座二层小楼,显然是翻新过,但依旧爬了满墙的青苔地锦。
门前摆着好些酒坛子,门边还竖着两杆一长一短的鱼竿,常被擦拭的模样,不算太旧,像是还等着被归来的主人拿起。屋内的陈设应是未曾动过,都铺着布,旧得不成样子了,但没有一处损坏。
“竹隐居不过三年没住人,就快烂成野人洞了,”少侠慨叹,“这里倒是还好好的。”
他拨弄着小楼的青石木竹,发现春雨浸润中,那些搭梁的木头上又生出了新芽,不免道:“没了人气儿养着的木头,即便早锯断了根,也还觉得自己是棵树,要长回从前呢。”
江晏本在抬头看那颗栾树,闻言顿了顿,回头遥遥地看着他。
少侠浑然不觉,仍在自顾自念叨:“这陈设虽没怎么动,但仔细一瞧,什么信件啊衣物啊这些都没见着,应该是被辛家的人取走收起来了?也是,放在这儿不知得坏成什么样呢……怎么了江叔?”
江晏摇了摇头:“无事。”
“这院里瞧着是没什么特别了,看来还是得去辛家走一趟。”
江晏嗯了一声,忽而眼中一动,朝少侠走过来。
“怎么了?”
少侠正靠着小楼的木门,见状有些莫名地扭头,这一扭才瞧见,木门上有个印记,像是曾扎了什么东西。
“这是……”
“柳叶镖,”江晏道,“看力道,功夫很浅。”
“时日也不长久,颜色还新着呢,”少侠伸手摸了摸,“似乎不是普通的柳叶镖,看痕迹有些特别。镖不见了,莫非也被辛家收起来了?”
江晏看了看天色:“不早了,不宜拜访。今日先回去。”
少侠点头赞同,随即就想起那间只有一张床的客栈,神色顿时古怪。
江晏关好屋门,走出几步没听见人跟上,一回头发现小的仍在出神,催他:“发什么愣,还不走?”
“噢!”少侠这才跟上,“来了来了。”
一回客栈,这优哉游哉的小子忽就变得很忙,一会儿是茶水陈了要去换茶,一会儿是桌子有浮尘要擦擦,擦好桌子要铺地褥,地褥铺好又要去烧洗澡水。
江晏抱臂,冷眼看着他忙得团团转,冷不丁问:“你不想与我待在一处?”
那身影一僵,总算回过头来:“江叔怎么会这样想?”
“要我挑明?”
“我只是,只是……”少侠只是不出所以然,叹息,“你去江湖多久,我就苦寻多久。怎会寻到你又与你生分?我保证绝非你想的那样。”
“寻常父子偶尔共处,不曾如你一般设防。”
“我……”
“上月,”江晏打断他,“陈子奚来竹隐居小叙醉酒,在你房中睡了一夜。你可有设防?”
少侠一时愣住,没料到江晏会翻这种旧账。
他心里叫苦——那夜陈叔喝得烂醉,总不好千里迢迢抬去不羡仙,寒姨骂不骂且放一边,病号哪受得了这么在人肩上颠簸。可这蓬草屋统共就那么两间房,不跟自己一间,难不成让他跟江晏睡在一道么?
那怏怏不快的岂不就是自己了!
江晏见他一副冤屈模样,欲言又止地哽着,神色软了一些,轻声问:“可是对我还有心结?”
少侠垂下眼来,眉目无奈。
心结确是有,可并非江晏的错,又哪里说得,自当烂在肚里藏一辈子。但眼下他让江晏伤神,如何不是他的错。
他地铺就打在床边,于是挨着江晏盘腿坐下,歪头靠在他膝上。
少侠脑袋靠上来的一刻,江晏也怔了一会儿。
自家小子长到怎样的体格他看在眼里,但这么大个子缩在腿边,把头枕在自己膝上,又是另一回事,因此一时也忘了反应。
他们别扭地依着,安静了一会儿。
“对不起,江叔。”
“对不住。”
两个人开口的时机和字句太过一致,险些没听见对方的话。
少侠一怔,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有什么对不住的?”
“你呢。”江晏问。
“我……我是自然嘛,”他没胆子说实话,靠回江晏腿上,避重就轻道,“本就舟车劳顿,还平白让你烦忧。”
“你呢?为什么忽然道歉?”
“当年不辞而别,对不住,”江晏轻声道,“没能看着你长大,也对不住。”
他一下就明白过来,江晏白日在青林乡的栾树下为何用那样抱愧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咽回去,哪有对不住我?”少侠趴在腿上蹙眉瞧他,“我四处找你,从来也不是要怪你、留住你。入江湖时,我就说过,要替你了了恩怨,自当是我该追着你的步子。”
“无论如何,这非我本意,”江晏先是摇头,继而轻轻扬唇,“但看你觉悟,是担得起一声‘大侠’了。”
“那是自然,”少侠得意洋洋地在他膝上枕着手背歪脑袋,“也不看我是得谁的亲传?”
“那你的心结在何处?”
他们鲜少有如此坦诚的时候,眼下都说到这里,江晏想一鼓作气将父子二人间的生疏抹去,可少侠神气的嘴脸不知为何又收回去,不做声了。
他等了片刻,等不来像样的回应,心沉了沉。
原来还是搪塞话,有意将他供着抬着么?
“罢了,”手中有事,江晏不想在此刻计较,推开他脑袋,“出门在外没那么讲究,今夜先同我挤,睡不惯明日再叫两间便是。”
少侠抬头巴巴看着他:“我地铺都打好了。”
“闭嘴,”江晏以单手蒙住他眼睛,第二次推开,站起来,“我去洗漱。”
他被江晏碰过的眼睛还发着烫呢,目光再瞥过角落屏风后的木桶,更觉耳热,也匆匆站起来,往屋外逃去。
“那我、我再去烧桶水,省得不够!”
江晏当夜做了梦。
他梦见孩子孤身在一条漆黑又瞧不见尽头的羊肠路上飘零着,一边执拗往前,一边歇斯底里地喊着自己的名字。他每走出一步身上便多一处伤痕,汩汩地淌着血,可却浑然不觉似的。
江晏心急去追,人分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追不上。最后他终于抓住他的手腕,少年人呆呆地转过身,却露出李归常那般疯不疯死不死的模样来。
少年的视线穿过了自己的身影,空洞地凝望着他已看不分明的来路。
若这孩子踏江湖十载,只闻自己的声名事迹,却找不到半点音讯,也会变成这幅样子么?
江晏猛然惊醒,听到身侧轻沉的呼吸,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自己夜里强求,小子自然也不敢忤逆,还是别扭地上床来睡了,但说什么也要自己盖一床被子。江晏对此倒无所谓,也就随他。
他偏头看去,孩子背对着自己,蜷缩在床缘,小半个身子都在床外了。
江晏凝眉,将他拉过来一些,免得真掉下去,谁知才拉近自己身侧,他自己又滚了一圈滚回去了。
“……”
江晏给了他一脚:“装睡?”
“才没有呢!”被子里传来一声反驳。
“……”
浑小子。
江晏懒得搭理他,背过身去,面朝墙壁闭眼了。
翌日,走出客房的是两个眼下乌青的大侠。
两人对视一眼,少侠先憋不住,笑了,诬赖道:“你看!我就说你夜里肯定睡不好吧?”
分明是他有意避嫌,却又摆出这般贼喊捉贼的无赖相,江晏本就占不大上口头便宜,冷哼一声,径直走了,只留少侠一个人在门口叹气:“这下好了,真生气了。”
辛家在硖州的住处自然好打听,两人到了门前,没直接进去拜访。
“江湖规矩,人不可尽信,”少侠低语道,“先听听墙角。”
江晏没作声,一个跃身,人已经无声地上了屋檐。少侠紧挨着他也在墙头蹲下,伏低了身子。
二人在青石墙头露出了两双眼睛。
翻上去的位置正是辛家的庭院,被几丛青竹挡住,只能看到院中大致的清池回廊,没瞧见人影。
少侠刚琢磨要不要挪去别处,便听到细碎动静,屏息静气,朦胧的人声隔着深水般,渗进耳中,逐渐清晰。
“明日你婚仪结束,我便离开。”
是李归常的声音。
“每年你同我寄信的驿站都不是一处,你还有什么地方没去过?嗓子坏了,脑子也坏了么?若能找到,早就该找到了。”
辛无净显然对李正白的生死已有了自己的判断,但还是不忍说出口,半晌道:“你现在这幅样子,难道他就愿意见你了?”
“他当然不愿!!他从来都……”李归常麻木中带着一丝哀愤,“当初他愿意留我在身边,本就是我自己求来的。”
“阿净,我没办法待在硖州,不如让我去找他。找得到,我只想求一个道理,若找不到,便让我死在路上吧。”
辛无净安静了许久都没说话,片刻后才道:“既是回来贺我的喜,就别总把死怨挂在嘴边。横竖也是你我最后一面了,留点好些的念想吧。”
少侠趴在墙头听着,忍不住分出一些眼神去看身侧的江晏。
若是江晏……若是江晏也如李正白一般,断了牵挂,一走十年,他能在奔淌的大江里找到这滴水么?又会死在路上么?
他想到这里,一时晃神,周遭的气息也逸散了些许,院中本神色抱愧的李归常猛然瞧过来,眼神阴鸷。
“……什么人?!”
哎呀,被发现了。
少侠原还想下墙头从正门进,这下也只好将脑袋露出来:“是我是我!”
江晏瞥他一眼,无言地从墙头跃下,现出身形:“得罪了。”
少侠有点难为情,在墙头问:“不如我还是意思意思,走走正门赔个罪?”
“下来吧,”辛无净道,“何必多此一举。”
少侠于是连连道着歉,翻下墙来与二人行礼:“哎呀抱歉抱歉,今日真是多有得罪!李兄你何时醒的?昨日……”
他说着想起自己昨日做了什么,卡壳,尴尬道:“昨日也多有得罪!”
李归常靠着石柱,盯着少侠瞧了半晌,未发一言,挪开了目光。
辛无净倒笑了一声,道:“大侠的性格,倒是与李正白有半分相似。你们昨日去过青林乡了?”
“正是,”少侠点头,“李前辈毕竟是家慈的救命恩人,我们也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昨日去时,我们看院中都收拾得颇为妥帖,敢问都是谁在操劳?”
“是我父亲,他每月都会去一趟。若他不在硖州,便是我去。”
辛无净说着想起什么,去看李归常:“你十年未回青林乡,不回去看看么?”
“我……”李归常喉头发紧,“不了。他走了,那里就算不得家了,何来‘回去’一说。”
江晏原本一直抱臂站在角落,闻言目中一动,看向少侠。
少侠垂着眼不知想了什么,蹙眉摇了摇头。
“李兄,我是不知你们的过往。但你记他十年,找他十年,想来他待你不薄,莫因情怯赌气到头来让自己追悔莫及。”
“你知道什么!”李归常忽地站起来,目中一片猩红,“他救了那么多人……我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却偏想留在他身边。他摆脱不得,才同我在硖州逶迤这几年!他烦不胜烦招呼不打便跑了,凭什么我还要念念不忘将那里当家来看!”
“这世上诸般情义,”江晏忽而道,“没有人能真正强迫谁,他留下是因为他想。万千托辞,仅此而已。”
李归常没有答话,胸口剧烈起伏,他再不愿待在这里,几段轻功便从院墙消失了。
“李……”辛无净才追出两步,连名字都没喊出来,便已经看不到他人影。
“我去追。”
少侠说着要赶,却被辛无净拦住。
“罢了。让他静静吧。”
“十年前,他就是这般拎着包袱来院中与我道别,那时才十来岁,什么也不懂不会,怎么闯江湖?于是我与他约好,叫他每年给我寄封信,至少让我知道他还活着。”
“父亲总让我叫他回来,他从来不肯,许是看到我们就会想起他吧。若不是这次婚事,我大抵这辈子也不会有见他的机会。”
“这么多年,他的面目在我脑海中早已模糊了,可昨日在巷中……”
“我还是认出了他,但我也认不出他了。”
少年人叹息:“人在江湖,多是凭着一股心劲漂泊,李兄能从手无寸铁独自走到如今,想必吃了很多苦头。很了不起。”
“但辛姑娘,”少侠问,“你这桩婚事……是发自内心情愿的么?我虽是外人,但……”
“是我情愿的,”辛无净答,“我明白你的意思。”
“抱歉,”少侠略有些惭愧,“我狭隘了。”
“或许是有过的。可少年情意几分义气几分心动,彼时说不明,此时又如何扯得清?纵使还有,我也绝不会为他回头了。”
“因缘际会毕竟是桩玄妙事,强求不得,”少侠感慨,“既是互有情意的姻缘,我自当道一声喜了。”
“多谢,”辛无净收回目光,又是寻常冷静的模样了,“好了,你们有事想问父亲吧?我带你们去见。”
“他这段时间都未曾见客,大概是因为婚事忙累了,”辛无净带路时解释道,“但你们是为李正白而来,他一定会见的。”
少侠与江晏跟在她身后,闻言问:“辛姑娘,李前辈既是你父亲的好友,为何总听你对他直呼其名?他与你父亲是忘年交?”
“是比父亲小几岁,但今年大抵也年逾四十了,是他不愿听人叫他伯父的,”辛无净笑道,“说是显得古板,不活泼。”
“噢——”少侠歪头想着,“怪不得你说我与他有些相似呢!我若老了,说不定也是这副样子。”
辛无净无奈浅笑:“好了大侠,你们在此等候片刻,我去问问父亲。”
她正要进屋,屋里倒先传出一声询问:“净儿,是你吗?”
“是我,”辛无净扬声道,“有两位客人到访,是李正白过往结识的故人之子。”
屋内静了片刻,继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不一会儿,一位清瘦的中年人从屋中出来,行举风韵看着不像从商之人,倒更像行于山野的落落渔翁。只是像操心过了头,面色有些乏倦。
“辛前辈。”少侠与江晏行礼。
“既是正白的朋友,也算我的朋友,不用这么客气,”中年人摆摆手,“在下辛笑尘。少侠,你是家中何人认识正白?”
“家母二十年前得李前辈搭救,与他约好要赠他一坛陈酿。如今酒带来了,只可惜……”
不知为何,辛笑尘眼中千般情绪五味杂陈,又像终于等到什么似的,有股解脱之意。
他先看向辛无净道:“净儿,我与两位大侠谈谈。你婚仪事多,先去忙吧。”
辛无净自也看出父亲的古怪,迟疑片刻仍是点头:“是。对了父亲,李归常昨日回来了。”
“他回来了?”辛笑尘叹息一声,“好。好。他……可回青林乡了?”
“这……”辛无净迟疑。
“你去找一找他罢,”辛笑尘道,“我先与两位大侠谈一谈。”
少侠心里不知为何沉了沉,他下意识去看江晏,江晏也垂着眼,不知在思索什么,剑眉紧锁。
辛无净走了,他们沉默地跟着辛笑尘进屋。
才在桌边坐下,少侠便问:“辛前辈。你是不是已然知道李前辈的……去处了?”
辛笑尘不答,从屋内的锦盒中取出一个物件递给二人:“敢问两位,可识得此物?”
“这是……”他一眼就瞧出来,却不敢置信,偏头去跟江晏确认,“寒姨的柳叶镖?!”
“……是。”
那枚陈旧的柳叶形状的飞镖躺在辛笑尘掌心,刃锋不再,光芒暗淡。
江晏问:“这是青林乡故居门上的那枚?”
辛笑尘点头:“看来你们已去过了。”
“何人所留?”
“知晓此事原委之人,”辛笑尘又发问,“两位可识得褚清泉?”
任谁也没想到,会在硖州听到这个故去多年的旧人名讳,一时哑然。
待心头巨震过去,还是江晏先开了口:“此中纠葛究竟如何,还请阁下道明吧。”
“这世上许多人与正白相识,大抵都是因为得他搭救吧。我也不例外。早年我去西蜀寻活路,在江上沉了船,被正白从水里捞起,捡回一条命。他是秭归县人,同属荆楚,出门在外自算得半个老乡,又难得投缘,逐渐便熟络起来。”
“正白其人所学甚广,既是半个赤脚大夫,又精于酒道,会些文墨,垂钓耕田也不在话下,唯独不会功夫。正白说,他于拳脚实在驽钝,也无意闯江湖,只想做个逍遥酒客,踏遍此间山水,尽饮好酒,如此足矣。”
“没想到没过几年,正白领着一个孩子来了硖州,说是要在此定居,那孩子就是归常。我虽欣喜他能长居硖州,却也诧异他为何要停下来。”
“是为了李归常?”少侠问。
辛笑尘点了点头:“归常这孩子是个苦命人。战乱时他被扔下了,不知怎么却侥幸活了下来,竟自己又重新找到了父母。那夫妻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寻机又逃,归常是个一根筋,契而不舍地跟。他父亲见怎么也甩不掉,索性动了手,他也不还手,被打个半死,是路过的正白救了他。起初正白只想将他安置在附近太平些的镇子里,可那孩子却跟上了他,从秦岭一路跟去了江南。正白大抵在途中被触动了吧,于是想,孩子眼前就自己一根浮木,让他抓一抓又能如何呢?”
“总之二人在硖州住了下来,直到十年前,我因生意要去西蜀一趟,正白说让我将归常也带上,去见见世面,也带一壶好酒回来给他喝。归常与净儿素来交好,因此也去了……没想到等我们再回来,便只看到正白的留信。”
“归常初到硖州时,便已经是谦逊懂理的好孩子,我一直想不到正白口中他那副执拗的样子。但正白一走,他二话不说就也走了,像当年一样,想将自己的浮木找回来。这些年我也在江湖找到过他,可他铁了心要找到正白,又有意躲着我。唉,惭愧我分明答应正白照顾好他,却未能兑诺。”
江晏沉吟片刻问:“那封书信可有留迹?”
辛笑尘自锦盒中将它翻找出来,递给江晏,少侠于是也侧过身,与他凑在一起看。
笑尘兄:
吾已独去燕北,恐尔等阻拦,不辞而别,望兄勿怪。
白蜗居硖州倏忽数载,酿酒垂钓,理弄药草,不觉光阴飞逝。原以为人生百年,余下七分能尽兴终老于此,叹月无常圆,人有散时。
手中斟酒,怡然时昂首望月,尚可笑谈阴晴圆缺,以为月相四景,不解此中珍味者,真俗物也。
别路在前,怅然时低头自省,恍惊觉我已成遥月。白亦不过俗人矣,人将别时,唯慕圆月庸常。
兄胸襟广阔,乃畅快天地之人,白固无所忧。唯于归常,心中愧憾难消,念之则痛,恨不能令世间明月独圆于其一人前。然事已至此,愿其安居青林乡,顺遂康平,劳兄稍加照拂。
白此去燕北,余生恐再难相见。叹矣,憾矣,然无悔矣。
人生如朝露啊,笑尘兄,且笑且行吧。
正白 亲笔
辛笑尘颓然地坐着,像是被十年来的苦寻压垮了:“这许多年来,我时时拿出此信,翻来覆去地读啊,想啊……我想不通啊?他分明说自己一心山水游乐,怎会招呼不打就去了燕北?既去意已决,又为何如此叹惋,放心不下呢?”
“我想了十年也没有想通……归常在找他的下落,我又如何不是?可翻来找去也寻不见半点音讯。我找去秭归,才知他家人在他幼时就死绝了,因而又想,或许他心底还藏着我不知情的仇,叫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可他那半吊子功夫,上我家的墙院都要架梯子,说不准早已死在了燕北。直到前些天,我去青林乡洒扫……”
那院子他每月都去,除了他和辛无净也没人会来,屋中有些什么他再了解不过。因此才踏进去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门上的飞镖。
辛笑尘取下飞镖四顾,心如擂鼓。
是李归常?还是说……真是李正白回来了?在同他开玩笑么?
这时,他身后响起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你不是褚清泉。褚清泉,没有来。”
辛笑尘猛然回头,见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面孔很陌生。她没什么表情,但并不显得冷淡,反而有些呆呆的。
他仔细辨认了半天,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她:“你是谁?这是你留下的飞镖?”
“你来院子,打扫,”她看着辛笑尘手中的苕帚,判断道,“你,李正白,朋友?”
“你……”辛笑尘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个年轻的、说话习惯有些古怪的姑娘,他已经太久未曾从他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
“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这是他的院子?你认识李正白?”
“认识,”她点头,忽地在院中跪了下来,对辛笑尘磕了个头,“对不起。”
辛笑尘吓了一大跳,连忙去扶:“丫头!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对不起,”她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说,“李正白死了。因为我。”
即便很早的时候,辛笑尘就有了这个猜测,可骤然听到这句定论,他仍是愣了半天。他蹲在女子面前,脑子如浆糊一般。
“你……他死了,什么时候?你怎么知道?你说的褚清泉又是谁?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中过毒,治好了,但脑子笨。慢慢说。”
“十年前,我流浪这里。坏人抓我,试毒药。李正白救我,中毒。毒,没有解。坏人,找我们,李正白说,送我走。”
“褚清泉来了。杀坏人。但李正白,没有救。”
她笨拙但尽量有条理地讲出当年发生的一切,神色满是自责。
“我……难过,不想活。他们不让。褚清泉,埋了恩人,带我去江陵。郎中,收养我。褚清泉,给我这些。”
她说着指了指飞镖,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他说,我不能死,要保管。李正白,想隐瞒。一辈子,不行。十年,可以。我要活着,等他来。十年后,今天,一起说。”
可她并没有等来褚清泉。
辛笑尘的手在抖,他一把夺过女子手中的信,颤颤巍巍地打开。
褚清泉大抵笃信自己一定会同寒香寻一起赴约,只精简记录了此事的来龙去脉,无一句赘语——
建隆元年午月,某南下荆楚,过路硖州,代香寻访故交李正白,赠离人泪。此地常有水匪巫蛊为祸,有稚童遭歹人劫掳炼蛊,白虽无功法傍身,却以巧计解救此童,以死换生,命在旦夕。
某至而闻知此事,叹为时已晚,清剿诸恶,欲料其后事。然白不愿据实以告亲朋,遂承其志,葬之于居所树下,长伴至亲。
此事某暂且按下,一为白之所愿,二为香寻。香寻口中不言,心常自疚,困于天煞命格,常以亲朋之祸归罪于己。某实不忍。
然此事终不可久瞒,十年后某当随香寻再访硖州,为今日事请罪。
褚清泉 留
辛笑尘捏着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最终目光忍不住看向院中那棵枝叶繁茂、生机勃勃的栾树。
“所以他……他就葬在……”
少女伸手指向那棵栾树:“这里。”
“就在这里。”
辛笑尘奔过去,立刻就想将土刨开,要确认那里究竟是不是真的躺着他的尸骨。可铲子在手中抬起几次,终究未能挥下去。
“褚清泉说,如果没来,不必等。信交给,飞镖,认识的人。真相,说不说,我决定。”
少女在他身后道:“我想说。说出来,好一些。”
辛笑尘呆呆地瞧着栾树下的方寸之地,未曾回头。他继而又听少女道:“就是这样。我该走了。”
辛笑尘回过头来:“你要去何处?”
“去救人,”少女道,“我脑子笨,看病不笨。他救我,我不能死,所以,救别人。”
她说完,对着那棵树磕了个头,站起来,又对辛笑尘鞠了一躬,干脆地离开了。
辛笑尘说完后,屋内三人久久未能言语。
“我最后……”辛笑尘道,“还是没有刨开那层土。他以前总道自己不闯江湖,却从来都身在江湖。”
“此信既与你们有关,便拿去吧。可若要告知归常,恐怕得给他看一看。只是,从净儿告诉我归常要回来时,我就在想,想到如今也不知究竟该不该说。”
“归常已是认死这堵南墙了。我大抵也知道正白为何瞒着,我不怪他。人活着常常就为了追上什么,一旦无所追了,有时就不想活了。”
“告诉他吧。”
一道轻如冷水的声音在三人身后响起。
辛无净推开了门,面色仍旧端静,像是什么也没听到,又或是早已在心底吞咽了所有情绪。
她给辛笑尘倒了杯茶,拿出手帕,擦了擦他面上快要干涸的泪水。
“告诉他,他也就追到了。”
青林乡满目青江依旧。
小院里,那棵栾树在山峡的风中摇曳着,沙沙作响。
李归常一言不发地铲着树下的土,他动作很慢,没有半点急躁,神色亦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忽地,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将铲子放至一边,蹲下身开始用手刨。
沙土滑落,靠近树根的位置,一截白骨露了出来。
栾树的树根嵌进了胸腔的位置,许多年来,它早已和根茎缠结在一处,密不可分了。
李归常伸出手碰了碰,笑起来,继而一捧捧地将土又盖回去。
“这是他选的,位置很好,就让他继续睡吧。”
辛无净没有靠近,只静静地瞧着那土坑,忽地就想到初见二人的那天。
硖州落雨时常有雾,绕在山峦间宛若游丝。
那日家中仆从皆忙碌,辛无净百无聊赖靠在廊边看雨打清池,忽听院墙那边窸窸窣窣,有隐约人声传来。
“快快,扶我一把,墙头有青苔!”这是年长一些的声音,自带落拓轻快。
“都说了走正门,摔下来也活该。”接话的虽听着年轻,却有些老神在在的。
“来不及了嘛!我们从院子翻进去,谁也不知道,届时就说,是在院子里迷了路。”
“……谁会信这个,”年轻的有点儿生气,“早就说来不及了,你偏要钓什么鲥鱼。”
“哎呀!雨季的鲥鱼肥美嘛,给笑尘兄钓一条尝尝!”
辛无净歪头听了半天,忍不住撑一把伞往墙头那边悄悄去。
只见两个素衣松衫的身影狼狈地在墙头,半湿的衣衫上沾染了青苔和泥水,正小心翼翼将一把木梯子往下放。
年长的青年面色颇不正经,手里提着一条秤头十足的肥鱼,身后背着的竹筐里还有五花八门的渔具。另一个少年则与她年纪相仿,十来岁的模样,正撑着把破破烂烂的油伞数落他,伞面却朝他倾斜许多。
“哪钓上鲥鱼了,分明就是鮰鱼。这下好了,反迟了到,让人家等。你还偏要爬墙,你看看我俩的衣服,人家一眼就能瞧出来!”
“就说路上摔了一跤嘛,笑尘兄不会生气的!”
“你怎么迟到还……”少年这时候与辛无净对上目光了,呼吸骤停,眼神一下拘谨起来,连忙拍打身侧人的肩膀,“有人,有人!”
“!”青年惊得手一抖,梯子掉了下去,砸倒了院中一株花草。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株折断的花苗上,青年打破僵持,嘿嘿一笑:“哎呀,我们……”
“迷路了?”辛无净挑眉。
“哈哈,是啊!”他只尴尬了一瞬又自在起来,“想来你就是笑尘兄家的小丫头了?替我将梯子扶一扶,我们找你父亲去!”
“看来您就是父亲在等的李伯父了,”辛无净行了个礼,替他将梯子扶好,照看着他爬下来,“我带伯父先去换身衣衫,莫染了风寒。”
“哪有让老实丫头喊我这种不正经叫‘伯父’的道理?”李正白哈哈大笑,“你就喊我的名字罢!活泼一些,别叫老了去!”
待少年也爬下来,李正白拍拍手中青苔,在清池边洗了洗,大步朝前走去,雾雨中声音清朗。
“走咯两个小老实!咱们找笑尘兄喝酒吃鱼去!”
那少年垂着头嘀嘀咕咕的,仍在数落,脚步却已经跟了上去。
他衣衫太灰沉,身影又太单薄,的确像个老实闷葫芦,本不起眼的。可在李正白身边,倒似是也被他沾染了人气儿,鲜亮起来。
挺好。辛无净跟在二人身后想,父亲说李正白往后就一直住在硖州。
或许硖州会一直这样鲜亮了。
少侠与江晏离开硖州那日,亦是个雾雨蒙蒙的清早。
这段时间到了荆楚的雨季,江水已涨了上来,去江陵要比来时快许多了。
辛无净、李归常与辛笑尘来给他们送行,硬塞了许多硖州的吃食酒水在他们手中。
“正白虽不在了,两位大侠还是可以多来走动,”辛笑尘道,“下回带上令堂一起。”
“一定!”少侠道,“几位若是有机会北上,也一定要来清河逛逛。”
他说着看向李归常:“李兄呢?决定不走了?”
李归常摇头:“我本也是为了找他才入的江湖。如今……反倒欠了他十年的债。往后就留在青林乡,与他赔罪吧。”
“可还有其余打算?”江晏问。
“这些年我功夫练得还算不错,”李归常道,“硖州如今暗行巫蛊邪傩之人虽少了许多,但江峡两岸的匪寨却难平。往后我想多替过路行人防范着。他曾经的医术和酿酒的方子,辛伯父都还存着,我也想捡起来。”
“如此甚好。”
纤夫开始收绳预备出发了,辛无净催道:“不早了,上船吧。下回见面,便从正门入吧?”
少侠笑了:“辛姑娘,我看李前辈对你的评价还是略有偏颇,老实人可不会这么记仇。好了诸位,珍重,再会!”
少侠留下了那坛离人泪,取走了褚清泉的遗信,登船了。
江面拂过春风,那张陈年的薄薄的信纸轻悠悠翻着页脚。
他手中轻轻的,捏松一点儿风就能将信纸送去江的那岸,心底却沉沉的,那些名字裹挟着心脏叫他拿不定主意。
“江叔,我们真要将此事告诉寒姨?如果她没想过要亲自来硖州,不说的话,她一辈子也不必知道。”
江晏道:“你自认比之十年前如何?她亦然。”
“褚清泉没想过瞒一辈子,她也并非需以诓骗呵护的女子。”
“其实我心里也有数,只是……也不知这么多年过去,她再收到与褚叔有关的物件,心底又要如何波澜。”
江晏给不出答案,因此也沉默。
少侠偏头,看他面色亦有憾然,岔开话题道:“其实,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你和寒姨是一对呢。”
“……胡言乱语。”
“那你这些年,可有心仪之人?”
“?”江晏莫名,“与你何干。”
少侠本只是想将沉重的话题揭过,这下真有些心痒了:“哎呀江叔——回家还有好些日子呢,长路无聊,解解闷嘛。”
江晏一脚踹上他后膝:“拿长辈的风言解闷,皮痒?”
少侠痛叫一声,再不敢问了。
船到江陵那日已至黄昏,少侠决定寻个客栈留宿一夜,翌日再找两匹马往清河去。
“两位客官,要几间?”
“一间。”
“两间。”
江晏眉头一挑,偏头去看不知又在作什么妖的小子。
“喜欢打地铺,可在你房中自己打。”
“我……”少侠哽住,“不打地铺。就一间。”
掌柜打量二人神色:“真一间?那不如住一间大的,不仅床铺多,空间也大着呢!大侠若是爱打地铺,打几个都行!”
“谁爱打地铺了!”少侠觉得他有些毛病,“总之就是一间!大小都行。”
“好嘞!”掌柜于是喜气洋洋开了间昂贵的厢房,“两位楼上请!”
待关上门,少侠径直往床边去,抱着枕头坐下了,摆明自己今晚绝不会再打地铺。江晏瞥他一眼,看准了房内另一张床,往那头走去。
“你做什么!”少侠登时站起来。
“你做什么?”江晏问。
“我……想跟你睡一处。”
“你没跟我睡一处?”江晏看了看这间显然不菲的房间。
“……哎呀,江叔——”说不过的人又开始撒娇了。
江晏有些没办法地瞧着他,半晌道:“我已退隐江湖,不会死。”
少侠不语,朝他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身,往他腰间系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药香囊,”少侠道,“今日是你生辰,想送些东西给你,但途中买不到太好的药草,只能凑合做一个,待回了清河我再去活人医馆寻些好的。”
江晏笑:“天不收知道你的打算吗。”
“我付钱嘛。”
“别说要送我。”
江晏撇清干系。不管寒香寻还是天不收他都对付不来。
“好好好,我一人担了,绝不供出你。”
“这香囊做什么用?”
“安神,”少侠在他腰间系好,抬头瞧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夜里都睡不好。”
“江叔,”他道,“我也不是李归常。”
“我知道。”
“那天,你对李归常说的话,只是安慰他,还是你也这么想?”
江晏略微偏了偏头,很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什么话。”
但他心里记得一清二楚。
这世上诸般情义,没有人能真正强迫谁,他留下是因为他想。万千托辞,仅此而已。
少侠哪能不知道,看他这样子也知道他跟明镜似的呢,于是自顾自道:“其实,有一阵我也很怕的。”
江无浪再如何也是个假名,过的是段泡影般的日子。哪怕自己为他了了恩怨,旧名一旦捡起,还能放下吗?还愿放下吗?泡影中的人,于他还重要吗?
可江晏还是回了竹隐居,他又说留下是因为想。
所以,他是想陪着自己的。
“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走?”
江晏看着他,他眼底满是期冀,太想听一个确信的答案。可他幼年时分明是一副天地无惧的模样,理所当然自己会永远在他身边的,何时变得如此小心翼翼了呢?
于是他道:“我也无别处可去了。”
少侠得到了答案却又不敢再看江晏,垂着眼,暗暗深呼吸。
“你前几日问我,是否还有心结。是有的。”
江晏耳朵一竖,精神一振,站直了些。
少侠仍垂着头呢,在心底翻来覆去排布那些乱糟糟的、未说出口的话。
“我不是与你疏远,我只是怕万一说出来……你接受不能,一怒之下跑了,我便再也找不到了。”
他与江晏,似父也不是,兄也不是,恩深不尽,情不敢语。
可一如李正白临死前说的,人生如朝露,又能承载几多憾恨呢?十年尚且物是人非,他与江晏又能剩几个十年?
但是……但是,要他现在说,又怎么说好些?又但是,箭在弦上,他难不成还能编出什么别的花样糊弄过去?江晏虽总被人占口头便宜,又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这次再撒谎,怕是这个月他都不会搭理自己了!
情急之下他猛然站起来,他们贴得太近,鼻尖险些擦到江晏的鼻尖。
好近,江晏的呼吸正打在他唇上,他觉得头晕目眩,不敢再盯着那红润的唇。
“我……那个,你……”少侠话都说不利索,眼神乱飘,不知道自己耳朵红得要滴血。
江晏愣愣地瞧着他。
他几乎有所感应,此刻亦是心慌神颤,因此没催促、亦没有出口询问少侠的支支吾吾。
下一刻,他感到自己的唇被堵住了,那触感很轻,时间也很短,一触即离,随后他听见这小子说道——
“你嘴巴上有蚊子。”
“……”
“……”
世上再也不会有比此刻还要安静的房间了。
江晏短促地笑了一声。
少侠早就傻掉了,听见笑声才意识到自己乱讲了什么,更是慌张,扭头就要走,迈出一步却走不动了,有人拽住了他。
少侠愣愣回头,眼睛却不敢去看江晏的眼睛,只瞧着地下。
拉着我做什么?是拉住我了吗?要揍我吗?还是,还是还是……
他看到熟悉的靴子向前迈了一步,几乎要贴上自己的脚尖,他看到一只手伸过来,他看到腰间的玉佩和香囊。
他感受到亲吻。
“你……咳。也有蚊子。”
他听见江晏这么说。
少侠眼底湿漉漉的,他眨眨眼又问。
“所以……你从前有过心仪之人么?这回总该与我有关了?”
江晏沉默片刻,道:“未曾。”
“那……”少年人声音低了一些,问,“现在呢?”
江晏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讲不出。
他于是一把推开他:“你今夜,还是打地铺。”
“哎呀江叔——别嘛——”
他再也不要自己住一间了,迫不及待要回去将竹隐居的两张床并在一处。
还是快回清河去吧。
快些回家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