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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膳房的四壁拢着腊月的寒气,炭盆搁在角落,火苗缩成一粒,把室内烧得将将不冻手。屋内只点了两盏灯,灯焰不大,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昏黄模糊的颜色,黑布盖着的东西摆在地面正中,体积比余预想的大出太多。黑布的一端在极细微地起伏,余认得出,那是活物的呼吸。
真龙要在除夕设百珍宴,点名要余来做主厨。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余正在备一锅酱。来传话的是个内监,眉眼低垂,措辞圆滑,说余只管备器具调料,食材会在腊月廿九送入御膳房,届时自有人来揭晓,不用他操心。余皱着眉问过他是什么,不知道食材的类型又让人如何考虑料理只法。内监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余追问食材无果,只得愤愤说了声"知道了",便将他送出了门。回来后余重新坐到灶前,把火候调小,一直等到酱汁收干,才把汤勺搭回架子上。
厨子接了活却不知道是什么食材,这是他头一回碰见。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厨子,没有人会在乎他的不满。刀刃在青石上过了一遍又一遍,手中的刀早就不需要再磨了,他还是没有停下动作。一想到那个不明的食材,他总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十四岁便从玉门被带走,在御膳房里一待便是三年,刀工稳得叫老师傅们叹气。作为厨师,他一直对食材抱有尊重之心,因此就算心有芥蒂,他仍然备了三套刀,挑了四口从大到小排开的铜锅,把十几种调料一一研磨备好,把该提前泡发的食材都提前备着,甚至已经想好了几套摆盘的方案。他不知道自己要料理的究竟是什么,但他已经把所有已知的部分都做到了极致。
他走过去,把黑布的一角捏起来,顿了顿,还是揭开了这个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问题。
黑布下是一条虚弱的龙。嘴筒子用麻绳扎了整整一圈,绳子没入嘴角,嘴角两侧各有一道干了的血迹,从鳞边一直流到颌骨下方,被腊月的冷气冻成了黑红色。龙鳞雪白,前肢后肢扭曲地叠在一起,被锁链绕了七八道,绳结打得又深又死,勒进鳞片缝里,能看见绳子下面有渗出来的暗色。龙的胸腹还在缓慢地起伏着,但仍像是一件用来装饰这个冷腊月的白色器物。
从来没人料理过龙肉,站在一旁的内监问:“余大厨,可有把握?”
余沉默了一会儿,作为厨师的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地开始思考龙肉的料理方式,是该一铡刀下去,还是细细割?他在玉门时宰过不少猪,知道动物死得太痛苦肉质会柴,知道放血的时候刀口要斜,知道内脏要趁热处理否则串味,这些经验一条一条地在他脑子里闪过,他抬起眼看了一眼那道还没干透的血迹,思路一下子全断了。
余说:“给我一天时间,保证除夕晚上吃上全龙宴。”
内监这才满意地走了,把御膳房的门顺手带上,脚步声沿着廊道走远,余站在原地听那声音彻底走干净才开始自己的行动。
就算是虚弱的龙,身形对余而言还是太过高大了。他搬了条板凳过来踩上去,伸手揭了用来蒙眼的布料。
那条被捆住的龙睁眼时是先是茫然后开始奋力地挣扎,两者之间的间隔极短,短到余几乎没看清楚那双眼睛在茫然的时候是什么颜色,身体的本能就已经开始往后退了——麻绳因为龙挣扎的动作猛得绷紧,尾端铁链在石板地上划出一道声响。龙对着他哈了一口气,但是由于嘴部被绳子捆住,只堪堪吐出一股浓重的血气。余往后退的那半步正好踩在安全线边上,庆幸捆得严实,也庆幸自己手快把板凳撤开了。
……他果然不记得我了。
怀着莫名的失落,余把随身带着的那把小刀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开口:"……望军师,我先把你嘴上那根绳子割了。你要是还想咬我的话我就算了,绳子还给你绑回去。"
望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迟疑着停止了挣扎。
余蹲下去,拿手比划了一下望卧伏的体积。这头龙太大了,御膳房离最近的宫门将近一里路,正月前宫中戒备从来不松,换防时辰他不熟,宫道上的灯更是亮得过分,腊月的天虽然黑得早,可是黑夜在这里不是掩护,反而是更容易叫人生疑的理由。他的目光顺着匍匐的龙身向前,最后落在那条铁链上——铁链从柱子拉到望的后颈,留出的活动半径大约是不足两丈,连御膳房的东墙都够不到。
余把望嘴上的麻绳割开,绳子落地,望动了动下颌,慢慢合上又慢慢张开,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出轻轻的哼声。他怪异的阴阳眼重新抬起来,平静地落在余脸上:“你要带我走吗?”
余没有抬头,手里那把刀在指间转了一下,说:“我认得你,在玉门的那几年,多少听说过你。”
余那时候知道的事情不多,只知道望是跟重岳宗师共事多年军师,名声说不上好,但在玉门,名声好的人往往没有他活得久。他年纪尚小,长得也不高,在御膳房还没有把他调来百灶之前,他跟着玉门的老军厨打下手,偶尔奉命给军帐送饭。送给宗师的那份他去过几回,送给望的却去得更多,因为老厨子总说军师挑食,不好伺候,正好余脾气好,再倔强的猫猫狗狗都喂得开,专门去一趟总不至于把饭碗原封不动端回来。
余那时候确实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他发现望只是食量小,却不是真的难伺候,只要是食物,他大抵都吃得下去,偶尔他能吃完饭把空碗推回到帐边来,这让余很有成就感。军师能把饭吃光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在这之前,让他吃饭总是跟服药似的,往嘴里塞几口了事,余那时心里总是替他难过,觉得这是暴殄天物,竟然这样辜负食物。
有一回他去得早,望还在低头专心地注视着棋盘,余扫了一眼,不出所料的看不懂,于是只好讷讷地把饭盒放在棋枰边,老老实实地往后退了半步,站在帐里等着。望抬头看了他一眼,悠然地落下一枚黑子,随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个动作轻描淡写,就像顺路抚了一下路边自己蹭上来的野猫,大约连望自己都没留神,但余却愣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妈妈,她也是这样摸他脑袋的,掌心的温度和力道都很像。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叫他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只记得低头端着饭盆继续站着,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望说你去忙吧,他才反应过来退了出去。
出了帐子,北风劈头盖脸地刮过来,余被吹得后退了一步,才算是站稳了。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后来很长时间里,它都只是安静地藏在他的心底。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快得余来不及从中间找出什么征兆。望从军师成了妖龙,被重岳一拳打出内伤落了网,押入古寺,此后的事情就没有人再提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余还在除非切菜,刀顿了一下,切进去的深度差了分毫、老厨子把他的手拨开重新切了一遍,嘟嘟囔囔地说他怎么突然走神了。
余茫然地点点头,只是埋头把案板收拾干净,随便找了个借口出去透气。他在厨房后头的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玉门的风把他的脸吹得通红。他把手揣进袖子里,仰头看了一眼天,腊月的天色低沉,压下来的云层是死寂的灰,什么都看不出来。
此后他被调入百灶御厨,玉门那几年就真的成了几年,偶尔记起,脑内浮现的也不过是一些散碎的画面。沙子的颜色,黄土的气味,还有为军师送饭时的那段短短的回忆。至于望后来如何,他便再没打听到了。
然而,就在那块黑布揭开的那一刻,就在那道冻成黑红色的血迹落进他眼睛里的那一瞬间,余想明白了一切的始末。
这里看起来确实像一间摆着食材的储室,食材备好了,厨子到了,万事俱备。大抵在人类心中,妖龙杀了天经地义,而兽类可以吃。
但是我想让他活下来,我想带他走。
这个想法一瞬间在大脑内占据了主导地位,余顿了顿,开口问道:“你现在能化人形吗?”
“不能,内伤没好。”望嗤笑一声,他用尾巴轻轻拨了一下铁链,接着说道,“你知道我犯了多大的罪吗?”
“我知道。”余说,"我也没说你无辜。"
这回答大约叫望意外了,他沉默了一段时间,没有立刻说话。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两盏灯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又归于静止。余其实并不擅长这些勾心斗角的计策,但他此时蹲在原地,又控制不住地在脑子里为望重新盘算出路。铁链的锁头在哪里,宫道上什么时辰巡防最松,御膳房的后门通往哪里,腊月廿九夜里的百灶城有多少双眼睛——他把这些条件一条一条地摆出来,就像在灶前备料,把每一样东西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等着锅热了再下。
望接着说:"你要想带我走,余生就是亡命天涯,永不得安宁。"
"我知道。"余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没有变,他坚定地看着白龙的眼睛,“我不会后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