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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和赞迪克的初遇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好回忆,非要从里面挑出一部分感怀往昔的话,也只能说劫后余生松的那一口气确实舒畅——但在之后的相处中,潘塔罗涅发现跟赞迪克相处其实相当简单。
赞迪克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交流总是分外省心。只要不做些蠢事招惹他,在他手下做事很轻松。如果在此基础上,再对他的理念表达认同,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赞迪克相当容易拿捏。
赞迪克处理事情效率极高,拖慢实验进度的往往是其他助手和一些重复劳动。在等待其他人赶齐进度时,赞迪克也会进行一些实验之外的活动打发时间,每一项都做得相当漂亮。
因此,赞迪克问向他开枪的人是谁,他拒绝了。他相信以赞迪克的手段,明天他就能收到凶手的死讯,或者在实验室的活体样本区见到对方。但那样就显得自己太没用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么做。
赞迪克一边给他处理外围的小伤,手上力度不变,一边说:“随便你,我没有非要管别人闲事的爱好。”
“我还以为你会趁机下重手,让我——嘶。”
“举手之劳——我也没有虐待病人的爱好,但既然你有这个意愿,我不介意满足一下,”赞迪克丢掉了医用手套,“银行家提需求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再晚些就处理完了,再早些处理子弹原发伤道的时候麻药还没消。”
庆祝潘塔罗涅成为『富人』的宴会上,潘塔罗涅从其他官员那里听说了一些关于『博士』的消息——过去在须弥教令院求学,因为违背受试者保护规定被驱逐。对方提醒他最好不要在『博士』面前提及,以免触怒第二席——大概是抱着讨好他的意思献些消息。
他对被驱逐的理由并不意外,倒不如说,赞迪克这种天才,他也想不出还能因为什么别的原因被驱逐。
不过之后他发现自己对赞迪克的认知仍有些狭隘。
宴会上有投资者借机与赞迪克攀谈,说了不少好话,甚至有不少话说得相当到位。虽然赞迪克的表情没变,但他看得出赞迪克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出乎他意料,赞迪克并没有直接甩开那位投资者,甚至罕见地打起了官腔,说执行官都是为女皇陛下做事,项目经费统一由新上任的第九席调度,资金相关事项可以与他商谈。整套话堪称滴水不漏,并给足了他面子。
“难得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
“从你嘴里听得多了,自然会说。”
“怎么,他的那些吹捧不合你心意?我真担心你把酒杯直接扣他脸上。”
“你怎么一副错过一出好戏的口吻?你是这场宴会的主角,闹得难看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他多半是从普契涅拉那边探听了什么消息……虚伪的赞同只会令人感到厌烦。”
“难道我对你的认同就都是真心的?”
“不然呢?你只在见到一些样本处理现场时面露不快,处理项目申请表可从来没有,上面的实验目的我写得很清楚——我早说过,我们是同类……”
他确实一向认可赞迪克的理念,只是手段激进了些。但赞迪克认为,实验要想取得突破,就不能循规蹈矩,毕竟医学发展最快的阶段就是战争时期,而他用死刑犯做试验『公鸡』也心知肚明。
“……你也可以再赚些钱投给市政,让普契涅拉不必为这点开支把犯人送来,很多实验并不需要活体,我的实验室又不是垃圾处理厂。”
后来他们都不再年轻,时间像绳子上的一团火焰,灼烧着他们余下的生命。
赞迪克比他更早意识到这一点,着手研究长生不老药和切片技术,以打破时间对他们的桎梏。
那段时间赞迪克实验室里不似人形且形态各异的样品数目奇多且种类繁杂,潘塔罗涅撞见一次其中一个样品死亡后迅速腐烂并发出恶臭的场景后,当晚洗了三遍澡还做了噩梦,第二天提出给实验室更换通风系统。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比起之前那个吓疯了的助手,还有昨天当场吐在你实验台旁边的,你难道不觉得我的承受能力已经相当不错了吗?”
“的确——我研制更多切片协助我自己进行实验,从长远角度看,也是为了他们考虑。”
“你这话还是留着对你的实验助手讲吧,对我的演出效果没那么好。”
赞迪克很快在切片方面取得了成果,并向他展示制出的第一个人偶:“技术……材料取自须弥世界树的叶子,灵魂分割后就能激活了。”
“听起来比你之前的任何一个实验都要大胆,”潘塔罗涅看着暂时封存在透明容器中的切片人偶,挑了个保守的角度评价,“很年轻。”
“和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差不多。”
“就像永生花?把盛花期的花朵留存下来。”
“我说了那么多,你居然拿那种小商品跟我的发明相提并论——市售的永生花最多不过十年就会氧化,而这个『我』将永远保持在盛年期,与整个世界同寿……你不为我感到高兴吗?”
“当然了我的朋友,恭喜你的研究取得重大进展,”潘塔罗涅绕着毫无生气的人偶转了一圈,“只是我还有一点想确认,这个人偶非得你的部分灵魂才能驱动吗?”
“也可以用世界树枝作为核心驱动,但那样就只是一个跟过去的我有着一样外表的人偶,不再是『我』了。”
“那灵魂分割……有风险吗?对你。”
“所有试验对受试者都有风险。”
“这次临床试验的知情同意书你自己签?”
“只有我一个人,没必要写——可能灵魂剥离失败陷入混沌变成傻子,也可能分离失败直接回归地脉,也可能灵魂无法归位陷入持续性植物状态……”赞迪克的语气像在描述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试验。
潘塔罗涅叹了口气:“你的狂妄针对所有人,也包括你自己,而我姑且还算一个普通人。”
“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要紧张。”
“我不希望我投资的项目血本无归,但我也不干涉其他专业领域的操作方向——你打算什么时间开始试验?”
“明天晚上。”
“比我想得要快。”他点了支烟。
“再拖延下去也不会取得什么进展了,如果我能在后天早上醒来,就当是睡了个好觉。”
“有什么我能帮你做的么?”
“不要在我的实验室里抽烟,”赞迪克把他夹在手指间的烟按灭了,“如果试验失败真成了傻子,在我干出蠢事之前限制我的行为,实在恢复不了……就杀了吧,至于那个人偶,我用了不少好材料,如果激活失败,还挺难销毁的——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找人搬回家摆着。”
“作为纪念品?”
“随你,放在实验室当标本参考也可以。”
“真希望不会有需要我处理这些事情的机会。”潘塔罗涅将灭了的烟丢掉。
“在这一点上我和你观点一致。”
实验室存放人偶的区域这会儿没有其他人,一时间陷入寂静。
“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回去了。”潘塔罗涅站起身。
“没有了,不过看你这个状态,回去睡得着吗?需不需要给你再开盒安眠药?”
“不用,上次的还没吃完。”
“你不会回去继续抽一晚上烟吧,如果试验顺利,后天上午还有你的上腹和脑部检查。”
“承你吉言,但脑电检查非得做吗,做检查就得几个小时,还要清理一头的导电凝胶,实在是身心俱疲。”
赞迪克低笑了两声:“之前就说过你工作之余也该抽点时间锻炼,你又不乐意让别人见到你那副模样——这次做完检查我帮你清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潘塔罗涅不太记得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前一晚睡得太晚。虽然他已经服用过赞迪克研制的三个版本长生不老药,睡眠不足仍会严重影响第二天的活动。
赞迪克的实验虽然疯狂,但一个永远不会衰老的躯壳确实足够有吸引力。
不过,即使天平另一端的砝码没有足够的份量,他也不会阻止赞迪克。他不了解那些技术和原理,既然赞迪克选择去做,他表达过自己的态度、并予以支持,做完朋友该做的事,就足够了。
要说有什么让他很介意的点,大概是赞迪克谎报了试验开始的时间。
他把一整天的工作压进半天处理完毕,下午来到实验室,却被赞迪克的助手告知,试验已经开始。
他想去找赞迪克算这笔账。合作双方之间至少在涉及核心利益的关键信息上保持坦诚。
但他的合作方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而他也不知道合作方什么时间、还能不能爬起来跟他对账。
他在手术台附近一直等到晚上,像一个在手术室外等候的患者家属,但患者和主刀医生在这场试验中是同一个人,他只能等患者自己走下手术台告诉他试验成功,或者一直等到自己接受试验失败的结果。
期间助手送来一个盒子,说是替赞迪克转交的什么东西。他让助手暂且放在一旁了。
潘塔罗涅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天光大亮。他认得这里,是赞迪克的休息室。旁边桌子上摆着一个药剂瓶——赞迪克从不乱放这类东西,药剂瓶出现在这里应该是平安的信号。
但他得去见赞迪克一面。他要亲眼见到赞迪克、确认他平安无事才行。
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时间睡着的,睡着前最后一次看怀表是凌晨一点。他一边快步走向实验室,一边掏出怀表确认时间,是早上八点,他很少一觉睡到这个时间。
休息室距离赞迪克分割灵魂的实验室并不远,此刻他却觉得这条路格外漫长。
潘塔罗涅来到实验室门口。
实验室的门大开着,赞迪克拿着实验记录本,正与人交谈。站在赞迪克对面的,是他之前见过的人偶,脸上带着他之前从来没在这个年纪的赞迪克脸上见过的拘谨。
听到他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两个赞迪克同时转过头。
年长的赞迪克率先向他致以问候:“早上好。”
他匀了匀气,一瞬间脑海中无数个念头奔涌而过,最后也只说出一句:“早上好,恭喜,恭喜你的试验取得成功。”
年长的赞迪克回过头,对年轻的赞迪克说:“不打个招呼吗?”
年轻的赞迪克偏了偏脑袋,语气中带着犹疑:“早上好……费奥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