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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寢室熄燈後,今晚對他們而言才正式開始。
那是一個月亮羞赧地躲在雲層後、星星也罕見地稍作休息的夜晚,給人一種整個諾斯米亞都沒有光線的錯覺。整個領空好像一整面缺乏反光的黑布,只有厚厚的雲層存在於夜幕之前,時而飄遠時而停下。平常的他或許不會喜歡這種天空,但今天倒是給他一種安全感。如果要交換或履行祕密的話,最好是挑這種夜晚,這種像是上帝也同意守祕一樣的夜晚。
幾週前,母親跟他有個秘密約定。父王不在宮殿內的今晚,他們將一起潛入宮廷廚房,而母親要製作某種日式甜點作為兩人的宵夜。這是凪第一次聽說晚餐之後也可以進食。他刻意少吃了點晚餐,肚子在母親為他讀故事書時開始發出咕嚕聲。母親遊走在童書插圖上的指尖停了下來,另一手拍了拍他的頭,問兒子是不是餓了。他覺得有點丟臉,臉頰變得燙燙的,但最近正在學習有問必答的他還是點了點頭。父親說好的政治家總是有問必答。
「凪這麼小,不用覺得丟臉也沒關係呀。」她笑起來,發現似乎是第一次看見兒子這種反應。或許因為不同於皇宮外的世界,她並不是兒子全年無休的照顧者,有時候仍在適應身為母親的自己;或許因為兒子在她沒有察覺的時候因為誰的話語而萌生身為皇子的自覺,不只有對命運的感激,現在還多了份八歲孩子不該有的覺悟。她見兒子沒有因為自己的話而鬆懈下來,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再十分鐘,我們就可以開始大冒險囉。」
巴爾哈爾特想了想,替母親闔上已經讀了好多次的故事書,「母親,我想聽關於那個甜點的事。」
「嗯……凪不想當作驚喜嗎?」她垂下的眼神看著她的兒子,從兒子頭頂冒出的淺色髮絲,即使到了入睡時間依然一絲不苟地整齊梳在他耳後。
男孩絲緞般的金髮、陶瓷般的肌膚和寶石般的藍色虹膜都如此完美,使他像一具洋娃娃。每當她對這種完美感到陌生,她便會再端詳男孩柔和的眉眼。微微垂下的眼尾像她,也像她的母親。
男孩搖了搖頭,「我不是想問它的味道如何,是想問它的故事。」
母親將身體靠向他,「你真的想知道嗎?那已經是你奶奶和我的事囉。」
他遲疑地點了點頭。他知道為什麼母親會這麼問,因為在這個宮殿裡,這些故事並不重要——至少他是這麼被教育的。年幼的他還不理解背後的理由,但他不喜歡聽母親把她自己講得像是誰的故事中的插曲。
所以他決定聽,他決定記住。
母親回憶起屬於她的故鄉。她說,她是因為到外地讀書才認識父親的,每當她歷經一番奔波回到家,她的母親便會端上這種點心。鬆鬆軟軟厚厚兩層,一塊方形的奶油放在上頭,稍稍加熱過的蜂蜜淋在奶油上,將奶油融化。然後她會坐下來,和母親用同一個盤子分食,這樣一來她們就可以少洗一個盤子。一人一口,一面吃一面抱怨彼此的伴侶。凪聞言笑了起來,說既然有許多怨言,又怎麼會結婚呢?
「其實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跟對方相處還是有很多快樂的時候,所以最後還是會待在一起。」她想了想,回覆道。
那個晚上是凪第一次聽到「王子和公主從此以後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以外的情節,也是第一次知道母親對父親的愛其實遠比電視上轉播的畫面還要日常多了。
「……主要是想要跟一起吃飯的人說說話吧。內容不一定是重點。」她一面說,一面從床上起身。
「走吧!探險時間到囉!」
因為沒有時間多想,他將母親說的話放在心中,便隨著母親小心翼翼地踏上走道。他看著母親輕快的背影,突然覺得這是個多麼突兀的畫面,母親又是多麼不適合這個巨大而沉默的宮殿。但又或許,正是她的古怪與大膽替她開創出了這條一般人——不,外國人,根本無法想像的道路,她也才進而創造出像巴爾哈爾特這樣的存在。很多人說巴爾哈爾特是上帝派來替諾斯米亞外交的,只不過不這麼認為的人之中,定有一人是他的母親。
母親輕輕推開廚房的門,領著凪到她也不太熟悉的廚房,經歷一番波折,終於湊齊需要的器具並開始製作。她試著讓凪多少學一點,製作過程中教會他該怎麼打蛋。
「你要好好學起來,以後媽媽不在身邊了才可以做給自己吃,還有未來的朋友、伴侶吃。」她一面攪拌麵糊,一面對她那還要站在凳子上才看得到檯面的兒子說。
「……有一天你會追求沒有僕人做菜給你吃的生活。」她小聲開口,「我也希望你以後可以過那種生活。」
他看著母親有些哀傷的神色,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安慰母親。他甚至不確定母親是為了誰而傷心,到底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他,又難道是在他身上看見了自己?他仔細端詳母親的神情,覺得自己像在解沒有正解的延伸題,想起老師告訴他「遇到這種問題只要盡力給出最佳解就好」的溫柔語氣。他決定靜靜地待在一旁,直到母親將鬆鬆軟軟厚厚兩層的點心盛盤。他們蹲在從門外看不見的地方,母親拿來了兩支銀叉子。他看著母親的笑容,困惑為什麼自己一句話都沒說,母親便自顧自地通往了最佳解。
「這就是六彌家的鬆餅!給!」母親一面朝他遞出叉子一面說,「雖然歐洲也有鬆餅,但是口感很不一樣。」
「要我選的話,一萬次裡有一萬次我都會選日本的鬆餅!」
諾斯米亞皇后和二王子在這個深夜,偷偷蹲在沒有開燈的廚房裡,分食起了兩層剛出爐的鬆餅。凪不再糾結剛剛的問題。鬆鬆軟軟、熱呼呼的,蜂蜜和奶油增添了些許濕度、香氣和甜味,咀嚼後嚐得到一點麵粉的味道。
已經到了睡覺時間,面露疲態的、八歲的凪,眼神在此刻亮了起來。
「真的不一樣……跟我們平常吃的那種鬆餅不一樣。」他不禁脫口,又接著切下一小塊送進口中。
「是吧?要記得這個味道喔。」她說,「雖然你姓諾斯米亞,但好歹也是我兒子啊。」
凪抬頭,看向母親的側臉。
「嫁來諾斯米亞後我就很少下廚了。多少有點想念廚房呢。」她一面說,一面將已經被吃掉兩口的第一層分成兩塊,「每次跟你爸說想下廚,他都說皇后待在廚房成何體統啦、受傷該怎麼辦啦,」
「他有時候真的很無趣耶。」
巴爾哈爾特想了想,心中冒出當下的他還無法轉化為文字的疑問。比如為什麼母親無法違抗這種小小的命令?她是位如此不羈的女子,父親的一句話有什麼好怕的?還是她怕的是別的人?又或者她不在別人面前進廚房不是因為被其他人限制,而是被她自己?總之,他八歲的小小腦袋轉著轉著,沒辦法將他的疑問用得體的方式攤平在母親面前。
「即使這樣,母親還是選擇了父親呢。」他最後只這麼說。接連的困惑使他懊惱於沒有足夠的詞彙量來勾勒這些疑問。
「是啊。」姓六彌的女人以勾著銀叉子的右手托住臉頰,撥了撥她那沒有遺傳給兒子的烏黑長髮。她沒有察覺兒子腦中小小的懊惱,自顧自地說起來,「但我相信凪可以做得更好。你是被上帝眷顧的人,不只會心想事成,一定也會跟很棒的人在一起的。」
被上帝眷顧嗎?或許不久前的他也會沒有懸念地認同母親吧。但他開始學語言後,有很多事情改變了。比如哥哥看他的方式變成某種打量,變成某種讓他難以呼吸的目光,這和右派權貴看他的眼神又有些許不同,權貴打量他的血脈,哥哥則打量他的本質。他把這些都和喬治分享。喬治說雖然他也不願意,但凪遲早要習慣。他已經生在這個家裡,諾斯米亞家就會用同樣的方式待他,直到他入土。牆上那一張張大家族的相片裡映照的都只是大家努力維繫的表象,而他有一天也會是織出那表象的其中一縷絲線。
管家們對他耳提面命的事情也變得越來越多,即使從他意識到自己是皇室成員以後就常常聽他們說「國家的重擔壓在姓諾斯米亞的人肩上」,但他是到八歲這年,被要求不能哭泣才明白這實際上有多重。哭泣甚至呼吸都不再是你自己的事了。他的確豐衣足食,但不確定自己被上帝眷顧多少。
「我知道你肯定也在煩惱很多事,但那些都不是一個八歲的孩子該煩惱的,凪,我希望你可以煩惱身為凪的未來就好了。」她打斷兒子的思緒。
「現在先不要煩惱巴爾哈爾特殿下能為國家做多少,更不要煩惱我和諾斯米亞家之間的事。我希望你現在可以普通地生活、以後可以普通地談戀愛。」
「你肯定會被很多人追求,但遇到對的人要好好珍惜喔。」
他似乎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他其實偶爾可以不用是巴爾哈爾特殿下。
母子趁熱將那盤日式鬆餅全部吃乾淨。那晚他罕見地主動說想和母親一起睡。
但那也是最後一次了,無論睡在母親身旁還是日式鬆餅。他很快地長大了,而母親也真如她所說,不在他身邊了。
他走上他天生要走的路,替諾斯米亞處理外交政務。再也沒進過廚房,不記得如何打蛋或做鬆餅,也很少再想起日式鬆餅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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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線斷了。他離開了諾斯米亞,找到了新的家。
IDOLiSH7第一次吃和泉三月做的早餐,是七人搬進宿舍後的隔天早上。沒有事前預告,沒有約定,只有和泉三月一聲劃破早晨寧靜的「起床吃早餐囉」,好像有人將照顧大家起居的工作分配給他。也因此大家沒有共進早餐,剩下上學快遲到的四葉環和還在賴床的六彌凪尚未到餐桌時,他決定讓壯五去前者的房間,自己則去後者的。
和泉三月輕敲房門,沒有等到人來應門,只好自己進門。他小聲道「打擾囉」便踏進那個空間。明明昨天才進來過,這個房間對他而言還是很驚人,大量的動漫周邊和公仔製造龐大訊息量,使他有些頭暈。更不要提現在才從床舖中緩緩坐起的金髮男人,背對著陽光的臉龐有多麼精緻和眩目。只能用不現實來形容。和泉三月不禁疑問,剛起床就這麼漂亮是有可能的嗎?但他想起桌上慢慢冷掉的鬆餅,放下心中的驚嘆,只是在對方面前停步,「起床囉,我做了鬆餅,趁熱吃吧。」
「Pancake……?」他的身體依然裹在棉被中,聲音有些含糊不清。
「嗯,不過是日式的就是了,不知道你吃得習不習慣。」他揮了揮手中的鍋鏟。
「不習慣也得習慣就是了,因為接下來你會常常吃我煮的。」
六彌凪聽見自己的肚子叫了兩聲。
他覺得腦海中被塵封已久、歸檔到某處的記憶對這一切有反應。那種刺痛的、找不到源頭的反應。
但這感覺很好。
他跟在三月身後走出房間,洗漱後走向客廳。接著坐下,和那盤屬於他的雙層鬆餅面對面、諜對諜。到底是什麼時候的記憶,而這記憶的重要性又是什麼?六彌凪靜靜地看著眼前鬆鬆軟軟的日式鬆餅,還想不出答案。
「怎麼了?你不餓嗎?」和泉三月看他遲遲沒開動,走向洗手槽,一面洗碗一面問。
還沒等到他的回應,背景音便混進四葉環大叫的「織織都不等我」。接著高挑的十七歲青年草草向三月說了聲謝謝,便將屬於他的那份鬆餅叼走一塊,剩下的一塊留在盤子裡動也沒動過。逢坂壯五苦笑,本想幫三月收拾,卻又接到不知哪來的電話,急急忙忙地離開了。客廳頓時只剩下他們兩人。
「那兩人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啊。」三月笑了起來,「反倒是你,你是早上吃不下的類型來著?要陪你一起吃嗎?」
凪只是靜靜地點頭。三月放下手中碗盤,轉身坐下,將環來不及吃的一塊鬆餅移動到他們中間,接著幾乎像是執行反射動作一般將凪盤裡的鬆餅倒上兩人中間的盤子。幾秒後,他才意識到哪裡不對。
「啊,抱歉!習慣就……」三月一面說,一面試圖拿叉子移走最上層的那塊,「一織小時候吃不下的話,我就會把他的份倒到我盤子裡,然後兩個人一起吃……哈哈,抱歉啊。」
凪覺得那個記憶鬆動了眾多的記憶,從中掉了出來。
「ミツキ,不用拿走也沒關係。」他出於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的理由這麼說,「一起吃吧。」
三月微笑著答應了他。他們將上層的鬆餅隨機切塊,凪終於將一口鬆餅送進口中。雖然不太熱了,但是他還記得。鬆鬆軟軟的,蜂蜜和奶油增添的濕度和香氣,咀嚼後會有些許麵粉的味道,接著滑進食道,胃暖暖的……他記得。看見和泉三月從同一個盤子裡叉起一塊鬆餅,送進口中,他記得。他記得、他記得……
他的眼神像那晚一樣亮了起來。
「怎麼了?」三月一面咀嚼,一面將對方眼神的轉變銘記在心中。
他想了想,只說得出很好吃。
「那真是太好了,本來還很怕你吃不習慣呢。」和泉三月看著眼前的青年開始一口接一口,忍不住笑了。
六彌凪看見餐桌對面的人的笑容,也笑了起來。他還不能和三月分享那個沒有月亮和星星、夜幕包裹著祕密的夜晚。他明白,和母親一起吃宵夜應該要是再普通不過的記憶。但是對他而言,就只有那一晚。
他還有很多、很多不能和三月分享的事。但母親說的話突然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他腦海中,讓他有種預感。說不定有一天,這些不能分享的往事都會變成對方生活的一部分。
你是被上帝眷顧的人。會心想事成。他曾經懷疑這句話。
「你怎麼吃得這麼開心啊?」三月忍不住起身,將他尚未整理的金髮揉得更亂,「你這樣讓我也很開心耶?」
「Oh,那不是很好嗎?」他說,「只要我開心,ミツキ就開心。」
「一般來說這句話是對方說的吧?」二十一歲男子苦笑,坐了下來。
「在我這種受上帝眷顧的人身上,不需要拘泥於這種小細節唷,ミツキ。」
這傢伙……還真敢講。和泉三月一面想,一面又吃了一口自己做的鬆餅。看著和自己吃著同樣食物的對方,臉上露出幸福的表情,突然有一股暖流流過心中。
「哈哈。」和泉三月笑了起來,「突然覺得可以跟你一起吃東西真好啊。」
六彌凪愣了愣,平時總是有無盡詞彙的他突然說不出話來。
他也覺得可以和人一起吃飯、可以吃關心自己的人做的飯真是太好了。至少,他盤裡的鬆餅是這樣告訴他的,和泉三月對自己的關心是真實的。但這句話似乎太大了、太多了,他拿捏著該不該說出口,又該用何種口氣說出口才不會嚇到對方。
你是被上帝眷顧的人。會心想事成,也會跟很棒的人在一起。
他無聲地進行了一場小小的心理準備。既然都被上帝眷顧了,似乎不用管這麼多也沒關係。
「ミツキ,我也這麼覺得。」他放下叉子,握住和泉三月放在桌上的手。
「謝謝你用愛做出來的鬆餅。我連打蛋都不會,所以很感謝有人做菜給我吃。」
和泉三月又一次想,這人到底是怎麼被養大的?是大地主的兒子,從小住豪宅嗎?隨即對方握著他的手攥緊,打斷他的思緒,讓他突然對自己的臆測感到有點丟臉。
「這個味道對我來說很珍貴,是我在祖國吃不到的味道。我會好好珍惜你未來做的每道菜,還有和你一起用餐的時光。」
和泉三月說不出話來。雖然他知道六彌凪很重視他們這群朋友,但他以為對這個時不時說出喜歡和愛的人來說,話語應該要沒什麼重量才對。
那他為什麼會用這種表情說這種話?
「ミツキ,連同昨天你教會我該如何對待朋友,還有現在跟我一起吃飯,謝謝你給我一個家。」
他已經不是巴爾哈爾特殿下了,他也有能力愛人,不用擔心自己的身分改寫他人的命運。
六彌凪看見和泉三月泛紅的臉頰,決定以後不在這個人面前拿捏該說什麼話了。他想說的,就會說出來。畢竟對方沒有將他的話當成另一段奉承的場面話,而是將其保存於心。「主要是想和一起吃飯的人說說話,說什麼不一定是重點」嗎?他好像理解了。是他的話一定會好好聽、好好說、好好分享。凪深深相信,因為餐桌對面的他是如此真誠。
「可以點今天晚餐的菜嗎?」
和泉三月不知所措地點了點頭。他現在還不知道,好幾年後的自己才會明白這個當下對六彌凪而言有多重要;也還不知道,這是接下來的十年、二十年、下半輩子,都要聽眼前的男人點菜的開端。他現在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正以很不尋常的速度加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