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如果太久没有低头看过天空,那层单调的覆盖物就会任劳任怨地继续下沉,最终跪伏在我的靴子下。
哦,那或许是“土地”。
没关系,我将以新的意志来称呼它,而无灵的生物将悉数迁就于我。
因为我不理解人类命名的规律。倘若物品还能依约定俗成,那抽象的概念又该如何约束所有人?你要知道,当一个缥缈的音节被固化为某个具体时,这个“名字”与“本体”便共同死去了。被赋予了意义之后,它们再没有变化的可能,失去了活力。
我痛恨这种浪费。
我认为这才是不可饶恕的罪。而人类缘木求鱼,对同类教化之欲望,驱使他们杜撰出七宗罪: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色欲、暴食。
他们甚至分门别类,将罪行从高到低排序。他们以何种方法、用什么标准来衡量这些概念,我一概不知。我一贯嘲讽这种自以为是,于是我将这七宗罪赋予新的名称:
自由、契约、永恒、智慧、正义、战争、无怜无爱。
此刻,我终于承认这是多托雷的七个教义了。这真令我开心。而正当我准备进一步阐述我的宗教时,皮耶罗打断了我,告诉我——我们迎来了一个新的同事?
好吧,我确实觉得执行官这寥寥几席有些冷清。如果新同事性格与我合得来,我会很乐意少给他使些绊子。可皮耶罗却告诉我,新同事即将掌管财务要事——这意味着我的实验也将因经费问题处处受制。我将分出浑身解数来应付这位财政官,清晰而浪费地耗去我人生中的时间,向他说明我的实验为何耗资巨大、又为何必须进行。
很显然,放在谁身上都不能轻易接受吧?如果能接受,那你肯定没有被层层审批的报告和文书磋磨过——你还没有进入大人的世界。
我难免心生不耐烦,试图借着与皮耶罗更亲近的关系,挑拨离间我们这位新同事。我飞快地编造着理由,向皮耶罗说明为什么我们根本不需要一个财政官。皮耶罗似乎和我过于亲近了——他居然看穿了我,反驳的理由只是:请你来列出这个职务的人选。
我心里当然有人选。
虽然我足够聪明,肯定能把这些数字玩弄于股掌之间,但实在分身乏术,于是我自己否决了自己。我们需要一位银行家,一位精明得足以让愚人众顺利运转的人才,一位道德上的污点刚好与我媲美的人渣。这样与人方便,与我也方便。
我脑中忽地闪过一双紫色的眼眸,正要开口提议,皮耶罗不知为何笑了起来,侧身问我:
“是他么?”
——我的所想居然成真。
我歪着头打量潘塔罗涅,觉得他披上愚人众的衣服真是合身。宽大臃肿的袍子掩去了他的懦弱,他眯起眼睛,缀着紫宝石的眼镜链为他平添了几分华贵。
多么无能,才要用穿金戴银的方式来衬托自己的从容?他以为我看不出他的紧张吗?
皮耶罗说:“你们是旧相识,应该不用过多介绍了。”
潘塔罗涅拽着自己的袍子,那袍子似乎把他压得更稳重了。他走上前来,试探地伸出一只手。我当然要在皮耶罗面前握住他的手,也尽可能地,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和善不过的表情,友好地看他。
我握得太用力了吗?那双紫色眸子又睁开了,里面是一片茫然无措。我当然理解,一个人初到新环境总是要适应的,毕竟没有人和我一样,天才到即便在须弥那样被打成异类的地方,都能游刃有余。
而我的游刃有余,即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因为在与潘塔罗涅对视的那一刻,我确信——
我找到了值得合作一生的伙伴。
我不是提过吗?我想要创立一个多托雷的宗教。而现在,我允许潘塔罗涅成为第一个信徒。
于是,当我确信我将拥有他的灵魂时,我放开了他的手。
这位新的执行官亦步亦趋跟在皮耶罗身后,去熟悉新的工作环境,却不必再熟悉我这个新同事。
潘塔罗涅后来与我提及这次“初见”,他的记忆与我的表述产生了偏离,称我只是“阴鸷地盯着”他。这令我困惑于时间流逝造成的偏差,故特别添注记录在此。
在潘塔罗涅成为我同事的第二天,我拨冗前去关照他。
啊,他被积年累月的案牍淹没的样子真是可怜,那些公文堆得太高,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看见我。而我又是多么善解人意的人,体谅一个刚上任的新职员,没有一上来就强迫他加入我的宗教,尽管我早已急不可待地要为自己树立威严。
我拨弄着自己的耳坠,等了许久,直到潘塔罗涅终于注意到悄无声息的我。我又等着他平复因惊吓而不定的呼吸。
我问他:“你是谁?”
潘塔罗涅迟疑了一下,回答:“我是愚人众第九席,「富人」。”
这反而令我困惑。我情不自禁摊开手:“我是多托雷。”
潘塔罗涅又看了看我,才眯起眼睛笑了,把手放在我手心里:“你好啊,多托雷。我还以为你昨天的意思,是要我们撇清干系。”
我收拢手指,攥紧潘塔罗涅的手,跳过那些复杂又伤神的客套话,追求效率地问他:“你要和我组建一个家庭吗?”
我用那个字眼去美化我的宗教。
潘塔罗涅显然有些误会了,但他又实在是个聪明人,问:“什么意思?”
我真是大方极了,毫不介意地说:“给你一个利用我的渠道。而代价是,你要全心全意地在行为上遵从我——心里怎样去想我无所谓。”
他说:“这听上去是个太划算的买卖。甚至你亲自来招揽我,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我喜欢潘塔罗涅总是把我哄得心花怒放,我也不反感他的恭维,有求于人时的低人一等,总是让我赏心悦目。
我看着潘塔罗涅,说:“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你去忙吧。”
我的新信徒笑得很开心,请求我:“多托雷,我可以借我们的关系造势吗?毕竟……你也懂的……”他有些难为情了,一定是故意装给我看的,“一个新来的,总是有些受排挤。”
如果不影响到我,我倒是不在乎这些,无非是他批给我大批经费时会被质疑徇私。不过那是潘塔罗涅该烦恼的后果,是他该把握的度。我也善心大发,决定告诉他加入我的家庭的便利。我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通知潘塔罗涅:
“你以后不必叫我名字了,可以叫我‘哥哥’。”
你真该看看潘塔罗涅震惊的表情。他伪装出来的气定神闲全部被我打破了,第九席像只小鹦鹉似的跟着我复述了一遍:“多托雷……哥哥?”
我点了点头。毕竟我确实比他大,我的席位比他高,我的“家庭”地位也远远高于他。而一个明显亲昵的称呼,是我拉拢他心意的第一步。
家人意味着毫无保留地付出。他可以对我有怨言,但仍需奉献。因为我是他的“哥哥”,所以我当然比一个“弟弟”更高瞻远瞩——即便我要吸尽他的血液,潘塔罗涅的反抗也是叛逆。
我不认为需要事先告知他,我们的家庭应当时常聚会来联络感情,而聚会的地点是我的实验室。没有女士们闲谈时佐以的甜点。我是一位医生,能献给潘塔罗涅的当然只有手术刀,而那时的他,应该已经因为麻药的作用昏睡过去了。
啊,我保证家里的每一个成员在躺上我的手术台时,感受到的痛苦都是最小化的。
家主承诺他们。
潘塔罗涅后来邀请我共进午餐,我应允了。那顿饭索然无味,只让我确认了一件事:他确实心安理得地成为了我的同伙,也正试图以人情世故那一套来讨好我。而我,并不反感他的世俗。
比起吃饭,我有更有趣的事要请他配合。
他顺从地跟我进了实验室,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这很可爱——一个精明的银行家,居然对我要做什么毫不设防。我示意他躺上那张熟悉的手术台,潘塔罗涅犹豫了一瞬,还是照做了。我低头看着他,他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紫色的眼睛眯起来,藏在镜片后面,让我看不清情绪,只露出嘴角那丝浅淡的笑容给我看,像是对我的信任,又像是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他的从容在我的地盘上则是一种挑衅。这太过于自大,让我无法忍受。难道他认为从我的手术台上安全走下来第一次,就会次次无虞吗?他每次都要用那张巧舌如簧的嘴挑动我的神经吗?我好奇起来,事先禁止他发出任何声音,称这会干扰到我。潘塔罗涅好生听话,躺在床上,把呼吸声也压得更轻了。
而我违背了我的承诺——毕竟我心中的誓言只是一张废纸,没有任何违约的代价,随意可随风丢弃。
我没有给他注射麻药。
我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摆弄着手术器具,故意发出一阵阵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我掩饰着对潘塔罗涅的好奇心,只用余光观察着他。他嘴角那抹笑容不再恬然,正一点一点地褪去,变得平静,变得苍白,最终再也挂不住,脱落下去。
当他意识到危险时,恐惧先于他求生的本能瞬间生发出来,又缓缓被理性压下这片浪潮。
我也终于拣起一把小巧的手术刀,转过身,向他走去。
他的眼镜被我取下来,镜链上璀璨的紫色宝石在我眼前一晃而过,被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取代。潘塔罗涅的近视已经影响到了他正常的生活,此刻正因为看不清我而失神地涣散着。他试图聚焦,重新捕捉我的表情,聊以给自己心理安慰,可我看穿了他的意图,一切皆是徒劳。
于是恐惧包裹了他,稠密而温热,像婴儿降生时包裹周身的羊水。潘塔罗涅在这片混沌的惊怖中重新出生,成为我掌中一个因崭新而战栗的生命。
我攥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潘塔罗涅没有任何反抗,身体一下子僵直,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张优雅面孔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变幻着:茫然、紧张、勉力维持的镇定,还有层层碎裂的从容。至此,他心中那片柔软的绝望也可见一斑。
我没什么好安慰人的话语,只说:“费奥潘。”
他听见了我的声音,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我注意到他误以为被我指责,尽力屏住呼吸,可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他抑制不住地颤抖,呼吸也跟着左摇右晃,带着细微的颤音。他的恐惧被融化,浸透潘塔罗涅,又从他的泛红的眼角流出来。
这样一个差生,当初我是怎么让他在我的手术台上存活下来的呢?
潘塔罗涅这次的表现糟糕透顶,姿态说不上体面,甚至有些丑陋——而与这个词相对的,当然是美丽。可是没关系,因为我偏爱着潘塔罗涅,所以我允许他同时被“丑陋”和“美丽”这两个词占据。我的费奥潘丑得令人作呕,又美得不可胜收。
我的实验台是众生最平等的天堂,再没有阶级之分。潘塔罗涅衣冠革履地躺在那里,在我的目光中也赤裸。他是一件被拆去包装的礼物,外壳装饰的所有矜持与算计都荡然无存。我缓缓剥开他的花苞,只剩下一个任人宰割的肉体凡胎。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不敢发出声音来依依哀求我,又或许他正在假惺惺地向我献媚,他对我流露出的脆弱就是他的护身符。
湿润的费奥潘、混沌的费奥潘、近乎虔诚地服从着我的一切的费奥潘、一而再再而三从我刀下得到侥幸的费奥潘——
他已经不再试图理解我要做什么了。
潘塔罗涅的花苞绽放,只是把自己交出来,完完整整。
这让我心情很好。
我没有虐待实验体的癖好,却也好心地折磨了他一会儿。我游移着那柄手术刀,让他在我沉默的目光里一遍遍地猜测那把刀会落向何处——是眼眶,是喉咙,还是他正急速奔腾的主血管。潘塔罗涅的身体在漫长的等待中变得越来越敏感,每当我微微移动刀尖,他都会不自觉地轻颤一下,又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喘息,像一块炙烤着的生肉,汁水吱吱作响。
在他即将绷紧到极限的那一刻,我终于下刀了。
“——!”
他猛地绷紧了身体,违背了我制定的规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因为害怕而颤抖得厉害,于是我便不计较要惩罚潘塔罗涅的事情了。可他又随即发现,那把尖刀只是刺穿了他的耳垂。
我捏着那块柔软的肉,不慌不忙地将他的耳洞扩开,动作熟练地处理渗出来的血珠。已经滴下去的沿着耳廓缓缓滑落,被我用手随意抹去,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印上血纹,盖章定论。
我放下刀,赠予他的有趣标记早已准备好。我捻起托盘中我自己的耳坠,穿过那个因我而生的稚嫩的肉洞,轻轻扣好。
潘塔罗涅从手术台上坐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息,可是手又可笑地托在耳垂下,去接那不断滴落的血。耳坠上绿色的液体反而像被潘塔罗涅的鲜血染红了。他偏过头来看我,紫色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盛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一丝——
委屈?
啊,真是冤枉啊。
我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指尖的血。有那么惊魂不定吗?我不过给了他一个小小的耳洞,一个微不足道的标记,和我自己耳朵上那个一模一样。他是我的信徒了,戴上一枚神明的信物,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我没有那么吓人吧。
我的宗教无疑是成功的,神明对信徒的教化作用无与伦比,接近完美。我与潘塔罗涅的相处渐渐变得融洽起来。尽管在朝夕相处中,我发觉他厌恶神明甚于信任我,好在我尚是人类躯壳中的一捧魂灵,使潘塔罗涅不至于为难。而即便我成为了神明,想必他也不会弃我而去。
因为我不允许。
当我发觉我和潘塔罗涅是能拼凑在一起的两块镜子时,我会像怜惜自己一样纵容他。我们常在一起吃午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我随意抛出一个,潘塔罗涅总能接住,并让它朝着令人愉快的方向延展下去。我承认,在交际之道上,费奥潘是我的良师。他拥有比我充沛的情感,却眯起眼睛,吝于流露,但对我慷慨。喜怒哀乐,他自己独自消化密不可分的那两位,把其余的赠给我,就好像希冀我能真的体会他的“喜”与“乐”,借此教导我。我们互为师友,这是个稳定到令人轻松的里程碑。当他在我出外勤之前,把繁琐的经费手续和一张他本人列出的伴手礼清单一同递给我时,我瞥了眯起眼的潘塔罗涅一眼,若无其事地用我自己的钱为他采购了那些能满足他虚荣心的小东西,当做礼物。
这时我逐渐淡忘了起初那些关于“家庭”的执念。我甚至不求回报,在费奥潘不作要求时,也猜测他的心意,带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东西回来。由于工作原因,他很少出外勤,常年被关在冰天雪地的至冬里面,而没有对照组,我又该怎么得知云游四处的潘塔罗涅是什么模样?愚人众的工作不该抹杀他的可能性。用这样的理由接替了他现实的需求,我送他的伴手礼越来越多。其他同僚见了,以为这是让第九席手放宽些的术法,纷纷效仿。潘塔罗涅的办公桌上日益累赘不堪,直到他向我抱怨,不得不把我送的部分物件收起来一些。
我感到失望。
于是我为他带了一份须弥风格的摆件——以绿漆绘制的教令院部分建筑的摆件。那个曾驱逐我、我也从未将它视为母亲的“故乡”,被我当做囊中之物,献给潘塔罗涅。这次我强令他摆在自己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在用自己的存在讨他开心。
这大约就是人们所说的友谊吧。我甚至开始在心里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朋友。这个词很是陌生,我似乎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样的定义,当它在我笔尖新生时,我仍觉得它奇形怪状。
还好,我和潘塔罗涅的关系只偏离了这一瞬,便可以回到正途。
当愚人众迎来新同事——披上执行官风衣的斯卡拉姆齐——时,我的注意力被全然吸引了。
那和我曾认识的斯卡拉姆齐截然不同。这样的造物真是美丽:他被他的母亲弃置不顾,像一只纯白的容器,空无一物,安静地立在角落,等待着被填入,又或者被白白浪费。而费奥潘呢?我在聚餐时看向他,他正巧也抬起头,和我对视。他耳侧佩戴着我赠予他的那个耳饰,我亲手穿上去的,又像是盛放着我自己的鲜血。他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和他心照不宣,决定结束对「散兵」的欢迎仪式后,去他的办公室喝一杯茶,听他发发不甚绅士的牢骚。我勾了勾唇角,示意我会赴约,潘塔罗涅便又眯起眸子温和地笑着。
我解明了我的费奥潘——在他不再刻意计较如何和我相处时,我获得了他的本质。
费奥潘早已被名为多托雷的熔炉塑造成型。我打磨他的棱角,我淬炼他属于他自己的杂质,直到他成为一块通体幽丽的紫宝石。他已经足够璀璨,完整到让我失去了进一步雕琢的兴致。
但斯卡拉姆齐不一样。那个人偶是一片空白,他对人生一切的认知来自于从未得到过的母爱,而这种执念又同时摧毁他的本体性,使他摊平开来,只是一片从神明指缝间流泻出的空白,雪花一般,落在至冬这片土地。斯卡拉姆齐的头发掩去他已被神明刻出的面目,远远没能发育成熟,隐约散发着令我兴奋的可能性。
我生来被一种又一种的可能性驱使,不死不休。
那么,我可以从零开始,一笔一笔地在斯卡拉姆齐的生命上填写。在一张崭新的画卷上绘制地图,总要深思熟虑我的第一笔。我和斯卡拉姆齐的关系不同于我和费奥潘。潘塔罗涅那张地图已经被我涂满,我能做的只有再修改。
潘塔罗涅已经完全归属于我,他什么样子都令我满意,没有再规训他的必要。
我开始任劳任怨地教「散兵」我的为人处世——如何从他人的恐惧中汲取养分,如何用剥开一层再剥开一层的方式撕掉一个人的伪装,如何在适当的时候露出獠牙,又在更适当的时候将它们藏起来,扮演一个无辜者的角色。该说他不愧是人偶吗?和我一样是不被脆弱人性拘束的异类,如此投缘合拍。
没有这些多余的负担,也不像初期的潘塔罗涅一样,一边恐惧着我,一边盘算着如何利用我来反制我,这样瞻前顾后,停滞不前。斯卡拉姆齐学得很快,他只是一只容器,我往其中倾倒什么,他便成为什么。
这造物主似的快感让我着迷。我沉浸其中,几乎忘了还有一个人和我对坐——
“多托雷。”
我应声抬起头。
“我不反对你对「散兵」的研究兴趣,但还请在我面前专心一点。”潘塔罗涅垂下眸子,和我分享自己作为“朋友”的意见。
“我感到寂寞。”他对我抱怨,“我们的友谊,应该由两个人一同呵护。”
这是我的错吗?我在心里对自己发问。我可以再造一个潘塔罗涅出来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潘塔罗涅已经毫无任何可能性。与此同时,他的独一性如此汹涌澎湃,震撼着我,令我臣服于他的独特。
于是我也否认他的话。
“我们的家庭,”我兴奋起来,“需要一个斯卡拉姆齐来壮大。”
潘塔罗涅看着我的眼睛,迟迟不说话。那双紫色的眼睛翻涌着万千情绪,而当我对视过去,只有我的面容。
他低声问我:
“又要当多托雷哥哥了吗?”
潘塔罗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这个被我几乎忘记的称呼。
那个他弃置不用了许久的称呼。那个自从我提出“家庭”概念后就再也没有从他口中听到过的称呼。
在他的口中,我的名字“多托雷”后面从来不是空无一物的,只是每每被他略去不提。我们的家庭、那里的位置从来没有消逝,只是我太久没有回头去看。
我总以为人应该永远朝前走,朝那些未被开垦的、充满可能性的空白走,而身后那些已经被我塑造完成的、已经不再令我兴奋的东西,理所当然地应该站在原地,不会消失,也不会离开。
事实再一次证明我永远是对的,因为潘塔罗涅妥协了。
他选择了我的身旁,就像他一开始就站在那儿一样。他执行着自己身为第九席最需要的权衡之术,帮我在那些烦琐的经费审批中铺平道路,帮我挡掉那些来自上层的质疑与审视。他做得游刃有余,仿佛潘塔罗涅生来就该为我做这些。
这是锦上添花。
得益于成熟的潘塔罗涅,我终于成功地将斯卡拉姆齐邀请到了“聚会”中。那个人偶站在实验室的灯光下,神情淡漠又生涩,等待着被赋予意义。
若是我也可以这样操控一个容器,任其被我灌注,一切的意义只是单纯地成为我就好了。
当实验室的门再次打开,我们便成了和谐的三口之家。
潘塔罗涅站在我的对面,斯卡拉姆齐站在我的右手边。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
我一直在操控他人,为什么从不曾试着剥离出一个真正的、纯洁的本我?
我承认我的错误。这本记录是独属于潘塔罗涅的,不该花太多的笔墨去写斯卡拉姆齐。
潘塔罗涅今天再次向我重申:他先是我的“朋友”,再是我的“家人”。但我分不出这两个词对于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有背叛的权利,一个会受到背叛的惩罚罢了。
于是我重新誊抄了一遍“朋友”。当我工工整整写下它时,我也确信,我脑海中所想确实是潘塔罗涅。
这是他的术法吗?他什么时候拥有了操纵我思想的伟力?
我应该试着远离潘塔罗涅。
除了费奥潘,我真的交不到别的朋友了吗?原本和我处得来的同僚,在我疏远潘塔罗涅后也开始孤立我——是潘塔罗涅那渺小又卑劣的自尊心和他精湛的口舌在报复我。
我误解了潘塔罗涅。
他主动找到我,说随着人员的变动,自己也被孤立了。我们其实同病相怜,是同类,应该继续抱团,互相舔舐伤口。这段时间我一直泡在斯卡拉姆齐身上做实验,办公室中的人际关系如何演变,我一概不知。于是,我选择相信了他。我和费奥潘重新成为了朋友。
与他交谈时,我发觉他耳朵上的耳坠不见了,甚至连耳洞也愈合如初,再也看不出我来过的痕迹。
他发现了我的视线,眯起眼睛摸了摸耳垂,向我解释:“我洗澡的时候摘下来放在一旁了,洗好了,耳洞居然长回去了。”
这是他的身体对我的惩罚吗?
我目不转睛地试图找出耳洞曾存在过的迹象,问他:“你不喜欢这种首饰吗?”
“我是庸俗的人,更喜欢宝石。”潘塔罗涅比划了一下手上的戒指,琳琅满目。
不用他开口,我就可以送他更多。
“等我下次出外勤。”我对他承诺。
潘塔罗涅愣怔了,半晌才说:“谢谢,不过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我当时的脸色一定不好看极了,因为潘塔罗涅久违地被我吓到。我认为他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他在我心中的分量。我用费奥潘一直在意的那个词回赠给他:
“你必须「麻烦」我,因为我们是「朋友」。”
潘塔罗涅脸上的笑意终于浮现:“多托雷,你可以有很多‘家人’,但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我又承认,自己在交朋友这件事上,确实欠缺天赋。
我始终为「散兵」无法完美地成长为我所期望的方向而苦恼。斯卡拉姆齐以他对我的憎恨,表达着他的痛苦。我为他增添的养料点燃之后,他的怒火只是徒劳无功地焚烧着他自己。他被火舌生生烧焦,憎恨这世界,憎恨与他的造物主为列的一切神明,又憎恨以我为代表的人类。
可我们分明都是异类。他怎么会不如费奥潘理解我呢?
我不明白。
当潘塔罗涅与我坐在一起讨论这个话题时,他轻轻蹙起眉头,与我一同担忧着。他恰到好处地安静着,没有打断我倾诉的节奏,只是一言不发坐在那里,或是抿一口茶,偶尔抬眼看我,等我自己把那些凌乱的念头一件件摊开。
当我看向他垂下的睫毛,那一刻,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我对与潘塔罗涅的这段关系,也有着排他性。
我无法容忍他对别人露出这样神圣的姿态。
不知何时,我们之间已经融洽到再也插不进其他人。两片碎片经过长久的磨合,边缘早已严丝合缝,浑然一体,旁人即便硬挤进来,也无法再与我们一样天成。
也许,这就是他不信任神明,却信任我的原因。
神明高高在上,回应遥遥无期。潘塔罗涅是个太现实的人,于是选择了我。尽管我也在不断地学习、成长、调整,在试错中明白自己和费奥潘才是友谊的绝配。
但我对他的好是落在实处的,对不对?如果潘塔罗涅否认,我真的要让他把我送去的所有伴手礼原样奉回,以示惩罚。
我如同告解般问询他我今后的研究方向。我的信徒,我的神父,被我的问题难住了。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神色,就这样相对无言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做你自己就好。”
他给不出建设性的意见,用这样一句无用的话,轻轻把问题推了回来。
我却恍然大悟,喃喃道:“制作我自己便好。”
一个绝对属于我、又脱离于我的存在——
就是曾经的我。
啊,找到了。
原来「我」是这样诞生于世的。
在此篇章之前,我对于赞迪克的记述均表赞同。然而据赞迪克本人所言,他在四十岁后变得更加内敛——不过短短不足十年,他的言语就抽象到令我无法理解。我不理解一个老人的含蓄,就像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本记录潘塔罗涅的笔记中,有时只出现了那个人的名字,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事迹。赞迪克的记忆力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了吗?他真的还有用处吗?
而在他年老后,比起对与潘塔罗涅相处的记录,这更像是一本杂记。他匪夷所思地想记什么就记什么,毫无条理。可他对我的报告要求又最严苛,这令我无法忍受,分明都是“自己”,他却也要区别对待。
难道这书页之中夹着的几句诗句,也是关于潘塔罗涅的吗?真是好笑。
我也不知道赞迪克已经糊涂到有了自己作诗的意趣。
既然他的这本笔记已经不慎被我拿到手里,那么八十余岁的赞迪克便失去了再记录的权利。而它的新主人——即我,多托雷——将重新执笔撰写,以我远甚于赞迪克的眼界和胆量,替他继续完成与潘塔罗涅的人生。
此页以后的所有记录,被我尽数撕去,焚毁。因为我无需赞迪克的五十年人生为我打样,那样拘束我,未免太过自私了吧?
毕竟我永远三十五岁。而老去的赞迪克,则站在腐朽呆滞的旧世界里,用他那日益僵化的思维,成为多托雷们的众矢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