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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烈火国皇宫的夏夜依旧让索卡感到一丝不适。
那种燥热不是来自皮肤，而是来自空气里无处不在的、仿佛随时会再度被点燃的火元素。这里的建筑太宏伟、太高耸，每一根朱红色的石柱都像是沉默的墓碑，记录着上百年的扩张与罪恶。
“所以，土强国的重建款项已经拨下去了，拓芙，你家那边的矿场确定能提供第一批钢材？”
索卡大大咧咧地仰躺在软榻上，一条腿毫无形象地搭在扶手上，手里还抛着一个洗得干净的苹果。这里是皇宫最深处的内庭书房，门外由最亲信的亲卫把守，没有冗长的通报和虚伪的群臣，只有他们五个。
“我早就和老头子说过了，”拓芙靠在窗台上，盲眼百无聊赖地望着夜空，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地面，“他要是敢在这件事上克扣一分钱，我就去把他新买的度假庄园变成地陷坑。他知道我干得出来。”
“很好，那这一块的账目就算结了。”卡塔拉坐在长桌旁，正细心地将一卷卷羊皮纸分类归好。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转头看向房间角落里那个一直保持沉默的人。
祖寇坐在阴影里。
他卸下了他的火烈王冠，只穿着一件宽松的暗红色便袍。壁炉里的火光在他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上跳跃，将他左眼上那块巨大的伤疤映照得有些狰狞。桌上堆满了奏折，但他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整整半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祖寇？”安昂盘腿悬浮在半空中，此时慢慢降落下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一整晚都没怎么说话。是不是头又疼了？卡塔拉可以帮你……”
“我没事，安昂。”
祖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终于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眸子在火光下显得异常清亮，甚至清亮得有些让人心里发慌。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房间。这里坐着世界的神通王、最伟大的御水圣手、北方家族的御土天才，以及南极水族的首席战略官。他们是掀翻了旧时代的英雄，也是他唯一能够交付后背的同伴。
“既然没有外人在，有一件事，我想提前和你们确认。”
祖寇缓缓站起身，走到长桌前。
索卡停下了手里抛接苹果的动作，坐直了身体。那双敏锐的蓝眼睛微微眯起，本能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陡然紧绷的气氛。
“怎么了，烈火王陛下？”索卡用开玩笑的语气试图缓和气氛，“又要跟我们检讨你祖先的罪行了？得了吧，我们这几天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那不是你的错。”
祖寇没有笑。他看着索卡，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温柔，但很快，那股温柔就被一种冷酷的理智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直直地对上了安昂的目光。
“安昂，如果有一天，我走上了和我父亲、或者我祖父一样的道路。”祖寇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果有一天，我被这把椅子上的权力腐蚀，开始违背和平协议，误入歧途……”
房间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你必须杀了我。”
啪。
索卡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一路滚到了祖寇的脚边。
安昂的眼睛瞬间睁大，清澈的瞳孔里满是震惊与慌乱：“祖寇……你在胡说什么？这不好玩！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是朋友，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我没有在开玩笑，安昂！”祖寇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严厉，“我是认真的。我是奥赛的儿子，我的血管里流着和苏进一样的血！权力是个怪物，我现在每天坐在那个大殿里，看着那些跪在我面前的人，看着那些可以被我一句话决定生死的人……我能感觉到那种诱惑。”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
“我宁可死，也绝对不能成为下一个暴君。如果世界需要再次用鲜血来清洗烈火国的罪恶，那第一个流血的，必须是我。答应我，安昂。用你的神通状态，毫不犹豫地除掉我。”
卡塔拉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她明白祖寇背负着多大的心理压力，但她从未想过，祖寇已经把自己的退路彻底斩断了。
拓芙依旧靠在窗边，她的脚趾死死地抠着地面。通过地面的震颤，她感受到了祖寇那毫无杂质、坚定得近乎死寂的心跳。
这个家伙不是在放狠话，他是真的这么打算的。
但紧接着，拓芙的眉头猛地一跳。因为她通过地面的震动，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心跳——那颗心跳在瞬间疯狂加速，血液像海啸一样涌向大脑，带着毁灭般的愤怒与恐惧。
“索卡……”拓芙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
“哈。”
一声极轻极冷、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意味的笑声从软榻那边传来。
所有人顺着声音看去。
索卡慢慢站了起来。他没有看安昂，也没有看卡塔拉，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鬼点子和笑意的蓝色眼睛，此时死死地锁在祖寇身上。那眼神里的怒火和痛楚，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你凭什么？”索卡一步步走过去，声音低得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祖寇皱了皱眉：“索卡，这是最理性的政治制衡方案，我必须……”
“我问你凭什么！！”
索卡突然爆发了，他猛地一巴掌拍在长桌上，巨大的声响让桌上的茶杯剧烈摇晃，茶水溅了一地。
“你凭什么替所有人决定结局？！”索卡冲到祖寇面前，揪住了他暗红色便袍的领口，力道大得指关节发白。他把祖寇整个人带得晃动了一下，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祖寇能清晰地看到索卡眼底暴起的血丝。
“索卡，冷静点！”安昂慌忙想要上前拉开他们。
“别过来！”索卡头也不回地怒吼，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祖寇那只完好的右眼里，“祖寇，你看着我。你以为你很伟大是不是？你以为你在这里发表一段‘为了世界和平甘愿献祭’的演讲，你就是个合格的王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索卡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愤怒背后是排山倒海而来的后怕。他一想到眼前这个笨蛋在无数个熬夜的晚上，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治理国家，而是“我怎么死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索卡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听着，祖寇，”索卡咬着牙，连名带姓地低吼，“就算真有那一天，就算你变成了全天下最糟糕的混蛋，安昂下不了手，我也不会让你死。”
他猛地推开祖寇，往后退了一步，指着祖寇的鼻子，眼眶红得厉害，像一直被冒犯的野兽：
“哪怕你坠落到地狱里，老子也会把你生生带回来。至于死？你想都别想。你欠我们的、欠这个世界的，你得活着用一辈子来还！”
说完，索卡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猛地转过身，一脚踢开书房沉重的木门，狼尾辫甩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火烈国那燥热、漆黑的夜色中。
砰！
房门被狠狠甩上。
书房里，祖寇有些狼狈地站稳身体，领口还残留着被索卡揪扯出的褶皱。他愣愣地看着紧闭的大门，整个人像是一尊失去了语言能力的雕塑。
他有些无法理解。
自己明明做出了最理智、最符合大局的承诺，为什么那个平日里最讲逻辑、最懂战略的索卡，会愤怒成那个样子？
书房内的死寂持续了很久，只有壁炉里偶尔爆开的木炭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索卡离去时摔门的巨响，仿佛还残留在空气的余震里。剩下的四个人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极为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