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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小脸从看台下方探了出来。除去灰败惨白的肤色、一对黑蓝色的眼眸正望着布鲁斯之外,这张脸看着和人类没什么两样,眼里的恐惧也真切得如同人类。
“你、你是来烧死我的吗?我发誓我马上就走。”恶魔小声呜咽,往后缩到一根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纤细的支撑木柱后头。
“不是。”布鲁斯开口,语气比预想中还要生硬。他从不会焚烧恶魔,只会将魔物驱离,送回它们原本的世界。
男孩整个人躲在柱子后面瑟缩起来,发出一阵介于哭喊与尖叫之间凄厉尖细的哀鸣,刺耳的动静既折磨耳朵也揪紧布鲁斯的心。换做平常听见这种动静,布鲁斯要么呼叫支援,要么就地撒一圈盐,但看着男孩凹陷的脸颊、凌乱破损的翅膀,布鲁斯能确定这是一只无族群庇佑的幼崽。加上此前的报案记录,一只孤身的小恶魔窝在马戏团看台底下捡剩饭,从而吓到了进场的观众。
布鲁斯往前挪了一小步,朝男孩伸出一只手。“没事的,我不会伤害你。”
男孩绝望的哀鸣慢慢变成细碎的幼兽哼唧,他把脸贴在木柱上不住抽泣。“求求你别烧我!求求你,我马上离开!”
布鲁斯收回手,举在半空示意无害。“孩子,我不会放火。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木质柱子挡住了男孩的脸庞,只能看见覆有羽毛的小翅膀可怜巴巴地抽动。看台底下光线昏暗,哪怕只有零星微光,布鲁斯也能看清翅膀上破烂缺损的羽毛。此时气温偏凉,他还穿着普通人类的便装,羽翼又破损不堪,想必冻得难受。
倘若这孩子是人……恶魔那边也有儿童保护相关的机构吗?好吧大概率是没有,但就算是恶魔,也该对这样的小家伙存有恻隐之心。
布鲁斯把提灯放在脚边地面,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这只年幼恶魔。小家伙身子一颤,却没有振翅飞走。是底下空间太过狭小,还是身体虚弱无力?
“你饿了,对吧?”布鲁斯问道。
小恶魔吸了吸鼻子,一双水光打转的眼睛从柱子侧边探出来。“是的,先生。我真的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
布鲁斯露出温和友善的笑容。“我知道。你现在安全了,孩子。方便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男孩点点头,布鲁斯慢慢凑近。小家伙下意识缩了一下,却没有再躲藏,布鲁斯顺势放缓身体姿态,尽量表现得随和自然。
“你独自一人待在这里,是吗?”布鲁斯问道。
小恶魔浑身紧绷,双翼紧紧贴在后背,尾巴在身后慌乱甩动。他没有出声,但肢体动作已经吐露了实情。
“父母抛下你了?”布鲁斯试探着问。
恶魔族群偶尔会遗弃天生有缺陷的幼崽,任由其自生自灭,和不少野生动物的习性一样。男孩顺着木柱瘫软在地,绵长的哭腔满是哀伤,布鲁斯闭眼压下心底的难受。开口提问前,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他们过世了?”
恶魔放声痛哭,收拢翅膀裹住自己,可无助的哭声还是没能被羽翼隔绝。
心底又是一阵揪痛,布鲁斯下意识起身快步走上前。
察觉布鲁斯突然靠近时,男孩发出一声惊叫,布鲁斯立刻在他身旁单膝跪地,轻声安抚。
“别怕,我不会伤你,抱歉吓到你了。”布鲁斯做出承诺,“你身上有伤吗?”
理智上他清楚孩子没有外伤,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催促,只要抚平眼前的困境,这凄厉的哭声就会停下,小家伙也不用再饱受难过。
受本能驱使,小家伙蓬起羽毛,试图撑大身形佯装威慑。布鲁斯没有被唬到,但还是刻意往后退了一小段,避免近距离带来压迫感。
“求求你别烧我,”男孩呜咽,“也别割掉我的翅膀!我会乖乖听话,绝不伤人!”
布鲁斯重重吐出一口气,压下想要抱起孩子、想方设法止住哭声的冲动。他抬起略显僵硬的手,一颗颗解开外套的纽扣。
“我不会伤害你的翅膀,”布鲁斯向他保证,“它们很漂亮。”
小恶魔边哭边摇头否认。“已经变得很难看了!就算难看,也求你别把它夺走!”
布鲁斯心更痛了。“羽翼依旧很好看,小家伙,只是缺少打理罢了。”
他脱下外套,把衣服放在自己和恶魔中间的地面上。男孩抬起一侧翅膀碰了碰衣物,随后放下翅膀,满眼疑惑地望向布鲁斯。
“你看起来很冷。”布鲁斯把外套往他跟前推了推,“要不要穿上我的外套?”
恶魔小声哼哼,飞快伸出手把外套抓在怀里,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盯着布鲁斯。
布鲁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尽管穿上,小家伙,我想让你暖和一点。”
黑蓝色的眼眸蓄满泪水,纤细带爪的手指死死攥紧黑色衣料,布料几乎要被抓破,但布鲁斯并不在意。遇上这种情况,阿尔弗雷德不会怪罪自己的。
犹豫片刻后,男孩把外套披在了肩头。宽大的外套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就算背上顶着鼓鼓的翅膀也撑不起衣身,越发凸显出这只恶魔年纪尚幼。
他不应该独自一人流落在外。
“你叫什么名字?”布鲁斯柔声发问,一个荒唐的念头在脑中成型,哪怕这么做会毁掉自己多年积攒的驱魔口碑,可他实在没法置之不理。
男孩吸着鼻子,拿起外套的袖子蹭了蹭鼻尖。“我、我叫迪克。”
布鲁斯险些呛咳出声,慌忙用咳嗽掩饰失态。这个名字……意外地,还算能接受。
“我是布鲁斯。”他往前微微俯身试探,见男孩没有受惊躲闪,便伸出手停在两人中间的半空。“你不能一直独自留在这里,迪克,这里不安全。”
迪克难受地发出细碎哼唧。“但我真的不会害人。”
布鲁斯摇头,伸手指尖轻轻擦过外套袖口。迪克盯着那只手,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布鲁斯从容收回手,搁在自己腿上。
“我相信你不会。但你又饿又冷,不是吗?”布鲁斯放缓语气,和从前缠着阿尔弗雷德、拖着三根断骨也要出门猎杀魔物时一样软声劝说,“我有一处温暖的住处,你能吃上热乎乎的饭,或许还能给自己搭个小窝。你可以先暂住几天。”
迪克睁大眼睛看向布鲁斯。“可是——”
布鲁斯再次伸出手。“可是什么,小家伙?”
迪克怯生生回道:“可你是驱魔师啊!”
这话不假,但布鲁斯行事向来懂得变通。
“雇我的人只要我把你赶出这片场地,没有限定具体做法。”布鲁斯微微一笑,“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走?”
有那么一瞬间,布鲁斯以为男孩会拒绝,真要是那样,他一时也想不到对策,万幸没有走到那一步。恐惧和犹豫写满迪克的小脸,最终饥饿与无助占了上风。
一只冰凉纤细、带着细小爪尖的小手,颤巍巍落在布鲁斯的掌心。布鲁斯慢慢收拢手掌包住小手,留出足够空间方便对方随时抽回。
“从现在起你安全了,迪克。”布鲁斯一边缓缓起身一边保证道。
迪克没有出声应答,却轻轻攥了攥布鲁斯的手,任由布鲁斯牵着自己离开马戏团,走向停靠的车子。
去往新家的路。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