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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侠梦中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江叔拿着剑鞘上上下下揍了一顿,他稍微动了动,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铁链子响。
他睁开眼,半截铁索结结实实地把他绑在床边,拴狗似的,少侠活动了一下手腕,这人绑得毫不客气又很是随意,仿佛笃定了他不会跑,囚禁得敷衍了事。
营帐外人声纷乱,应是修甲砺兵,准备撤军了,少侠凝神听了一阵,江晏掀开帘子进来,少侠连忙闭上眼,假装还没醒。
先把斗笠放在桌上,披风也不摘,身侧一重,江晏坐到了他身边。
然后俯下身,把脸凑到近前,气息轻轻地飘到他脸上,很痒。
江晏身上都是风雪的冷冽气味,还依稀有股酒香,把他锁在这里,一个人偷跑出去喝酒。
少侠小时候养过一只白猫,春天他躺在草地上睡觉,猫跑过来,沿着他的小腿走到胸口坐下,低头闻他的呼吸,胡子一动一动,在脸上像痒得像柳絮毛,猫早就看出少侠没睡,见他不睁开眼睛躺着挺尸,举起爪子“邦”一肉垫打在他脸上。
少侠“嘶”一声,江晏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少侠睁开眼,找到江晏的手重新拽回被子里,也不知道在外面待了多久,石头似的冰凉,少侠一边把这只贴在肚子上焐,一边伸手朝江晏要另一只手。
江晏看着少侠,说了句“也不怕着凉”,还是把手递了过去,被少侠拢在被窝里,像是母鸡抱蛋似的孵着。
少侠身材很好,江晏的手不安分,四处摸了摸,痒得少侠漏气一样笑,一笑,腹肌又颤起来,江晏手被焐回暖,就去挠他。
少侠又把江晏的手拽出来,一抬头,见江晏的发髻上还沾着雪,朝他招手,江晏低下头,少侠把雪片吹下去,更上面的吹不到了,他们天泉一向把头发扎得高高的,少侠道:“够不到了,把我松开吧。”
江晏哼一声,营帐里只有烛光,映在他眼睛里,冰凌似的清亮,他不说别的,就那么看着少侠。
半晌,他说:“你这个人,我不喜欢。”
少侠笑了,江晏坐得离他很近,少侠就凑过去在他偏薄的上唇亲了一下。
江晏没躲,少侠商量道:“不喜欢也不必锁着,哪惹小将军不痛快了?我认打认罚,绝无二话。”
这语调听着像哄孩子,江晏又哼了一声。少侠知道这是不高兴,低下头脸蹭蹭他,温顺得像一匹被梳鬃的小马。
少侠这人,江晏不喜欢,油嘴滑舌甜言蜜语,话多,黏人,吵得很。这人不明不白地忽然出现,赖在他身边近一月,什么功夫都会些,见识又广,性格也对他胃口,偏偏满嘴诓人的胡话,问底细便是信口开河,今日是孤儿,明日又有母亲妹妹,上次说自己武功都是偷师所得,下次问时又有了位授剑的恩师。
平日里陪江晏过招,各家的路子都使一遍,也不愿露他那身功夫的底子,好不痛快。
甚至被哄着耳鬓厮磨,情话都听尽了,却还不知这人叫什么。
江晏忽地把身上的少侠推开,微微发力,将人按倒到榻上。
少侠笑眯眯地看着他,江晏掐着他的脸,左右掰了两下,对这副样貌仔细端详了一番,而后下了定论:“妖精。”
怎么看都不像是此世中人,莫非是这太行山上精魅所化。
少侠立即否认:“我不是。”
江晏反问道:“那你是什么人?”
“小将军的心上人——哎哟江大侠饶命……”
惹了江大侠不痛快自然没有好果子吃,少侠被按在榻上治理了一顿,江晏剑法好,拳脚功夫也不差,少侠被锁着,左支右绌,打到江晏出了气才算完。
眼看着快到饭时,少侠央着江晏解开,江晏没应,把绑在床上那一端解下来,牵在手中,少侠像个小马或者小狗之类,很乖地待在江晏半尺以内。
火头军往日都是熬蔬菜汤,晋军扎营在山脚,偶尔打些野味,今天却是抓了几条小鱼,江晏回时路过,就都塞给了他,冬天钓上来的鱼小,刺多又硬,少侠耐心地把鱼刺剔除干净,细白的鱼肉夹到江晏碗里,江晏皱眉,刚要阻拦,少侠两指曲叩在桌上,像是跪下请罪般,见江晏不理,手背前屈,响亮地磕了个头。
江晏嘴角翘了翘,又被他自己抿唇压回去,少侠便觉得把人哄好了,没成想一顿饭吃完,江晏还是没解开,把碗端出去,顺手将人拴在了桌腿上。
少侠哼唧了一会儿,江晏坐在床边看书不理他,索性既来之则安之,手肘撑在桌子上,支着下巴专注看着江晏。
这人从第一面起就对他极好,知冷暖识情趣,骗人哄人都熟练,焉知不是风流浪子常用的路数?江晏觉得烦,越是看不进书越是压着性子硬看,练字习武,江晏一贯是这么要求自己的。少侠的事,想不通,索性不去想。
近日天寒地冻,少侠比江晏自己还关注他身上那点伤,昨日江晏出门一趟,回来少侠便念叨着旧伤着了寒气会留下病根,又是泡脚又是擦药,还将棉布用火烘过裹在伤处,冬日折腾出江晏一身的汗。
少侠的眼睛乌黑明亮,抬眼看着江晏时像是某种温驯的小动物,干净透亮,江晏用腿碰了碰他,少侠会意起身,双手撑着床板,蹭到他身边,在江晏脸上亲了一下。
江晏的手环在少侠腰上,温软的亲吻慢慢挪上嘴唇,他从来没和什么人这么亲近过,江晏睁着眼睛看少侠的睫毛,忽然被少侠捏了捏下巴。
少侠轻声道:“张嘴。”
江晏不懂这些,迟疑地微微张开嘴,舌尖被勾了一下,沿着脊椎炸开一阵酥麻,不由自主抓紧了少侠的腰,惹得那人轻笑一声。
荒唐孟浪。
这个吻细细密密,习武之人气息都长,过了会儿,江晏适应了这种感觉,转守为攻,带着少侠的腰一转身,把人按在了底下,居高临下地捏着少侠下半张脸,道:“张嘴。”
刚习得的,自然要多加实践,江晏拿着少侠当练武的桩子,毫不客气地随着自己的心意练了几遍,少侠由着他胡来,扶着江晏的腰,嘴都麻了也没反抗。
江晏没有别的花招,强势又直白,少侠的手从腰上挪到后背又到胸前,衣服散开,江晏的身体得像一块暖玉。
江晏头脑发热,忽然想到,这人哪来这么多花招。
少侠仰躺着,抬膝碰了碰江晏的腿。
江晏身体一僵,问:“你做过?”
少侠被他问得抿了抿嘴唇,目光闪烁,很不好意思回答似的。没否认就是有了,江晏冷哼一声,解开两人衣服坐到少侠小腹上。
两具年轻的身体挨在一起,很容易就起了波动,江晏憋着一股较劲的火气,蛮横地拉着少侠亲。
少侠被拽得半坐起身,手扶在江晏腰后,江晏腰身的弧度像一张柔韧的弓,少侠把他拉得离自己更近,另一只手碰到他小腹覆着的薄薄肌肉,江晏呼吸一紧,明显紧张起来。
少侠亲了亲他的颈侧和锁骨,手盖上去时江晏浑身一颤,少侠一手做着那事,一手安抚地在江晏后背拍着,两边都很细致耐心,江晏脑中乱作一团,少侠低下头,江晏视线中只有他毛茸茸的发顶,这人到底从哪来,江晏漫无边际地想,他惯常做这种事吗?
少侠抬头,亲了亲江晏唇角,问:“在想什么?”
江晏的腿不由自主地发力,卡在少侠胯骨上,营帐昏暗,只有缝隙透出些微弱的光,江晏视力极好,在微弱的光线下也看到了少侠的眼睛。
那么多的珍重爱惜,仿佛江晏真的是他心尖上的宝贝。
江晏晃神一瞬,忽然问:“大军拔营以后,你去哪?”
他看着少侠的眼睛,义父一直劝他别再跟着军队,除了平日招惹路过的武林前辈,他还没有见识过江湖,少侠动作温柔,快感也如柔和绵长的酒,江晏一时不慎泡酥了骨头,他想,少侠对随军没有太大兴趣,要是有别的想去的地方,一起江湖浪迹,倒也……
“嗯——”江晏抓紧了少侠的衣服,瞳孔散开一瞬,被忽然加重的动作逼出丝喘,少侠不知怎的忽然一改攻势,逼得江晏没法分神,他没有应对这种陌生感觉的经验,只当快感和痛感一样,硬生生捱着。偏偏少侠上面的态度和下面截然不同,循循善诱地浅吻,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咬紧的牙关,将江晏浸在一腔蚀骨销魂的柔情蜜意里。
江晏很快抓紧了少侠的衣服,少侠加快速度,甚至抵住最敏感那处磨蹭起来,江晏的腰腹绷紧到发抖,受不了地躲开了少侠的吻,咬在了自己手腕上。
江晏慢慢弯下腰,头抵着少侠肩头,热气腾腾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少侠还在他背后轻轻顺着,像是安抚一只炸毛的猫,江晏深喘几息,刚抬起头,一碗水就送到了嘴边。
少侠拿自己的衣服随意擦了擦手,给江晏拿了碗温水,江晏喝了口水,随即将人按倒下。
他学什么极快,说到底男人都做过这种事,他渐渐得了要领,少侠哼哼半天,求饶似的叫了他一声“江大侠”。
江晏挥开他的手,他不懂得什么花样,直来直去,刺激得少侠不住挺腰,不过一会儿便受不住,握着江晏的手腕。
少侠手心滚热,带着一点潮湿,轻轻圈住江晏的腕骨,江晏抬眼去看,少侠喘得厉害,锁骨胸膛都是一片水光,想起刚刚少侠咬了自己,江晏也俯身去咬他。
少侠毫不含蓄地惨叫一声,最终在一片狼藉中弄脏了江晏和自己的腰腹。
江晏低头,少侠很明显在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江叔还说我技术不好……看来他当年还不如——
“嗷——”少侠被江晏掐在腰上,疼得一弹,额头猛地撞上江晏下颌,两个人痛作一团,少侠抬头一看,江晏手捂着被撞疼了的下颌,眼睛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江晏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绷紧了,猫一样黑的眼睛很细微地表达着不满,少侠又去亲他,哄人像是他的本能似的,江晏并不受用,沉着脸推开凑近的热烘烘的气息,问他:“后面,要怎么做?”
少侠一愣。
见他磨磨蹭蹭,江晏有些不耐烦,手撑在少侠腹肌上,丝毫不是商量的语气:“那便我来?”
少侠怔愣过后又是笑,笑得浑身都在颤,江晏的手险些支撑不住,被少侠拉着后颈扯倒在榻上。
少侠随便捡了个借口:“不行……我前几日临阵受伤了,做不得。”
不等江晏说什么,他立即煞有介事道:“哪边都不行,这事动静大得很,会被人听到。”
江晏盯着他,眼睛像夜里的猫,看得少侠都有些心虚,正待再说些什么找补,江晏一言不发,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像小白不高兴了就用屁股对着人。
少侠起身收拾一番,又挨过去,在江晏肩上拍了拍,软声软语说了好些话,而江晏不近人情起来如一块石头,少侠说着说着也累了,把额头抵在他后背,闻着他的气息睡着了。
再醒来,便是被锁在了床上。
江晏还在心烦意乱地看书,那边少侠索性搬着桌子坐到了江晏跟前,江晏不理他,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下来,脑袋搁在江晏腿上。
江晏拿书挡着视线不看他,过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幼稚,把少侠的链子解下来拴回到床头,少侠依旧赖在他腿上,安静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嘴又不闲着,开始扯起天南地北的江湖事。少侠下过江南,也曾远至凉州,凉州的雪和定州的不同,这里的风大,雪大粒大粒的,打得脸上生疼,凉州的雪静静地落,地上冰上都是盖过脚面的一层,天虽然冷,市集却热闹。
凉州有很多酒:糯米和梅子核酿的越舟,绵柔却带着去不掉的酸涩;骨头磨成炭,混酿沙棘果,酒像刀子一样烈;加了花椒的钟云升,又辣又麻;他喝过的最烈的,是一位朋友赠的……
少侠说着说着,突然住了嘴,江晏正竖着耳朵听,忽地没了后话,他挪开书,疑惑地看向少侠,那人冲他眨眨眼睛,得逞地笑起来。
江晏:“……”
江晏:“幼稚。”说完起身便要走,少侠连忙拉住他,支支吾吾扭捏了一阵,最后没法,压低声音道,想去更衣。
说完,他认命地长叹了一口气,翻身把脸朝下埋着,声音闷在江晏衣服里:“求求你了——”
那链子就松松垮垮系着,少侠却宁愿求人也不自己解开,江晏放下书,眼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少侠侧头,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他,见江晏无动于衷,又转过头在他身上蹭来拱去,活像一只大狗。
江晏被他搂着撒了好一会儿的娇也无动于衷,少侠终于意识到这次不是撒娇能糊弄过去的,抬起头来看着江晏。
江晏这才有动作,少侠眼睛一亮,江晏却是把拴在床上那端解下来握在手里,自己也站起来,用眼神示意他:走吧。
少侠几乎是一瞬间涨红了脸,水亮的眼睛巴巴地盯着江晏。
少侠难得如此窘迫无措,江晏抱臂在旁边欣赏了片刻,少侠急了一会儿,像孩子似的来拽江晏的袖口,左右晃了晃,江晏抬了抬下颌,终于露出点笑意,解开了少侠腕上的链子。
少侠在江晏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这才出去解决他的大事。
回来时江晏正把玩着那一截铁链不知在想什么,少侠主动把那半截绳子从江晏手中拿过来,绑在手腕上,舒舒服服钻回了江晏怀里。
好像被江晏锁着有多正中他下怀似的。
睡觉时少侠还习惯性地来搂江晏,换了几个姿势都怕硌到江晏,于是又央着江晏解开,江晏倦得很,一把扣住少侠那只手放在枕边,少侠立即不敢再动,腾挪了几个姿势,选了个舒服的,另一只手搭在江晏腰上,就这么睡了。
第二日少侠便忘了此事,要跟江晏一起出门才想起自己被锁着,江晏没带着他,自己走出了营帐,苦了少侠一只猴子在半截铁索划的圆里上蹿下跳了大半日,最后无聊地蹲在房梁上听风,辽军兵败而逃已有数日,外面士兵脚步声不停,卷旗收账,辎重粮秣先行,大约今日便是要动身了。
江晏这顶营帐像是一座小小的孤岛,外界兵荒马乱,犹自岿然不动。少侠又回到床上,抓了件江晏的旧衣服盖在脸上,眼前黑下去,很快便困了,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江晏照例是傍晚回来,外面人声已经渐渐稀薄下去,应当是走了大部分,少侠慢慢爬起来,没骨头似的栽到江晏怀里。
江晏站在床边,任他把脸埋在自己小腹,少侠睡得头发乱蓬蓬,他梳了几下,发觉软茸茸手感很好,又多顺了两把。
江晏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像是在营帐里偷偷藏了个小宠物似的。
少侠半闭着眼睛,在江晏身上嗅了两遍,江晏身上积了雪,此外没闻出什么名堂,问:“你干什么去了?”
江晏道:“大军拔营,有虏人窥探。”
少侠没在江晏身上闻到血味,却也坚持看着江晏换了衣服确认身上没添加新伤才放下心。
江晏回身,少侠很乖地盘腿坐在床沿,仰头看着他。
后面两天江晏仍把他锁在帐里,只有偶尔才会牵着链子带他去无人处散散步,比起拘禁更像是惩罚,少侠也不急恼,只是每天求江晏早些回来陪他,江晏应了,回得勤些,有天回来,看到营帐门口用红绳挂了两粒铃铛,掀帘便叮当脆响。
江晏问:“你挂的?”
少侠难得老老实实坐在床边看江晏的书,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谁让小将军也不说自己何时回来,我实在想念得紧了,只好挂上这个,你一回来,它便响一阵,我也好高兴高兴。”
这话没什么逻辑,江晏也没计较,他刚刚把大军最后一点尾巴都送走了,只有他这顶小帐还立在山下,四野阒寂无声,唯独这里还有点人声。
江晏看了一眼少侠手中的书,是前几日江晏看的诗文,少侠本就边看边打哈欠,见江晏回来便立即把书扣到一旁,这几日风雪比往日大,江晏不过出去了一会儿便满身都是雪,少侠替江晏掸了掸身上的雪,朝他张开双臂,带得铁链哗啦一阵响,江晏脱了外层的衣服坐到床上,立即被少侠搂到怀里。
少侠把脸贴到江晏身上,满足地吸了口气,江晏微微偏头,忽地瞥见少侠手腕一圈通红的印子。
这次江晏走得远了些,身上太凉了,少侠凑近了些把人更严实地贴到怀里,忽地手腕一轻,江晏拧着眉把链子解开,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少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又去看江晏,江晏冷冷地瞥他一眼,淡淡道:“傻的吗?”
他握着少侠的手腕转了两下,看得仔细,而后拨开面前碍事的人,起身去拿药。
江晏把药扔到少侠怀里,那小东西在少侠身上弹了一下,滴溜溜滚了一圈停在他怀里,少侠没接,只是看着江晏,像是等主人指令的狗。
这人……让他自己上药又要耍无赖,江晏只得走回去,刚坐下少侠的脸就凑到了他眼前,碍事得很,江晏上药的空隙里抬手弹了一下少侠的鼻梁,少侠侧头一躲,亲在江晏脸上。
少侠用气音在他耳边小声道:“心疼我了。”
江晏没吭声,帐里安静下来,外面风声大作,上好了药,又拿了块布缠好,少侠腕上多了一圈藏青色的布条,江晏还在缠最后那截尾巴,忽然手中的手腕被抽走,少侠捏起江晏的下颌,吻了上去。
江晏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少侠的额头和睫毛,少侠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手捂住了江晏的眼睛。
风雪降临,江晏听到两人嘴唇接触的细微声响,少侠手心温热,像薄而密不透风的宣纸,温柔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拖进一阵沉酣而甜蜜的天旋地转里。
分开后江晏没有睁开眼,长睫像低垂的羽翼,少侠看着他的样子,没由来地心口一紧,把他按到怀里,在他脑后轻轻拍了拍,江晏安安静静地埋在他怀里,呼吸匀长,像是睡着了。
江晏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少侠关切地看着他,江晏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起身把那截绳索扔到角落,清点了一下帐中最后的东西。
江晏行囊单薄,习惯了孑然一身,少侠的东西也不多,拖到明日,怎么也该走了。
江晏没有说什么,事实上他每天话都很少,少侠还是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低落,晚饭时也没哄好,一直到睡前,他搂着江晏的腰问他怎么了,被他神色冷淡地拍开了手。
少侠又热乎乎地贴过来,他好像一直很懂怎么对付自己,江晏听了几句就开始出神,望着营帐外面的风雪和夜空,顿时觉得没意思极了。
他闭上眼睛,心像灌了铅,被那东西、被那人坠着,坠向无底的深渊。
他不会跟他走。
少侠哄了一阵,发现江晏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躺回去叹了口气,江晏不想搭理人的时间简直同入定了般,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今日怕是问不出来了,左右大约还能再留两日,等明日……
他在心里琢磨撬开江晏嘴的法子,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刚在梦里得了个妙计,就被江晏摇醒,少侠睁开眼,江晏举着烛火,望向帐外。
“下雪了。”他说。
少侠没睡醒,打了个哈欠:“雪不是一直在下吗?”
意识渐渐回笼,少侠也变了脸色——风声如鬼哭,帐里炭盆都熄了,冷得瘆人,这雪下得也太大了些。
江晏披着衣服,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风雪漫卷,遮星盖月,寒风顺着一点缝隙呼啸着往里钻,营帐都被摇动起来,少侠走到他身后,按下帐帘拉着江晏往回走:“今晚不行,等明日雪停了我们就下山。”
江晏被他囫囵塞进被子里,少侠打了个哈欠,抱怨道:“刚醒就出去看,也不怕受寒。”
把被子严严实实掖好,少侠才躺下,盖住了江晏的眼睛:“睡吧,明天好下山。”
江晏放不下的那颗心止不住乱跳,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击着少侠的手心,又撞回到他的眼眶,风声越来越大,少侠像是困极了,嘟囔了一句,手在江晏身上,有节奏地拍着。
“别怕,”江晏又挨近了些,才听到少侠在说什么,“别怕,有我在呢。”
哄孩子的把戏。
无论如何,只能等天亮风雪停了再下山,江晏闭上眼,被少侠像哄孩子似的拍着,竟也睡了过去。
他心里有事,睡不踏实,醒来时少侠也已经醒了,坐在桌边,借着烛火看地图。
见江晏醒来,他道:“天是亮了,风雪还没停,我们现在在山脚,虏人坚壁清野,最近的村落……”少侠在地图上点了点,“骑马怕是也要两日的脚程。”
“只能等雪停再走。”
江晏皱了皱眉,外面雪已经积了有两尺,待到雪停,又不知该是什么时候。
帐中并未留下物资,炭火最多用到今日,此等天气用不了大轻功,两人内力傍身不致失温,只是流转消耗得快,更多的便是做不到了。
两相无言,少侠忽然起身,四处寻找起来。
江晏在旁边看着,少侠耐心解释道:“带些能生火的,到时候在路上,找个背风处歇歇。”
说着,便开始拆起家来。
少侠动作很麻利,把要带的东西扎成小小的包袱,两个人并肩而坐,桌上两把剑,行囊单薄得可怜,江晏不知道在想什么,少侠把手伸过去,和他的十指相扣。
江晏偏头看向他,少侠对他露出一个搞怪的笑,江晏挑了挑眉,把人拽过来,停在呼吸交缠的距离,眉眼冷冽却又专注,少侠看着他,像被蛊惑了似的,虔诚地闭上眼,轻轻吻江晏的嘴唇。
江晏的手从拽着少侠的衣领变为掐着他的脖子,外面风雪不歇,水声轻响,少侠晃神一瞬,随即被江晏掐紧了喉口。
江晏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散落的发丝扫到少侠脸上,少侠轻笑一声,心道,我自然愿意为你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惜。
我自然想陪着你,从来到往,一天都不分离。
不知江晏从这笑中读出了什么,他冷淡地松开手,坐回去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少侠也打坐调息,军营设在山脚下,想要出去,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约莫又过两个时辰,风雪声渐小,少侠睁开眼,江晏正拿着毛笔,在地图上画些什么。
少侠凑过去看,此处地形并不平整,江晏已经标好了路线,两人若运起轻功,一日便能走出去。
少侠点点头,把行囊装好,走出了营帐。
天地昏沉,恍如寒铁,风雪暂时偃旗息鼓,两人不敢耽搁,沿着路线飞奔,人影从雪上踏过,如同点水的燕子,刚走不过数息,山脉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少侠回望一眼,白雪如山倾,一时间天地色变,江晏猛地扯了一把他的手腕,冷箭般疾掠出去。
迎面的冰雪打在脸上如同利刃,四下无遮挡之处,而身后雪崩如海潮,眨眼间席卷而至,少侠猛地停住,拽着江晏的手腕往怀里一扯。
积雪覆压而至。
少侠把江晏护在怀里,被雪浪裹挟着向前翻滚,雪里夹着的树枝石块雨点般落在身上,少侠用内力护着身下,江晏挣扎得厉害,终于在途中抓住机会,运力将少侠压下去,一剑插进雪里,直到没柄才深入地面,将两人钉在原地。
雪崩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天地间万籁俱寂,少侠活动了一下,只觉得身上已经分不清是哪里疼,四肢都不像是自己的。
他看向江晏,他浑身都是雪,扎的头也散开了,脸上还带着伤,剑眉沾着雪沫,唯有眼底一点光芒如同星子,少侠见他全须全尾,欣慰地笑了笑。
江晏却拧着眉,半蹲下来扶着少侠起身,少侠稍微一动便是浑身被碾过似的疼,江晏朝他背后一看,只见一根断枝插在少侠右肩,在翻滚过程中被折断,钉子似的扎在他身体里,其他划伤砸伤更是数不胜数,触目惊心。
少侠偏头往后看,江晏手微微使力,让少侠靠在他身上,少侠知道自己身上大概没什么好地方,还想哄哄他,没开口就被瞪了回去。
江晏把少侠身上的伤简单包了包,疼得人一阵龇牙咧嘴,江晏语气不善:“还知道疼,不是傻的。”
少侠尚还有捣乱的力气,凑到江晏眉心亲了一口。
内力在雪崩中消耗了太多,两人只得搀扶在一起慢慢走,少侠一开始还有心逗江晏两句,不过一会儿便没了声响,脑袋搭在江晏肩头,全身仅剩的力气跟着江晏走。
找到了块巨石避风,江晏扶着少侠坐下,身上带的东西大部分散失,江晏把剩下的拢了拢,一把火点了,扶着少侠凑近取暖,烤化了伤药敷在伤口上。
少侠很乖顺地任由摆弄,像一个挂在江晏怀里的布娃娃,身上的伤都草草处理一遍,少侠已经挂在他身上快睡着了。
雪停后的四野一片明晃晃的惨白,没有声响,没有方向,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少侠埋在江晏颈窝,忽然问:“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紧紧抱着江晏,追问道:“这么凶险,怎么提都没提过?”
这又是在想不知道什么人了,江晏微微偏开头,少侠却搂得更紧,清清楚楚喊了一声“江晏”。
江晏一怔,少侠滚烫的额头抵着他侧脸,吐出来的热气像是沙漠里滚烫的风。
江晏搂着少侠,望着远处愣了会儿神,咬咬牙一翻身,将少侠背在了背上,摇摇晃晃往前走。
算着出门的时间应当是巳时,一整个白天里日光都不温暖,投下大剌剌刺眼的苍白,少侠中途醒过来,高烧中像是不知道这是在哪,只依稀知道自己被谁背着,喃喃说好冷,过了一会儿,又问他,你累不累。
江晏不理,少侠气息滚烫,又安静了片刻,他说:“早知如此,便不招惹你了。”
声音很低,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江晏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少侠在他身后一斜,重心偏坠,带着人一起倒在雪地里。
江晏翻身把人按在雪地里,一捧雪按在少侠额头上,少侠被冰得一激灵,江晏正冷冷地看着他。
“清醒了?”江晏问。
少侠还懵着,点了点头。
江晏起身,捞着少侠的手臂重新扛到背上,刚要起身,眼前却忽然爆开一阵刺痛,他脚步一晃,用剑撑着才稳住了身体。
少侠紧张地问:“怎么了?”
江晏摇摇头,刺痛让他睁不开眼,勉强睁开也看不清眼前景象,灼痛从眼眶蔓延,头痛如针刺,忽然手被人扯开,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到他眼睛上。
“闭眼。”少侠声音紧绷着,“看久了雪地的病症,别怕。”
江晏眼皮通红滚热,被少侠用手按着,微微仰头,两行被刺激的眼泪从脸上滑下来,少侠看得心惊肉跳,连忙用空余的手去擦,手忙脚乱地从衣服上扯下一段布条,反折两次,盖在江晏眼睛上,系在他脑后。
“没事的,”少侠捧着江晏的脸,确认了布条不会漏光,他屈起指节蹭了一下江晏的脸,“只要避光,三日便好了,很疼吧?别走了,休息一下。”
江晏嘴角绷得很紧,用尽全力咬紧牙关忍住了颤抖,他摸索着摸到少侠的胳膊,沉声道:“起风了,再不走出去又会下雪。”
他半跪起身,坚定道:“上来,帮我看路。”
少侠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不必背着了,我好些了,跟你一起走。”
风声很大,年轻的声音被扯成一条游丝,飘到江晏耳朵里,少侠仿佛知道他的不放心,把手放到江晏手心,“别怕。”
说着,他踉跄着站起身,拉着江晏也起身,江晏不再坚持,手指和少侠的手指交缠扣紧,天地湮灭,只剩下雪地跋涉的声响,和少侠握紧的手心。
雪地探不清深浅,一脚下去没过膝弯,又一脚下去才到脚踝,两人手拉着手,走不稳,没几步就一个拽着另一个摔了,江晏拄着剑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起身摸索着去寻少侠,却听到身旁人轻声道:“拉着手会摔,我在你后面走。”
江晏没动,紧紧握着剑,少侠放开了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茫茫雪原,脸转向少侠的方向,整个身体都僵硬起来。
江晏听到四野游荡的风声,此外一片寂静,人呢?他的心骤然提起来,少侠还在吗?现下哪边是南?路还有多远?他握紧了手里唯一能抓紧的剑,纹路硌进手心,这时他忽然听到一声轻飘飘的叹息,眼前被一只手盖住。
少侠的吻很轻柔地落下来,口唇温暖的气息渡进江晏僵冷的身体,他缓慢地浅浅地吻着,直到江晏终于松开了牙关,仿佛刚刚从一具冰雕里活过来。
少侠捏了捏他的手心,安慰道:“别担心,我帮你看着路,拿着这个,你听到铃铛响,就知道是我在你身后。”
江晏顺着他的手,摸到那串营帐门口的铜铃,平时挂着的时候声音很脆,现在也像被冻僵了似的,声音闷闷的。江晏正迟疑,少侠牵着他的手,转了一个方向:“朝这个方向,不到一日便可出去了。我走得慢,跟在你后面,方向错了我就喊你。”
他在江晏后背轻轻拍了一下:“走吧,要下雪了。”
江晏终于迈步,少侠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忽然道:“小时候,我有一位长辈,教了我听风辨位之数,平时眼睛看不到的,有时候听更清楚。”
江晏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问:“什么长辈?”
少侠笑了一声,抬手拢在江晏耳边,轻声道:“听。”
风从天空倾泻而下,四面八方交缠汇合,把地面上的积雪扬起,最终归于一脉,向西北浩浩奔流。
江晏定了定神,辨清了往南的路,铃铛声很近地响在身后,不止不休,不知疲倦般安抚着他。
江晏的心神大半用来在心里计算方向,剩下的全部挂在那一线铃铛声上,四肢都僵得像棍子,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雪变薄变浅,风也停了,他踉跄一步,倒在地上,手碰到了裸露的土地。
江晏扯下眼前蒙着的布,眼前依稀能看清轮廓,不远处房屋聚集,无论有人没人,都能生火,说不定还能找到伤药,他转身去告诉少侠,却没看到人影。
天地昏沉如薄暮,远处雪和天连成一线,四野苍茫,哪有什么人。
他茫然地往回走了两步,铃铛声又响起来。
江晏回头,斗篷下面一线红,他摸过去,碰到一粒铃铛,他前后摸索,铃铛尾巴系在斗篷一角,轻轻摇动发出一阵叮叮的空响。
(后记)
定州冬日里刚打过仗,方圆百里都是荒原,牧羊人赶着三只瘦得皮包骨的小羊,说不清第几次遇到那年轻人了,一个人一匹马,剑柄上挂着一串铃铛。
牧羊人放小羊自己寻草根吃,慢吞吞走到那年轻人身边,问他:“还没找到啊?”
牧羊人是冬日里来的,从第一天就遇见了这年轻人,只说找人,他见多了来战场找人的,为这人指了晋军埋人的位置就走了。过几日来,却又见那人,单枪匹马,望着莽莽雪原。
就这么从冬天找到冰河初解,雪水化成泥浆,草籽发芽,柳树抽枝,大地从白变成斑驳的绿,那人似乎把这一片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寻了个遍,也没有离开。
牧羊人心里不忍,到底还是少年人,他朝那人道:“找不到人,也是好事。”
那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黑白分明的透亮的一双眸子,牧羊人道:“既找不到,那就是还活着,自己跑了,说不定是南下了。”
说着,他看向天边,自顾自悠悠叹了句:“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江晏没应声,忽然后背鼓起一阵风,摇动那串铃铛,轻轻脆响,江晏顺着风望过去,太行山脊似一笔墨迹,蜿蜒连着燕山,层层叠叠。
山也迢迢,水也迢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