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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定的沉睡前,管理员发觉自己出现了记忆缺失的症状——有人问起他对过往历史事件的感想,他却一点也想不起这是哪回事,仔细核对后才发现自己从第一次天使战争爆发到几十年前的记忆,都变成间断的空白和零碎的印象。他身体检查各项都达标——这由源石构造的身体也会得老年痴呆症么?医疗部的干员们把管理员抓去研究了一番,查阅过往的体质记录,最终只推论是因为受损后沉睡的次数增多,对身体造成的损害体现在了记忆缺失上,但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依旧没有定论。
倒是管理员从中获得了灵感,去抓安德烈和其他没事干的干员跟他时不时地趁下班前还闲着的时候,整理分类档案库的文件,用终末地漫长的档案记录补全缺失的那部分记忆。一份又一份用词考究简洁的记录带回丢失在过往的岁月,被吹走的纸页也能逆着风的轨迹回到了管理员手中,他找回了许多过去的事。
安德烈在整理时中发现一个名字被涂黑,但相关记录的时间长得不自然的人。白白胖胖的黎博利问这些文档怎么处理,管理员简单看了一眼就说,这些档案写的是那谁呀,那谁,叫什么来着。
他还记得那是个斐迪亚人,和那个沉稳的同行者相处是很久以前的事,留下的些许印象让他感到熟悉而遥远。这其间发生了许多重要的事,可被记入档案中的少之又少,现在甚至想不起那人叫什么,明明以前还梦到过他。
管理员依次翻看带有标记的关联记录,大多集中在久远之前,其间不时出现的被涂黑的人名长度相同。据此,再加上一些飘渺模糊的记忆,他认为它们应是同一个人的名字。除此之外页码也不连续,可能有被隐藏或删去的重要信息。对着这些措辞严密的叙事,除了确切发生过的印象外,他竟记不起什么具体的细节。
安德烈和其他人继续整理资料,而管理员兀自站在档案室中间,手臂抱在胸前,努力闭眼回忆:从世纪之交到更久远的过去,在那些没被空白掩盖的记忆里,在能想起来的故友中仔细搜寻,确实有那么一个人……重要的人……重要?他想不起为何如此。
目前能在文件里获取的信息十分片面,无非是同管理员处理保密事项的名单里有这个被涂黑的名字,或是某次外勤由包括他在内的外部人员陪同——这个人出现频率不高,时间跨度倒是很长,参与的事项基本与终末地的项目无关,也不被归在干员列表里。如果真是什么要紧人物,这里也没有与他有关的备案,难道已经被删除了吗?
跟了您老人家这么久,那关系该很好了吧,安德烈漫不经心地说。下班时间快到了,从二十分钟前起他看表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管理员的心情难以舒缓,虽然隐约记得档案里的事发生过,虽然确实感觉和那人关系不错,但怎么也想不起人家叫什么,这么久的事了。
那时帝江号还没建成,他们曾一起去终末地的旧饭堂。他带着那个斐迪亚……斐迪亚说……白色头发的斐迪亚……
………………
“这里的菜肴和我家乡的很不一样,菜式多样,还包含各地的特色,”那个人对他说,语气轻松愉快,“这里很不错。”
管理员之前说要带他去饭堂吃顿好的,但他们来得不是时候,现在正值饭点,打完饭一眼望过去饭堂的桌子几乎已经坐满。他领着人,端着餐盘,绕饭堂走了一圈,实在找不到能坐下他俩的位置,只好为难地告诉对方,我们先去饭堂楼上的茶水间坐着吃吧,那里应该空置着,就是桌子很小。哦对,斐迪亚那么说是在安慰自己。他们搬来两张折叠椅,餐盘挤在茶水间仅有的一张小圆桌上,还要小心别碰到彼此。管理员感觉带人来吃饭却只能挤在这里用餐,有点难为情,但那个人还挺乐在其中。没关系,他说,看您平日里吃得好,我很高兴。他笑起来会眯上眼,舒展漂亮的眉毛。
如今难得有几年局势稳定,塔卫二的建设也进入了新的阶段,得以让管理员抽出一点时间处理私事。他在资料库检索相关信息,最后无功而返,向上了年纪的干员问询那个人的身份,也没人知道任何信息。久远时期的私人日志里边透露出,这位斐迪亚早在建设塔卫二初期便一直跟随他,即使如此,日志里的零碎信息并未提及那个人的故乡,或是他如今的下落。里边偶然写下的形象与在管理员模糊记忆的一角,与很久没有在梦中见到的人,都有相似的蓝色眼睛和古老优雅的外表。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为何又没了下落?管理员对此找不到任何线索,记忆里也难以继续寻得一二,为此感到焦急而不安。
他呀,以前你身边确实有那么一个人,但那可是你不让我们知道他叫什么的,M3故作惊讶地回答。这可真让管理员有点无奈,连M3都不知道的事,恐怕再也无人知晓详情了,他犹豫着是否应该就此放弃。
“所以你找人干嘛,别光着急不说话呀?”
M3叫住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的人。如果可以的话,她得找机会提醒管理员——她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并且不陪管理员加班。
“之前我没留意,可一旦意识到自己忘了很多事,又记不起跟了我很久的人,就没法不在意。档案里根本看不出这个人的身份,这不合理,我们这怎么可能一点记录都没有!但又能想起一点不知是真是假的过往,想起来他长什么样,接着我又开始做梦。”管理员说着,揉起了自己的太阳穴 ,“M3,我这几天睡不好觉,是不是赶紧忘了这事更好。”
“这么要紧?你找的那位,他,他跟你有这么好?那为什么……过了那么久才找啊,人家不会早就离世了吧!”
这是个重要的角度,管理员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在此。他和M3迅速道别,丢下一脸迷惑的人回去核对信息。果不其然,无论是在档案还是日志里,这个人存在的时间跨度都长得惊人——一般到了这个工龄,哪怕是外部人员也早就该领退休金了,而这里没有任何有关记录。看来他很可能不属于终末地,既然以前跟随自己,不知是谁给他交社保。管理员发觉那个人在记忆中的形象从没变过,和自己一样,经过的漫长时间没有在身上留下任何岁月的痕迹。
关于这个人的已知情报不多:除了种族的大类属斐迪亚外,外貌是白色的头发和蓝眼睛,似乎有将长尾缠在腿上的习惯——日志里曾几次提到,过去的自己似乎很在意。管理员在搜查的过程中隐约回想起他们曾共度漫长的时光,在艰难的岁月里也相互扶持,但有关他的日志最后只简单写着:
(涂抹的痕迹)已离去,带走了他所有的私人物品。
管理员已将关于四号谷底的建设与发展方案都做好了规划,接下来的计划是继续在周边各城区拓展终末地工业的业务。他认为自己离开终末地去找一个下落不明的人,怎么听都不靠谱,但M3对此给出了积极的意见。“本来你也是要回去睡个一年半载的,既然有没解决的问题就去做嘛,你又不是失能,又没说不能让你去做自己的事,你该休息了。我们工作的进展不错,而你身体异常的原因也还在调查,如果能借此找回丢失的记忆就再好不过。”
管理员明白M3的意思,塔卫二的局势正处于难得的和平时期,他并非不能从密切安排的规划中抽身一段时间去处理私事。他的记忆缺失的问题正向好发展,但仍有无法填补的空白,也许真的能靠找到那个人来补全。
“我会帮你推迟沉睡的计划,大部分的日程都没问题……对了,寂语修会的负责人已经过来了,除了同步项目进程,还有委托我们进行《走进科技》的宣传工作,随后是例行接受祝福的环节。管理员,需不需要我替你接待人家,好让你放心地去?要不要找个人跟你同行?”M3给他拟了份准假证明。
“不用,出发之前我先去接见负责人。”管理员没有推拒的借口了,拿起刚打印出来的热乎白纸,不久后便以个人名义开始了对记忆中的那人的寻游。
他沿着一个大致的方向,穿梭于塔卫二的各个城区之间,向当地警局寻找是否有符合特征的。一个斐迪亚,白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长有长尾巴。每一个地区负责人都说,要找失联人员,除了外貌的描述外还需要那个斐迪亚的姓名。管理员实在想不起来,他只被允许查看了一些已收监或在逃的犯人。
他又开始做梦,梦见在档案库早期文件里过目的名字,其中大多数人都已被登记离世。唯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是那个斐迪亚,他相信那个人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管理员以前走过很多地方,那人也与他同行,他试着回到早已日新月异的城市寻找记忆的残影,在久远的日志与不可捉摸的梦中搜寻过往的踪迹。
他途经一座明媚鲜艳的城市,到处可见各色屋顶与彩色墙壁。此地从建立初期起一直以旅游业为主,每年重新粉刷彩墙的习惯流传至今,隔几个街区就有散发新漆气息的楼房,刺鼻的气味唤起了管理员往日的记忆。应该就是在这个街角,管理员努力回想着,他拐过街道走到另一端来,尽管周围楼房的布局有些相似,这里却是个崭新的物流仓库,不是当年那个在傍晚响起阵阵悦耳圆舞曲的小学学校了。他们曾在散步回住宿处时经过这里,坐在校门口的大树下休息,肩膀自然地靠在一起。这所学校的上课铃是一串急促的铃声,早些时候他们曾在遥远的另一个街区听到过,而傍晚时分的悠扬曲调的前奏过后,孩子们正欢欣地跑出校门。
年轻时我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这副模样,说到底,现在也想不起来儿时的梦想是什么了。斐迪亚说着,头倚在他的肩膀上,无名指和小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背。那人同样不会想到的是,多年以后管理员就在那棵大树被遗忘的断枝残干附近四处问询他的踪迹,穿梭于印象与因梦境失真的记忆里寻找往昔的残余。这座城市的居民彼此熟识,街上随便一个人都能顺着自己居住的街道念出每一户人家的姓氏与家庭组成,再沿着街道网格向外延伸至别家。没有谁家的民宿住着这样的旅行者,就算去问旅馆,结果也差不多,如果他所说的这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斐迪亚有姓名的话会更好找,每一个热心的当地人都如此建议。管理员不久便灰心丧气地离开了这座斑斓的城市。
批假时间已经过半,管理员没有找到任何与那人有关的线索。但随着足迹延伸至塔卫二的各个角落,越来越多的记忆与飘渺梦境涌现,愈发清晰的过往轮廓带着捉摸不透的愁绪牵引他行进。越是寻觅,越发焦虑,难寐的夜里他一次次下定决心要将那人找到,又在清醒的白日忍受怀疑的折磨。即便如此,他依然打算按照计划依次赶往预定的目的地。
尽管当地村落的向导与顺路搭载他一程的司机都诚恳地劝说他不必特意去前方的小镇,管理员仍固执地将其保留在路线规划中。那是一座几近衰落的地区,不仅建筑的古朴破旧足以将此地定性为欠发展区域,还因为这里居民的平均年龄都远超一般城镇——曾经的内战使这片土地遍布新式武器的化学灰烬,在足以让一头健康驼兽自然老死的时间里只有极少品种的新生植物萌发,而所有古树都被当作掩体炸断。城镇艰难重建后人们靠着微薄补给度日,居民们的子女基本不会选择在此荒芜之地停留,这座偏远小镇如何衰落的历史也就从前五代人记叙至今。战争前这里曾是一座宁静美丽的地方,旧时代的旅游指南上便是如此描述这个地方的,而在管理员飘渺到难以确信其真实性的记忆中,似乎也曾与那个人来过此地。
当年战争还未波及至此,他们途经这里唯一的教堂,此处就已经有落败的迹象了:高处的圣坛久未使用,一排排座位干净又空无一人。他们被告知教堂在城区早就没有信仰中心或社区服务的作用,只供人参观。此地朝拜的不过是个从泰拉时期就已名存实亡的旧神,而这座教堂仍然从城镇中分隔出一处宁静之地。石墙与木头的气味混着灰尘沉在座椅之间,从镂空窗漏在地上的强烈阳光在昏暗的教堂里显得喧闹,任何一点动静都会产生回音。这是那位旧神留在新家园最后的话语,即使被遗忘,仍维持了一片静寂的秩序,让两人走过空旷大厅时压低声响,下意识地保持最低的敬意。
管理员恰好走上圣坛的讲台,而斐迪亚于第一排的长椅就近坐下,扣在一起的双手搁在膝头,坐姿颇为郑重。吾王,请您宣讲,我会记住您的话语。玩笑般的话语显出斐迪亚稳重外表之下蕴藏的活力,而端庄敛眉的笑容已融入漂浮金色尘埃的肃穆氛围。这里只有他们二人,管理员摆出庄严的神色配合台下垂头聆听的信者。
我们聚集于此,为要明白这共进的路途上,不可忘却,必然要践行的事。管理员故作隆重地说道,努力搜寻可劝告信徒的话语。比如说,呃……
比如每天都要多吃蔬菜!
他重又回到此处,验证往日可否追寻。这里所有人的信息都在衰老的区域负责人那里登记成册,安置在废弃教堂改的仓库兼行政处,只塞满了这位老人办公桌下的一个抽屉。向负责人说明来意后,管理员站在办公桌对面等待他以慢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戴上眼镜,再掏出深埋抽屉的纸笔,才向管理员开口问道:“你找谁呀?”
“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白发斐迪亚……对了,他曾经参与远征,是个术士。”
“什么斐迪亚啊?”
“白发的斐迪亚术士。”
“白发的什么啊?”
“白发的斐迪亚术士!”
“白发的斐迪亚……什么啊?”
唉,管理员的心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凉了下来。他转身欲走,又被身后的老人叫住。老人瞪着小眼睛,努力辨认自己方才写在本子上的短短一行字,又问道。
“你不知道他叫什么?”
“不知道。”
“那,斐迪亚这里肯定有,白头发的到处都是,说不定有哪个是从军队里退下来的呢。”
“他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斐迪亚。”
“那没有,这里除了老头就是老太,我算是其中比较年轻气盛的。”老人皱起颇为羞赧的笑容,让管理员不得不压着火气走出资料室,在太阳落山前赶往附近的村庄。方圆几十公里只有那个村子保留了一座光看一眼就令人怀疑其是否已经荒废的破旧车站,他会在那里搭乘两小时后的最后一班客车回到主路上,去往其他日渐衰落的地区。
管理员依次划掉的地名。在这趟安排紧凑、回忆不断涌现的行程里,他发觉使用纸笔比用终端里的备忘录更令他心里踏实,而且节约电量。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前几页写满一大串依凭与四号谷底的距离、在资料中的出现的频率来排序的地区,而后面按地区序号依次记叙了管理员对该地的印象以及游历期间逐渐复苏的,与斐迪亚有关的记忆或是梦。他在梦中看见那人其实是银色的头发,会在光线的映射下显出灰调。管理员相信这个梦来自过去某段对斐迪亚仔细观察的记忆。而其中一页的注脚写着,他始终被某种感觉牵引着不断行走,以为是为了追寻那种感觉才踏上旅途,但久而久之,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只是为了能在得到结论后回去安心睡觉。越来越多的记忆如散落在墙角的纸张被他拾起,那个人的身影与往事渐渐浮现,遗忘带来的焦灼也愈发深重。他每晚都会在不同的旅店里辗转反侧。
冬天到来之前管理员循着档案中没被隐去的只言片语来到一座默默无闻的偏远小城,此处人口不多,他见到的居民大多忙于赶在大雪压城前储备足够多的囤货过冬。管理员相信无论是否找到那个斐迪亚,此处都将是自己踏过的最后一座城市,预定的日期迫近,不久后他将放弃一切执着回到终末地。
他记得这里,在难以追溯的过往里曾和某个人途经此地。这座城市在塔卫二地图里只是一片灰色的区块,道路规划与多年前别无二致,只不过轮廓更加模糊深邃,是岁月将其不断磨损。刚踏上这座城市不久,管理员就出乎意料地迷路了,只能随着居民的指路在各个街道与石巷里四处奔走。
他没能在警局得到任何信息,顺路来到城门广场附近的餐馆询问店主,有没有留意过一个相貌年轻的斐迪亚,银发间乌黑润泽的角有如山峦的等高线一般的纹理,蓝眼睛里精致的虹膜令人印象深刻,总是身着款式过时但整齐端庄的正装,佩戴的大量金属配饰会随行走碰出清脆声响,黑色的纹身藏在手套下,只有没被遮住的一点皮肤能看见来自萨尔贡的古老图样,习惯将心思藏在心底,正如同缠绕在腿上的银色长尾那样总是收敛真实的想法。
照你说,那该是个年轻又漂亮的斐迪亚了?店主问道。对,他很漂亮,管理员不假思索地答道。
你要找相好不该来我们这,饭店几乎只有熟客来下馆子,而谁会来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旅游呢。
管理员想反驳相好的那句话,但连自己都对此心存疑问,何况无处寻觅的失落感骤然涌现,他张开口又默默闭上了。店主见他一副沮丧的模样,一时放下了对此被描述者是否存在的怀疑,随口问道,那有个名字也行,这人叫什么啊?
我不知道。管理员熟练地回答。
店主给他气得够呛,摆摆手叫他滚蛋,他有些不好意思,还是买了店里的当地特色咖啡带走。这里的特色就是不加奶也不加糖,品味当地咖啡浓郁醇厚又独一无二的特殊风味。果真苦涩得不同寻常,给管理员喝得呲牙瞠目。
管理员简直绝望了。这座城市还不到傍晚便开始起雾,夕阳被薄雾隐去,有限的视野里四面八方都是一模一样的石板路,他只得在能见度渐低的街道辨识路牌,期望赶在天彻底黑下来前找到一处旅馆住宿,明天天一亮就踏上归途,不等销假期限到来就老老实实地躺回石棺里。
这里天黑得快,日暮时分全城街灯同时亮起,管理员得以循着沿途的招牌找当地居民为他指的那条路。然而傍晚钟声的回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使他的方向感一时出了错乱,在十字路口把来路当成旁街,走进了错误的那条狭窄巷口。巷子里路灯稀少,连钟声回荡的声音都被削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他拐过几段莫名曲折的小道,终于走到了巷子尽头的亮光里。直到此时,管理员才意识到自己完全走错了,那微弱光线是城边湖泊反射天边的模糊光晕,此处正是雾气的来源。漂浮在湖面的衰败树叶随裹挟声浪的晚风摇动,沿湖岸道路生长的白色小花因天色渐弱而逐渐淡出视野。这里甚至没有路灯,管理员随身携带的手电也电量耗尽,想沿着岸边找到城里的灯光,反而迷失在缓缓流动的寒冷雾气里,连来处的巷口都找不到了。
钟声最后一次回荡后消逝在黑夜中,管理员决心沿着声音的方向行走,小心扶着岸边的高墙,避开水波的隐隐亮光。他努力遏制心中一无所得的焦虑,可期望落空的沮丧依旧悄然融入周围寂静的黑暗。他还在犹豫是否要放弃此行的目的,突然留意到不知从何时起,岸边的细流变得清晰可见。仔细观察,是仅存在于湖水边缘的黯淡蓝光将其恰到好处地区分于黑夜的浓重,而湖泊中心依旧深不可测。
管理员心生疑惑,继续沿着无望的湖水行走,至少这里不用担心失足落水的危险。越是往前,雾气越发稠密,而湖边的微光从暗到明向前方延伸,激发他心中的急切,朝着光线不断增亮的方向小跑起来。急促的呼吸节奏中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他终于远远透过翻滚的浓雾看见光源——那流散在湖边的光线源头在雾气中也显得刺眼,一旁的岸上放有一盏提灯,相比之下不甚明亮。它们突兀的光芒照亮周围隐约可见的一小块烧焦的枯萎草叶,以及一位独自来到湖边,无需查阅典籍也并无任何法术增幅道具,就令术式的强大余波扩散至湖岸另一头的来者。
附近传来的响动令那人警惕,从远处的巷口到水流尽头的排水闸,蓝色幽光在一瞬间尽数熄灭。他迅速举起提灯,小心地循着声响逼近管理员。雾气中管理员与来者缓慢地相向而行,彼此屏住呼吸,一时间只有踩过路面的细簌声响,与微风紧张地拨动枯叶的动静。距离不足数米,他在看清管理员容貌的瞬间高度戒备,摆出迎战的姿态,管理员也从对方因震怒而绷紧的眉眼中辨认出了他的模样。有什么东西从心中坠下,因长途奔波而不断灌进管理员肺腔的锈血气息里骤然浮现出那人昔日的荣光,而一个沉睡已久的名字如呕吐物般猛地涌起,灼烧管理员的心底。
“阿达希尔。”
管理员生硬地咬着这几个字,带着犹疑与不安。被叫出名字的人随即散去了怒火,而惊讶与细微的恐惧仍留存在被灯光映得闪烁的眼睛里。阿达希尔与管理员都因对方的陡然出现感到不知所措,缄默持久得连风也停歇,直到斐迪亚放下举起提灯的手,久违的声音在空旷的湖边格外清晰。
“请您原谅,刚才还以为有谁扮成您的样子来让我放松警惕。”阿达希尔的眼睛躲过管理员的目光看向别处,又逼迫自己般地将视线订回不速之客的眉间。
跟梦里的相遇完全不一样,太尴尬了。管理员以为自己会有很多想说和想问的话,此时竟全都道不出口,愣愣地用目光仔细描摹他的面容,对照脑海中那个阔别已久的故友。他还真穿着类似的老旧正装,转瞬即逝的悲哀立刻被收进得体的微笑里,银发反射温暖的光线使他看起来比梦里的还要不真切。他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是否也那么爱我。没有前言后语的想法突兀地浮现,令管理员慌乱地连连后退,又在如泉眼般不断重现的记忆片段里寻找印象中的人是否也有颈侧上的一颗小痣。说不定我还在梦中,管理员喃喃自语道。
“您醒着,毫无疑问。但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不只是这座城市,浓雾弥漫时不会有人到危险的湖边……您先跟我离开吧。”
他转身示意管理员跟上,而在光线照不到的脚下,干燥得反常的枯草与昆虫残翅一碰就化为齑粉,发出难以察觉的碎裂声。
管理员说不清自己对阿达希尔莫名的信任从何而来,默默踩着他的影子,不时低头看绕在他脚边的尾尖,正随步伐轻轻摇晃出蛇一般的运动轨迹。那条尾巴有着金属质感的反光,和想象中不太一样。管理员紧跟在阿达希尔后面,随他绕进隐秘的巷子,穿过更为曲折的小道与路口。周围逐渐亮起路灯,道路变得宽阔,令管理员不由得松了口气,阿达希尔也关掉提灯,在放松下来的氛围里开口问道:
“这座城市很偏僻,您为什么到这来?”
“……”
“是来找我吗?”
“嗯。”
听到肯定的答复,阿达希尔似乎有点诧异,下意识偏过头又立刻转了回去。
“您是回心转意了,还是特地赶来斥责我的?”
“……都不是。”
“到这种地方来,总不会只是想说您已经原谅我了吧。”他头也不回地说。这其中信息量太大,到此时管理员才想起直言自己因忘了太多而跑来询问往事有点伤人,只想着该怎么换个说法。
“我有想向你确认的事。”
阿达希尔停下脚步,侧身看向他,差点与紧跟在身后的管理员撞在一起。“我也有想问您的,”斐迪亚的笑容颇为无奈,“吾王,您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疲惫了。”
得知管理员没有住处,阿达希尔便领着他来到自己的居所,位于城市边缘的一座低矮公寓楼,离那片湖不远。矮楼与这座城市留下同样的岁月痕迹,还只有楼梯,像是阿达希尔租的。他们爬了四层,昏暗声控灯下阿达希尔掏出口袋里的一串钥匙,摸着钥匙头的形状找到用来开门的那一把。这里的灯不顾缠飞在周围的飞虫的意愿,熄得比安德烈下班还快,管理员不时拍手唤起头顶的微弱灯光,依然看不清钥匙孔在哪。阿达希尔也是凭感觉摸索,打开后为管理员拉开家门,叹了口气。
“那么,欢迎您屈尊驾临寒舍。”他按开灯,语气戏谑地说道。这说得过头了吧,管理员不明所以地挠头,走进来发现这房子虽然干净,里倒真的近乎寒酸——客厅除了一张四方的木头茶几与老旧磨损的皮质沙发外,周围整齐地靠墙堆放着旧书与散页,还有些外形奇特的物件,看起来像是某种施术材料。除此之外环视四周,只有拉上了薄纱窗帘的窗户,窄小的厨房,卫生间,以及一间卧室。
“如果介意这里的环境,我可以送您去附近的酒店,那里的条件好上许多,当然,是您一个人住。需要我为您安排吗?”
“不不,我不介意的。”管理员慌乱地摆手,对方都住这种地方了,再客气自己可受不起。阿达希尔见状,狡黠地眯起眼睛,没有暴露得偿所愿的窃喜。他随意放下提灯,轻轻关门,教管理员如何将其锁上和打开:右拧上锁,锁上后要记得打开保险;开门时要往下拽着门把,使劲将门锁拖开。管理员真有点担心他的经济条件了,但他只是摇头,“我不常住在这座城市,这间公寓只是我暂留此地的居所,并用来堆放一些杂物。”斐迪亚眨眨眼,询问管理员是否有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得到肯定答复后便请他先去洗澡。
“阿达希尔,我……”
“您已经十分劳累了,沐浴可以放松疲惫的身心,有什么话之后再问也不迟。”阿达希尔打断了管理员的推拒,“浴室里的东西可随意取用,请您自便。”
他随即打开卫生间的照明与换气,告诉管理员将换下来的衣物丢进洗衣篮等他收拾,以及如何调试水温后,就将客人留在原地,转身去整理卧室。卫生间面积不大,该有的都有,浴室隔间的墙边安装了花洒和摆放洗护用品的支架,洗手台上带有浴室镜。可这里用的怎么是旧式的燃气热水器,上边连着排烟管,甚至还带有可以检查火焰的小窗。这是哪年的机型了,不是早就因其安全隐患停产了吗!见到这古董让管理员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惶恐,又马上将其打消,他不是来担心这些事的。在人家家洗澡让管理员略感不自在,然而看到明亮镜子里的自己,又对阿达希尔的建议了然于心。他今天字面意义上地四处碰壁,看起来灰头土脸,衣着也凌乱——管理员甚至对自己的形象感到羞愧了,阿达希尔大半夜就领了这么个在湖边乱跑的人回家。
至少现在那个人不在身边,管理员想。他打开水阀,急于在温暖的水流中放松下来整理现状,可热水器机箱中传来一连串急促的电火花声音差点让他更为焦躁,接着“轰”地一声,从燃烧器窜出一排蓝色的火苗,跟刚开火的灶台一模一样。伴随稳定下来的火焰,水温逐渐升高。算了,都住人家家里了,还要什么自行车……目前看来,他们以前或许发生过不可调和之事,让共处多年的同伴分道扬镳,以致多年不联系的地步;阿达希尔询问自己是否原谅他,那矛盾可能出自对方,但还不确定。管理员使劲搜寻过往记忆的残片,依然没有收获。
除此之外,他们过去关系匪浅,但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这位斐迪亚故交对他的称呼和态度都过于恭敬,可记忆里浮现的片段还有他们暧昧的肢体接触。私人日志和记录里几乎没写工作以外的事啊!管理员不是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但总归对此表示怀疑,直到现在回想起复苏的记忆,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畏惧:如果是因为感情上的事可怎么办,他已经要留宿在人家家了!来的路上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在离去前得到答案,现在倒踟蹰起来,他满心期望不得不开口时阿达希尔能给出意料之外的回答。
洗漱更衣后管理员回到客厅,卧室正传出一阵纸页翻动与滚轮的声音。不久阿达希尔从卧室出来,递给他吹风机。“不用介意以前的事,您晚点可以睡在我的房间,我睡客厅。”他的态度自然,如同真的在接待故友,反而令管理员坐立难安。阿达希尔洗澡前嘱咐他可以在公寓里随意走动,但夜里不要开窗,“这里的东西需要尽量保持干燥。”
吹完头发后管理员打量了一圈周围的书籍,多为早已公开的历史事件纪实或研究专著。房间的主人不在,独自进人家卧室不妥,于是他溜达去参观厨房。墙壁挂架上的厨具摆放整齐,周围只有基础的厨电设施,连饮水器都没有,角落的桶装水接着一个崭新的塑料水泵,除此之外收拾得很干净,生活痕迹不多。管理员打开冰箱,冷藏层没有剩菜,只有蔬菜蛋奶一类,都很新鲜,应该是阿达希尔这几天的分量;冷冻层除了少量日期不久的盒装兽肉外几乎是空的,看来他确实不在这里久住。
可以确认的是阿达希尔短暂地在此独居,日常习惯良好,过得也健康,但生活轨迹不明确。他打算晚点再询问这方面的事,现在另有困扰管理员已久的问题尚待解答。他焦急地坐在客厅沙发的一侧,思酌自己的用词,连浴室的水声都被他忽略了。我忘记了很多事;记忆缺失后,我想不起和你的关系;希望你能告诉我,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我想不起来了,抱歉;我想知道被自己忘掉的事是什么,请告诉我……
管理员心烦意乱地打腹稿,一遍遍排演各种句式,但等阿达希尔真的洗完澡坐在一旁吹头发,他又因沙发左侧下陷的触感紧张得无所适从——在请求别人为他阐述过往前,要先坦言自己像个老头一样把重要的事情忘光了,这很可怕吗?是的,很可怕。时间被拉长,跟随一旁的斐迪亚拨弄头发、来回晃动吹风机的动作,机械地摇晃不存在的钟摆,往返重复仿佛没有尽头。管理员拘谨地往远离阿达希尔的方向倾斜身体,若不是嘈杂的热风近在咫尺,那只摘去所有配饰、露出黑色纹身的手在管理员的余光里十分晃眼,他会觉得自己与对方之间的距离足以塞下整个塔卫二,就跟还没出发时一样。
机器运转的轰鸣骤然停歇,管理员觉得是时候了,猛地转头面对正把吹风机电线卷起的阿达希尔。阿达希尔的头发还没梳开,披散在颈后的发尾有点潮湿,身上的白色睡袍简洁舒适,细长的尾巴从两人之间垂下沙发;面上的神情一如多年前的温和,仿佛管理员的到来丝毫没有打乱他的节奏,或是他们的关系从未发生过变故似的。放松的身体靠进沙发,斐迪亚自然地对上另一人的视线,管理员会意,这是在等自己开口。既然已经被公寓的主人邀请留宿,哪怕是最坏的情况,他也不会被阿达希尔扫地出门的。想到这里,管理员横下心说道:
“阿达希尔,我忘记了过去经历的大多数事情,找到你是为了确认过去发生过什么事。”管理员的脸涨得通红,而斐迪亚也因预料之外的情况一愣,少见地松动了表情。
“您为什么会忘记?”阿达希尔的呼吸略显急促,努力消化方出乎意料的事实。管理员理应不会受衰老或疾病的磨损,他从没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
“医生说可能是受损后沉睡的次数太多,但并不确定。”准备已久的话脱口而出后,管理员感到心头的负担减轻了些,仍仔细留意着阿达希尔的神情变化。”
“那么,您是怎么找到那里的,从什么时候发现症状,又忘记了多少?”
“我一来就迷了路,偶然撞见你……”见阿达希尔一时语塞的模样,管理员尴尬地把话转到别的问题上。
“前段时间别人问起经历过的历史事件,我才发现自己对此没有任何记忆。之后又查看了其他有关的档案,可以确定从最久远的记忆到十几年前,这其间的事有许多想不起来。”管理员低头查看终端,翻出最近一次在医疗部就诊的日期,作为发现异样的时间告诉对方。“只有通过查看相关记录和档案,我才能确定以前发生过什么。可资料里很少和你有关的记录,也就想不起你的身份,以及你为什么离开,去了哪里。”管理员见阿达希尔神情严肃,不敢直言自己连他的名字都给忘了。
垂头思忖的斐迪亚沉默一会,不急不慢地说:“这不是寻常的现象……可已经忘得差不多的事,一般人也不会如此执着于将其找回。您为什么特意来找我?”
“因为……想不起你的事让我焦躁,只隐约记得我们曾经,怎么说才好……抱歉,我也难以确定,只记得你陪我很久,而且对我很重要的事实,却想不起原因为何。”管理员说着,为表诚意与无奈低下了头,等待来自被遗忘的人的回应。阿达希尔没有像他预想中的气愤,只是保持沉默,在管理员的视线范围内伸出向上摊开的手。
管理员迟疑一下,伸出手回应。这是给自己机会,让他亲自验证两人究竟是怎样的关系,管理员想。如果只是触碰手指就太小气了,跟胆小的动物似的;虎口相对地握在一起又太商务,简直根本不熟。说到底,管理员也没想好该停在哪一步,顺着对方自然屈起的修长手指往下,掠过骨节边上的笔茧,沿着指根滑进柔软的手心。阿达希尔的手保养得很好,不同于管理员常年在外工作的手的坚实,他的手掌更薄,掌缘可见一点黑色纹身的线条,手纹浅而平滑,只有一点抓握形成的薄茧。他应该不怎么晒太阳,在手上戴这么多配饰,也不见这只洁白的手上有晒痕。
记忆回归前,随肢体的接触传递到管理员心底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任与熟悉。他莫名觉察到阿达希尔对他的纵容,趁此机会使劲打量谜团重重的故交。被试探的人的确并不排斥,任由他的指尖划过手掌,忍耐丝丝酥痒留在敏感的手心。阿达希尔同样在观察管理员的动作,看他张开手掌,拇指和食指顺着两边掌缘滑向手腕,握住骨骼分明的腕部两侧,又绕转过来托住手背,拇指从虎口当中穿过,正好可以捏到手心。如此冒犯的举动,阿达希尔也不生气吗?管理员对上他平静的目光。这个人依然不做声,披散的发尾随呼吸起伏,尾尖垂落在沙发下,放松的摆动显得有些刻意。
“告诉我吧,阿达希尔。”这近乎是恳求了。答案近在眼前,他却怎么也拨不开最后的云雾。不存在的时钟嗒嗒作响,似乎化作连续敲击按键的声音,快速而不自然,管理员感到能透过其间看见一点过往,就差一步之遥。
“管理员,”见面这么久,阿达希尔还是第一次这么叫他,“我想……我是您的什么人,可以由您自己界定。”
“为什么?”
“至少从现在看来,您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
管理员知道他们一起工作过,“我们以前是同僚吗,我是你的上司……”
“嗯,的确如此,但不完全。”
为什么阿达希尔称呼他为王?“塔卫二没有国家之分,我也……不,我曾经和你……带领你们去北方。”
“是的。”
“我们的胜利换来了安宁,哪怕很短暂。”
“嗯。”
“在那之后,你们的名字没有被公开,但你依然在我身边,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我们曾经……”
“……管理员。”阿达希尔抽出手,转而按下管理员另一人的手腕,打断他的徒劳回想,“我早就决定将往日的一切都当作对您的奉献,这是我的选择。即便如此您也有自己的看法,您一向都很固执。”阿达希尔的话语包含苦涩的意味。管理员还在努力理解他的话语,那被握得温暖的手就顺着手腕滑过结实的小臂,直到托住手肘。他们离得很近,未干透的银发与纯白睡袍内里散发着与管理员相同的洗护香氛气息:并不强烈的松木清香,混杂着薄凉的水汽,如同身处轻柔的雪地。“您还记得您的答案吗。”白色的斐迪亚靠近管理员,悄声说道,不安分的双手继续沿着手臂向上,搭在管理员的两肩。太近了,他没有躲闪的机会,而阿达希尔的身影与雪的印象联系起来,令人分神。那阵如急促转动的钟表,或令人焦急的节拍器一样快速敲击的声响再次浮现。
——他向往雪山,一开始还以为他会是个像雪一样的人……
管理员眼前闪过以前的旧办公室,那时帝江号尚未建成,终末地还不是那个运行于近地轨道、永不坠落的卫士。深夜,他独自留在办公室,对着调成护眼模式的显示屏按日期挨个打开私人日志,审查每一篇记事,逐句逐段地删去认真的感想,一些不必要的真情流露,一些和某个人共处的回忆。管理员机械地选中大段文字删除,或是在段落中逐字敲掉零碎话语,删得多了便逐渐信手拈来。
……
“阿达希尔。”
”嗯。“
“你……你想去雪山?”管理员唐突地说,差点让阿达希尔没转过弯来。
“我家就在雪山上,在耶尔什。”斐迪亚放开了他,管理员看起来需要一些思考的空间。
……
——他向往雪山,一开始还以为他会是个像雪一样的人,但熟悉之后就知道他不只是稳重与端庄。我们在北方见到了漫天白雪,没被压实的细小冰晶有棉花或羽毛般轻盈蓬松的质感,可并没有同样的韧性,一碰就会碎裂,握在手里就被压实,而被埋在最底下的雪会结成难铲除的冰。极寒之地的雪漫天遍野,会震撼人的心灵,给人以辽阔与孤独的寒冷。他不同于雪,他有热情与柔软的一面,又心性坚韧。阿达希尔不是雪,是我的爱人,一直给我带来坚持的勇气。
管理员简单阅读自己曾经写下的段落,随即将其整段删除。他感到有太多东西从心底流失,决定今天的日志先清理到这里。电脑关机后,漆黑的显示屏映着自己那副难看的表情,还是让他叹了口气。他没有回宿舍休息,而是起身去加班。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阿达希尔,我们以前是恋人,后来又分手了吗?”如同过去每次想起点什么的瞬间,与当时相同的思绪将他包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为了省电只开了他工位上的一盏顶灯。重温过去总归是不一样的,他没能像当时那般刻意忽视自己的落寞,于是空旷的寒冷漫延全身。
他没完全从过去抽离出来,而此刻与他近在咫尺的人就显得比回忆更不真实——那个斐迪亚怎么会回到自己身边呢?寻找回忆的旅途中管理员时刻提防着,以免迷失在梦境与现实的界限,毕竟行走在与往昔交织的旧街能看见两个世纪的人在同一个地方叠出错误的重影,而不可思议的梦将他引去未知的方向;而此刻在这墙面剥落的小公寓里,那人居然触手可及,真叫人匪夷所思。
管理员怀疑自己是否身处现实,以至把认知的错乱当作托辞,跟随摆脱冷落的渴望,将纤细的腰身搂在怀里,紧贴彼此。管理员恍惚地以为这是对方顺从的表现,但其实是阿达希尔不敢动。短暂的如梦初醒过后,管理员的神情陷入迷茫与悲伤,斐迪亚犹豫着是否将这人从回忆中惊醒,尽管现在拧着身子、面对面贴紧的姿势让他别扭,也只能顺着黑发青年的动作,撑住身侧环抱他的手臂。
那管理员的脸埋进他的颈侧的时候呢,手臂不断收紧,吐息蹭过敏感的脖颈的时候呢?阿达希尔被挤得有点喘不上气,身体被过分地压在那人的怀抱中,夹在两人之间的尾巴不知该往哪摆,甚至担忧自己就这么被挤碎。这怎么会是发生在一条蛇身上的困境呢?他只得搂着管理员的肩膀轻拍,缓慢而有节律,试图将他从急促的心跳中唤醒。还好这点安慰的伎俩依然有效,管理员的思绪平复下来,总算松开手臂,朝着阿达希尔侧靠在沙发上,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人。才过了多久,他对阿达希尔的印象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的,我早就离开了您,是您的恋人。”阿达希尔忍着没揉被按疼的背,顺着管理员的反应说道。他们终于面对彼此,却说不出更多的话。阿达希尔为什么离开他,管理员想要追问,喉咙却不听使唤——困顿与莫名的隔阂扼止了他的行动,两人之间像是横着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深埋已久,却在此刻被连根抽起的情感。
即使阿达希尔给出回应,黑发的青年也没有什么别的表示。您在想什么?他靠近了问,见这人并不躲避,便擅自施以安慰。柔软的嘴唇贴上脸颊,就这样管理员也默不作声。他继续吻到嘴角,却突然被压着后颈按在此处不给动,是管理员的臂弯从后面锢住让他无处可躲,只能撑在青年的胸口等待下一步。接下来是要深吻吗,还是他的王打算现在就用手臂勒死他?阿达希尔有必须要做的事,令他不同于尚且年轻气盛的时候,正无比畏惧死亡,于是讨好地舔舐管理员的嘴唇。管理员沉默地接受了,松开手臂与他纠缠在一起,凭唇齿间的交流对抗无法释放的忧虑与不安。从下唇到牙齿,从舌底到上颚,从管理员的脸颊抚摸到颈部,再到锁骨。他的王是否还会沉浸于柔软的触感,是不是已经在远方找到另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了?阿达希尔尽力亲吻时忍不住想,却有一只手探进衣襟抚摸光洁的肩膀,向下掠过胸口,就要解开系带时被他制止。要继续就去床上,阿达希尔这么说着,将管理员带进卧室。
虽说公寓条件并不优越,好在卧室中间的床铺足够大,比管理员住过的旅店里的更令人放松与安心。意乱情迷中两人坐在床边接吻,直到一起躺倒才想起没有任何准备措施,没有安全套,没有润滑液。这里差不多是阿达希尔的半个仓库,倒也没准备不必要的东西,他已很久没考虑过纾解欲望的事。管理员这才仔细留意起他的卧室,面积不大,房门边上的壁橱占满整面墙壁,一边的柜子挂满衣服,其余柜门里整齐摆放各式杂物。此外算得上家具的只有一旁的床头柜,门后不知所谓的带滚轮的白板,外加一扇简约的落地镜。阿达希尔翻箱倒柜地想找个可以代替润滑液的东西,到头来只有一小罐过期几年,依然未开封的精油,理所当然地被管理员严词拒绝。
管理员想起旅行袋里姑且还有一管无刺激的医用凝胶,本来用于处理伤口,现在居然能在奇怪的地方派上用场。至于安全套这样实在没指望的东西,他们倒是不提了——谁也不该冒着浓雾跑去深夜的商店现买一盒,难以看清的道路只能让人跑进这座城市的犄角旮旯里,莫名其妙地撞见某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管理员无奈地想,要怪就怪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吧。
他们回到床上重新进入状态,这回阿达希尔不会阻拦管理员在接吻时解开衣带抚摸他的肋骨,从肋骨边沿下滑至平坦的小腹,揉捏并不明显的软肉。侧腰被手指轻抚的触感还是令他忍不住躲开,真的很痒,您还是别玩了。阿达希尔说着就主动曲起腿,利落地脱掉底裤,又为下身的一丝不挂扭捏,手不安地叠放在腹前,没舒张开的大腿与小腿挤压出略带色情的肉感,而长尾上卷搭在腿间,还在徒劳地遮掩下身。
管理员并不介意斐迪亚无济于事的小动作。他简单询问对方是否已经做好准备,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往手上挤出凝胶,药管塞回口袋,手指绕开尾根探进股间的穴口。进入身体的冰凉刺激吓了阿达希尔一跳,努力放松紧绷的身体,而久未使用的后穴还是对管理员感到生疏,紧致得难以开拓,被撑开的痛楚也让他皱着眉头抽气。唉,很辛苦吧,管理员关切地问道。他侧躺在一旁,把人拉过来面朝自己,抬起大腿搭在自己腰上方便省力,手指继续探进腿间扩张内里。
改变躺姿的阿达希尔似乎没那么紧张了,从股间撤出的尾巴蛰伏在一旁,转而抱紧管理员的脑袋,放任下边的手指钻进更深处,向里撑开层层叠叠挤来的软肉。肠道逐渐湿润,能让管理员增添些力气,手指抽插穴口伴有咕啾咕啾的水声。斐迪亚的腿根在他腰上难耐地磨蹭,敞开的衣襟也从肩膀滑落些许。
阿达希尔,你感觉怎么样?被压在胸前的管理员加快速度,中指与无名指在出入的间隙带出黏腻的水液沿从手背与腿根流下,凭借尚未消散的肌肉记忆勾起指节,触碰到深处的腺体令压在身上的斐迪亚战栗不止。他不急不慢地按摩此处,指尖反复揉弄小小的凸起,就能引出阵阵暧昧的鼻音。斐迪亚敏感的身体被唤醒,勉强把压下的惊喘化作一长串吐息。即使分别多年,他还是会为管理员动情,想向那个人展示私密而软弱的一面,或是任由他所钟爱的人享用。认清现实的阿达希尔松开怀抱,与怀中的人类抽出一点距离,转而描摹那人耳廓的形状,揉捏耳垂,再沿着颌骨往下,拇指轻轻抬起下巴,令专心于手头工作的青年与自己对视。他原本青白的面颊开始发热,一副已沉迷于情欲的模样,让管理员不好意思盯着他美丽的眼睛。
这意外羞涩的神情反而让阿达希尔来了兴致。里面感觉很不错,很舒服,想要更多……阿达希尔靠近他的耳朵,潮湿的话语诱引管理员继续。管理员心烦意乱,干脆几根指头用力撑开肠肉,浸满爱液的手掌快速拍打会阴,只靠强而有力的手臂就让斐迪亚的躯体随着手部的活塞运动小幅地晃颤。咎由自取的斐迪亚不得不抱紧身前的人,大腿夹紧管理员的窄腰,活脱一条缠上人类的白蛇。贴这么紧不方便管理员的动作,他整个人向下挪出阿达希尔的怀里,手臂撑开腿根,拢起的四指齐驱并进,将狭小的穴口撑得泛白,搅弄的水声伴随阿达希尔的低吟在卧室里弥漫。现在的姿势果然更方便发力,但斐迪亚柔软的腹部也贴在脸边——那被快感裹挟得瑟缩的肌肤,离得近了能嗅到浅浅的香气。他不由得为此分心,没注意到睡袍下挺立跳动的前端,以及阿达希尔即将达到顶峰时骤然拔高的音调。
“等等,不要再往里边……嗯!”
阿达希尔没来得及扯开被自己缠紧的人,而管理员直到手指被肠道绞住才反应过来,可高潮中的斐迪亚猛地蜷起身体,承受由下腹流经全身的高潮时难以控制力道,匀称绵软的大腿从管理员的手臂滑到肩膀,把他的头猝不及防地夹腿间。阿达希尔,我喘不过气了!他挣不出来,抽出手奋力拍打大腿外侧,想将腿根掰开,奈何一手滑腻的体液根本捏不住腿肉。久违的前列腺高潮将阿达希尔的意识也冲散,他半睁着的眼睛不住上翻,脑中炸开白光时几乎什么也听不见,管理员只能等他平复身体的颤抖,从攫夺理智的浪潮里回神。
还好这去得忘我的蛇终于意识到了管理员的窘境,不等酸胀的快感褪去,就撑着脱力的身子从床上翻起,带动身下被压了半天的人也不得不跟着平躺。管理员看清身上衣冠不整的斐迪亚,面颊酡红,气息也不顺,支在两侧的膝盖陷入柔软的床垫,正低头检查管理员的状态。很遗憾,他被闷得一肚子火,下巴也在挣扎中被蹭上水渍,显然颇为不满。
“太糟糕了。”他厉声说道,没想到这一骂竟让阿达希尔差点腿软,还好及时撑住床面,没倒在管理员身上。管理员见状迅速朝头顶方向挪去,他实在不想被大腿挤了半天后还要被坐脸。
斐迪亚没有为自己的狼狈慌张,用袖口擦干黑发青年脸上的污渍,老实得仿佛心生惭愧。“抱歉,我会补偿您。”他这么说着,右手伸向身后,从紧实的腹部一路探到睡裤边缘,仍端详着黑发青年紧蹙的眉心,并不回头就轻松地将身后的裤裆连同底裤拉下,反手撸动半勃的阴茎,手心磨蹭顶端的马眼。
“我会让您满意的,请交给我。”
管理员从他低垂的眼中看出了些许居高临下,尽管很不好意思承认,但确实被这人上下套弄的手所取悦,索性扭头回避与阿达希尔的眼神交流。
如同管理员不介意他刚开始做时的局促,他也不介意管理员一时的别扭,倒不如说这副不爽又只能任由自己摆弄的模样很让阿达希尔高兴。他脱掉被精液弄脏的外衣,赤身坐在远方来客身上,尾巴乖顺地盘曲于身侧。压在尾根的那东西好像变精神了,阿达希尔支起身体往后挪动,扶起肉棒蹭过会阴,不怎么费力就将头部塞入充分扩张的穴口,再试着慢慢往下坐。他太久没做过,被挺立的阴茎撑开的穴口仍有难以忽视的痛感。
您对我还有感觉吧。阿达希尔低声说道,一点一点将肉棒吞下。里边还是太紧了,管理员下身被绞得难受,想坐起换个姿势却被按着肩膀倒回原位。他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人一样,诧异地看向占据主导地位的阿达希尔,这家伙背对顶灯的光线,出于礼节的微笑竟会显得不容置疑。阿达希尔撑住管理员的胯骨,忍着疼痛慢慢坐下,直到感觉内里即将达到承受极限时,终于将肉棒整个塞入体内,得以放松胸腔,长长地吐息,臀部压在黑发青年的跨上。他还没习惯被填满的感觉,本能的排斥与隐秘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令他简直有些晕眩。
为什么管理员眼神游移不愿看他?好不容易适应了体内的异物感,阿达希尔重新聚集视线留意身下,柔软肚腹被肉棒顶出了形状,这意想不到的景色叫管理员难为情了。“没关系,您马上就会忘记不必要的事。”说罢,得意的斐迪亚小幅度地上下耸动身体,穴口起伏吞吃管理员的阴茎,不时辅以腰部的前后摇摆。肉棒顶端被肠壁讨好地摩擦,臀肉拍在胯间的淫靡声响渐起,现在换做是管理员不由得屏息承受了。
阿达希尔尽心侍奉着他的欲望,腿根与小腹随着沉稳节律拍出浅浅肉浪,他觉察出管理员的局促,便有意无意地泄出诱人的喘息与呻吟。这下管理员切实感到自己已被身上的白蛇所掌握——阿达希尔说得没错,他想不起来为什么就被这人压在床上骑了,肠道的每次收紧都令他不由得抓紧枕套。他渴求阿达希尔透过摇晃的发丝投下温煦的视线,在他身上施以更强烈的碰撞,或是热情的抚摸:从手臂到肩颈,再滑下来抚摸腹肌,让他沉沦在如同往昔的柔情。
不断开拓内里带来的胀痛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阴茎碾过深处的快感,令阿达希尔忍不住追逐快乐的源头。毕竟刚刚才去过,已经进入状态的身体不怎么费力就沉浸于情爱的节律,泄出的声音也染上媚态。他有意稍微仰起上身,这样敏感的肉壁恰好抵住龟头磨蹭,同肠道绞紧肉棒的频率达到平衡,能使彼此能在难以自持的快乐中达到契合。好舒服,阿达希尔不安地想,或许他本应受到惩处,却又一次在管理员身上享受欢愉了。忐忑与爱欲沉沦拧成将他吊在半空的罪恶感,他在身体起伏中不自觉向下挣扎,以愈发激烈的坠落与被贯穿的过量快感掩盖内心的阴霾。激烈性爱带出的水液在两人交合处被拍打成白沫,阿达希尔的臀间已是一片狼藉。
管理员被他伺候得很好,面上同样红潮涌动,血流汇聚在身下像是要与另一个人交融彼此的血液,直到他们的思绪能被搅碎在同一片混沌的欲望里。他从支在身体两侧的膝盖向前摸去,掠过大腿外侧,手掌覆在那人臀边感受力道的变化,感受阿达希尔的肌肤触感,纤瘦腰身两侧凸起的胯骨,以及骑乘时的全神贯注。漂亮的斐迪亚正用身体努力侍奉他的阴茎,见他对自己起了反应,就前倾身体,将身下的人笼罩在阴影下,双臂无意地向内挤出薄薄的胸乳,鼻尖挂着晶莹的汗滴迟迟不落。
阿达希尔失焦的眼神让管理员确信两人以前也有过激烈的性爱,不过……管理员想起他们很少尝试这样的体位,是因为什么来着……哦……以前的阿达希尔更为瘦削,至少没有现在这样弹软的臀部,骑乘时会被他的坐骨砸得胯部生疼。那真是一次尴尬的体验,管理员紧张地解释说,这样做爱不知他的胯部和阿达希尔的屁股哪个会先被撞得青紫,两人换成正常体位匆匆做完后再没好意思提这事。这家伙的身材确实比多年以前更匀称了,看来有好好吃饭。腿根也略有变得柔软丰腴的迹象,譬如刚刚被他的大腿夹住脑袋,简直快把管理员整个头都闷在里边。
尚且沉浸在回忆里的管理员被人猛地一坐给惊醒,两人都猝不及防地承受阴茎顶到深处的尖锐刺激。管理员被剧烈地绞紧,快要以为自己再也不能从中脱出;阿达希尔则被碾着腺体突进更脆弱的深处而俯身捂住颤抖的小腹。
“您分心太久了。”自作自受的斐迪亚紧皱眉头,稳着声音说道。这一下他本想拉回管理员的注意,却也打乱了自己的节奏。他快被顶到去了,垂下头抵在管理员胸前,腰部接续起落,碰撞出色情黏腻的水声,再不受压抑的放荡喘息倾泻而出。正扎着眼球的零乱银发被管理员轻轻拨开,那双宽厚的手顺着发丝移向他的尖耳后方,摩挲颈侧的肌肤,又滑下来握住一双手腕。这是管理员的应允。原本只剩本能意识的阿达希尔此刻像是被唤起某种默契,在积累的快感即将达到顶峰前,虚软地撑着管理员的胸口起身,顺势向后仰倒。管理员抓紧他纤细的手腕,朝深处挺腰顶弄,使他能在欢愉的最高潮舒展身体,被如潮水淹没的快感淹没,承受令浑身颤抖的高潮。挺在腿间的阴茎前端抖动,射出的浊液溅在管理员的腹前。从脖颈到腰腹,他柔软的身体不住地弓起,两侧腿根也绷直,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身体平铺开来,让管理员差点被眼前的景色与痉挛肠道逼到缴械。
晕眩与白光消退后阿达希尔还以为自己不小心睡了过去,而管理员已经拽着手臂把他拉回自己身上趴着。享受过结合的斐迪亚褪去了稳重内敛的仪态,长尾随意地拖在一旁,气息不稳地亲吻管理员的神情尚且沉迷于此刻的氛围。他比刚见面时更像随处可见、擅于及时行乐的青年,一个普通的年轻男孩。管理员感到心底产生难以言喻的宽慰。
黑发青年向放松下来,向尚在喘息的斐迪亚询问可否继续,得到含混不清的肯定后,便曲起腿作为发力点,托着他的臀部挺腰,顶弄更深的地方。“嗯唔!”刚去过不久的身体还没缓过来,敏感的肠道几乎经不起如此猛烈的攻势。他不该逞强的,但刚刚才说过“请交给我”这样的话,怎能向管理员反悔呢,也就任由管理员扶着他的肩膀,被重新支在依旧精神的肉棒上。管理员从他的高潮中获得了启发,操这个不知好歹的斐迪亚时拉紧他的手立在自己身上,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这真叫阿达希尔感到吊着一口气,只能在被颠起又落下的间隙断断续续地呼吸,难以抑制的叫床声也被撞碎,动也动不了,滑稽得就像早间新闻里宣布制作组所处公司遭遇不可抗灾害后不得不分割放送的新动画,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管理员的精力不减当年,倒不如说他年富力强的身体状态极佳,不久前还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现在接续不断地核心发力,自下而上顶弄得斐迪亚在摇晃颠簸中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他却一点也不见疲惫的迹象。
说不定这才是王给自己的惩戒。无度的快感沿着脊柱攀升,阿达希尔在混乱的思绪中不自觉地想,尾尖慌乱地缠上管理员的大腿。他再次被顶上高潮时甚至没能叫停,拔高音调的呻吟除了继续勾起管理员的欲望外,只让这不知疲倦的人短暂担忧了一下这座公寓的隔音,而没有放过正在去的阿达希尔——他还以为阿达希尔像过去一样,会在枕戈待旦的日子之余追求感官体验的极致以缓解压力。真是苦了这斐迪亚,身体最敏感时被钉在阴茎上无路可退,只能低垂头颅遮掩自己的无助,为数不多的理智默念道,这一定是应受的惩罚。不间断的交合将积累在眼眶的生理泪水摇落,掉到小腹,被管理员用拇指抹开。
“阿达希尔,阿达希尔?”管理员突然停下,坐起身子拖着虚软无力的人向后靠在床头。阿达希尔期望他是想问可否射在里面之类的话,只要能尽快结束、让自己休息一会就怎样都好。“以前我说,私下可以不用尊称吧,我还是喜欢你用普通的称谓叫我……”他的语气缱绻,看起来前所未有地愉悦,以致激起了白蛇深藏内心的恐惧。
“……吾王,您……你想怎样都……嗯!”阿达希尔只想尽快遂了管理员的心愿。不等话音落下,更为猛烈的强攻接踵而至,再一次打乱了他的呼吸。管理员环抱他的腰身,肉棒蹭过敏感的腺体捣向深处,动作迅捷而力道精准,撞得他难以在摇晃中保持平衡,只能抱紧管理员的脖颈。青年难以按捺的粗喘传到阿达希尔的耳中,他似乎临近高潮的边缘,阿达希尔想着自己一定要抓住机会,便奋力攀上管理员肩头,对这精力无限的勇士施以蛊惑的耳语。
“我也想要,和你更加亲密……唔!只,只要是,你所想的,请慢一点……都可以满足。想要什么都,哈啊……想内射也可以,请给我,请你……我的王,不是这样……”这番话语成效显著,管理员被撩拨得咬牙冲刺,胀大的性器更用力地捅入体内,逼出脆弱而诱人的哀吟。内射之前管理员捧着阿达希尔的脑袋对他说什么,但又一次去得头脑空白的人还无法听清话语,茫然地看着爱人唇齿轻碰,腰腹止不住地颤抖。雄健的囊袋最后一次撞在被拍红的臀底,管理员的浓精随即喷进肠道深处,从被操得一塌糊涂的连接处满溢而出。
久违的做爱比他印象里还累,是近年来低调稳定的生活让体能有所退化,或是管理员比以前更为健壮了?阿达希尔没有继续思考,闭眼靠在另一个人身上休息,一动也不想动。激烈运动后管理员也打算让他休息,于是沉默地端详阿达希尔疲惫而沉静的面容,手指顺理粘附在他腮颊上的鬓发,撩开湿漉漉的刘海,将自己的侧脸贴在他洁白的额头上。管理员搂抱着筋疲力尽的爱人,随意打量房间四周。
“管理员,”阿达希尔小声唤道,他没睁眼,抬起的手搁在管理员的臂肘,耷拉在床边的尾尖轻轻摇晃。“你刚才说什么了,我没听见。”
“刚才?噢,我说你做得很好。”管理员拍了拍他的背。斐迪亚的嘴角悄悄勾起,随后抬起沉重的眼帘。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注视着管理员,即使在昏暗的房间或事后燥热的氛围里,依然显得明净。也就是这样的双目能掩饰他蛰伏的野心,让管理员从渺远的过去到现在,仍会在阿达希尔的温和目光中踌躇,不禁想着为什么会是他。
“您打算在此地停留多久?”
管理员计算返程所需的时长,以及原本预计到岗的日子……不,还是早点回去好,他不需要很多时间。他告诉阿达希尔自己应该再留两日,到大后天早上就离去。斐迪亚含糊地应声表明自己记住了。
“你呢,你不是说不常住在这吗?”
“管理员,其实……”其实阿达希尔的安排已经被管理员打乱了,“我过几天也会离开。在外面待了一段时间,差不多该回家扫墓了。”
阿达希尔说他家在耶尔什的雪山上,曾经爱戴他的人们在山谷中长眠。他的声音传到管理员耳边的声音像来自遥远的地方,恐怕是已经累了吧。
过了好一阵,管理员小心地推开他起身。见这人还没缓过劲来,就拿早已沾上污浊、被丢在一旁的睡袍擦干阿达希尔混杂着两人体液的腿间,穿好自己的衣服下床。
按理说阿达希尔应该起身去招呼客人,可惜身体依旧不听使唤。他趴在床上听外头的动静,管理员大概是在装水,厨房里传来在橱柜中翻找的瓷器碰撞声,以及按压水泵的声音了。不一会,黑发的青年回到卧室。
“感觉好点了吗,要不要先喝点水?”他坐在床边轻拍阿达希尔的背。阿达希尔从汗湿的床单上爬起来,接过管理员递来的水杯慢慢啜饮,清凉的液体带着电解质的味道。公寓里没有准备运动饮料,或许是管理员携带的电解质冲剂。他喝过水后把杯子放到一边的矮柜上,靠在床头,望着另一个挪到床尾、微妙地与他拉开一点距离的人。
“您……管理员,你想知道什么?”阿达希尔趁着管理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回归了最初的问题。
“我想知道你离开前发生的事,以及你为何离开……在那之前,我们还是重新洗个澡吧。”他不无尴尬地挪开视线。因为自己的心血来潮,两人身上的污渍已不是用纸巾擦干就能了事的了。阿达希尔下床时腿脚不稳,被管理员搀着胳膊扶去卫生间,那条细长的尾巴自发地挂在青年的腰侧,并没有协助保持平衡的作用,只是在碍事。可当阿达希尔随意地用花洒冲洗两人下身,请管理员帮忙拿着花洒把手,好让自己腾出手清理积在体内的精液时,管理员又觉得碍事的是他自己。明明刚做完没多久,阿达希尔也在激烈性事中消耗了大量体力,可他居然又对着那人流下污浊的臀缝与腿根硬了。对上斐迪亚一时没藏住的诧异眼神,管理员觉得好难为情,好想遁地到别处去自行解决。诚然如此,管理员旧时代的恋人却善解人意,见他无地自容的模样,没多想就在洗手台前弯下腰,一手撑着台面,一手伸向身后,在臀部与大腿的交接处掰开一侧的软肉,露出刚简单冲洗过,依旧红肿的穴口。
“没关系,您接着用这里吧。”阿达希尔收起脸上的无奈,头也不回地说,同镜中的管理员对视。他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可再做的话你会很累……”管理员答道,格外心虚。
“不要紧,只要你能满足就好,我也喜欢和你做爱。”斐迪亚面上没有一丝动摇。从这一刻起管理员不禁怀疑起他 ,这家伙说违心话简直比吃饭还简单。话虽这般,管理员仍来到他身后,沿着圆润的臀线掰开另一侧臀瓣,不经意地揉捏。阿达希尔臀部的手感紧致绵软,对他来说竟有点陌生。他的手指绕过后穴,擦着会阴挤进触感细腻的腿缝,这里的触感同样优越,管理员想,或许还有别的方法。阿达希尔等他再次靠自己发泄欲望,可管理员摸了会腿根就没了动静。突然间,冰凉的触感贴上腿根,再次把阿达希尔冷得一激灵——是管理员口袋里的凝胶,正被拿来细细地涂抹在双腿与会阴处的三角形缝隙,然后……
“把腿夹紧,我会尽快解决。”他认真起来的语气不自觉地低沉下来,耳边略带沙哑的嗓音让阿达希尔像是看见管理员过去发号施令的威严模样,立刻服从地夹紧膝盖。赤裸的斐迪亚努力撑在台面上,而那根性器压在他后腰,挤着银色细尾的根部磨蹭,直到再次充血硬起,再向下插进柔软的缝隙。此处刚习惯了凝胶的温度又被炽热的肉棒挤压,那玩意的大小也差点让阿达希尔夹不住腿。反正他看不见管理员的动作,斐迪亚无处可去的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的下身,阴影中洁白的腿缝被龟头突兀地破开,蹭过会阴,而自己垂在腿间的东西被挤到一旁。
管理员先以试探的力道浅浅抽插,待阴茎蹭满湿滑的凝胶与摩擦器官刺激出的肠液,逐渐加快顶撞的速度,一下一下插入臀部与腿根之间的小缝。这样做阿达希尔应该舒服不了多少,管理员想,俯身轻吻他光裸的背脊,一直摸索到胸口,揉捻已然挺立的乳珠,圆钝的指甲尖端轻轻剐蹭乳尖的凹陷。
“嗯……”胸前传来温柔的爱抚让阿达希尔心慌意乱,与此同时屁股被撞得发麻,柔软腿根被操得一片滑腻,虽不至于擦破皮,也难免被摩擦得发热,无暇顾及管理员的抚慰了。真糟糕。腿交和阿达希尔想象中不太一样:服从命令般给管理员拿不该被使用的地方发泄,固然让他有些兴奋,但被插入这里竟也会带来不上不下的快感,前端十分可悲地有了抬头的趋势,而积累的这点微小刺激在腿间被蹭得发麻后便停滞了,很叫人难受。
“等等,管理员……”听见他的叫唤,黑发青年应声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红耳赤的阿达希尔。他难得显出有些气恼的神情,手臂蛇一样地向后绕上管理员的脖颈。“这样做不够,我想你进到……那里边。”阿达希尔撇开眼睛,另一只手的手指戳在下腹,求欢的意味十分明显。“我说想要您,并不是假话。”
“你确定吗?”
斐迪亚点点头后就把脸转到一边,一绺发尾垂在颈侧。他真想要时反而会为难起来,管理员下意识地记住。硬挺肉棒从腿根扯出的丝线在半空坠断,膝盖挤进来分开斐迪亚的双腿,龟头抵在穴口,重新顶进被搁置已久的后穴。阿达希尔顺从地撑回台面,压下腰肢容纳管理员的形状,粗壮的肉柱轻易地完整顶入,体内再次被贯穿让他的呼吸又变得迷乱。
站立后入的姿势对管理员来说方便不少,可以轻松地握紧斐迪亚匀称利落的腰,阴茎捅开层层软肉的包裹,近乎完整抽出再猛地挺入,或是抵在能让人双腿打颤的腺体碾磨抽插,就能享受四面八方的肠壁痉挛着缩进带来的酥麻。阿达希尔,你真的很棒。他在斐迪亚被操出细碎呜咽的间隙低声说,拇指压在这条蛇的腰窝如同找到得心应手的抓握点。他身下的人还在努力稳住身子,避免汹涌的情潮将自己击倒。在卫生间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做,任何声音都变得明显,无论是体液被拍打挤压的水声,抑或是管理员的粗喘和阿达希尔浪荡的呻吟。深处被肆意顶撞已使阿达希尔临近承受的极限,而淫靡又羞人的声响环绕在周围,更令他的眼前变得湿润模糊。
管理员本不在意对方露出不堪的模样,可阿达希尔勾人的吟叫与透过镜子递来的氤氲眼神,仍将他的耐心消磨殆尽。不合时宜的焦虑又找上门,那是与欲火不同的感觉,区别在于欲望使他放纵于无度的欢愉,而焦虑如夜一般的冰冷会令他急于寻求摆脱现状的出路。管理员想起自己正是被这样的躁动催促着踏上旅途,而在阿达希尔身上,这份不明所以的急切似乎找到了源头。他在阿达希尔被震出的肉浪的腰臀辨认出它的真面目,是它让管理员突发奇想地远赴塔卫二各地,又伴随着对阿达希尔印象的复苏而重燃;其存在割离于管理员暗含的歉意或不值一提的爱,比那些交织得难以厘清的情感更为单纯,一度无处释放,在被放下、遗忘之前一直牢牢压制在他的心底,沉眠的时间比阿达希尔的名字还久。那就是他的恨意。管理员发觉自己正用阿达希尔发泄,发狠地贯穿他,不顾他的呻吟是否变得脆弱,也不看淌在他颊边的泪痕。这与管理员不久前佯装糊涂,好在斐迪亚的不应期操得他面露惧色,是同一种作恶的快意。看着镜中自己堪称卑鄙的模样,心中竟泛起一阵诡异的轻松。
他开始试探阿达希尔的极限,撩开散乱垂落的发尾掐住那人纤细的脖颈,压在喉管处收拢手指,控制力道不至于让人窒息,就这么按着斐迪亚往肉棒上撞。阿达希尔只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双手刚扣上管理员交叠扼住咽喉的手,又认命般地泄了力气,任由他粗暴地对待自己,在虎口对颈侧的压迫中艰难地张口抢夺空气,色情的气音伴随传到掌心的振动,让管理员恍惚地以为能够攥住曾经离他而去的事物。
肉体拍打的动静不断,酸胀快感积累到就要漫出。伴随深穴的抽搐,阿达希尔的腰背塌软下来,而不顺畅的呼吸拉长了高潮的时间,从尾椎炸开的剧烈电流漫延侵袭他的全身,而压在喉间的手指让他无法叫喊,就这么无声地去了许久。他的手臂垂落在台面,舌头也没及时收回,上身的支撑点几乎只剩管理员的手。浸湿虎口的眼泪还是让人心生怜惜,管理员看着镜中斐迪亚垂下头颅的凄惨模样,自觉做得过头,总算放过了他,转而扶稳肩膀以防这人摔倒。肠道内里漫长的高潮痉挛仍在讨好管理员的肉棒,他已经十分满意,安抚地轻吻阿达希尔的耳尖,加以牙齿的轻轻磨砺。刺痛让阿达希尔回过神,他终于得以换气,发觉管理员的嘴唇蹭过尖耳后部,接着慢慢向下,摩挲他颈侧的痣。管理员太过沉迷于温存,都没发觉自己正不由自主地朝阿达希尔的脖颈亮出齿列——
……
阿达希尔的确和管理员印象里的人十分相似,无论面对怎样粗暴的性爱都抱有极强的忍耐力,或许是出于对自己身体素质的自信;可察觉危及生命的隐患,反应速度又比任何人都快。
“……唔?!”管理员被阿达希尔倏然伸出的右手卡住口腔,掌骨的关节撑开下颚,把管理员彻底惊醒。斐迪亚侧过身与管理员拉开距离,脖颈带有指痕,眼睛也还红着,但已恢复了冷静的神态。
“过了那么多年,您还想着要咬死我。”斐迪亚挖苦地笑道,手掌仍卡在管理员口中不放。管理员愕然,想着自己应该没有咬杀别人的习惯,那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想问询却只发出含糊声音。直到此时阿达希尔才收手,手背的黑色纹身依旧晃眼,虎口处整齐的齿痕沾着唾液。“不……应该说咬人是您奇怪的癖好,但您忘乎所以的时候总会没轻没重,咬在这里实在不行,请您见谅。”阿达希尔不顾还插在屁股里的那东西,认真地解释自己不介意用指骨或任何别的部位招待他,但总不能靠近血管,这很危险。“您若想施刑应该用更正式的手段,就算要谋杀我,至少别在做爱的时候,我会死得很难看。”
他应该是在开玩笑 ……吧?难道刚刚迅捷的反制是他被咬出来的条件反射吗,管理员想到这里心虚得很,犹犹豫豫地保证不再犯。斐迪亚点点头,转回身去趴好。“请您……请你尽快,管理员。”黑发青年老老实实地握住阿达希尔的腰,以密集连续的幅度冲撞,有点从性欲弥漫的节奏中抽离出来——除内疚外,还惊讶于自己方才的失控,竟以高高在上的自得,对阿达希尔施以暴戾。他不仅不了解阿达希尔,同样也不了解自己,为此又有些分心。阿达希尔不再有将他拉回的念头了,认真沉浸在交合中的管理员要更加麻烦,他还没从上一轮的窒息性爱中平复气息,此时也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他刚刚去过的身体还十分敏感,管理员不敢再出格,只以惯常的技法在他体内深入浅出,就轻易地把阿达希尔推上逐步积累的高潮。这样做倒也不错。他去的时候仰起脖颈,发出惬意的闷哼,平稳的浪潮袭来让他下意识地屏息感受没过身体的欢愉。管理员和他同样被旖旎的气氛所感染,不等阿达希尔的气息回落,就着现在的姿势把他的头掰过来接吻。拧着身子的姿势压迫到气道,偏偏嘴也被堵住没法大口呼吸,本来就没完全喘过气的斐迪亚又陷入濒临缺氧的境地。没有比这更差劲的接吻时机了,他被咬着嘴唇,意识朦胧地想,眼前再次蒙上水雾,勉勉强强地在唇舌交融的间隙呼吸。
管理员终于放过了他,从他体内退出来,扯着肩膀把阿达希尔掉转身体靠在洗手台边上。接连高潮后阿达希尔有些脱力,不得不反手撑住台面,看着管理员快速撸动水光淋漓的肉棒,膨起的龟头抵在他的小腹滑来滑去地晃动。真厉害,这东西在里边变得更大了吧。他淡然地看着血管偾张跳动的肉柱戳在肚脐上方,喷射出依旧浓稠的滚烫精液,在光洁的肌肤表面挂了长长一条污痕,顺着腿缝滴到地面。至少冲洗浴室地板比清理积在穴里的精液要方便多了。
管理员情不自禁地靠在斐迪亚肩头,过了一会才从释放的快意里回过神,眼见阿达希尔的身体再次被他弄脏,惭愧地向他道歉。
“没关系,管理员……”阿达希尔对上青年的目光,湛蓝的双眼依旧湿润,但面上已浮现宁和,语气宽容而平缓。“这表明您身体状况无虞。”突兀的不安涌上心头,浴室的明亮顶灯将阿达希尔的银发照得通透,薄汗也泛着莹润的光泽,使得浊液在他身体上更显出玷污的意味。他面上静谧而迷蒙的笑意不禁让管理员打了个冷颤——这副熟悉的面容一瞬间与很久以前和管理员挤在茶水间用餐,以轻快的笑容宽慰他的人重叠,唤起了心底冰冷的落寞。他感到令自己一路追寻至此的事物突然变得虚无,或是只剩即将消逝的残影。焦虑伴着不自然的呼吸从肺部向外扩散,管理员本能地抱紧面前的人以求驱除寒冷,却无法阻止微小的恐慌蔓延全身。阿达希尔还没完全恢复力气,双手依然撑在台面,只把脑袋靠在他的肩上蹭了蹭。紧贴着身体的胸腔颤动,传来怅然的心跳。
可怜的人。阿达希尔想,在自己身上,他的王再也找不到远赴此地所要追寻的东西了。
“战争期间,您在追随者当中找出内奸,清除了与其合谋的叛军。其中一人曾立战功,但在清算前畏罪逃脱,投湖自尽。我们在湖中找到了他的尸首。”
“动乱平复之后,功劳最著的那位阁下,您赠于他亲手锻造的佩刀,赠我新型合金制作的短剑。其余所赠,我已记不清了。”
他们接着洗澡之前,管理员借口要给阿达希尔找个凳子省力,从浴室跑走,逃出纷乱的思绪。杂物柜里有个垫东西用的塑料矮凳,阿达希尔隔着浴室门告诉管理员。那些柜子已经收拾过了,给他翻找也不要紧。管理员很快就拿着矮凳回来。为了缓解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阿达希尔坐下冲洗时向他简要讲述耻辱战争期间发生的事,帮他拿着花洒的管理员也一言不发地聆听。
“……您记得吗,还是对这些往事有什么看法?”
“我记得,公开史料里有关于这些事的记述,不过没写你们的名字。我在想那个跳湖的家伙,他再怎么样也应该接受审判。”管理员待他冲洗完,也简单清洗自己的身体,“就算不论之前的军功,他也只是个从犯,罪责不至于死。”
“您说得没错,当时我们的驻地仅为首的几人被判死刑,余者各以轻重论罚。更何况那时各处都缺人手,他应该会被判处劳役。”
不仅如此,还因为战后到处是烂摊子,幸存的人各有各的忙,连收殓都差点忙不过来。管理员从那时就展现出不知劳累的作风,一边主导灾后重建,一边带领大家安葬遗骸,面对同僚不合时宜分发的冰淇淋,或其他什么留着也是占位的东西,也并不过问地迅速解决掉。
那是个混乱的年代,人们能收容战俘与仇人住进自家,作为劳动力的一员同吃同住,而没法分出更多精力留在死者或下落不明的亲属上,哀悼只是睡前惯常的思念。从这个角度上讲,那个家伙本没必要自尽,哪怕被剥夺功勋从劳改犯做起,过个几年十年的,又不是混不到一个分配的岗位,何必让他留存于世的亲属悲哀,还要增添一个土坑呢。多年以前的管理员就是这么想的,而现在……算了,过往不必重提,说到底,这也是那人的选择。
“对了,你还留着那把剑吗?”
“它被存放在其他地方了,相比这里更干燥,昼夜温差也不大。您知道,那把剑对我来说意义非凡。”阿达希尔由衷的笑容里透露出骄傲,哪怕只有一瞬间,管理员感到能够透过迷雾般的隔阂看见他的真心。
“那就好。不过之前不是说不用尊称叫我,怎么又变回去了?”
“抱歉,我没改过口来,这么些年还是习惯在心里对你使用尊称……不过管理员被称呼‘你’时确实更兴奋,真是奇特的趣味。”
谁会有这样的兴趣啊!管理员一脸嫌恶地反驳道。
两人铺上新的床单,换了身干净衣服睡下。管理员没提,阿达希尔也知道这时问他要不要分开睡只会让他心里别扭,就从储物柜找出另一个枕头和他睡在卧室,盖同一张足够宽大的被子。关上灯的房间里,缄默又如潮水般漫到两人之间,他们各自躺在床的一侧。阿达希尔不知道管理员正如何看待两人之间的关系,径自朝他侧躺过来,大胆地循着体温找到另一个人的手掌。他没有拒绝,但也一动不动,这样就足够了。斐迪亚的手沿着他的小臂向上摸去,不过这次并无什么别的含义,只是搂着管理员的臂弯闭上了眼。
睡意很快自疲惫中降临,几乎是阿达希尔即将抛却滞重的理智,意识就要去往更加安宁的境地之际,前方的床铺的下陷又让他回落沉重的躯体。而后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是管理员的另一条手臂,沉甸甸的。他翻身把人搂住后再无动静,不均匀的气息表明他依旧清醒,是睡不着吗?阿达希尔实在睁不开眼,没有打破夜的宁静,拇指轻轻摩挲管理员的肘窝。他的王放松下来,拥着他渐渐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