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房间里除了刺眼的白炽灯、一束冷冷的蓝色射光和一些看起来光洁无暇的铁器之外什么都没有,这看起来就像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美国巡回杀手的轿车后座,在那里,杀人犯会播放录音来欢迎客人们的到来,然后他拿起刀,自然地就像这些器具天生就和他的血管融合,他挥舞他们的样子仿佛他出生的时候,天使就飞下来,告诉了他他的使命,那就是在被改造成酷刑乐园的货箱里折磨他人。斯通纳站在门口,旁观。他的红色杜卡迪短袖有些褶皱,那是因为他刚刚试了很多次,用手肘和膝盖去撞击那扇门。现在,他裸露出来的和门接触过的皮肤已经全都变成了青紫色,你几乎能摸到他发胀而温暖的血管的脉络在薄薄的暮色般的深绿色下面起伏。罗西坐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和他保持很远的距离,仿佛在赛前媒体发布会上那样。这的确是他们今天已经进行完了的事情,本来,现在的程序应该是他们各自在房间里休息,咬牙切齿地等待明天的比赛到来。结果他们现在所拥有的权力就只有咬牙切齿了。斯通纳看到自己的两只手都在发颤,十根手指全无血色,苍白、颤抖、陌生。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被一台三千马力的高转速涡轮发动机通过头骨的缝隙硬生生拽了出去,现在他全身上下都凉飕飕的,除了潮湿和砰砰作响的心跳声之外什么都感受不到。他瞥了一眼罗西,罗西从地上站了起来,舒展他的四肢,然后走到他身边把刚才他试的所有方法又试了一遍,把自己撞得呲牙咧嘴。操。斯通纳说:你是傻的吗?罗西垂下眼皮,他的睫毛在强光下投落一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更疲惫和缺乏耐心。少指责我。他看着斯通纳:这不是我的错。转瞬之间他又放缓了自己的语调,用安慰的节奏拍了拍斯通纳的肩膀:没必要这么紧张,凯西,如果这么超自然的事发生了,它也会以超自然的方式结束的,别太着急。斯通纳没躲开他的触碰,但也没更近一步,他感觉到一团白色火焰正在自己的脊椎里燃烧再燃烧直到他身体里全部的水分都被攥干嘶嘶气化出去。他现在想做的事就是把这个操蛋的门凿开或者把自己杀了反正结果都是差不多一样的但瓦伦蒂诺那种不紧不慢的神情让他上火。就在斯通纳极力忍耐的时候罗西实际上也并没有感觉好到哪去一双沾满酸液的手抓紧了他的胃天知道他今天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呢,空洞让他想吐或者很累唯一确定的事就是他没有精力应对任何傻逼挑战了。他随地坐了下去,然后广播响了,一个轻快而上帝视角的声音说孩子们恭喜你们解锁头奖来到了这个房间里,只要把对方千刀万剐折磨到吐就可以出去了怎么样很轻松吧在这里你们不会死而且出去之后还可以复原,真是太值了。斯通纳说这他妈算什么事啊到底又是哪来的动静这地方连广播都没有。罗西说凯西我真心实意地告诉你你就是说得太多了。斯通纳说第一我不会拿刀捅你也不会让你拿刀捅我,第二我觉得我现在是在做噩梦虽然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第三就算我们按这么做了然后在这里把血流干了明天的比赛怎么办?罗西说真的吗你觉得我俩莫名其妙被关在这个傻逼地方是一个合理的前情提要?斯通纳说不,我没有。他的声音也在颤抖,他扶着坚若磐石的门把手坐了下来。地面光滑而坚硬,让他的骨头发痛。
罗西,他又站起来了,那些精致的小刑具像橱窗里的洋娃娃被陈列在墙上,他从左到右抚摸过去,手指和铁器互相摩擦的模样让人牙酸,他的动作那么轻柔又亲密,仿佛在让奥林匹斯山上的泉水流经自己的手掌。斯通纳看着他,觉得不管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他的目光追随着罗西的手,斧头、钳子、剪刀、一把漂亮的中折式霰弹枪、明日帝国里的那把瓦尔特p99手枪、锃亮的银色球棍、锤子、当然不能少的手术刀和水果刀,天啊,甚至还有一把日本武士刀。斯通纳开始走神了,因为罗西在那些东西面前转了又转,选了又选,他有节奏的脚步声和之前半个小时左右的精神折磨让斯通纳想要疲惫地闭上眼睛哪怕这些破事就暂停个四分之三秒也行,但罗西不会让他消停哪怕千分之一秒的时间,斯通纳上下眼皮还没来得及合上呢就听见砰一声枪响和瓦伦蒂诺罗西拔高了格外响亮的痛呼声,血沿着罗西裸露的手腕滴到洁白的地板上然后被他自己迅速捂住了但这无济于事那些血不停地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溢逐渐沾满了小臂那把蝙蝠般无暇的瓦尔特枪也哐当掉落在地。我操,这个人脑袋缺弦吧即使要开也不应该朝着胳膊开枪啊他们可是他妈的摩托车手胳膊残了还不如直接死了呢。罗西嘶嘶地抽着气,一副被过度惊吓了的表情。斯通纳顿时清醒了但他也站不起来了,不是被吓的不是震惊的而是纯粹的平静的动弹不得。他说你想干什么?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这样?他晕眩地把自己从地上乱七八糟地支起来然后看着罗西朝他举起胳膊那个流血的弹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罗西面目可憎的雅马哈短袖上晕开一大片血色,他的两条胳膊上也是,它们还没干,湿漉漉黏糊糊,随着罗西接触到手枪沾到枪管和扳机上,以至于罗西把枪递给他的时候斯通纳差点就没能握住,液体让罗西的体温在上面滞留更久,他们已经很久没握过手了。罗西对他甜丝丝地笑了:唉和我猜的差不多啊得你来动手才行。斯通纳说你怎么直接相信了而且还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这是你搞的鬼吧?罗西说不是的凯西我和你一样不明所以但我接受良好,如果你不喜欢手枪那不是还有那么多选择呢吗,别怕不公平,等你折磨完我,我反正也要折磨你的,哦不不不,这样的话我们会没力气,应该轮着来。斯通纳的神经小小地跳了一下,幽灵趴在他耳边吹了口气,那么迅速,几乎是一滴雨消失在海里,他对罗西眨了眨眼。行啊。他说。石头剪刀布决定谁先来。
罗西出了剪刀,斯通纳出了布。他们的手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震动和刚从赛道上下来的被震麻的手腕没什么区别。罗西说你选。斯通纳说随便。罗西说我们是展示一点怜悯之心还是速战速决。斯通纳说这里没有摄像头,你没必要完成全套表演。把那些东西全从墙上拉下来了,他们堆在一起,发着令人痴迷的光,那束蓝光照在罗西身上。这是什么意思,把他烘托成审判天使?斯通纳居然有一点笑意,不知道是不是紧张的作用,他一边笑一边觉得自己的内脏全都在拧紧、打结、绞死彼此,然后重复。罗西弯下腰拿了把手术刀,在遥远的八十年代,人们用这东西来在手术台上拯救生命,也用这东西来给在郊区迷路的孩子开膛破肚。罗西说,往后,闭眼睛。斯通纳后退直到紧紧靠上墙壁,他向下看的同时感觉到一阵平滑、尖锐的疼痛,罗西把刀从他的衣服下摆里探进去,一路从小腹划到胸口,他的身体里有东西正在流失,与此同时他竟然察觉到了微妙侥幸的畅快,不知道是因为长久以来完整的身体有了出口还是因为他接下来就可以捅罗西了,罗西真不愧是医生啊他拿着手术刀的姿态那么熟练又那么轻盈,他把刀递给斯通纳说如果你闭上眼睛说不定会好受点。那个豁口不深,血密密麻麻像水珠渗出去,斯通纳说你能躺下吗,罗西躺下了,撩起自己的衣服露出上半身,而且他按照自己的意愿闭上了眼睛,斯通纳边抹自己身上的血边寻找一个下手的切口,他的手晃得不能再晃了,他咬紧牙关试图找到在赛道上控制那辆杜卡迪的感觉天知道那辆摩托车野得简直像头横冲直撞的公牛斯通纳废了多少心血才让他变得又听话又愿意对别人展露獠牙,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术刀丢开,拿起了那把手枪,上面的血已经半干,握起来很恶心。斯通纳对着罗西的胃开了枪。我操!罗西叫起来:我做的不是被枪击的心理准备,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斯通纳冷笑:有任何区别?罗西把被他抛弃的手术刀拿起来,捅他的肩膀。斯通纳这把差点没疼死过去,那么,摩托车手的第一个良好品德是永不言弃,第二个良好品德就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很习惯痛。他把枪偏了一点,正好打进罗西腹腔,子弹酣畅淋漓地穿出去。这就是摩托车手的第三个良好品德:反应速度。罗西捂着自己身上流血的弹孔说暂停,暂停。好吗。斯通纳也不想继续,说真的,他觉得意义在这个房间里正在逐渐迷失。强光成为了另一把用来凌迟的刀。他们的血在地上互相混合。绵长的余痛让罗西从喉咙里挤出发哑的声音。他拨弄着自己的肉,直到手指彻底变成光滑的红色。对不起。他说:我感觉不太好。斯通纳在他旁边坐下了,声音因为疼痛而飘忽:我也是。罗西说:呃,精神上也是,你懂吗。斯通纳说:你觉得对你开枪会让我很开心?罗西抬起胳膊摸身后的门把手,它松动得很有限,让人有点希望,但更多的是绝望。他的血在逐渐沸腾,让他的理智也模糊起来好像被海滩上强烈的惨白的日光所淹没的感受,事实上那道如影随形的强光也确实照得他不太舒服罗西说你知道吗如果现在阿拉丁在我面前,我的第一个愿望就是让你停止曲解我的意思。斯通纳说我不觉得我曲解过你,但是,抱歉,有些时候可能吧。罗西用红色的手挡住眼睛,红色的光渗透了他的眼皮占满了他的视野。他说我握不住这把刀了,我要换成另外一把,能多快就多快,好吗。斯通纳没有回应他,当然。罗西把水果刀握住了,枪口让他的力气变少,但还没到完全不能行动的地步。这次他决心下狠手,千刀万剐并没有什么难的,即使你面对的是个人,你们在赛场上每天都见,而且你更习惯看着他在赛道上掠过你落后你和你互相追逐角斗的模样而不是内脏哗啦啦掉了一地虚弱得要死的模样,平时斯通纳显然承受过多压力,如果名次不好——或者更糟比如退赛之类的,他就会露出一副随时要吐出来的表情,明晃晃的冠军头衔就摆在天堂里,它一定要把你们全都搅碎再看看谁能先把自己拼出一个血淋淋的人形毕竟这就是摩托车的甜美魅力即使你们平时都说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好吧你们其实不怎么说但重点在于谁不想赢呢?谁不想当冠军,谁走到今天这步不是承担了沉重的代价,谁胸腔里的心没为了胜利而剧烈跳动过它拼命地疯狂震颤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要心悸而死下一秒就要活生生把心肝脾肺肾全都呕出来了来吧我的冠军这样可以证明我有多想要你了吗,我够拼命了吗,我能换得你的侧目吗,我能青史留名吗?我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吗?观众们可以为我欢呼、尖叫、为我发自内心地大笑和庆祝吗,他们爱我吗?摄像头愿意更多地对准我吗?摆在我面前的是一条永恒光明磊落的真理的天梯吗?操,我不知道,或许我只是已经习惯了赢所以我就是想赢而已上天既然把阻碍送到我面前的道路上那我他妈的就要把他们全都扫除。几百万朵目眩神迷五光十色的射线烟花在瓦伦蒂诺罗西脑子里炸开了他深呼吸握紧刀柄把它捅进了斯通纳的腹部,上帝,圣母,他听到了刀刃和血肉搅在一起的声音,再往上一点就会和肋骨撞在一起,饶是斯通纳都他妈差点被这一下给疼死了,罗西闭着眼睛把头偏过去边干呕边往下划,拜托万事开头难既然开始了就别在这时候放弃好吗。斯通纳的内脏发出的声音就像他们在尖叫,罗西也在尖叫,对不起,我操,对不起行了吧!斯通纳抬起手握住他的手腕:瓦尔,没人逼你道歉。
所以把你受害者的面孔收起来,别让我难办。斯通纳把刀从自己身上拔下去,它已经变得又湿又滑,海量的血和罗西可以忽略不计的冷汗混合起来,他觉得头脑超级无敌清醒,虽然有种死神将近的感觉,但同时有种自己要永生不死了的信念。松手。他说。罗西把手收回去了,而且看起来在冷静。摩托车手的第四个良好品德。斯通纳捂着自己往外掉的肠子,这手感还挺奇特的,只不过就是不太好捂,罗西没轻没重,给他身上开了个巨大的口子,可能得两只手才能勉强护住,如果他的手是大漏勺也行,口径细一点,但是别太细,会割伤脆弱的内脏。他边往前倾身边哗啦啦地漏肠子和血,从某种角度来看他确实永生不死了。血糊了罗西一身,斯通纳艰难地摸到了他的腿,握住他的膝盖,罗西侧着头,尽全力不看,眼睛死死闭着。他输了,确实,刚才斯通纳可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腹腔怎么打开的。他用刀尖抵着罗西的大腿,罗西说不不不等一下然后把食指弯起来咬住了,但没等他再说话斯通纳就已经划下去了,罗西的腿——像斯通纳预料的那样挣扎起来,好在他很有先见之明,所以这刀畅快无阻地把罗西的大腿给整个切开了,罗西没用力咬自己的手指而是选择了叫,很聪明,不然他一定会把自己的手指给硬生生咬碎。不管对摩托车手的本职工作还是他们现在的处境来看,手指都很重要。斯通纳摸了一下门把手,它更松了,至少松了一半,像一个幻象的诱惑在微笑。他们都冷汗涔涔,衣衫褴褛,仿佛两个廉价砍杀片演员。罗西笑了,脸色惨白,腿上肉的切面清晰可见,他挺瘦的,所以要切开他没什么阻力。要是在赛道上超他的车也这么容易就好了,切了就是切了,永远不用担心什么时候会被超回来,内线、外线、第几个弯?你需要无穷无尽无穷无尽想着这些事情像万花筒像迷宫想这个该死的怎么也出不去的房间,现在他们都觉得最开始撞门的那点肉体疼痛算不了什么了果然有比较才会有幸福胜利和失败也是比出来的天呐谁说比赛不是奠定生活的基础,它像万用洗洁精广告里说的那样体现在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里,那种漫长的攻防凌迟大脑和思维把时间无限延长再延长变成线变成风变成向前跑了一千年的斐迪庇第斯他跑过红色平原和山岗跑过苏丹的王朝跑过战争和火线直到口鼻流血像牲畜抽搐着倒下死在时间的尽头之间,这样的酷刑竟然让人由衷感觉到幸福,想把自己抛进它的深深的漩涡里被粘住被融化怎么样都行只要永远别醒过来永远在这个花园般美好的炽热的夏天般的透明梦境里就好快看有一只白色蜥蜴趴在了窗户玻璃上它慢慢向上移动直到和阳光和自然和七大洲四大洋和地球和宇宙和所有你能想象到的概念和语言的边界融合在一起强光不停地放大放大放大把我们全吞噬了全拽进它的身体里面别醒过来宝贝别面对你不想面对的事我在这陪你,快醒过来吧你不能永远躲在自己的避风港里快出来对付你要独立面对的一切。罗西摸自己的肉,像佐巴在弹桑图里,海岸线沉下去,大地被染成一片金灿灿的鲜红。斯通纳满手的血,他自己的和罗西的,他的小臂像刚从血缸里捞出来的。失血过多让他抽着气,这个过程还要持续。
罗西把斧头抽了出来,好选择,惯性可以让他不用费太多力气,如果他还能抡起来的话。斯通纳艰难地眨眼,他困了,或者要死了,他有点无法分辨。他的脸上溅满了血,到处都是血、血、血,他都快无法识别红色了。罗西抡动斧头,砍他的手臂,很成功,砍掉了一半,骨头只遭受了百分之三十的豁口。斯通纳没力气叫,他们在沉默里听着刺耳的铁器和肉体之间发出的那种协奏曲,好像这是世界上仅有的动听音乐那么朝圣。斯通纳用长柄锤子砸烂了罗西的另一侧小腿,别说,这东西的惯性比斧头大多了,一下子就可以把骨头和肉都砸成一团碎片浆糊。然后发生的事情就显得很轻松了,把胳膊腿都砸的差不多就可以用小刀给对方开口子了,精神失常般的高烧里罗西感觉不到痛,他只是每看到刀刃的反光就去试探一下那个门把手有没有打开,它一次比一次松,多轻易,多美好,只要努力就得到回报。罗西抬起手抹自己的嘴唇,把手背上的血全蹭脸上了,把脸上原来的血也蹭开了,他看上去像电影里的食人狂。斯通纳,当然了,也没好到哪去,累得半死不活,他俩没一个人能站起来,只好轮流抬门把手,斯通纳说,还差一点。罗西低头看了一下,操,没什么可划的地方了,你再来一下狠的吧。他总不能掏斯通纳肠子谁让他身上受创面积还算小点呢。斯通纳摸到霰弹枪,但抬不起来,只能别扭地把手指伸进扳机后面,枪口调转,对着罗西。他瞄准的是胸口,但不知道为什么轰烂的是脑袋,他下意识眨了一下眼,四散的血和人体组织落在他的脸颊、眼皮上,像一场绝妙的香槟雨。暖风吹到他的后颈上,门开了。
